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林祥覺得心中總有一股力量,在阻止自己做出這個決定。如果僅從做生意的角度,這當然是一筆斬獲頗豐的生意。但如果從做企業的角度來看,讓出這塊地,自己失去的東西將會有很多。
那就意味著,杜林祥只是一個炒地皮的倒爺,而不是一個真正的企業家。緯通集團,永遠不能像順龍集團那樣,擁有自己響亮的名聲,成為河州人人皆知的品牌。這似乎違背了自己的初衷。好不容易弄來這塊地,甚至費盡心思進軍房地產界,究竟是為了什麼?杜林祥如今並不缺錢,他追求的,恰恰是建立一家令人肅然起敬的企業。
做生意還是做企業?杜林祥在心中問著自己。商人做生意,考慮的是利潤,只要能合理合法地賺錢,就是一筆好生意。企業家經營企業,考慮的卻更多,除了利潤,還有品牌、信譽、遠景目標……
他猛然意識到,擁有三個億的杜林祥與擁有四個億的杜林祥,差別並不大,但有錢人杜林祥與企業家杜林祥,卻有著天壤之別。自己追求的,其實是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還有一個人是杜林祥不得不考慮的,那就是呂有順。自己倒地皮淨賺一個多億的事蹟,一定會在圈內傳為佳話,但也在某種程度上把禍水引向了呂有順。閒言碎語會紛至沓來,人們到時有理由質疑:杜林祥為何能拿下那塊地,又憑什麼轉手就獲取暴利,這裡面有什麼貓膩沒有?
打定主意後,杜林祥說:「萬總,感謝你的美意。不過南二環地塊是我拿的第一塊地,我還是想自己來開發。以後有合適的機會,我們再合作。」
萬順龍有些吃驚,這個昔日在自己手下接點工程就樂不可支的小包工頭,今天竟然拒絕了自己。但他還沒有徹底死心,在心裡盤算了一陣,又說:「我如果出五億五千萬呢,這可是我能承受的極限了。而你的利潤,將達到兩億。林祥,以你那個公司的實力,真要自己開發,沒準利潤還達不到兩億。」
五億五千萬,確實是萬順龍的心理底線了。超過這個數,他就無法保證自己的利潤了。萬順龍的話語裡也滿含輕蔑,在他看來,杜林祥對於房地產完全是個外行,根本無法讓一個黃金地塊發揮其應有的價值。
杜林祥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的輕蔑:憑什麼我造的房子就一定會賣得比萬順龍便宜?緯通集團,憑什麼就不能成為與順龍集團鼎足而立的地產大鱷?杜林祥明白,萬順龍之所以願意出高價,是認定這塊地能為他帶來鉅額利潤。既然萬順龍有本事賺的錢,憑什麼自己就賺不了?何況,我比起萬順龍,還有巨大的成本優勢。
杜林祥笑了一下說:「萬總,我們內部測算過,這個專案的利潤遠不止兩億。所以,我還是想自己做。」所謂內部測算,完全是信口開河。杜林祥實在忍受不了萬順龍的輕慢,才說出這番話。儘管安幼琪知道他在胡說八道,但此時還是向他投來讚許的目光。
萬順龍陰沉著臉,說:「那好吧,就只能祝願你一帆風順了。」
生意沒談攏,飯局也就草草結束。送走杜林祥後,萬順龍似乎自言自語地說了句:「人啊,總是得志便猖狂。」
站在一旁的常務副總孫興國說:「他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包工頭,根本不知道天高地厚。」
萬順龍搖搖頭說:「我只是替那塊風水寶地可惜,交到我手上,那裡就是河州的一座標杆建築。交到他手上,指不定弄成什麼樣。」
直到這時,萬順龍都不相信,杜林祥能真正玩轉這個專案。
離開順龍集團後,杜林祥說自己酒喝得有點多,讓安幼琪開車。安幼琪一邊開車一邊問道:「你今天是怎麼想的,這麼爽快就把兩個億拒絕了?」
杜林祥笑著答道:「收下這兩個億,緯通集團就只是一個倒爺,永遠不可能成為真正的大企業。為了我們共同的夢想,當然只得拒絕。」
安幼琪問:「為什麼說是我們共同的夢想?」
杜林祥說:「難道不是嗎?我早跟你說過,我們其實是一類人。」
安幼琪沒有說話,她很認同杜林祥今天的舉動,更十分欣賞身邊這個男人。陽剛、粗獷,體內還湧動著無法遏制的野心。比起那些什麼型男、帥哥,這才叫真正的男人味!斷然拒絕兩個億的巨大誘惑,這不是一般人能輕易做出的決定。安幼琪很慶幸,自己選擇了這樣一個男人作為合作伙伴。她也有一絲遺憾,這樣的男人永遠也不可能屬於自己。
就快到家了,安幼琪卻不想回去,準確地說,是她不想離開杜林祥。她看了看杜林祥說:「今天你喝得有點多,要不我帶你去兜一兜風?」
「好啊!」杜林祥開心地說。此刻,他也不願意讓這個女人消失在眼前。
汽車賓士在河州的大街上,車內則是從安幼琪身上散發出的刺激、熱烈的香水味。不知什麼時候,安幼琪上衣的紐扣鬆開了一顆,粉紅色的乳罩若隱若現地飄蕩在杜林祥的視野中。
在街上轉了半個小時,汽車又駛回安幼琪的樓下。安幼琪有些戀戀不捨地說:「我先上去了?」這樣溫婉的語調,平時在安幼琪口中很難聽到。
車外夜色沉醉,天上繁星點點,還有那誘人的香水味以及正在杜林祥體內發酵的酒精。所有這一切,都在挑逗著一個男人的情慾。情感衝破了理性的防線,杜林祥不自覺地問了一句:「你在河州的新家,都收拾好了嗎?」他的心跳正在加速,四十多歲的杜林祥,彷彿又回到少年時代。他期待著,對方能接過自己丟擲的繡球,順勢邀請他去家裡「坐坐」。
「都差不多了。」安幼琪輕聲回答,臉上卻泛起一陣紅暈。這類少女懷春的表情,同樣不應該出現在一個成熟女人的臉上。
杜林祥並未死心,他接著說:「我還一直惦記著,什麼時候去你家看一看。」
安幼琪猶豫著沒有說話,她的內心卻正在掙扎。過了一分鐘,她說:「你要去看,隨時歡迎啊。現在就可以。」
兩人下車後,都沒有說話。默默地走進電梯,又默默地進到安幼琪家裡。雙方都很清楚,接下來要發生的是什麼。
進到家中,安幼琪讓杜林祥坐在沙發上,自己則把原本盤起的長髮披散開來。安幼琪又說要給杜林祥倒杯水喝,她拿著玻璃杯走到飲水機前,姿態優雅地彎下腰。圓翹的臀部,此刻正好對著杜林祥。
杜林祥已經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緒,內心深處的野性被徹底激發出來,他將安幼琪那套價值不菲的名牌衣服立時撕了個稀爛,紐扣也散落一地……
此後的日子,兩人頻繁地約會,在安幼琪家中、在賓館、在車上,他們盡情地享受美妙時刻。
三天後,杜林祥在拍賣會上奪下了南二環的地塊。安幼琪還給這個樓盤取了個詩情畫意的名字,叫南國春早。這一切,當然沒有出乎萬順龍的意料。但接下來,讓萬順龍跌破眼鏡的事,卻一再上演。
首先是緯通集團的開盤速度,震驚了整個河州地產界。從拿地到開盤,只要了短短五個月時間。五個月後,這個周邊環境還不是很理想的樓盤,自身的環境營造卻已經相當出彩,中央噴泉廣場四周花團錦簇,體驗中心裝修考究,園林景觀則更是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巨大的草坪、藤製的木椅、成片的白樺林搭配紫色的薰衣草,浪漫氣息撲面而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衡量一家地產企業經營管理水平的重要指標就是開盤速度。而看一個樓盤的銷售情況,就得看它的售樓部什麼時候能正式拆掉。開盤速度越快,說明這家企業的經營水平越高,這裡面不僅涉及協調政府關係,及時拿到預售許可證的問題,更考驗企業的資金實力與建築水平。在河州,有些小地產企業,從拿地到開盤,差不多要一兩年時間,順龍集團曾創下半年的開盤速度,一度被業界奉為不可超越的神話。沒想到杜林祥的緯通集團一齣道就打破了這個紀錄。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南國春早的房價。開盤前,杜林祥曾多次開會,商討如何定價。安幼琪提出,每棟樓頂那套帶空中花園的高層住宅,定價為一萬五千元每平方米,而一般的住宅,定價在六千五百元每平方米左右。
當時,河州的房價大約在七千左右,順龍集團等品牌開發商的樓盤也不過賣八九千。很多人提出,高層住宅一萬五千元的價格完全脫離市場實際,根本就賣不掉。而以南國春早的建築品質,普通住宅賣六千五百元,似乎又太便宜了。
熟諳營銷之道的安幼琪解釋說:高價是空中掩護,低價是火力偵察。整個樓盤中,高層住宅只有十多套,哪怕銷售狀況不理想,也無礙大局。但推出一萬五千元的高價房,就能製造噱頭,並在消費者心中確立南國春早作為高檔小區的地位。有高價房做空中掩護,一般的房子才能熱賣。等到整個樓盤的銷售工作結束,真還有幾套賣不出去的高價房,到時再甩賣也不遲。
普通住宅六千五百元的價格的確過低,但在銷售時絕不是把所有房子全部推出來,而是先拿十幾套試水。第一批推出的房子售罄後,第二批再推時就立馬漲價。中國人都有追漲殺跌的心態,看到這個樓盤的價格一路上漲,才會有人追捧。總之,寧可現在賣便宜點,後面再漲價,也不能現在賣貴了,以後再降價。
杜林祥通盤採納了安幼琪的意見,銷售形勢也出奇得好。甚至因為高層住宅一萬五千元的價格,成為當時河州房市標誌性事件,媒體連篇累牘地報道,不少專家也加入進來,分析河州房價是否已邁入萬元時代。所有這些,無異於是為南國春早打免費廣告。
開盤才幾個月時間,那間裝修考究的售樓部便被改造成咖啡屋。這也意味著,樓盤的銷售工作基本結束。南國春早熱賣的結果,讓杜林祥賺回了四個億。該樓盤的銷售均價接近九千元,與順龍集團同時段推出樓盤的銷售價相比,絲毫不落下風。更重要的是,緯通集團經由這個專案,從默默無聞的新公司成長為在河州具有相當知名度的房地產企業。
江湖上一直流傳,儘管緯通集團的銷售額遠不及順龍集團,但萬順龍卻在內部會議上多次提醒,要企業上下打起精神,緊盯住緯通集團的一舉一動。「他們樓盤的銷售價格已經能與順龍集團並駕齊驅,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訊號。」
初戰告捷,杜林祥開始迫不及待地釋放自己壓抑已久的野心。他四處跑馬圈地,緯通集團的樓盤也在河州市內遍地開花。安幼琪曾經提醒過他,擴張的速度是否太快?杜林祥總是不為所動地說:「快嗎?我還覺得太慢呢。」
在那個房市一片火紅、房價如火箭般躥升的時代,安幼琪的提醒的確顯得多餘。緯通幾乎每開一個樓盤,都會大賣。h44大師遠去,再無大師/h4一天中午,杜林祥正在辦公室整理檔案,為下午的會議做準備。安幼琪卻敲門進來:「我臨時有點私事,下午的會想請個假。」
「什麼事?下午的會是專門研究營銷方案的,你這個負責營銷的副總缺席,會還怎麼開?」杜林祥也很奇怪,安幼琪是個近乎於「工作狂」的人,很少為私事請假。
安幼琪說:「洪西大學的柯文嶽教授,以前是我的系主任。我剛聽說,他的老伴前幾天去世了。上午跟柯老打電話,他說明天就要出去旅遊散心,所以我想趕在下午去看望一下。」
提起柯文嶽的大名,杜林祥可是知道的。此人出身於洪西望族,祖上在明清兩代都出過進士。解放戰爭時,柯文嶽的父母帶著兩個弟弟遠走臺灣,只剩下柯文嶽與妹妹留在大陸。按說以柯文嶽的背景,在那個年代是不容易有出頭之日的,可他硬是憑著自己的發憤苦讀,年紀輕輕就成為名震洪西的大學者。「文革」爆發,柯文嶽成為中央「文革」小組點名要打倒的反動學術權威,據說北京專門有人發了話,說柯文嶽「年紀很小,影響很壞」。他被關進牛棚,度過了近十載晦暗時光。妹妹也在那時遭遇車禍,一條腿截肢,從此只能在輪椅上生活。
去往臺灣的父母與兩個弟弟境況也不大好。柯文嶽的父親長期以來思想左傾,後來在白色恐怖中,被臺灣當局當作「匪諜」處決。母親與兩個哥哥成為「匪諜」家屬,甚至一度在高雄街頭靠擺地攤為生。
當兩岸中國人都走出那段風雨如晦的歲月的時候,柯家人也迎來了希望的曙光。柯文嶽重新回到大學任教,成為洪西經濟學界泰斗。身殘志堅的妹妹,幾乎靠自學成為全國著名的翻譯家。臺灣的兩個弟弟,一個遠赴美國,在常春藤名校擔任化學系教授,一個是臺灣電腦行業的著名企業家。
柯家人的經歷,堪稱百年中國的一幅縮影。海峽兩岸的電視臺都針對他們家族拍攝過專題片。在洪西,哪怕省委書記見到柯文嶽,都得尊稱一聲「柯老」。一次飯局上聊起柯家人,向來心高氣傲的呂有順也大發感慨:「聰明有種,富貴有根,有時不得不相信血統論啊。你看柯家人,不愧是名門望族之後。在那種環境下,兄妹幾人不管身在大陸或臺灣,一個個都不墜青雲之志。外部環境稍有改善,又全都出人頭地!」
杜林祥也想見識一下這位傳奇人物,就說:「下午的會改期吧!我和你一起去看望一下柯老。」
柯文嶽至今居住在洪西大學的老宿舍內,那間兩室一廳的居所,還是20世紀80年代的建築。杜林祥的汽車駛到樓下,卻瞧見路邊停著一輛奧迪a8,車牌號是五個「8」。這是萬順龍的座駕,萬順龍特別喜歡「8」,手機尾號是四個8,座駕的車牌則是清一色的8。
杜林祥問:「難不成萬順龍也來看望柯老?」
「這有什麼奇怪的!」安幼琪說,「萬順龍的父親就是柯老的同事,他老婆馬曉靜也是柯老的學生。」
「你認識馬曉靜,怎麼以前沒聽你說過?」杜林祥問。
「說她幹嘛?」安幼琪說,「馬曉靜比我大幾屆,算是我的師姐。以前只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卻很少接觸。馬曉靜上大學時還算有幾分姿色,不時傳出緋聞。據說她和一位教英語的外教發生過關係,肚子裡的混血兒都四個月了,最後才去引產。也不知萬順龍怎麼想的,撿這麼一雙破鞋!」
唉,女人何苦難為女人,可惜女人又最愛難為女人。這方面,竟然連安幼琪也不能免俗。提到風姿綽約的馬曉靜,安幼琪的話裡總有一股酸酸的味道。杜林祥沒見過大學時代的馬曉靜,但可以想見,如今依舊光彩照人的馬曉靜,青春年少時該是何等楚楚動人。即便安幼琪所說屬實,馬曉靜真和什麼外教發生過關係,杜林祥也不認為人家就是破鞋。這種鞋,好多男人一輩子也沒福氣穿。當然,這些心裡話是不能對安幼琪說的。
柯文嶽的房門並沒鎖,屋內還不時傳出爽朗的笑聲。杜林祥、安幼琪進門後,果然看見萬順龍夫婦也坐在裡面。杜林祥心中納悶,不是說這位老先生剛剛喪偶嗎!怎麼不見一絲悲慼?
安幼琪向柯文嶽介紹:「柯老,這位是杜林祥,我現在的老闆。他久聞柯老大名,今天也跟著我來看望你。」
「哦,就是緯通集團吧?」柯文嶽說,「最近走在街上,經常看到你們公司的廣告。」
柯文嶽轉過身來,正想介紹一下萬順龍與馬曉靜,萬順龍卻說:「柯老,不用你介紹了,我們都是熟人。」上次被拒絕之後,萬順龍還是展現出大將風度。在許多場合,他甚至刻意表現出同杜林祥關係親密的樣子。
馬曉靜也笑吟吟地說:「杜總的企業如今發展很快,已經成為河州地產界的學習標杆了。」
杜林祥臉上依舊是那副憨憨的笑容:「比起萬總和馬姐,我那點生意不值一提。」落座後,安幼琪說:「柯老的精神狀態很不錯嘛!」
柯文嶽笑了笑說:「生老病死,那是誰也無法左右的事,傷心也沒用。老伴臨走前,我跟她說了,到了天堂後,安心等我幾年,我就去找她,爭取下輩子繼續做夫妻!」
安幼琪問:「柯老這次出去旅遊,多久才回來?」
柯文嶽說:「怎麼著也得大半年吧!我先去臺北,在我三弟那兒住一段時間,也給父母掃墓,我父母就長眠在陽明山第一公墓。然後再去美國東海岸,找二弟敘舊聊天。最後是加州,到我女兒家裡小住一段時間。」
馬曉靜插話道:「柯老的女兒現在可不得了,已經是美國矽谷一間著名實驗室的首席科學家。」
聽到這,杜林祥又想起了呂有順那句話,「聰明有種,富貴有根」。你瞧人家這一家子,個個堪稱人傑!
聊天中,萬順龍又問柯老最近有什麼新書沒有,柯文嶽開心地說:「有啊,最近我剛寫了一本關於民營經濟研究的書。正好今天在座的都來自民營企業,我就送你們一人一本。」
四人開心地接過書,只聽柯文嶽繼續說:「年紀大了,頭腦反應也不敏捷,按說這時不該出來寫什麼書,做什麼研究,應該把路讓給年輕人。不過後來發現,年紀大也有年紀大的好處。就是我已經無慾無求,很多事放得開,在不違背大原則的情況下,可以講點真話。」
萬順龍很有感觸地說:「柯老這話說得透徹!我認識很多中青年學者,儘管滿腹才華,卻始終沒有什麼驚人成就。究其原因,這批人要麼是官迷,整日想著如何往上爬,做學術研究也謹小慎微,不敢越雷池一步;要麼就是財迷,就想著怎麼撈錢,根本沒把心思放在學問上。」
柯文嶽嘆了一口氣:「也不能全怪他們。現在的社會風氣就很浮躁,任何人生活在其中,也只能去追名逐利。」
杜林祥早就聽說,柯文嶽是有名的市場經濟學者,在任何場合都不忘為市場經濟、為民營企業鼓與呼。杜林祥問道:「柯老,現在社會上很多人罵民營企業。尤其是在國企改制的過程中,不少民企通過向官員行賄,低價買走了國企,造成國有資產流失,那些因此下崗的工人也境遇悲慘。我雖然是做民企的,但對這些現象也很痛恨。遇到有人厲聲斥責時,只好默不作聲。」
柯文嶽說:「正因為如此,才證明了國企改制的必要。你想一想,是誰賤賣了國企?不就是那些原來的廠長、經理以及上級政府部門負責人嗎?而這些人,平時不就是企業的經營管理者嗎?在改制過程中,他們尚且大搞權錢交易,造成國有資產流失。那麼在平時,他們會認真地經營企業,對國家、對職工負責嗎?」
萬順龍說道:「柯老一席話,讓人茅塞頓開。可惜啊,現在像您這樣的大師,越來越少。」
柯文嶽哈哈笑道:「‘大師遠去,再無大師’,這句話我一定程度上贊同。但並不是說後來的學者能力不如我們。而是說現在的社會氛圍,就不可能誕生大師。」
安幼琪問:「為什麼?」
柯文嶽說:「何為大師?錢學森是大師,季羨林是大師。錢學森研究火箭,季羨林長於梵文。我想請教各位,你們懂火箭與梵文嗎?」
看眾人搖頭,柯文嶽又問:「既然不懂,你們為何認定錢、季二人為大師?」
屋內又是一片沉寂。還是柯文嶽開口道:「那是因為,他們的成就,在學術界得到公認。最後你們這些非專業人士,也認同了這種說法。想來也不奇怪,既然是大師,必定在某一領域造詣頗深。普通人如何懂得他們在研究些什麼,當然只能尊重學術界的公評。」
「這和‘大師遠去,再無大師’有什麼關係?」萬順龍問。
柯文嶽說:「要讓普通人也認可學術界的意見,學術界自然就要具有很強的公信力,甚至得堪稱社會道德的良心與底線。也因為這份公信力,所以當學術界說某人是大師時,外人才會相信。現在的學術界不容樂觀啊,連那些確有真材實料的學者也跟著遭殃。」
誰是真正的大師,杜林祥不知道,但經過短暫的接觸,他認定了一點:大名鼎鼎的柯老,講的許多話都是他能聽懂的。相反,許多半吊子專家,一會兒之乎者也,一會兒又從嘴裡冒出許多生澀的專業術語,讓人聽得如墜雲裡霧裡。
柯文嶽今天心情很好,晚上留眾人在學校食堂用餐。桌上,萬順龍向柯老請教自己在工作中有什麼要注意的地方。柯文嶽哈哈大笑,順便把杜林祥也捎帶進來點評了一番:「今天桌上,有兩位是企業一把手。我看你們都是慧根深種、聰明絕頂之人,不然也不會有今日成就。但依我看,你們各有一個缺點,一個優點。」
「請柯老指教。」杜林祥恭敬地說。
柯文嶽說:「順龍是儒商,你的優點就是學識淵博,你的缺點也是學識淵博。杜總草莽出身,你的缺點是文化知識欠缺,你的優點也是文化知識欠缺。」
下午柯文嶽講的話,杜林祥大概都聽懂了。唯獨這一句,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抬頭看看萬順龍,也是一臉迷惑的樣子。
晚餐結束,柯文嶽堅持要自己埋單。看著服務員遞上來的單子,只有兩百多塊錢,萬順龍、杜林祥也沒再爭搶。h45沒有缺點的人,不可不用,但也不可重用/h4不知從何時開始,杜林祥與安幼琪的關係越來越親密起來。一個週末的下午,二人在酒店包房裡辛勤「勞作」之後,杜林祥向她道出了一個自己在心裡謀劃很久的事情。杜林祥緩緩說道:「上週咱們在城西拍下來那塊地,光蓋住宅是不是有些浪費?」
安幼琪好奇地問:「你有什麼設想?」
杜林祥說:「我想配套建一條商業步行街。」
「你瘋了吧?」安幼琪吃了一驚,說,「商業地產可不同於住宅地產,你知道里面的風險嗎?萬順龍在河州地產界呼風喚雨,也沒見他去鼓搗什麼商業地產。」
杜林祥很是不服氣,說:「他沒膽量,並不意味著我沒膽量。做商業地產難嗎?我怎麼不覺得!」提到萬順龍,無異於是在刺激杜林祥。他敬重此人,但無時無刻不在想的,也是如何超越此人。正因為萬順龍沒有進入商業地產,而我杜林祥進入了,那才叫成功。能夠打造出一條富麗堂皇的緯通商業步行街,不就是超越萬順龍的捷徑嗎?
安幼琪再次試探著問:「你真打定主意了?」
杜林祥悠然自得地說:「當然。」
安幼琪坐在沙發上,蹺著二郎腿:「你真不知自己有幾斤幾兩,還敢去玩商業地產?現在咱們做住宅地產,說白了就是快進快出的打法。樓盤開盤之後,可能在三到六個月內現金流非常高,當該樓盤賣完了之後,這個專案的現金迴流也就停止了,咱們就接著去做下一個樓盤,找地、定位、開工,然後又是銷售。可商業地產不同,它的利潤主要來自商鋪的租金收入,在短期產生不了足夠的現金流。解決不了長期資金的問題,商業地產是很難做的。」
「我當什麼正事呢?」杜林祥說,「資金這一塊不用愁,咱們有銀行貸款,再說現金流真要出現緊張,那些商鋪也是可以出售的嘛。我看好多公司不都出售過商鋪嗎?」
「你以為商鋪是說賣就能賣的!」安幼琪沒好氣地說,「既然要打造商業街,就應該有規劃。引入哪些業態?是服裝店、餐飲店還是賣電子產品,都得有統一佈局。商鋪要是全賣給業主了,人家做什麼咱們管不了。可沒有一個統一規劃,整條街又形不成氣候。還有,賣商鋪可與賣房子不同,房子是拿來住的,只要質量不出問題,業主就不會找你麻煩。可買商鋪的人全是為了投資,真要生意慘淡,買了商鋪的人收取租金情況不理想,最後還得找你鬧。」
杜林祥說:「事情沒你想得那麼複雜,我考察了周邊的環境,那裡的商業氛圍很濃,後面就是一座大型建材市場,人流量很大,商鋪的生意不用發愁。我把自己的想法也同呂市長說過,他聽了連聲說好,還說附近區域正缺一條像樣的商業街。小琪,在地產方面,咱們呂市長可也是專家啊。」
安幼琪說:「他是站在政府立場想問題。你能修一條商業街,對於完善該區域的商業配套,自然是好事。但咱們考慮的,應該是企業利潤。」
杜林祥說:「有一點你考慮過沒有,現在河州還沒有一條像樣的商業街,咱們要能拔得頭籌,那對於提升企業品牌形象,會產生多麼積極的作用。哪怕商業街不賺錢,我們那些住宅樓盤也能憑藉緯通的品牌多賣許多錢。如今做企業,得從大局著眼,你看萬順龍,對於他那個順龍集團的品牌,可是呵護備至。」最後這幾句話,儼然是在教訓安幼琪了。經歷了一連串的成功,杜林祥的自信心已經爆棚。以往他對安幼琪言聽計從,現在則是選擇性採納意見。杜林祥甚至覺得,本人如今不也是正兒八經的商界明星、地產專家嗎?
安幼琪說:「沒錯!哪怕不賺錢也不要緊,可要是賠錢了呢?你可要搞清楚,緯通還處在起步階段,你賠得起嗎?」
「不要危言聳聽。」杜林祥喝道,「當初我要去跑馬圈地,你就出來攔著,說要小心謹慎。結果怎麼樣,要不是我動作快,這一波房市的大好行情,差點就沒趕上。你那些老經驗,也得改一改了。」
杜林祥的蠻橫態度,氣得安幼琪瞪起眼睛:「姑奶奶沒心情陪你玩下去,我要走了。」
杜林祥無奈地搖搖頭。幸好只是情人關係,就依安幼琪的個性,兩人真走在一起,指不定得吵成什麼樣!
第二天正式上班,杜林祥在會議上,當著眾人又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安幼琪依舊強烈反對:「做地產專案從易到難的順序一般是這樣:住宅——公寓——別墅——寫字樓——商業。只有住宅等前幾個順序的專案做得很成功,最後做商業地產專案才有成功的可能。如今緯通只能說在住宅地產領域初戰告捷,直接進入商業地產,風險太大。另外,做住宅地產,說白了就是修房子與賣房子,可做商業地產,還涉及招商以及後期的經營管理,緯通並沒有這方面的專業人才。」
杜林祥不以為然地說:「安總剛才講了她的意見,你們也都說說。」
高明勇小聲說:「我覺得安總說得有道理,貿然進入商業地產,似乎風險太大。」
這個高明勇就是杜林祥當年的司機。杜林祥覺得此人精明幹練,當司機太屈才了,先提拔他當了辦公室副主任,後來又出任分管公關工作的營銷副總監,成為安幼琪的助手。
說起拔擢高明勇,中間還有一段小插曲。高明勇是個聰明人,可就是文憑太低,只是個退伍武警戰士。另外公司的人還反映高明勇趁著當司機的便利,經常假公濟私虛報油費。這種人,究竟用還是不用,杜林祥起初很猶豫。
後來,杜林祥想起了幾年前的飯局上,萬順龍講過的一則「范蠡救子」的典故:
范蠡是越王勾踐的謀臣,幫助勾踐復興越國後,有感於功臣們往往「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結局,他變官服為一襲白衣與西施西出姑蘇,泛一葉扁舟於五湖之中,遨遊於七十二峰之間。范蠡很有商業頭腦,幾年下來已是富可敵國。他自號陶朱公,被譽為中國商人的鼻祖。
范蠡有三個兒子。大兒子小時候跟范蠡吃過苦,很懂得勤儉持家,為人也老實忠厚。小兒子卻是個典型的紈絝子弟,整日在外面尋歡作樂。後來,二兒子在楚國惹上人命官司,西施心急如焚,立即叫大兒子帶上重金去楚國「撈人」。
范蠡回家得知情況後,質問西施為什麼不派小兒子去。西施很委屈地說,你不是經常說小兒子只知道貪圖享樂,是個不成器的傢伙嗎?范蠡說,大兒子勤儉持家是好事,但「撈人」這種事,就得把錢不當錢,將銀子大把大把扔出去。小兒子是個花錢如流水的酒色之徒,最適合幹這類事。
事情的發展的確如范蠡所料,大兒子到了楚國,重金行賄買通了楚國大臣。恰在這時,楚王大赦天下。大兒子就後悔了,早知道有大赦,還花這麼多冤枉錢幹嘛。他甚至找到收錢的楚國大臣,隱晦地表示希望對方退贓。這一來,惹惱了人家,楚國的所有囚徒都獲得大赦,唯獨范蠡的二兒子被砍了頭。
萬順龍經常自詡,洪西的有錢人中,他最有文化,洪西的文化人中,他最有錢。因此,他十分喜歡那種一個人引經據典,滿桌人傾聽膜拜的感覺。講完這則典故,萬順龍志得意滿地說:「只要知人善任,把合適的人擺到合適的地方,任誰都是天才。實話說吧,我這個人提拔下屬有個習慣,那些身上沒有缺點的人,不可不用,也不可重用。」
「為什麼?」杜林祥問。
萬順龍說:「我都不知道他的缺點,怎麼去駕馭他?」
杜林祥有一種天賦,就是能將聽來的歷史典故與實際工作聯絡起來。他由此想到高明勇,此人有長處,也有缺點,關鍵看放在什麼位置。高明勇貪財,所以任何時候都不能讓這小子管財務,但他頭腦靈活,與人相處時手段圓滑,去處理公關事務,卻是合適人選。
提拔高明勇之前,杜林祥分別找安幼琪與他談話。杜林祥對安幼琪說,高明勇幹事是把好手,但一定不能讓他直接經手財務上的事情。對高明勇,杜林祥則告誡,在外面搞多少女人我都不管,但不能碰公司的,別把辦公室裡搞得烏煙瘴氣。
這會兒在會議上,高明勇剛說完,杜林祥就訓斥道:「虧你當過武警,還經常在公司吹噓,曾開槍抓過逃犯。我看你的膽子,還不如一個婆娘。什麼叫風險?哪樣生意沒風險?怕風險,緯通能有今天?」當著外人的面,杜林祥對安幼琪總是客客氣氣的,但對高明勇,他就不需要控制任何情緒了。
高明勇自然不敢反駁,只好點頭說:「杜總教訓得是。」
安幼琪卻堅持說:「我看明勇的意見是值得大家認真考慮的。」
杜林祥來了氣:「我是董事長,要不要認真考慮,我會把握。」
這要是在私下,安幼琪一定會撕破臉和杜林祥大吵一架。可現在畢竟當著這麼多人,安幼琪明白,杜林祥不僅是自己情人,更是公司一把手,怎麼著都得給人家留點面子。她坐在座位上,不再說話。
林正亮這時說:「我覺得安總是把困難估計得過大,沒有這個必要,我支援建設商業步行街。」多年來林正亮已經學會唯杜林祥之命是從,況且,他一直對安幼琪沒什麼好感,看著平日裡頤指氣使的安幼琪,今天也被折了面子,心裡好不開心。
杜林祥決心已定,安幼琪又不吭聲,與會的其他高管當然只好表態支援。杜林祥最後說:「這件事就這麼定了,建設速度一定要抓緊,搶在春節前完工。」
散會後,杜林祥走進安幼琪的辦公室,本想寬慰她兩句,結果不待自己開口,安幼琪就說:「我直到現在都不贊成進入商業地產領域,但你是董事長、總經理,你定了的事情我只有服從。不管咱們私人是什麼關係,但在公司,我就是你的副手。我會調整狀態,盡心把步行街專案操作好。」
杜林祥滿意地點點頭。安幼琪的確沒有許多小女人的溫婉多情,但多了一份深明事理。這種女人在身邊,起碼不會給自己引來大的麻煩。
林正亮領銜的建築施工團隊的確沒有讓杜林祥失望,他們只用了七個月時間,就讓一條美輪美奐的商業步行街出現在世人面前。一開始,杜林祥並不打算把這些商鋪賣掉,商鋪在自己手中,每年有租金收入,也能為企業產生穩定的現金流。
然而,自打商業街開始建設以來,就有許多人主動上門詢問,想購買商鋪。後來,緯通集團又在其他地方圈了幾塊地,企業的資金鍊很緊張,迫切需要回收現金。杜林祥權衡再三,決定出售商鋪,並把這項工作交給高明勇去做。
商鋪銷售狀況出乎意料地好,兩個月時間,大部分商鋪便賣了出去,而且銷售價格也比一般門面高出20%左右。最後一算賬,不僅投資全部收回,還淨賺一個億。面對這份驕人的成績單,杜林祥志得意滿,看來做商業地產,也沒什麼難的嘛!既賺了錢,又提升了企業品牌。
步行街開街那一天,呂有順親自蒞臨,並稱贊該專案對於改善周邊商業環境,將發揮舉足輕重的作用。萬順龍作為嘉賓也登臺致辭,他說緯通集團的飛速發展應該成為河州地產企業的學習標杆,尤其是大手筆打造商業步行街的氣魄,實在是難能可貴。
開街慶典結束後,杜林祥親自領著眾人去街內參觀。杜林祥手舞足蹈地介紹相關情況,呂有順等人也聽得津津有味。不過萬順龍卻把高明勇招呼過來,詳細詢問步行街的業態分佈,有多少是做零售的,有多少是做餐飲的,有哪些品牌商家進駐?
萬順龍還特別問,所有商鋪都賣出去了?高明勇得意地說:「都賣了,銷售狀況不是一般的好。」萬順龍也笑著點了點頭。
安幼琪這時走過來說:「萬總,你是地產界的專家,可要給我們指點一下啊!」
萬順龍詭異地笑起來:「我算哪門子專家?我只是來參觀學習,沒什麼可指點的。看到你們的銷售狀況這麼好,我簡直替你們高興。」
後來,安幼琪把這句話轉告給了杜林祥,杜林祥哈哈笑道:「想不到萬順龍那樣狂妄自大的傢伙,也學會表揚別人了。」
然而,杜林祥的高興卻沒有持續多久!
剛開始的兩個月,藉著新店開張的喜慶勁兒,步行街的生意紅紅火火。可兩個月後,生意卻逐漸冷清下來,到最後竟是一天不如一天。按理說,商鋪全都賣了出去,生意好壞是別人的事,用不著杜林祥操心。可那些投資的業主還是不斷找上門來,有在公司門口靜坐示威的,還有直接拿石塊砸玻璃的。半年後,十多名業主更聯合向法院起訴,說緯通集團在銷售商鋪時存有誤導宣傳甚至是詐騙行為。
杜林祥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讓高明勇去聯絡,將業主請到公司來,雙方舉行一次對話會。最後,業主方推舉了十名代表出席對話會,而緯通方面,杜林祥、安幼琪、林正亮等悉數到場。
對話會定於禮拜六下午,在緯通集團會議室舉行。高明勇心思很細,不僅安排了保安到場,還特別叮囑辦公室的人,將會議室裡平時用的陶瓷茶杯全部撤走,到時就用紙杯。他擔心哪位業主一言不合,直接將杯子摔過來把人砸傷。
業主代表中領頭的有兩人,一個叫李英華,退休前是河州某區的交通局副局長,另一個叫鄧春林,是河州一家ktv歌城的老闆,據說此人在江湖上還有個綽號,叫黑娃。購買住宅的業主,一般是普通市民,而購買商鋪的,大多都是這種經濟實力較強,同時還有一定社會活動能力的人。要應付這幫人,難度顯然更大。
會議一開始,李英華就發言說:「很多買商鋪的業主都是把自己畢生的積蓄砸進去,以後的生活也指望這個鋪面。可現在,整條步行街生意冷清,白天沒人氣,晚上有鬼氣。那些來租商鋪的商家,也跑的跑,撤的撤,我們花幾百萬買來的商鋪,現在連一分錢租金都收不了。」
杜林祥一邊聽著,心裡卻在罵,一間商鋪可得好幾百萬,像你這種退休公務員,要不是當初貪贓枉法,恐怕幾輩子也買不起。杜林祥輕咳一聲後說:「我承認,現在步行街的生意不怎麼好。作為企業我們也在想辦法,儘量聚攏人氣。不過話說回來,當初你們花錢買鋪面,本來就是一種投資行為,既然是投資,當然有風險。現在一時生意沒起來,更需要我們雙方努力,一味鬧下去可不是辦法。」
黑娃鄧春林把桌子一拍,說:「當初你們的廣告上說得多好,什麼黃金口岸,升值潛力巨大,結果通通是屁話。現在我們的要求很簡單,退錢。」
杜林祥笑了一下:「現在可是市場經濟,雙方都得按合同辦事。合同上哪一條寫了,生意不好就能退房?說實話,現在我們不停想辦法,讓步行街生意好起來,更多其實是一種道義責任。要按法律,商鋪已經賣給你們,生意好壞,可跟我們沒關係。」
李英華口氣強硬地說:「如果你們這樣認為,那還開什麼對話會?能夠投資幾百萬買商鋪的人,都不是好惹的。狗急了還要跳牆,何況是人?」
安幼琪這時說:「我們開對話會,就是希望雙方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共同找出解決問題的辦法。意氣用事,逞一時之快是沒用的。」
對話會就這樣無休止地吵了下去。雙方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黑娃畢竟是在江湖上闖蕩過的,脾氣有點爆躁,他最後站起來:「姓杜的,老子告訴你,現在要麼退房,要麼就等著好看!」
已經很久沒人敢用這種口氣對杜林祥說話了。杜林祥淡淡地回了句:「如果想真正解決問題,麻煩把語氣放平和些。如果是來這兒撒野,你還不夠格。」
黑娃暴跳如雷:「知道老子以前是幹什麼的嗎?敢同老子這樣說話,我看你是不想混了。」說話間,黑娃舉起面前的杯子,朝杜林祥擲了過來。
杜林祥躲閃不及,茶杯正好擊中他的左臉。儘管高明勇有先見之明,提前換了紙杯,但茶水還是潑了杜林祥一身,幾片茶葉還沾在他的臉上,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
保安趕緊進來控制場面,並把黑娃按在了座位上。黑娃依舊一臉桀驁不馴的樣子,還衝後面的幾個跟班大叫:「打電話叫兄弟們過來,今天就把這個爛公司給我砸了。」
杜林祥何時受過這般羞辱,壓抑了很久的怒氣如火山般爆發。他站起來對保安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把這王八蛋給我拖出去,狠狠地打,往死裡打,打出人命我負責。他媽的,一個小歌廳的老闆,就敢到這兒耍賴。」
得到命令後的保安,一個個摩拳擦掌,歡喜不已。這幫保安,都是血氣方剛的小夥子,杜林祥還為他們專門聘請了兩個教頭,一位是退役特種兵,一位是武當山的道士。整天習練拳腳功夫,卻一直沒有施展機會,人都快憋慌了。今天大老闆下令,正好抓一個人來練手。
坐在一旁的安幼琪知道,此刻的杜林祥好比一頭髮怒的野獸,什麼話都不會聽。她只好匆匆跑出去,吩咐高明勇立即去制止保安,千萬不要對黑娃動手。畢竟緯通集團是正規企業,不是黑社會,哪怕受了點委屈,也不能意氣用事。被高明勇喝止的保安,一個個像洩了氣的皮球,懊惱不已。
對話會就這樣不歡而散。然而那個僥倖沒捱打車黑娃,卻以為自己的英雄氣概已經震懾住了杜林祥。回到歌城後,他糾集了幾十個兄弟,徑直闖到緯通門口,揚言是來興師問罪,還叫杜林祥給自己賠禮道歉。
聽到訊息後,辦公室裡的杜林祥暴跳如雷,他朝高明勇大吼:「都是你他媽壞事,剛才攔著保安幹什麼,現在人家要騎到我們脖子上拉屎了!」高明勇呆立在那兒,嚇得兩腿發抖。
保安隊的兩名教頭也氣憤不已,跑到杜林祥辦公室請纓:「杜總,你每個月給我們一萬塊工資,今天正是我們報答你的時候。別看他們人多,我們只帶十個弟兄出去,把他們通通打趴在地上。」
林正亮更是激動不已地說:「三哥,咱們出來混,何時這樣窩囊過?我在外邊找了一幫兄弟,分分鐘把他那個什麼狗屁歌城砸得稀巴爛。他狗日的不是叫黑娃嗎?老子今天就讓他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黑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