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傑無力地搖頭:「你不要多問,說了你也不知道。」
接下來的幾天,周玉傑到處託人找關係,打聽黃坤的情況。事情漸漸清晰,黃坤是栽在了女人手上。黃坤與商場裡經營化妝品的一位女商家發生了曖昧關係。更要命的是,他們倆在黃坤的辦公室裡雲雨巫山的情景被人拍了影片並交到了紀委。
黃坤畢竟是國有企業的一把手,出了這種事,官位肯定是保不住了。接下來,就是看紀委是否會順藤摸瓜,查出他經濟上有什麼問題。所幸的是,黃坤平時人緣不錯,樹敵不多,並沒有人要把他往死裡整。劉文雄的表現也頗為仗義,幾次被紀委找去談話,他在痛心疾首之餘,更是用黨性和人格保證,黃坤不僅是經營企業的奇才,而且自律甚嚴,沒有任何經濟上的問題。
半個月後,處理結果下達:免去黃坤河州百貨集團董事長、總經理、黨委書記的職務,接任者就是劉文雄。
對於周玉傑來說,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接任的劉文雄既是黃坤的心腹,而且與自己也有些交情,總比新調來一個不認識的人好。他第一時間給劉文雄打去電話,表達祝賀之意。
電話那頭,劉文雄口氣沉重地說:「有什麼好祝賀的?老大出了這檔子事,我就算升了官,也高興不起來。對了,老大已經從紀委回家了,我明天要去看望他,你有空就跟我一起去。」
周玉傑連忙點頭:「好啊。」
第二天下午,周玉傑開著自己的悍馬,早早等候在黃坤居住的小區外。不一會兒工夫,一輛黑色奧迪與一輛黑色別克也駛了過來。這兩輛車周玉傑都認識,奧迪過去是黃坤的座駕,別克則是劉文雄的專車。
劉文雄從別克車裡鑽了出來,招呼周玉傑一塊走進小區。周玉傑問:「劉總,你幹嘛開兩輛車過來?」
劉文雄說:「老大是因為個人作風問題被免職的,並沒有追究刑事責任。我今天來,也是要告訴他,他不僅永遠是我的老大,更是河州百貨集團的老領導。他的奧迪車,以後還是他使用,出去看個病,或是到郊外旅遊什麼的,也方便不是!至於我嘛,還是坐那臺別克。坐了許多年,都已經習慣了,不想換。」
聽了這一番話,周玉傑不禁對劉文雄的人品肅然起敬。
黃坤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客廳裡。他是因為「豔照門」被免職的,妻子鬧脾氣搬了出去,女兒也不願回家看望這位身心俱疲的老父。
周玉傑看見黃坤第一眼,竟有些不忍之感。這才半個多月時間啊,昔日那個威風八面的洪西百貨大王,指點江山、說一不二的黃總,就變成了一個糟老頭子。過去烏黑濃亮、齊整有型的髮型,更是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頭凌亂的白髮。
如果說周玉傑還是心中唏噓,劉文雄則是感情外露。淚水不停在眼眶裡打轉,他哽咽著聲音說道:「老大,你的頭髮怎麼?」
黃坤勉強笑了一下,掙扎著找回往日的風度:「沒事,我不是一夜白頭。只是過去頭髮一白就去染,現在沒這個必要了,不用再整日偽裝。以真面目坦坦蕩蕩示人,沒什麼不好。」
黃坤拉著劉文雄的手坐下:「文雄,你還年輕,還有大好的前程。實在不該來看我這個有罪之人。」
劉文雄說:「老大,你這是哪裡話?沒有你的關照,怎麼會有我的今天?」
黃坤點點頭:「在商場裡沉浮了這麼多年,一雙老眼昏花,看走眼了不少人。唯獨你,我沒有看錯啊,不容易。」
周玉傑也坐在一旁,好言寬慰黃坤。黃坤的情緒逐漸平復,他說:「也怪我一時大意,陰溝裡翻了船,怨不得旁人。所幸我平時還算小心謹慎,在錢的方面沒犯什麼大錯。要不然,就只能在監獄裡過下半輩子嘍。」
黃坤此言不虛。他的確不是那種吃相難看的人,就算與周玉傑的合作,也是不停謀劃如何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做到不留痕跡。至於平時那些下屬、商家送來的紅包,他更是正眼都不瞧一下。
黃坤一臉哀怨的神情,尤其是他那句「陰溝裡翻了船」,也令周玉傑覺得好笑。如今的人,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以他們的見識、能耐,其實不太容易在陰溝裡翻船。只不過,在陰道里翻船的比比皆是。總歸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啊!
劉文雄說:「紀委找我去談了幾次話,我都義正詞嚴地做了宣告,作為你的下屬,對你的清白有充足的信心。」
黃坤僵硬地笑了笑:「謝謝你啊。」
周玉傑也插話說:「聽到黃總出事的訊息,當時劉總驚得連筷子都掉地上了。後來劉總也一直找關係,希望能早日營救你出來。」
劉文雄這時從皮包裡翻出一摞賬冊,說:「老大,我知道你向來潔身自好,就是時不時手癢,愛去賭上兩把。遇到運氣背的時候,也難免手頭吃緊。這些年,我一直分管辦公室與財務部的工作,為你分憂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因此,我也用招待費的名義,為你衝抵了不少賭賬。一聽說你出事,我就打招呼把這些賬冊藏起來了。咱們是大企業,有個兩三百萬的招待費用說不清道不明,外人也不會深究。」
劉文雄繼續言辭懇切地說:「周總不是外人,今天我也不避諱他。現在風頭過了,我就把這些賬冊重新拿了出來,專門交還給老大。你想怎麼處理都行。這些東西,公司裡都沒留底。真有人追查,也不過是財務上的疏漏,任誰有天大的本事,都查不出個所以然。」
黃坤接過賬冊,苦笑的臉上顯得很不自然:「我過去常說,賭場得意,商場就要失意。近來手氣出奇的好,總預感不是什麼好事,想不到一語成讖了。文雄,你是個有心人啊。我都不知道怎麼謝謝你了。」
劉文雄連忙擺手:「千萬別說謝,都是應該的。老大你以前坐的奧迪,我也給你帶來了,這車以後還是你坐,連駕駛員我都沒換。過去怎麼使喚的,以後還怎麼使喚,總之一切以你方便為好。」
過去的大忙人黃坤,已是門前冷落車馬稀,倒是劉文雄,坐了不到二十分鐘,就有好幾通電話打來請示工作。黃坤見狀說:「文雄你忙,就不要在我這兒耽擱時間了。」
劉文雄點點頭:「那也好,老大你就好好休息。我今後有空再來看你。」
劉文雄起身準備離去,周玉傑卻說:「我今天沒什麼事,就再陪黃總聊會兒天。」劉文雄笑著說:「這樣更好。你們聊,我先走了。周總,收購超市的事,是老大之前就拍板定下的,我會盡量努力,避免節外生枝的。」
周玉傑站起身來,感激地朝劉文雄道謝。送走劉文雄後,周玉傑又坐回屋內,並從褲兜裡掏出一張銀行卡。他選擇留下來的原因,就是要呈上這張卡,表達自己的心意。
按理說,今日的黃坤,利用價值已大大降低。不過,當初杜林祥信守承諾,向周志斌支付佣金,以及後來善待卓伯均贏來好評如潮的事,卻啟發了周玉傑。感情投資,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益。再看到劉文雄對於黃坤畢恭畢敬的樣子,周玉傑認為黃坤對於未來收購超市的事,多少也還有些影響力。他說:「黃總,這裡面是二十萬。你拿著隨便用,用完了有需要,隨時知會一聲。」
黃坤顯得有些驚訝:「如今事情還沒辦成,我就已經下來了。怎麼能再收你的錢?」
周玉傑說:「黃總這是哪裡話?朋友是朋友,生意歸生意。咱們生意上沒有機會合作了,朋友還得繼續交。這點錢,權當給你壓驚用的。」
黃坤說:「周總,我勸你還是把錢收回去。你那生意,在我看來懸得很。」
周玉傑語氣堅決地說:「黃總,你要真認我這個朋友,就不要再推辭。再說了,剛才劉總不也講,收購超市的事,他會「蕭規曹隨」嗎?」
黃坤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你呀,縱然聰明過人,可終究還是年輕。你難道就看不出來,他劉文雄是貓哭耗子假慈悲,全他媽在逢場演戲!」
周玉傑說:「黃總,我看你想多了!劉總對你真是挺不錯的,官場中的人,我也接觸過一些,有誰像劉總這樣禮敬前任!我再說句不中聽的話,你都已經下來了,他也沒什麼必要來這演戲。」
黃坤搖了搖頭:「老子有今天,全要拜劉文雄所賜。我當初真是瞎了狗眼,居然重用了這麼個白眼狼。」
周玉傑一臉錯愕,茫然無知地問:「黃總,你這話從何說起?我怎麼一點沒看出來?」
「從何說起?」黃坤沒好氣地說,「說來話長,我就給你長話短說吧!你知道嗎?送到紀委的錄影帶,清晰得一塌糊塗。」
黃坤繼續說:「紀委的人說了,這根本不是女人藏在包裡的偷拍機拍的。當時我的辦公室裡起碼安裝了四五個攝像頭。每個鏡頭拍攝的畫面,彙集到一起,經過精心剪輯,才能達到如此的效果。」
聽黃坤這麼一說,周玉傑也警覺起來:「誰在辦公室安裝的攝像頭?」
黃坤說:「應該就是劉文雄。他當過辦公室主任,當時又是分管辦公室工作的副總,如果不是他精心策劃,其他人很難完成。還有一點,我這個人平時很謹慎,以往和那個婆娘幹事,都是臨時去個僻靜的賓館開房。可那天不知怎麼回事,見到這個花枝招展、渾身冒香水味的女人,竟然把持不住了!」
周玉傑笑了笑:「那也不奇怪,哪個男人沒有聊發少年狂的時候?」
「狗屁!」黃坤像一頭暴怒的雄獅,「老子可不是色中餓鬼。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去辦公室時,發覺飲水機沒水了,正巧劉文雄經過,他忙不迭地端起我的茶杯,去他辦公室接了一杯水。他剛離開五分鐘,那女人就進來了。我估計,這王八蛋八成在我茶杯裡下了藥。」
周玉傑聽得毛骨悚然。真如黃坤所說,劉文雄的手段可夠陰毒的。但他還是疑惑地說:「你這些畢竟只是推斷,萬一都是巧合呢?」
黃坤猛喝了一口茶,大聲說:「還有更巧合的事。我的朋友後來告訴我,勾引我,拍下錄影帶的女人,竟然是潘燕的好姐妹,這女人還在潘燕的美容院裡工作過。對了,潘燕是誰,你知道吧?」
周玉傑點頭說:「知道。她就是劉文雄的情婦嘛,我和她見過幾次面。」
黃坤恨恨地罵道:「這個騷貨,原來在百貨大樓當營業員時就喜歡到處勾引男人。開始還在我面前賣弄風騷,被我轟跑了。結果劉文雄當個寶撿了去,為這事下面反應很大,還是我一手壓了下來。」
黃坤繼續說:「我去年就60歲了,按規定是要退休的。省市領導看見企業經營得紅紅火火,擔心換帥引發震盪,加之我個人也去做了些工作,因此專門批示把我作為特例,可以65歲之後再說退的事情。劉文雄小我8歲,真到我65歲時,他也沒什麼年齡優勢了,因此才使用這些卑劣手段。」
周玉傑說:「他把你拱倒了,怎麼知道自己就一定能上?」
黃坤冷笑一聲:「這個劉文雄,是個笑面虎啊。平時在我面前像個龜孫子一樣,其實暗地裡早就在活動。加之在公司的所有副總中,他的排名最靠前。只要我出了事,上面有人稍微幫他說幾句話,就能穩穩坐上這個寶座。」
周玉傑還是有些不解:「不過你出事之後,劉文雄真是四處活動找關係為你開脫,到如今對你也禮遇有加。還有,剛才他還把那些賬冊親手交給你。真是他處心積慮害你,幹嘛手下留情,等著你今後反咬他一口嗎?」
黃坤長嘆了一口氣,說:「你只是個精明的商人,不懂政治啊。劉文雄這麼做,正是他的高明之處。一來,他在所有人面前賺足了口碑,大家都稱讚他是忠厚之人。二來,也是最重要的,他明白魚死網破的道理,給我留條活路,也是保護他。」
「怎麼說?」周玉傑問。
黃坤說:「老子真要栽了,也要拉幾個墊背的,他劉文雄第一個跑不了。就說剛才那些賬冊,錢是我用的,但他就沒責任?起碼是喪失原則,沒有對一把手進行有效監督。真要深究起來,他還當個屁的董事長。還有,他心裡恐怕也沒底,自己有哪些醜事捏在我手裡,比方潘燕的事,就可以拿來大做文章。然而現在,我只是丟了官,卻沒有進監獄,他還把我作為老領導供奉著,連專車待遇都不變。如此一來反而令我投鼠忌器。」
「我低估了這條惡狗,活該淪落至此啊!」黃坤長吁短嘆道,「剛才他說賬冊全交給我了,他那裡根本沒留底。鬼才信!他是在威脅我,真要輕舉妄動,誰都沒好下場。」
想想半小時前黃坤與劉文雄見面時說的那些話,什麼「一雙老眼昏花,看走眼了不少人。唯獨你,我沒有看錯」「文雄,你是個有心人啊」,當真是句句都暗含機鋒。
周玉傑不禁感慨,為了演戲,劉文雄眼淚都快掉了下來,而黃坤也不遑多讓,一副心懷感激的樣子。這兩人,皆有影帝潛質。
周玉傑說:「劉文雄知道你已經清楚他玩的這套把戲了嗎?」
黃坤若有所思地搖搖頭。周玉傑又問:「他還不知道?」黃坤再次搖頭:「不是他知不知道的問題,而是他清楚與否已經不重要。大家都是聰明人,許多事幹嘛非得說破?我如今還指望著劉總給我保留專車待遇,還要給我發退休工資,報醫療費用。而他,也指望我安分守己,別捅出什麼婁子。大家心照不宣,豈不更好?撕破臉對誰都沒好處!」
從劉文雄接到電話的那一刻起,周玉傑就被欺騙了。直到半小時前,他又被黃坤那千恩萬謝的樣子欺騙。黃坤與劉文雄,到底是什麼材料做成的男人?明明痛恨對方到了極點,甚至不惜祭出下三爛的招數,可彼此還得裝出一副惺惺相惜、情深似海的模樣。他們究竟在騙別人,還是為了某種目的,連自己也一起騙了?
周玉傑不禁打了一個冷戰,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正在面前上演的,不知是一幕悲劇還是地地道道的醜劇?他更擔心自己的生意,按照黃坤的分析,劉文雄嘴裡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虛偽狡詐。這個劉文雄,絕不是個蕭規曹隨之人,他隨時會張開血盆大口撲向自己。
黃坤的情緒逐漸平復,他指著茶几上的銀行卡說:「道理我已經給你講清楚了,這錢你就自己收回去吧。我實在是無功不受祿。」
周玉傑的手指頭不自覺地動了動,但又實在伸不出去。二十萬送給黃坤已不會產生任何作用。但這時拿回銀行卡,豈不是太小氣?我周玉傑如今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商界名人,怎麼能幹出這等出爾反爾的事?
周玉傑最後狠狠心:「黃總,你這樣說就見外了。我還是那句話,咱們是朋友,這些錢就是朋友間的人情往來,跟什麼功不功、祿不祿的,沒關係。」
黃坤忽然哈哈大笑:「感謝周總的大氣。不過我要糾正你,咱們不是朋友。過去不是,現在也不是,將來更不會是。我們的接觸都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礎上,失去這個基礎,再談什麼朋友之道,就有些虛無縹緲了。」
周玉傑表情尷尬地說:「黃總經過這一番人生起伏,說話真是直白。」
黃坤說:「我的確幫不上你了,不過倒是可以給你出個主意。你去找劉文雄推心置腹地談一次,不要有拘束,開啟天窗說亮話。如果說我是偽君子,劉文雄就是真小人。真小人應該比偽君子更容易對付。無非是錢和女人,只要許以重利,他會動心的。再說了,咱們前期謀劃這麼久,已經快把這個局做成了,他此時接手,等於撿個落地桃子,何樂而不為?」
周玉傑重重地點了點頭,起身告辭。h44大家都是講規矩的人,好多事就簡單了/h4在黃坤家裡,周玉傑把手機調成了振動。下樓後翻開一看,有一個未接來電與三條簡訊。其中兩條簡訊都是垃圾廣告,剩下的一條簡訊與未接來電顯示的是潘燕的手機號碼。潘燕在簡訊中說:「不是說來美容院照顧姐姐的生意嗎,怎麼一直沒聯絡,打你電話也不接?」
這個又老又風騷的女人,還惦記著這事。正好,在和劉文雄正面交鋒前,先去潘燕那裡進行一下火力偵察。他撥回電話,熱情地說:「不好意思,潘姐,剛才沒聽到你電話。這會翻開手機一看,就迫不及待地打給你了。」
潘燕笑著說:「沒事。我就是問問你,什麼時候有空來我店裡,做做男士美容,我們這兒新引進了一個專案,顧客反響很不錯,你可以來試試。」
周玉傑說:「我是一直想來啊,可就是沒膽子。」
潘燕好奇地問:「你怕什麼?」
周玉傑說:「我怕劉總金屋藏嬌,要是貿然侵門踏戶,他老大哥會不高興,那就罪過罪過了。」周玉傑不僅一表人才,更是對付女人的高手。他知道,大多數女人對於粗暴的性騷擾是相當反感甚至憤怒的,但對於男人獻上的讚美甚至是適度挑逗,女人們卻很受用。
果不其然,潘燕笑呵呵地說:「你這個小弟弟,一天到晚不老實。到姐姐這兒來做正規男士美容,有什麼擔心的?」
周玉傑說:「那好,潘姐發了話,我這就過來。」他發動汽車,朝潘燕的美容店駛去。
駕駛著汽車,周玉傑也在回味潘燕剛才的話:「你這個小弟弟,一天到晚不老實」,這句話怎麼越聽越不是個味!明明想挑逗別人,反而被別人挑逗了一番。唉,不想連我周玉傑這樣的老手,也有吃虧的時候。
很快,周玉傑已經把車開到了美容院門口。潘燕的美容院是加盟一家國內知名美容品牌的,論地段、裝潢,在河州皆屬一流。潘燕正坐在大堂的沙發上,見周玉傑到來,便熱情地起身迎接:「周總可是貴客。你這一來,小店蓬蓽生輝。」
周玉傑說:「潘姐,你這可不是小店。河州的美容院可沒幾家能趕上這水準。」
潘燕笑著說:「周總對河州的美容院很熟悉嘛。你那位小薛姑娘可是不怎麼去美容院的呀。看來你這個花花公子,還經常陪別的美女去美容院。」
周玉傑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便轉圜道:「我也是個愛美之人,就不能去做做男士美容。」
潘燕說:「吹牛吧!男士美容在河州可沒幾家,我這算是引進男士美容較早的,也是去年年底才開始做。周總,偌大的河州城,還真沒有那麼多男士美容店供你去逛。」
周玉傑尷尬地笑了笑,說:「潘姐,你就別一口一個周總,叫得我怪不自在。就像剛才在電話裡那樣,叫我小弟多親切。」對付這種熟女,有時也不妨用撒嬌來為自己解圍。
潘燕開心地說:「好,小弟。今天做個什麼專案?我這兒可有好幾種套餐。」
周玉傑的心思根本不在美容上面,他說:「聽潘姐的安排。」
潘燕說:「以你的身份,怎麼也要做個頂級的。做一次一千九百九十九元,用的都是純進口材料。今天姐姐給你打對摺,就收一千元。」
周玉傑爽快地說:「好啊。」
周玉傑換上美容院特製的養生衣,走進裝修考究的包間。一位二十多歲的靚麗少女隨後走了進來,手上還抱著一大堆美容用品。少女給他先做全身按摩,再用蒸餾水為周玉傑清洗面部,然後將一種黑乎乎的東西塗在周玉傑臉上。
接下來的程式卻被周玉傑叫停了,他對少女說:「去把潘姐叫進來,就說我有事找她。」
兩分鐘後,潘燕走了進來。周玉傑說:「今天來,一方面是做美容,另一方面,也有些事要請教潘姐。」
潘燕說:「什麼事?」
周玉傑說:「前幾次我和劉總談收購的事,你也在場,具體的情況都清楚。現在劉總已經扶正當了一把手,拍板權就在他手上捏著。潘姐覺得,接下來的生意,不會有什麼障礙吧?」
潘燕微微一笑:「你們男人們的生意,我一個女人家哪裡知道?」
周玉傑說:「潘姐可不是普通女人,這次劉總能扶正,可少不了你這個賢內助。」周玉傑的話點到為止,他相信以潘燕的精明,能夠品出其中味道。
潘燕說:「小弟你謬讚了。老劉的賢內助可是他夫人,輪不上我。不過依我看,老劉是個講規矩的人,只要什麼事都按規矩辦,自然好說。」
「這個當然。」周玉傑說,「不僅對劉總要講規矩,對潘姐你,我也會講規矩。」
潘燕用手拍了一下週玉傑塗滿黑泥的臉龐:「小弟,懂規矩就沒難事。」
在周玉傑看來,潘燕的這個舉止頗為輕佻。幾次接觸下來,周玉傑已經發現,即便作為情婦,潘燕也絕不是一個甘守婦道、從一而終的情婦,怪不得黃坤怒罵她是騷貨。對這種高齡蕩婦,周玉傑是不感興趣的,再說,這畢竟是劉文雄碗裡的肉,為了做成生意,套套近乎、拉拉關係可以,真走到那一步是決計不行的。
但現在也不能把人家轟出去,周玉傑只好違心地說:「潘姐,你這拍兩下,比剛才那個小妹按摩的舒服多了。」
潘燕似乎並不領情:「鬼扯,剛才給你按摩的可是我店裡最年輕漂亮的姑娘。哪像我,老氣橫秋的。」
周玉傑奉承說:「可不能這樣說。女人二十歲是桃花,鮮豔但不夠味道;三十歲是玫瑰花,嫵媚性感;四十歲是牡丹,華貴端莊。潘姐你正是玫瑰與牡丹交相輝映的年華,最有女人味。我們劉總可是好福氣啊。」
潘燕今年44歲了,比周玉傑足足大出好幾歲。以她這年齡,牡丹都快開謝了,更扯不上什麼玫瑰。不過從周玉傑嘴裡吐出的話,總能討女人歡心。潘燕說:「你逗女人還真有一套。那五十歲的女人是什麼花?」
「蘭花啊,清香淡雅。」周玉傑說。
潘燕接著問:「六十呢?」
周玉傑撇撇嘴:「棉花,令人溫暖。」
潘燕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的名堂真不少。既然這樣,你們男人幹嘛結婚時都去找桃花,不去找玫瑰?」
周玉傑說:「那是受到社會觀念、生理結構的影響,一定程度束縛了人們的慾望。不過你知道嗎?每個人都有命中註定的結婚年齡,而且還可以算出來。」
潘燕來了興趣:「快說說,怎麼算?」
周玉傑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說:「你在1到9之間,選定一個你認為最有意義或是最吉祥的數字。記住,選好後默默記在心裡,不要告訴任何人,連我也不要告訴。選好了嗎?」
潘燕思考了一會,說:「想好了。」
「好!」周玉傑說,「你把這個數乘以三,然後再加三,然後再乘以三,就會得到一個數。你把這個數的十位、個位相加,又會得到一個數。之後你加個三十,再減去和你發生過性關係的異性數量,就是你命中註定的結婚年齡。」
這一席話,簡直把潘燕繞暈了。但她的興致卻異常濃厚,她說:「我從小數學就差,你別急,我去拿個計算器進來。」
經過好一陣計算,潘燕面露疑惑地說:「不對呀,我的命中結婚年齡怎麼是15歲,這也太小了!」
周玉傑躺在床上,一本正經地說:「這說明你是古典氣質的美女。古人二八芳齡就要出嫁,不就是十五六歲。」
潘燕自言自語地說:「你這準嗎?」
「準,準得很。」周玉傑口中唸叨著,心裡卻罵道,這他媽哪裡是不守婦道,簡直就一爛貨。
這道數學題,還是大學時,周玉傑從室友那裡學來的,他將其稱為數學界的貞操寶典。這裡面有隱藏著一個有趣的數學規律,不管從1到9選擇任何一個數字,乘三加三再乘三,最後個位十位相加,得到的都是同一個數字:9。比方你選1,(1×3+3)×3=18,將18的個位、十位相加,正好是9;你要選擇4,(4×3+3)×3=45,將45的個位、十位相加,還是9;你選擇9,(9×3+3)×3=90,將90的個位、十位相加,依舊是9。因此,不管你隱藏在心中的秘密數字是多少,都不影響答案。
9加上30等於39,減去發生過性關係的異性數量,潘燕得到的答案是15。那就意味著,潘燕已經和24個男人上過床,這不是爛貨,又是什麼!
當年,大學室友告訴周玉傑時,說的還不是加30,而是加20。那時的人比較保守,性伴侶大多在個位數,用29去減,得出的大多是25、26,稍微過分一點的不過22、23,也還符合常理。後來社會逐漸開放,周玉傑發現再去加20,往往測出的結婚年齡都是十多歲,因此他自我創新,將原題的加20變成加30。
不過潘燕的答案還是令他吃驚!所幸沒叫這女人加20,不然測出的結婚年齡就是5歲,這不成了娃娃親,滑天下之大稽。江小洋也欺騙過自己,說交往過兩個男朋友,並只和其中一人上過床。但最後的測試結果,江小洋之前和四個男人上過床。周玉傑並不在乎這些,只把它看成善意的謊言。不過有些思想保守的人卻接受不了,據說有對結婚超過十年的夫妻,做了這道測試題後,最後竟分道揚鑣。
在周玉傑看來,當今社會,女人能守住楊八妹的底線都不算太過分。從楊八妹到十三姨這個區間,應當歸於開放型。到了十八羅漢,就得亮警燈了。像潘燕這種經歷過二十四節氣的,就屬於萬棒叢中過、片草不溼衣了。對於她來說,禁果已經跟蘋果差不多,任何一個男人都可能是坐在樹下的牛頓。
當然,時代再怎麼進步,女性的開放程度還是大大遜於男性。對於周玉傑這種曾經嗜嫖成性的男人,測試答案只能是無解。因為他實在記不清,該減去多少了。是170、280還是340,真不知道!
周玉傑翻起身來,說:「潘姐,今天先到這兒吧。我明天就去找劉總談,你也幫我敲敲邊鼓。事成之後,我一定送你一家美容院。」
潘燕抬起頭,以一種挑釁的目光看著說:「說話算數?」
這種挑釁目光帶有挑逗的味道,久經風月的周玉傑下意識伸出手,本想去拍拍對方臉蛋,最後還是剋制住。他拍著潘燕的手臂說:「好姐姐,放心吧。我說話算話。」
第二天一早,周玉傑來到劉文雄的辦公室。劉文雄還是坐在自己原來的副總辦公室,只不過把標牌換成總經理辦公室。黃坤留下的那間寬大豪華的辦公室,劉文雄已經下令略加修飾後,改造成會議室。
一位姓牟的辦公室副主任正在劉文雄辦公室彙報工作。見周玉傑稱讚劉文雄不改簡樸作風,便附和說:「我們老大就是重感情,他說黃總對企業的發展是有大功勞的,如今因為個人原因離開,企業員工對這位功臣依舊要有感恩之心。如今像老大這樣對待前任的領導,可真少見!公司上下都在稱讚……」
這才幾天時間,劉文雄就變成眾人口中的「老大」了。翻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只見劉文雄揮手打斷了牟主任的話:「我們企業不鼓勵馬屁文化。」劉文雄的聲音並不大,更有趣的是他的表情,沒有平時訓斥下屬時的疾言厲色,反而是一副和藹可親的長者模樣,嘴角還洋溢著笑容。
這種表情十分滑稽,但又隨處可見。拍馬屁與散漫懶惰、無組織無紀律等,的確不是一個層面的問題,領受批評的待遇也有天壤之別。受到「訓斥」的牟主任,笑得更加諂媚,不住點頭說:「是,是,老大這種謙虛的態度,更值得我們學習。」劉文雄也回報以更和藹的語調:「好了,沒什麼事先出去吧,我和周總談點事。」已經四十出頭的牟主任,就像一個領到糖果的小屁孩,蹦蹦跳跳地走了出去。
劉文雄親自合上門,轉頭說道:「這些人,不懂我的苦心。老大是我的恩人,也是企業的英雄,留下他的辦公室,就是為了營造一種尊重英雄、鼓勵英雄的文化氛圍。另一方面,教訓也十分深刻啊。一位功勳卓著的企業領導者,就因為個人私生活,最後狼狽去職,我也希望公司上上下下的人都引以為戒,以後紮紮實實幹事,堂堂正正做人。」
真扯淡!那個對你有知遇之恩的老大,不就是因為擋了你的上升通道,被你用下三爛的手段搞下去的嘛。也許,你還以為我周玉傑矇在鼓裡,編一套說辭混淆視聽,尚在情理之中。可什麼引以為戒就不要說了吧!你那個徐娘半老的情婦,我都見過無數次了,還扯什麼堂堂正正做人。周玉傑聽到後不免這樣在心裡咒罵著。
他轉念一想,也就釋懷了。美國思想家托馬斯·潘恩說過,一個人,如果極力宣揚他自己都不信的東西,那他就是做好了幹任何壞事的準備。像劉文雄這種滿口胡言亂語,以圖欺世盜名的人,是不會有任何道德底線的。接下來,兩人只需要談利益。或許黃坤沒有說錯,劉文雄是個更容易打發的真小人。
周玉傑清了清嗓子說:「劉總,收購的事前段時間我們已談過多次,不知什麼時候能定下來?」
劉文雄說:「我昨天不就說過,一切還是按老大定下的原則處理,不會有什麼變化。只是你也知道,現在整個經濟都面臨宏觀調控,企業的資金不寬裕,具體過程中難免會拖沓一些。」
這種模稜兩可的場面話,顯然無法令周玉傑滿意。周玉傑壓低聲音說道:「劉總,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收購完成後,我為你準備了一筆不菲的佣金。因此,這單生意對於我們大家,都是雙贏。」
「10%。」周玉傑加重語氣說,「佣金就按收購金額的10%計算,這個價格劉總還滿意吧?」
「這樣不太好吧?」劉文雄一副為難的樣子。
周玉傑說:「這有什麼?不過是商場裡的規矩。劉總你既然幫了忙,我當然得有所表示。實不相瞞,以前和黃總,也是按這種模式運作的。」
錢實在是個好東西!周玉傑亮出底牌後,劉文雄也收起了自己的官腔,他一邊敲著桌子一邊說:「周總,實不相瞞,對於這樁收購,外面的議論不少。下面一些員工甚至把告狀信寄到國資委去了,說這裡面有貓膩。現在我剛坐上這個位置,有些事不能做得太明顯。因此,這樁收購案我原本是打算拖一段時間的。」
劉文雄終於肯實話實說了,這就好辦多了。周玉傑說:「劉總,咱們之間不必見外。有什麼事你儘管吩咐,我一定想方設法辦到。」
劉文雄說:「錢這東西,大家都想賺,但關鍵是把風險降到最低。你和老大當初談的收購價是三億七千萬,實話實說,這個價格實在不便宜。現在如果咱們之間來談,你能把價格降一降,好多事就方便了。」
劉文雄繼續說:「你也知道,像我們這種國有企業,不差錢。關鍵是錢花出去,得有個能站住腳的說法。收購周總的企業是我上一任就確定的事,我現在不過是順水推舟。如果在我手上還能把收購價格往下壓一壓,那各方面都好交代。」
周玉傑為難地說:「劉總,三億七千萬的價格,我已經是在賠本甩賣了,再降就是跳樓價了。」
劉文雄說:「前期的談判我也參與了,我知道你周總還是有降價空間的。另外,老大與老大也不一樣啊。如今公司的人也叫我老大,但我心裡清楚得很,我同黃坤可不一樣。他是開國之君,咱們這企業就是在他手上發展為洪西百貨界霸主的。我沒有他那樣的威信,許多事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周總在價格上讓一步,我有許多工作也好做。」
這幾句應該是劉文雄的大實話。他既垂涎高額的佣金,更盤算著如何不擔風險地落袋為安。周玉傑思忖了一陣,說:「好,就按劉總說的辦。」
劉文雄笑著說:「周總的確是個爽快人,我就喜歡和你這樣的人打交道。別說我了,就連潘燕都對你讚不絕口。她知道你今天要過來談生意,還專門給我打電話,讓我一定要關照你。」
這個劉文雄,真是貪得無厭!自己的佣金搞定了,還不忘幫情婦索要好處。他的意思很清楚,潘燕也為這事出了力,你小子的承諾可別忘了。
周玉傑馬上說:「這件事成了,我是忘不了劉總與潘姐的。潘姐那邊,我會按規矩辦。」
劉文雄點點頭:「大家都是講規矩的人,好多事就簡單了。」
這次談話之後,收購程式便正式啟動。河州百貨集團組建了專門的團隊,進駐周玉傑的公司進行財務稽核。對於這些小鬼,周玉傑也少不了一番打點,但他更清楚,真正具有關鍵作用的,還是劉文雄這尊菩薩。連著好幾個禮拜,他把劉文雄當衣食父母供奉著,陪著劉文雄夜夜笙歌。
如果說黃坤好賭,那麼劉文雄就是不折不扣的色中餓鬼。自從跟薛名儀在一起後,周玉傑收斂了許多,曾經長達四個月沒去夜店沾葷。如今為了陪劉文雄,他不得已重操舊業。周玉傑與劉文雄不僅在河州的夜總會里放浪形骸,甚至還飛去外地風流快活。周玉傑曾經自詡是個浪子,但跟劉文雄一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許多隱秘快活的場所,周玉傑過去還不知道,許多千奇百怪的玩法,周玉傑也是沾劉文雄的光,才算開了眼界。
花酒喝了兩個多小時,劉文雄決定要離開了。周玉傑自然是戀戀不捨,就連幾位美女也一致挽留:「老闆,前戲剛耍盡興,正事還沒幹呢。就讓姐妹們今晚好好陪陪你吧!」
劉文雄卻連連擺手:「今晚很開心了,下次再來吧。」出門後,劉文雄拍著周玉傑的肩膀說:「找個女人壓在身下,有什麼意思?老弟,咱們這才是喝花酒的最高境界。」
意猶未盡的周玉傑,此時倒對劉文雄有些另眼相看。此人不光只是一個阿諛奉承的無恥之徒,最起碼他對自身的控制力就遠勝常人。在今天這種氛圍之下,很少有男人能全身而退。h45周玉傑不願意走呂不韋與胡雪巖的老路/h4回程的車上,周玉傑又提起收購的事:「劉總,不知程式走完沒有,什麼時候能正式簽署合同?」
劉文雄不緊不慢地說:「中間有些細節還要完善一下。去進行財務審計的人彙報說,你們公司的現金流很緊張,甚至有些虧空還很大。」
周玉傑解釋說:「現金流的確緊張,但作為一家快速擴張的企業,這些情況都是正常的。如果不是勒緊褲腰帶來發展,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開那麼多分店。」
劉文雄嘆口氣說:「你說的固然有道理,但我們真要收購了,後續工作肯定輕鬆不了。財務部上週提交了一份報告,說就算收購花三億五千萬,後面起碼還得再準備兩億,才能讓企業走上正軌。」
周玉傑說:「幾個億嘛,對於你們這種大公司,算不得什麼大事。再說了,你們如果自己投資去開超市,要發展到現在這種規模,肯定不止這麼點錢。」
劉文雄點點頭:「當初也就是看中你們企業的發展勢頭以及市場佔有率,才願意出高價收購的。細節上的問題,你也不要太擔心,我回去做做幾位副總的工作,應該問題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