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傷痕累累的戰艦,再次踏上前途未卜的征程。
與臺江資本的投資協議最終簽署,一億多美元的投資很快陸續到賬。萬事俱備,東風又至,緯通開始勢不可當地向全國擴張。
早在賴敬東的投資到位前,安幼琪已派出兩百多人分赴全國各城市找地,而在簽署投資協議當月,緯通便在全國吞下四塊土地。緯通的拿地速度很快,但在地塊選擇上卻嚴格遵照當初制訂的計劃——緯通拿地的城市,全部為國內二三線城市,所吃進的地塊,也處於所在城市的郊區。由於是「生地」,這些地塊並不被注重短期利益的當地開發商看好,競爭相對不算激烈,而且未來有升值潛力;基本上沒有拆遷的遺留問題,有利於迅速開工和交付;地塊面積普遍較大,適合建設大規模的中低檔住宅樓盤。
得益於杜林祥的嚴厲督促以及貫徹始終的標準化戰略,安幼琪與林正亮,企業的營銷部門與建築施工部門出現了難得的精誠合作,緯通的開盤速度屢屢讓同行目瞪口呆。在北方一座省會城市拍下一個四十萬平方米的地塊,從進場施工到開盤銷售,僅僅用了兩個月時間。在華東一座地級市競買地塊得手後,安幼琪在拍賣會現場宣佈專案要在六個月內開盤,在場同行均認為絕無可能。因為按照行業常規,從規劃設計到開盤銷售,一般起碼需要一年,但是緯通竟然打破常規,真在六個月後如約開盤。
緯通甚至創造出一日之內在全國四盤齊開的壯舉。緯通旗下位於西南、華東、東北、華中的四個樓盤,在同一日開盤,且盤盤熱賣,一舉重新整理開盤紀錄。
僅一年多時間,緯通便儼然成為國內地產界的明星企業。在全國幾十座城市,都能看到企業旗下熱火朝天的工地,在各地媒體最黃金的板塊,不時會出現緯通樓盤的促銷廣告。
當然,與瘋狂擴張相伴的,還有不斷飆升的債務。緯通拿地時在價格以外,更在乎首付款比例與結算週期。只要首付款比例低,結算週期長,它們就敢吃進。拖欠政府的土地出讓金之外,還有建築商的墊資。如此一來,緯通每拿下一塊地,就等於在債務簿上新增一筆。
緯通令業界震驚的開盤速度以及秉持的快速開盤、絕不囤地的經營理念,其實正折射出企業資金鍊緊繃的窘境。杜林祥在內部會議上說過:「地產界誰不想著囤地,誰他媽不知道,囤地的收益高?但目前的緯通,賺不了這個錢。沒有速度,就形不成規模,必須快速開盤,快速回籠資金。對於緯通來說,速度比效益更重要!」
緯通位於華中某座城市的分公司的狀況,就是企業瘋狂擴張的真實寫照。這家號稱正在運作千畝大盤的公司,債務數億元,賬上現金居然長期不足萬元。拿下該地塊後,杜林祥只投入數千萬元付清了購地首付款。驚人的開盤速度以及還算不錯的銷售業績,使得資金迅速回籠。不過每賣房收回一筆錢,杜林祥就會毫不猶豫地抽走。他盤算著,離土地出讓金的結算週期還有幾個月,這幾個月時間,絕不能讓錢閒在那裡。正好抽走這筆錢,去另一個城市買地交首付款。等到結算週期臨近,再從其他分公司調撥資金過來。
緯通的舉動,引發外界的巨大關注,許多地產界大佬開始對企業甚至杜林祥本人口誅筆伐。有位北京的房地產大佬接受媒體採訪時,公然斥責緯通破壞行規。這位大佬表示,為了拿地,緯通不惜出高價,為了賣房回籠資金,往往又低價促銷。「這種行為根本是在搗亂。他們不想賺錢,也絲毫不顧及債務風險,只想著圈地。」
已然賭紅了眼的杜林祥,只會將這些話當作耳邊風。內部會議上,他拿賴敬東的那句「唯一的規矩,就是由強者制定規矩」來回戧。杜林祥甚至授意安幼琪在公開場合,駁斥這位大佬所言是「歪理邪說」。
一路狂飆突進中,杜林祥倒偶爾會關注萬順龍這個老冤家。下屬向他彙報,大眾股份那個髒殼,始終被萬順龍捂在懷裡,他甚至搭上順龍集團的老本,去為遠走天涯的谷偉民償還舊債。此時的杜林祥,總不忘奚落對方:「好漢打掉牙和血吞。萬順龍的做派,倒還像條好漢。」
下屬還彙報,與緯通的全國擴張戰略不同,順龍集團始終不肯邁出洪西半步。萬順龍為企業制定的戰略規劃就是深耕洪西,他提出在省會河州,順龍集團要確保領先優勢;用三年時間,在洪西省所有地級市完成布點;再用十年時間,在洪西每一座縣城,都要有順龍集團開發的樓盤。
內心深處,杜林祥認同萬順龍的決策。順龍集團畢竟不是緯通,雖然遭遇重創,傷筋動骨,但還遠不到命懸一線的地步,此時選擇步步為營,穩紮穩打實屬上策。不過在嘴巴上,杜林祥仍要譏笑幾句:「萬順龍想著十年把房子修到洪西的縣城,我如今的目標,是在五年內把房子蓋進北上廣深。」
杜林祥說完這句話,周圍的下屬一片掌聲,可惜他自己倒有些底氣不足了。對於緯通擴張路上一次次拿地、開盤的大捷,基層職工自然歡欣鼓舞,不過杜林祥、莊智奇、安幼琪等高層都清楚,所有這些成績,不過是在一場豪賭中,將籌碼重重地壓上賭桌,決定勝負的底牌,並未翻開。
週末兩天,杜林祥穿梭於三個城市之間,去視察緯通位於當地的樓盤。禮拜一中午,他回到河州。一下飛機,杜林祥便趕往公司會議室。
莊智奇、安幼琪、林正亮等人都在會議室等著杜林祥。緯通處於高速擴張期,幾位公司高層經常在外地公幹。就說剛剛過去的週末吧,莊智奇在香港拜會投行人士,安幼琪在北京與一家廣告公司洽談合作協議,林正亮則趕往了西北一座省會城市的建築工地。他們都是星期天中午接到通知,說是星期一下午回公司總部開會。
杜林祥快步走進會議室,脫下風衣後,開門見山地說道:「我讓人制作了一套企業的宣傳畫冊,主要展示這一年多時間,緯通向全國擴張所取得的成就。製作單位上週已經把樣書交給我了。今天把大家叫來,就是想再聽聽你們的意見。」
眾人接過初具雛形的宣傳畫冊,認真看了起來。大家心裡也不免犯起嘀咕:「就為了一套宣傳畫冊,把大夥從全國各地召回河州?」
杜林祥點燃一支菸,繼續說道:「這套畫冊,宣傳重點有兩個,一個是企業龐大的土地儲備規模。另外一點,就是說咱們手裡的土地,都是具有巨大升值空間的寶地。圍繞這兩點,大夥可以談一談意見。」
「另外,」杜林祥加重語氣,「畫冊開頭的文字,也要再推敲。現在沒幾個人有工夫看完整套畫冊,大多就是把開頭的文字瀏覽一遍,再隨手翻幾頁相片。所以開頭的文字,必須言簡意賅,句句說到點子上。」
杜林祥的開場白結束後,眾人開始發表自己的意見。如今在企業內部,杜林祥是無可爭議的權力核心,他的行事作風,已不能歸於強勢,而應該叫作霸道。至於在會議上隨意打斷哪個人的發言,簡直是家常便飯。
今天的會議倒有些特殊。杜林祥只是默默地聽,從不插話。旁邊還安排了一個秘書,一絲不苟地記錄著眾人的發言。會議結束後,杜林祥又把莊智奇、安幼琪單獨叫去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杜林祥解釋道:「剛才我一言不發,就是想鼓勵大家多提建議。如果我老是插嘴,下面有些人反而不敢講話了。甭管他們說的有道理沒道理,通通記錄下來。現在咱們三個聚到一起,再把所有建議梳理一道。務必在今晚定稿,明天就讓印刷廠開始印刷。」
辦公室裡沒了外人,安幼琪忍不住問道:「一套企業宣傳畫冊,你幹嗎這麼重視,把大家從全國各地喊回來,開會時還這樣發揚民主?」
杜林祥反問道:「你這是批評我平時沒耐心,不民主了?」
安幼琪笑而不答,就連旁邊的莊智奇也乾笑了幾聲。杜林祥坐回辦公桌後的皮椅,說道:「企業發展很快,成績喜人,做一套有說服力的宣傳資料,對於提升企業形象,應該很有用處。另外,下週末是徐浩成的六十大壽。我想趁著為他祝壽的機會,送一套畫冊給他。緯通如今的發展勢頭,也該讓他了解一下。」
難怪杜林祥要求在宣傳畫冊裡凸顯緯通手裡的土地,具有巨大升值空間!這一切,都是寫給徐浩成看的。莊智奇、安幼琪同時明白了過來。
「賴敬東投了一億多美元,你還嫌不夠,還要把徐浩成拉進來?」安幼琪問。
杜林祥搖著頭:「如今倒還用不上徐浩成。不過像他這樣財大氣粗的老闆,搞好關係總沒有壞處。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安幼琪又問:「徐浩成一直不肯回大陸,他的六十大壽在哪裡操辦?泰國還是中國香港?」
「在香港。」莊智奇說道。
「哦。」安幼琪點點頭,轉而又問,「你怎麼知道的?」
不待莊智奇回答,杜林祥就笑著說:「當然是那個大美女陳錦兒告訴咱們莊總的。」這一回,輪到安幼琪在一旁乾笑了。莊智奇臉上倒有些不好意思。
杜林祥又說:「智奇,下週你跟著我一起去香港,給徐浩成賀壽。」
「我就不去了吧。」莊智奇推辭道。
「你不去怎麼行?」安幼琪打趣道,「徐浩成可是陳錦兒的乾爹,沒準以後就是你的老丈人,可得提前搞好關係。」
杜林祥、安幼琪都開心地笑起來,莊智奇越發尷尬了。笑聲停下後,杜林祥說:「言歸正傳,咱們還是好好議一議這套畫冊……」
一週後,杜林祥、莊智奇帶著精心準備的壽禮以及這套剛印刷完畢的畫冊,一同飛赴香港。
徐浩成六十大壽的壽宴,就安排在他位於淺水灣的別墅裡。淺水灣位於香港太平山南面,依山傍海,海灣呈新月形,號稱「天下第一灣」,也有「東方夏威夷」之美譽。淺水灣波平浪靜,水清沙細,且冬暖夏涼,歷來是港人弄潮的勝地。昔日香江八景之一的「海國浮沉」,指的就是淺水灣的海濱浴場。眾多的別墅豪宅,就坐落在淺水灣的坡地上。
陳錦兒半個月前就趕來香港,為乾爹的六十大壽張羅。壽宴當天,她穿著一身喜慶的彩色套裙,熱情招呼著各路客人。以徐浩成的江湖地位,就算擺上一百桌壽宴,依舊會座無虛席。不過徐浩成並不想大操大辦,只在別墅裡備下了三桌宴席。去機場迎接莊智奇時,陳錦兒告訴他:「收到請柬的客人,都是乾爹挑選的。乾爹還親自交代,把河州來的杜總、莊總安排在主桌。」
中午十二點過,身著紫色唐裝的徐浩成走下樓來,他挨個與客人握手,滿臉的笑容。轉了一圈,徐浩成又喚來隨從問了幾句,隨後說道:「我有個朋友,路上有些耽擱,現在正往這邊趕,只能麻煩大家等一會兒了。」
在座的當然知道客隨主便的道理,紛紛點頭稱是。快到一點了,這名客人終於趕到。還在門外,此人便高聲喊道:「徐瘸子,來晚了,不好意思,待會兒先自罰三杯。」
杜林祥當即覺得聲音蠻熟悉。待這人走進屋內,果然正是他——趙家亮,那位性格怪癖的河州大儒。當初在日本時,杜林祥就聽徐浩成提起過,他和趙家亮相識多年。今日六十大壽,趙家亮理應也是座上賓。
趙家亮的頭髮依舊凌亂不堪,穿著一件白襯衣,搭配褐色褲子,腳上是一雙白色運動鞋。這身打扮,與裝修豪奢的淺水灣別墅比較起來,著實反差太大。
徐浩成一瘸一拐地上前迎接,並親自把趙家亮拉到身旁坐下。他介紹說:「這便是大名鼎鼎的趙瘋子。我和他,可以算作忘年交了。」
趙家亮當眾稱呼徐浩成為「徐瘸子」,徐浩成又回敬一句「趙瘋子」,兩人的交情,看來的確不淺。徐浩成嘻嘻笑道:「我和他可是不打不相識。當年趙瘋子提著兩把菜刀跑到我家裡,口口聲聲說要剁了我。身邊的兄弟們都樂了,一個顫顫巍巍的老頭,居然敢上門找我徐浩成的麻煩?」
「把我惹急了,天皇老子也敢剁。」趙家亮高聲說道,「那時我在河州立交橋下襬了個小攤,一面寫書法,一面賣書。幾個小王八蛋,居然上門收保護費,還砸我的攤子。老子一打聽,他們是徐瘸子的手下,二話不說,提著菜刀就找上門去。」
徐浩成說:「後來我才曉得,在立交橋下襬書攤的小老頭,竟然是威名震洪西的一代大儒,趕緊賠禮道歉,一來二去還成了好朋友。」
徐浩成又說道:「你說你也是,叫你直接飛來香港,你非得先飛深圳,還得倒車過來。大家等你一會兒無所謂,關鍵你一大把年紀,幹嗎費這番折騰!」
趙家亮說:「直飛香港比起飛深圳,貴了一千多。我一個靠寫幾筆字混飯的人,不敢那樣鋪張。」
「怎麼不早說!」徐浩成說,「我直接讓人為你訂機票就是,哪裡用得著你掏腰包!」
「別價!」趙家亮揮手道,「相識這麼多年,我喝過你的酒,你也喝過我的酒。不過你沒拿過我的錢,我也不拿你的錢。君子之交可以淡如水,也可濃如酒,但一沾錢字,就全變味了。」
「你這怪脾氣是改不了了。」徐浩成笑道。接下來,他又為趙家亮介紹桌上的客人。輪到杜林祥時,趙家亮主動說道:「這是老杜嘛,咱們見過。」「是見過。趙老,你好!」杜林祥恭敬地答道。
午餐時間已拖到一點過,徐浩成趕緊吩咐上菜。一盤盤菜端上了桌,有蒜泥白肉、東坡肉、回鍋肉……儘管都是家常菜,不過腹中空空的杜林祥並不介意這些,舉起筷子大快朵頤。
趙家亮嚐了幾口後卻調侃道:「味道是不錯,不過瘸子你這麼大的老闆,又趕上六十大壽,不上些生猛海鮮,盡弄些豬肉家常菜,忒小氣了。」
徐浩成哈哈笑道:「在座的除了你趙瘋子,都是些吃膩了生猛海鮮的大老闆,上些家常菜,沒準正合大家胃口。再者,這些家常菜對於我來說,也有些特殊意義。」
徐浩成繼續說:「諸位都知道,我年輕時遇到礦難,在醫院躺了好幾天,腿也瘸了。最後礦上問我,要麼解決正式工身份,去傳達室收檔案;要麼領一筆慰問金。最後我選擇了後者。」
「領到慰問金後,我就開了間餐館。」徐浩成接著說,「餐館生意紅火,加之我為人仗義,還在那裡認識了許多弟兄。正是這幫弟兄,日後跟著我打出了一片天地。當初餐館做的,就是家常菜,我親手炒的回鍋肉,無論道上弟兄還是過往食客,無不豎起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