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人其實就需要一種呼應,一個人做不出的事,有人呼應就能下得了決心;自己判斷不準的問題,多幾個人響應,答案就有了。
黃永慶終於知道,接下來他的步子該往哪個方向邁了。
溫啟剛跟高靜吵了一架,吵得很兇。
溫啟剛一直想找高靜談一次,可惜這段時間太忙了。
自打高靜跟許小田從香港回來,溫啟剛就有了警覺。事實證明,他的預感沒騙他,高靜和許小田等於是替唐落落到香港搬炸彈去了。這兩個沒腦子的,就知道添亂!早知如此,溫啟剛就應該把高靜一直帶在身邊。
他找高靜,並不是興師問罪,也不是讓高靜收回那些調查,重新在唐落落面前替他說好話。沒這個必要。如果事情有這麼簡單,那倒真是好辦了。相反,溫啟剛倒是希望目前這種局面出現。所以,看到唐落落調兵遣將,開始對他有所動作時,溫啟剛還有一種暗暗的興奮。至少從現在開始,他能坦然地面對唐落落,再也不怕唐落落突然跑上來,跟他情呀愛的,他煩這些,也怕這些。這次黎元清回來就是教訓。沒有哪個男人在女人問題上能做到坦然自如,他不能,黎元清同樣不能。在情感問題上拿得起放得下本身就是句屁話,若果真如此,那還能叫情感?說玩弄更貼切。
溫啟剛找高靜,一是工作上的事。品牌運營永遠是公司最重要的事之一,在這方面,公司下一步還要開展多項維護行動,高靜最近一段時間有點不務正業,得儘快讓她把心思收回來,不能像個萬金油,啥都做。第二,溫啟剛意外得知,高靜跟許小田這次去香港,除見了林秉達外,還見了另一個人。那人對溫啟剛很重要,溫啟剛通過多種方式跟她聯絡,對方都拒而不見,沒想到高靜她們卻見著了。溫啟剛想知道高靜跟她到底談了什麼,有沒有涉及他妻子孟君瑤。這事關一個重大秘密,更關乎溫啟剛正在採取的一項行動。
可是真忙啊,溫啟剛根本抽不出空約見高靜,時間和精力全讓孟子非、嶽奇凡他們佔住了。孟子非跟他回東州後不久又去了粵州,溫啟剛對公司公開的說法是孟子非協助莞東基地搞好二期工程擴建專案。這一聽就是假話,孟子非在好力奇擔任的是危機公關部經理,跟基地生產扯不上關係,再說莞東基地那邊也從沒見孟子非出現。溫啟剛顧不了這些了,掩耳盜鈴本來就是弱智者的做法,溫啟剛也是迫不得已,才選擇這種自欺欺人的愚蠢方式。昨晚他跟孟子非通了兩個小時的電話,孟子非對自己這階段的工作很滿意,話語裡全是邀功的意思,溫啟剛聽了卻一點功的味道也感覺不出來。溫啟剛把孟子非留在粵州,是讓他查清兩件事,一是盛高集團對華仁的投資額度和資金注入的時間,以及天海集團到底有沒有資金一同注入粵州華仁。溫啟剛讓孟子非設法接近那個被姜華仁父子排擠掉的原財務主管吳雪麗,最好能從她手中拿到最原始的證據。因為據溫啟剛這兩次到粵州掌握到的資訊,這個吳雪麗不但是姜華仁的財務大管家,也是華仁集團財務運作的專家,她手中的確握有溫啟剛想得到的東西。第二件事是協助曹彬彬。溫啟剛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是委託給曹彬彬辦的,曹彬彬怕自己忙不過來,溫啟剛就把孟子非留給了曹彬彬。沒想到昨晚跟孟子非通完電話後,曹彬彬的電話跟著就打了進來,怨聲載道地說:「溫總,你給我留下的是什麼人,知不知道他跟誰攪和在一起?」溫啟剛說:「大記者,你就大人大量,甭跟他計較,這人是有些壞毛病,尤其是在私生活方面,不過一旦工作起來,還是很賣力的。」賣力?曹彬彬火了,語氣反常地說:「知道他跟誰糾纏在一起嗎?高高!」
高高?溫啟剛一下子就愣住了,孟子非怎麼會跟高高認識?再說上次他離開粵州的時候,高高跟王小山兩個已經去了三亞,說是要當什麼「外圍」,掙大錢。這事要說也噁心,你猜怎麼著,上次那豔遇,居然是個連環套。溫啟剛也是事後才知道的。先是怪曹彬彬,曹彬彬一直以為,溫啟剛在情感上有怪癖,在生活上更是苦行僧,就想朋友一場,應該讓溫啟剛的感情生活尤其是私生活色彩豐富一些。正好呢,王小山不做模特了,跟曹彬彬說想找個老闆,求包養,實在包養不了,來場風花雪月的感情也行。曹彬彬馬上想到溫啟剛,他覺得兩人般配,一個有錢一個有貌,雖說發展不了感情,但眼下最普遍的那種關係還是可以嘗試的,於是就帶著王小山認識了溫啟剛。哪知兩人相處一段時間,王小山認為溫啟剛是塊木頭,不通人情,更不解風情,就怪曹彬彬給他介紹了一箇中性人,沒情調,不懂味,白浪費時間。曹彬彬不信,說溫總怎麼可能是中性人呢,我就不信他不近女色,遂惡作劇地合計著要探探溫啟剛的底。正好那段日子高高也閒得無聊,閒得發急,大把大把的錢花慣了,忽然被踢出模特公司,沒人捧她的場,也沒人再為她飛揚的青春埋單,於是就在酒吧裡上演了一場偶遇。可惜溫啟剛那晚還是不近人情,一場桃花盛宴愣是以溫啟剛的不作為而結束。這事有點荒唐,但發生在王小山和高高身上,就一點也不荒唐。事後,兩人跟溫啟剛又是賠情又是檢討,直說對不起,氣得溫啟剛真想抽兩人一頓耳光。不過,溫啟剛還是把怨氣發洩在了曹彬彬身上:「你是什麼人,居然動得了這樣的心思,你拿我們多年的友誼當什麼了,啊?!當什麼了?」曹彬彬哈哈大笑,說:「溫總啊,我服你,這次是真服。以前我還懷疑你溫總是裝,不拿我曹彬彬當自己人,天下哪有不沾腥的貓啊?這下我信了,這世上還真有這種貓。你不是裝,你是純潔,是天底下最善良、最正經、最少見,也最不正常的男人,極品!」
極品個頭!溫啟剛氣得恨不能一拳過去把曹彬彬壞笑著的鼻子砸歪。不過這事以後,他跟曹彬彬的關係反倒更近了一步,比以前更能交心,更能託付事了。男人之間的關係,同樣微妙得很。表面上看,曹彬彬是拉溫啟剛下水,細一想,他為什麼這樣做?還不是因為同情他、關心他嘛。一個單身男人,還不太老,那方面沒需求是假話。找長期的吧,會惹出一大堆麻煩,弄不好還要談婚論嫁,溫啟剛肯定不答應;找那種一次性快餐吧,又糟蹋了溫啟剛,再怎麼說人家也是ceo,頂級成功人士。思來想去,曹彬彬才出此下策。反正王小山他知根知底,既不會賴上溫啟剛,也不會生出嫁他的念頭,人家還嫌他老呢,只是暫時依靠,一旦事業開啟局面,不用溫啟剛趕,人家就會自己走掉。曹彬彬在粵州這兒泡久了,這種事常見。現在的女孩子,想法真是不一樣。跟他關係很要好的一個女孩,以前也是做記者的,後來嫌記者這職業太苦,賺錢又少,就跑三亞那邊做「外圍」去了,就是經常讓男人養但絕不屬於一個固定的男人。眼下王小山就做了這種「外圍」,一點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墮落。
當然,不管怎麼說,這事還是曹彬彬不在理,或者說他用好心辦了一件不太漂亮的事,人家溫啟剛不買他的好。為了將功補過,曹彬彬答應幫溫啟剛辦一件很偉大、很崇高的事。這事目前已經在做,進展異常順利,如果不出意外,趕在溫啟剛向華仁出拳前,曹彬彬就能把一切都準備好。溫啟剛正要為這事激動呢,卻又冒出孟子非跟高高這檔子荒唐事。
「他們是怎麼混在一起的,說!」
溫啟剛用了「混」這個字,可見不管是對高高還是對自己的手下孟子非,溫啟剛都缺乏一種基本的好感。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讓不同層面的人打消疑慮、消除偏見,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還能怎麼混一起,高高咽不下那口氣,說要回來報復華仁,就這麼著,跟你那位愛將認識了。」
「渾蛋!」溫啟剛不知是罵曹彬彬還是罵孟子非,或者將兩人一同罵。反正在他眼裡,曹彬彬在這方面跟孟子非一樣,都不是省油的燈。
「你倆沒一個好東西,一丘之貉,都是混賬王八蛋!」
罵完曹彬彬,溫啟剛的心思又回到嶽奇凡這邊。
溫啟剛現在絕不批評嶽奇凡,一個勁地支援他,不管嶽奇凡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多苛刻、多不合理,他都支援。就在一小時前,嶽奇凡又跑來找他,說伊和平那邊又變卦了,本來談好粵州「勁妙」給伊和平什麼條件,好力奇這邊也給同樣的條件,只要他放棄跟「勁妙」的合作,全力以赴做「寶豐園」,條件都好談。誰知伊和平胃口一次比一次大,條件開得一次比一次野蠻。伊和平近乎無恥地提出,華宇可以全力以赴做「寶豐園」,條件有兩個:一是「勁妙」這邊開啥條件,好力奇就要開啥條件;二是華宇之前所欠好力奇的貨款,一筆勾銷,作為好力奇重新投入華宇的啟動資金。那可是兩千多萬啊,這樣的話伊和平居然說得出口。如果每個銷售商都這麼做,好力奇早就破產了!溫啟剛當時就嘆,人的慾望是填不滿的,貪婪者總以貪婪為武器。但是他什麼也沒對嶽奇凡說,帶著鼓勵的眼神看著他,等他往下說。嶽奇凡果然被鼓舞,毫不猶豫地說:「這事我看得聽伊總的,我們雖然損失了一點,但只要把華宇從華仁手裡搶過來,相信‘勁妙’那邊會不戰而敗的。」
聽完嶽奇凡的話,溫啟剛重嘆一聲,什麼表情也不流露:「好吧,還是那句話,華宇的事你說了算,我只要結果,而且要快。」
嶽奇凡愉快地應了一聲,走了。溫啟剛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很長時間。最後他有點蒼涼地收回目光,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詞:斷臂。
有時候,人是需要斷掉臂膀的,企業也是,必須斷。可誰能理解他的苦心呢?
溫啟剛知道,自己在下一盤險棋,這棋才剛開局,惡性反應就出來了。他承認,好力奇這次內變,完全是由他引發的,如果不是他縱容嶽奇凡,強力支援嶽奇凡跟伊和平談判,一味地遷就伊和平,好力奇也不會爆發這場危機。唐落落已經不止一次地質問過他,每次他都態度堅決地站在嶽奇凡這邊,唐落落對他採取措施,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只是這一次,唐落落有點猛,而且也學起了他,開始注意保密了。
那天黃永慶從唐落落辦公室出來,正好在樓道里遇見他,溫啟剛佯裝什麼也不知道地問黃永慶:「唐總又給你交代任務了?」黃永慶嚇得臉上發白光,一邊看著唐落落辦公室,一邊跟他支吾。溫啟剛也沒難為黃永慶,放他走了。大家都不容易,他理解黃永慶這些年的辛苦,也理解他這些年的委屈。就在一週前,嶽奇凡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譏笑過黃永慶呢。黃永慶是按公司規定,要求嶽奇凡在一份合同上補簽字。合同評審這項工作由黃永慶分管,好力奇是認證了的公司,每份合同必須經過公司專門機構的評審,有時候來不及,可以先執行再評審,但合同歸檔必須手續齊全。不料嶽奇凡氣沖沖地說:「沒見我忙著嗎?真是邪門了,幹事的在前面衝鋒陷陣,不幹事的反倒天天找機會扯後腿。」嶽奇凡自詡是幹事的,是為公司衝鋒陷陣的,在他眼裡,黃永慶這批老將是吃閒飯的,靠公司養著的。此話傳到他耳朵裡,溫啟剛只是苦笑了幾聲。
很多事堆在一起,很多人擁在眼前,溫啟剛一時有些招架不了。不過他知道,自己已沒了退路,如果不把這場賭局扳回來,可能好力奇真就沒他的位子了。
季節已到了夏天,火紅的夏天讓一切變得火熱濃郁。大樓前幾棵高大的香樟,樹葉更是綠得誘人,蓬蓬勃勃。溫啟剛記得,當年大樓建成,他跟黎元清站在樓頂,黎元清指著樓下鬱鬱蔥蔥的香樟和花壇裡怒放的花說:「啟剛啊,但願有一天,我們的事業也像這香樟,像那花,璀璨奪目,欣欣向榮。」溫啟剛幾乎沒有懷疑就說:「好力奇會長成參天大樹的,‘寶豐園’不僅會在飲料王國一枝獨秀,而且會花香百年。」
「好一個花香百年!」
黎元清的聲音又響起來,溫啟剛卻感到了孤獨。
是的,孤獨。有人說,每一個創業者都是孤獨的,因為他們從事的是前人沒有從事過的事業。溫啟剛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得上一個創業者,但那種強烈的孤獨感讓他真想對著窗戶大吼幾聲。
就在這時,高靜闖了進來,虎著個臉,氣急敗壞的樣子。
溫啟剛回頭看著她,忍不住先笑了:「怎麼,這幢樓裡現在都是豹子啊,都要吃人。」
高靜沒理他,小胸脯氣得一鼓一鼓的,嘴巴也鼓得圓圓的。
「誰惹我們高小姐了,看這臉,我就知道有人要攤上大事了。說吧,是不是那個樂大記者?」
「你還有心思開玩笑?」高靜一雙眼睛瞪得更圓。
「沒心思。」溫啟剛說完,回到老闆桌前坐下。
「這市場到底還要不要了,兩天一小變,三天一大變,要我們怎麼跟客戶說?」
「什麼事?」溫啟剛剋制住情緒,口氣溫和地問。
「我們品牌運營部剛跟東北那邊談好幾項合作,銷售部突然要撤貨,真以為自己是金子啊,現在求爺爺告奶奶,讓人家不嫌棄咱都已經不錯了,還要對方籤什麼保證協議。飲料市場有這慣例嗎?」
關於保證協議,不是嶽奇凡想出來的,嶽奇凡雖然聰明,在銷售方面有點怪才,但在企業戰略上,他的目光還很短淺,思維更是超前不了。這是溫啟剛的一個重大部署。聞不到市場的變,你就會丟掉市場;捕捉不到市場的敏感,你就會被市場殘忍地甩到後面。「勁妙」不是針對全國銷售商連續推出「割肉」政策嗎,那就讓它割好了,溫啟剛不會瞎跟著湊熱鬧,他沒那麼低階。華宇是另一碼事,另一盤棋。對於其他市場和銷售商,溫啟剛是反其道而行之。你不是紛紛跑上門要優惠政策嗎?沒有!我承認你對「寶豐園」做出了貢獻,這份感激之情永在。但任何人都不能躺在功勞簿上,好力奇不能,銷售商同樣不能。「勁妙」這次是大肆招攬銷售商,溫啟剛卻是在洗牌,要在好力奇現有的銷售商中實行淘汰制,將那些目光短淺、只追求眼前利益沒有長遠目標的商家全部淘汰出局。這就是他的大銷售商戰略。他將「寶豐園」的市場重新整合,合併重組,在全國確定了十六個大市場。一個戰略市場只發展一到兩家銷售商,這些銷售商除了實力要超強,更重要的是要講求信譽,這信譽不僅是對好力奇一家公司的承諾,那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是商業道德、商業倫理。一個沒有商業道德和商業倫理的銷售商,只是金錢的奴隸,對市場只有破壞,沒有建設。這也是溫啟剛這次從「勁妙」事件中悟出的。那些曾經效力於好力奇的經銷商,為什麼會在「勁妙」的誘惑面前紛紛倒戈?信仰!因為他們不相信商業是有信仰的,市場也是有信仰的,他們是利益的追逐者,更是利益的蠶食者。而溫啟剛堅信,一個講道義、講倫理的市場才是好力奇所要追求和建設的。鉅變面前,溫啟剛選擇的不是守,也不是投降,而是藉助「勁妙」製造的變局逆水而上,實現自己的商業夢想。
沒人能理解這些。他所做和即將要做的一切,在別人眼裡,無外乎兩種看法:一是傻,二是玩火。但他就是要玩這個火!
所謂的保證書,就是要十六個戰略市場重新選定的大經銷商簽訂一項共守協議,共建市場共享,在利益對等的前提下明確經銷商的責任,同時好力奇對這些戰略伙伴也提出最低利潤保證原則。哪怕好力奇不賺錢,也要保證經銷商的利益,前提就是,這些經銷商只能銷售好力奇一家的產品。
溫啟剛還做出一個決定,對執意在好力奇現有的銷售政策基礎上提出讓利的,可以接受,但讓出的利必須作為股份,入注到該公司去。
溫啟剛有一個大野心,他計劃用五到十年時間控股一批銷售公司。五年或者十年後,好力奇不但有自己的生產企業,更有至少五十家大型銷售企業。到那時候,好力奇在業界的地位恐怕就要重新論定了。
「沒有慣例就不能做了?」溫啟剛笑眯眯地看著高靜說。
「那也要看什麼事,我看有人不是在做市場,是在玩火!」高靜仍然兇巴巴地說。
「你在說誰?」溫啟剛表情動了動,拿起一支筆把玩。
「那些想毀掉好力奇的人!」高靜越發兇悍起來。
「高靜!」溫啟剛霍地拉下臉,手裡那支筆隨著手上的節奏啪地斷了,不過他旋即又呵呵笑出了聲。
在溫啟剛眼裡,高靜是一個有思想、有抱負的女子,更是行業中難得的精英,為得到這個人才,溫啟剛著實費了一番神。高靜在好力奇這些年,成長可謂驚人。作為一位ceo,他真是不想看著這樣一個可造之材毀掉。
可是最近高靜變化太大,大到溫啟剛已經開始替她擔心。溫啟剛本來想說教,想學以前那樣修正她一番,又一想,還是免了吧,於是搖搖頭,用詼諧的口氣說:「哪來那麼大的火,我記得我們的品牌運營部經理不是這樣的啊?」
「謝謝溫總,還知道我是品牌運營部經理。」高靜伶牙俐齒,話語里居然有了嘲諷。溫啟剛臉一黑:「高靜,你過了吧,好力奇好像沒虧待你。」
「過了的不是我,是你溫總。」高靜突然說。
溫啟剛啞巴了,本來是他將高靜的軍,沒想到反讓高靜將了一軍。
「什麼意思,你溫總最清楚,或許我沒資格對你這樣說話,但請溫總記住,有些事可為,有些事不可為。好力奇到今天不容易,誰想毀它,恐怕公司員工不答應!」
這個高靜,她還真敢說啊。看著她一身正氣、慷慨激昂的樣子,溫啟剛險些又笑出來。年輕,到底還是年輕。等她到了他這個年齡,就不會這麼魯莽、這麼衝動了。
他嘆了一聲,突然覺得這樣的爭論毫無意義。他在公司的地位已經變得非常微妙,黎元清出人意料地提防他,讓長達八年的信任大打折扣;唐落落忽然反目;就連黃永慶,現在也跟他保持了距離。他正在失去一種聯盟,而且隨著下一步的舉動,他還將失去一批原本應該信任的人。溫啟剛已經體會到前所未有的孤獨,難道他要把高靜也趕出去?
「還有事嗎?如果你是專程來發火的,那我告訴你,到此為止。」
溫啟剛把頭埋在了檔案裡。
「謝謝溫總,我不是來發火的,我是來向溫總請示,大市場戰略,是否一定要以犧牲好力奇的利益為代價?」
「是!」一聽高靜提到大市場戰略,溫啟剛重重地說。
「如果有一天,好力奇再也犧牲不起了呢?」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好力奇就不需要再犧牲。」
「可是……」
「沒有可是,品牌運營方面,必須按我的要求去做,不能打半點折扣,誰敢在執行上走樣,我只能請他離開好力奇,這話明白不?」
高靜的臉色變了,她沒想到溫啟剛會用這樣的話威脅她,一時語塞,沉默半天,神色黯然地道:「好吧,那我通知撤貨。」
撤貨也是溫啟剛要求的,「寶豐園」前期是靠大量鋪貨佔領市場的,這也是當年「寶豐園」開拓市場的戰略之一。想想那時候,溫啟剛忍不住又唏噓起來。產品生產出來,市場不認可,消費者更是拒絕,怎麼辦?他跟黎元清、唐落落分頭帶人做市場調研,請專家做方案,可是調研來調研去,還是沒有一個稱心的方案。專家或者教授弄出來的東西,看著美,人家講起來也頭頭是道,理論上絕對可靠,可一到市場上,就是行不通。時間一天天過去,市場毫無起色。黎元清急了,溫啟剛更是急,最後牙一咬:「用最笨的!」
所謂最笨的方法,就是往市場上砸貨,讓「寶豐園」鋪天蓋地,堆滿市場,不信它賣不動。可是鋪貨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不是所有的產品都能堆到市場上。一個品牌,在沒有獲得市場認可、消費者認可時,你想白送到人家的貨架上都難。貨架不是白佔的,尤其是大型超市,簡直就是黃金之地。費了不少周折,溫啟剛總算說服一些超市,由好力奇出資承租貨架,在顯要位置先行鋪貨,再派促銷員進去,向消費者面對面推薦,中間產生的一切費用都由好力奇承擔。那一年,超市、貿易市場、車站、碼頭,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就能看到「寶豐園」涼茶。花錢僱來的促銷人員身披綬帶,大聲而又禮貌地向路人推薦,請消費者品嚐並留下寶貴意見。這種傳統而又老土的營銷方式一開始遭到市場的抵制,也被同行恥笑。有人譏諷好力奇是往市場裡扔錢,不懂營銷。有人嘲笑紅色的包裝太土,涼茶又不具備時尚元素,不像「可樂可口」「健力露」等是現代的東西。還有人罵,這家來自香港的公司純粹是擾亂市場,搞破壞。溫啟剛他們一一忍了。這得感謝唐落落,溫啟剛記得,在公司最困難的時候,因為大量鋪貨,加上僱用海量的促銷人員,錢全砸了進去,內地回款又受到限制,資金週轉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難,公司幾乎要擱淺了。唐落落回了兩次香港,竟然將自己的兩處房產和一些收藏品賣了,還從她姑姑那裡弄了一筆款。這些錢,當時對好力奇和「寶豐園」來說真有救命的作用。也正是她這種破釜沉舟、不計後果的舉動,帶動了好力奇的骨幹。那時候,唐落落一有空閒便鑽進促銷者的隊伍,穿上公司特製的促銷服,跟年輕的大學生和打工者們一道,站在街頭叫賣。
往事不堪回首。
每一個創業者的身後都留下了一條鋪滿血淚和傷痛的路。有人說,苦難是財富;也有人說,不經歷風雨難見彩虹。其實這些話只能充當雞湯,給那些徘徊者、茫然者一些心靈慰藉。對創業者來說,過去的每一天都是令人不寒而慄、不想複製的。
「寶豐園」雖然早已度過原始鋪貨階段,可受銷售慣性的影響,加上整個行業風氣如此,市場鋪貨量一直居高不下。這是很讓溫啟剛頭痛的。溫啟剛在這方面曾經動過大手術,但一壓減鋪貨量,市場表現立馬下滑,銷售商也不幹。現在,溫啟剛打算豁出去了,不管現實環境怎樣,不管別人理解與否,他都打算奮力一搏。他要讓好力奇真正進入一個全新的營銷時代——讓「寶豐園」變為零庫存,市場鋪貨率降到行業最低,甚至取消這一指標,讓「寶豐園」完全實現按訂單生產。
溫啟剛要求各部門通力協作,嚴控對經銷商的鋪貨。這次沒有納入大銷售商名單的,限期回籠貨款;貨款回籠不力的,一律撤貨。
此舉有點空城的意味,如此大動作地撤貨,等於是把已經佔領的市場騰出巨大的缺口,讓「勁妙」去鑽、去佔。溫啟剛不是沒想到這一層,這次,他就要反其道而行之,送「勁妙」一個「人情」。你不是想要市場嗎,我讓給你;你不是想逼「寶豐園」退出來嗎,好,我成全你。就怕你到時吃不了兜著走!
溫啟剛從心裡發出冷冷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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