聽著徐浩成動情的回憶,杜林祥也有些感慨。造化真是弄人,當初徐浩成要是去了傳達室會怎樣?若干年後,洪西或許會多一個下崗職工,江湖上卻少了一位大佬!
徐浩成說:「把這些家常菜做好,也不容易啊。我們錦兒,為了今天這頓飯,可是費了番功夫。從請廚師到選食材,足足忙活了大半個月。錦兒,你就給大夥說說這些菜的講究。」
陳錦兒莞爾一笑,站起身來:「中國人餐桌上的家常菜,主打一般都是豬肉。但諸位恐怕不知道,如今的豬肉,可與以往的豬肉大不一樣。」
趙家亮來了興趣:「豬肉與豬肉,有什麼不一樣?」
陳錦兒說:「就舉東坡肉的例子吧。這道菜色澤均勻,肉質酥爛,入口即化,並且,絲毫感覺不到油膩。作為杭幫菜的經典,東坡肉自一千多年前的蘇東坡開始,便是中國大小餐桌上的一道名菜。但是,不是用什麼豬肉做成東坡肉都能達到此種境界的。在美食界廣為人知的是,正宗的東坡肉須選用浙江本地的豬種‘兩頭烏’。‘兩頭烏’即聞名遐邇的金華豬,金華豬皮薄、骨頭細,肉質細膩,更為重要的是肌內脂肪含量高、分佈均勻。肌內脂肪越高意味著做菜時越香,燉成東坡肉時能保證肉質鬆軟、酥爛。」
「還有回鍋肉。」陳錦兒繼續說,「在眾多川菜大師眼裡,做出最正宗的回鍋肉須選用四川土豬——成華豬。成華豬一身黑毛,頭方、頸粗、腿短、背寬、屁股大。回鍋肉,顧名思義須兩次下鍋,這就要求肉質不能太瘦,不然二次煸炒出鍋時肉質可能很硬。而成華豬肉質很肥,肌內脂肪含量高,故而做出的回鍋肉鬆軟可口。」
見眾人聽得津津有味,徐浩成開口說道:「中國人愛吃豬肉,但有一點各位恐怕還不清楚,中國豬肉市場95%以上的份額都由洋豬品種佔據,最常見的有原產英國的大約克夏豬、原產丹麥的長白豬、原產美國的杜洛克豬。哪怕尋常農戶家飼養的所謂土豬,其實也是洋豬的豬子豬孫,祖宗不是咱中國的。」
杜林祥插話道:「這話的確不錯。去年春節回老家,我老婆的一個堂弟是縣畜牧局副局長,他告訴我說,老家縣裡的豬,已經清一色全是洋豬。從國外進口洋豬後,在中國交配產出小豬,農民再從種豬場裡買走這些小豬,抱回家飼養。」
陳錦兒說:「儘管各位經常出入高檔酒店,但我敢肯定,你們吃的什麼東坡肉、回鍋肉,也是用洋豬肉做出來的。因為中國的本土豬越來越少,有些已經瀕臨滅絕。比如說最適合做回鍋肉的成華豬,只剩下一百多頭,比熊貓還少。」
「長見識了!」趙家亮拍著桌子說,「想不到天天都在吃的豬肉,還有這麼多名堂。咱中國人幹嗎不養中國豬,非去國外進口種豬回來?」
徐浩成答道:「洋豬出欄快,抗病能力強。而許多本土豬,出欄太慢,而且養殖成本高。因此,不管農戶還是專業養殖場,都願意養洋豬。比方說吧,一頭雜交的育肥豬,往往三個半月就能出欄,而成華豬需要七個月才能出欄,如果喂糧食,一年才能出欄。」
「瘸子,這麼說今天咱們吃的,全是正宗的中國豬?」趙家亮問。
「當然。」徐浩成笑道,「比方這東坡肉,就是專門聯絡浙江的農戶,訂購的正宗金華豬。至於這盤迴鍋肉嘛,因為成華豬的確太少,市面上很難買到,不得已用其他土豬肉代替了。」
「其實,選擇合適的豬肉只是第一步,接下來的做法,同樣很講究。」陳錦兒說。
「錦兒,你快給我們講講。」杜林祥說。
陳錦兒說:「乾爹是做回鍋肉的高手,還是讓他說吧。」
徐浩成接過話茬:「回鍋肉人人都會做,無外乎先把肉在鍋裡煮一下,再回鍋炒一道。但是,煮肉的環節,其實大有講究。沒煮好自然不行,可要煮過頭了,炒出來口感也不好。當年開餐館時我就鑽研過,發覺煮肉時最好一直用90攝氏度的水來燉。大家都知道,沸水是100度,要保持90度的水溫,就要一邊煮,一邊加涼水。如此反覆多次,雖然麻煩,但味道肯定更好。」
陳錦兒又指著一盆肉丸白菜湯說:「肉丸很普通吧,許多人把肉買回來,放進絞肉機過一道就行了。肯下點功夫的,也不過自己拿菜刀來把肉剁碎。殊不知,這樣做出的肉丸,根本沒有嚼頭。肉丸的精髓,其實是打爛了肉還連著筋。今天大家吃的肉丸,就是百分之百手打。不用菜刀,更不會用絞肉機,而是用兩條長方形的鐵棒把肉打爛。一條鐵棒足足三斤重,起先捶打要用棒子窄的一面,稍後要用寬的一面,而且與砧面要保持平行。用的砧板少說也有兩百斤重。五公斤的肉,昨晚師父連續捶打一個鐘頭方才罷休。」
眾人夾起肉丸,細嚼慢嚥後都豎起大拇指:「味道果然不同!」
傭人這時端上一盤白肉片,趙家亮拿筷子指著問:「這白肉片又有什麼講究?」
陳錦兒答道:「我聽廚師講的,白肉片其實是清朝宮廷菜,也叫汆白肉。正宗的白肉片,不能將肉切了再煮,而是用精選全豬,整個放鍋裡慢慢煨熟。」
「白肉片的烹調方法我不清楚,但聽過有關這道菜的一則典故。」趙家亮說道,「清朝乾隆皇帝的寵臣福康安,就特別喜歡這道菜。眾所周知,大官出行,下面一定是‘四大天地’,出來時是驚天動地,到了以後是昏天黑地,老百姓是哭天喊地,走了以後大家歡天喜地。有一次福康安出巡,下面的人又忙活開了,沿途驛站都為福大人準備了他喜歡的白肉片。四川的一個驛站,上面早就吩咐廚子安排大鍋煮上全豬,在福康安快要到的時候,廚子突然爬上大鍋,解開褲子就向鍋裡撒尿。旁邊的人大驚,廚子說,忘了買硝,只好拿這個頂了。後來,福康安品嚐用了尿的白肉片之後,居然感覺甚好,說是一路上也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白肉片,因此賞了廚子一匹綢緞。」
聽完趙家亮的講述,一屋人大笑起來。徐浩成笑罷說:「這桌上的菜好,你趙瘋子的學問更好。不過,我寧肯味道差一點,也不願讓人往菜裡撒尿。」
趙家亮的年紀,或許是所有賓客中最大的,喝起酒來卻不遑多讓。午宴結束時,他已是醉眼矇矓。依照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趙家亮又要去午睡了。徐浩成的興致挺高,還說自己牌癮發作了,要搓麻將。
趁著徐浩成、杜林祥等人「修長城」的空隙,莊智奇準備出去散散步,一旁的陳錦兒立刻說:「我給你當嚮導吧。」
兩人漫步於淺水灣海天一色的如畫風景中,不知不覺來到一處叫作影灣園的建築前。從外觀來看,這是一座集住宅小區、俱樂部、酒店服務式公寓、商場於一體的綜合建築,其坐擁的「無敵海景」更是令人豔羨。
莊智奇讚道:「這座建築真是漂亮,尤其建築中間那個巨大的鏤空方洞,看上去很有韻味。」
陳錦兒笑起來:「這個鏤空方洞,可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怎麼說?」莊智奇問。
陳錦兒說:「香港人最信風水,影灣園後面的山便是港島‘九龍顧主’風水格局中的一條。龍是要入海的,這樓擋住了龍的去路怎麼行?於是便在龍頭所向的部位開了一個大大的窗子,據說這樣就能順風順水、一順百順了。可設計者當初也擔心,在一棟完整建築中間,造出一個鏤空方洞,是否會影響美觀。當工程完工後,這種擔心不僅煙消雲散,整座建築還因此增色不少。」
「還真是陰錯陽差!」莊智奇感嘆道。
陳錦兒又說:「影灣園裡有一處喝下午茶的地方,咱們去坐坐?」
「好啊。」香港的天氣悶熱,莊智奇在戶外行走了一會兒,真想休息一下。
兩人來到影灣園南翼一樓,服務生端上了正宗的英式下午茶。與茶香一同瀰漫的,更有一股復古情調,天花板上的銅製吊扇,木框門窗搭配米白色牆面,彷彿讓人回到了20世紀20年代。
陳錦兒抿了一口茶問道:「你那位情妹妹走了,心裡是不是空落落的?」
「什麼意思?哪個情妹妹啊?」莊智奇反問。
「就是尹小茵啊。」陳錦兒呵呵笑道,「小姑娘對你一往情深的,連我都看出來了,你還裝哪門子糊塗。尹小茵一年前被你們杜總派去瀋陽分公司。東北苦寒之地,又離著河州那麼遠,你這心裡就沒掛念?」
「別胡說。」莊智奇解釋說,「我和小茵就是上下級關係。只不過,她和我們家那小子挺合得來。」
「你以前不是管人家叫小尹嗎?什麼時候改叫小茵的?」陳錦兒彷彿真的有些生氣,「還敢說肚子裡沒有花花腸子!」
莊智奇也沒注意到,什麼時候開始管尹小茵叫「小茵」的,今天經陳錦兒這麼一說,自己才回過神來。他依舊搖著頭:「一個名字的叫法,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那倒也是。」陳錦兒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像你這種男人,要是沒幾個女人愛你愛得死去活來,我都替你冤。」
莊智奇笑了笑,岔開話題:「這家下午茶餐廳挺精緻的。」
「那是當然。」陳錦兒說,「你或許今天才知道影灣園,但在影灣園之前,這裡還有一棟建築,它的名字你應該聽說過。」
「什麼?」莊智奇頗為好奇。
陳錦兒說:「在影灣園之前,這裡原是一座酒店。酒店在1982年被拆掉,並在原址上建起影灣園。以前的那座酒店,就是淺水灣酒店。」
「怪不得,怪不得!」莊智奇驚呼道,「這裡就是原來的淺水灣酒店!」
香港淺水灣酒店於1920年完工,當時與位於尖沙咀的半島酒店並稱為港島酒店業的雙子星座。而令這家酒店真正聲名大噪的,則是張愛玲的小說《傾城之戀》。「下了車,走上極寬的石級,到了花木蕭疏的高臺上,方見再高的地方有兩幢黃色房子,徐先生早定下了房間,僕歐們領著他們沿著碎石小徑走去,進了昏黃的飯廳……」張愛玲以其特有的筆調勾畫出淺水灣酒店的風韻。這裡,也是張愛玲筆下兩大情場高手範柳原、白流蘇的鬥法之地。
陳錦兒說:「書中男女主角範柳原、白流蘇就是初識於淺水灣酒店的露臺餐廳。20世紀80年代,淺水灣酒店被拆,在原址上建起影灣園。不過大名鼎鼎的露臺餐廳還是儲存了下來,並依照原貌修建在影灣園中。」
「就是如今咱們坐的餐廳?」莊智奇問。
「對。」陳錦兒點頭答應,接著又問道,「你喜歡看張愛玲的小說嗎?」
「談不上喜歡,看過一些。」莊智奇回答。
陳錦兒說:「張愛玲的小說,我全都看過。說到最喜歡的,卻還是這部《傾城之戀》。」
「為什麼?」莊智奇問。
陳錦兒的眼神中閃爍著迷離:「有才情的女子,往往不會擁有幸福的人生。張愛玲是這樣,她筆下的小說人物亦是如此。《金鎖記》中的曹七巧,《沉香屑》中的葛薇龍,《心經》中的許小寒,真是令人既愛且憐。《傾城之戀》不同,它是張愛玲筆下幾乎唯一以團圓形式結局的故事。」
莊智奇抿了一口茶:「你也是個有才情的女子。」
陳錦兒直勾勾地盯著莊智奇:「那麼,我能收穫一個結局圓滿的故事嗎?」
莊智奇不敢直視這樣的眼神。他瞟了一眼窗外:淺水灣風輕浪平,溫暖,寧靜,安詳,無數遊人徜徉在軟綿綿的沙灘之上。所有的一切,定格成記憶裡一道難忘的風景。隔了半晌,莊智奇才開口說道:「我或許不是那個能給出答案的人。」
兩人之間陷入沉默。陳錦兒想起了《傾城之戀》的女主人公白流蘇,這位上海大戶人家的小姐,偶然認識了風度翩翩的範柳原。白流蘇決定拿自己當作賭注,遠赴香江,博取範柳原的愛情。原本白流蘇似是博輸了,轉機卻在最後時刻出現。範柳原即將離開香港時,日軍開始轟炸淺水灣,範柳原折回保護白流蘇,生死攸關之際,兩人得以真心相見,許下天長地久的諾言。
莊智奇盯著窗外。他也想起了《傾城之戀》中關於淺水灣的描寫:「淡白的海水汩汩吞吐淡黃的沙,冬季的晴天也是淡漠的藍色。」多美的景色啊!不過,刺眼的陽光又分明提醒著莊智奇,此刻正值初夏,與張愛玲筆下的時節相去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