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凡是能給企業開罰單的,都得尊為「神」

關鍵運作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孟子非到達粵州之前,溫啟剛離開曹彬彬給他開的賓館,重新開了一家。溫啟剛這樣做,一是不想讓孟子非知道他到粵州後的行蹤,再親近的人,該保留的地方也得有所保留,人最怕把什麼都暴露給別人,尤其是下屬。大家都罵別人裝,在下屬面前你還真得裝,不然,你的威信和神秘就全都沒了。當然,他急於離開這家賓館,還有一個不便說出的理由。這兩天溫啟剛有種怪怪的感覺,總覺得曹彬彬這次給他介紹王小山,理由不像他說的那樣。王小山已經兩次單獨約他吃飯,尤其是昨天晚上渴望陪他的眼神,很讓溫啟剛警覺。溫啟剛不想惹什麼事,更不想惹出什麼花邊新聞,一個唐落落已經讓他焦頭爛額,再出什麼桃色事件可就害了他了。當然,這只是溫啟剛自己想的,自作多情也說不定。

謹慎總比不謹慎好。溫啟剛帶著孟子非來到了他訂好的那家酒店。路上,孟子非問,要不要跟粵州這邊的辦事處聯絡一下?溫啟剛說不必。他跟孟子非再三強調,這次讓他來粵州完全是保密行動,不得向任何人提這事。

孟子非嗯了一聲,一雙小眼睛擠了幾下,有點摸不著頭腦地看著溫啟剛。

孟子非今年二十九歲,這傢伙腦子夠用,幹工作也有魄力。溫啟剛之所以看上他,就是因為喜歡他那雙小眼睛。長著小眼睛的人鬼點子多,如果把這些鬼點子用到正經事上,就成了創造力。當然,這不是關鍵。溫啟剛重用孟子非,還有另一個原因。孟子非是他妻子孟君瑤叔叔的兒子,也算是他的小舅子。儘管君瑤早已不在,但她活著的時候對孟子非非常好,再三要求他有機會多照顧照顧子非,這孩子不容易啊。

孟子非是不容易,他父親是名警察,母親是中學教師。十四歲前,孟子非跟香港所有的孩子一樣,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也有美好的未來。但是十四歲那年的冬天,所有的夢都破碎了。他父親因為破獲一起走私案得罪了不少人,結果被人做局,夫妻倆開車回家的路上遭遇離奇車禍,沒了。打那天起,孟子非就成了孤兒。好在他還有個姥姥,孟子非此後幾乎就是跟姥姥在一起生活的。

孟子非到了好力奇,一開始是在基層,溫啟剛也是有意要打磨他一下,後來才將他調到總部,幹了一段時間後,委任他為危機公關部經理。這個部門也是在溫啟剛的堅持下新設立的,其職能不言而喻,就是在特殊時候派上關鍵用場。好力奇跟東州藥業之間爆發的那場品牌危機,孟子非算是起了重要作用。

他們入住的是粵州花園酒店,這家酒店對面就是「勁妙」大本營華仁集團。站在窗前,華仁集團那幢二十七層的大樓非常有氣勢,也很有個性。據說這幢大樓當時是請香港的一名設計師設計的,大樓快要開工時,又說風水不對,需要調整坐向,後來又請臺灣的設計師修改了部分設計。溫啟剛不懂風水,當初建環球大廈,黎元清從新加坡帶來一名風水師,說是玄空派的,讓溫啟剛陪,並暗示大師很了不起,一幢樓的風水選好了,公司的前程基本就定了。溫啟剛呵呵一笑,他對待這些大師和這些學問的態度是:不信,但也不批。看著眼前這幢高樓,還有上面閃爍的「華仁集團」四個鍍金大字,溫啟剛突然又想起那位玄空派大師來。大師曾經警告他,如果有一天公司地位不穩,千萬莫怪這幢樓,應該是世界上某個地方出現了另一幢樓,二者相沖了。大師還告訴他,解決相沖的辦法只有一個:聯姻。完了大師又給他講了許多古時的事,包括皇家跟邊關小國的聯姻,都是化解風水相剋相沖。

無稽之談!難道讓他去娶對面大樓裡的一位?或者把他們公司的某一位嫁過去?這麼想時,他又想到了唐落落,一個複雜的女人,身上開滿了傷之花、惡之花。

他摸出手機,突然有種衝動,想打電話問一下唐落落現在何處,也想告訴她,此刻他就站在華仁集團對面。偏在這時,孟子非進來了,問道:「我們要不要先找幾個經銷商瞭解一下情況,摸摸對方的底?」

「找經銷商做什麼?」溫啟剛邊問邊拉上窗簾,回到沙發上。

溫啟剛並沒把真實意圖告訴孟子非,有時候你的意圖只能藏在心裡,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包括跟你很親近的下屬。這關乎商業機密,關乎下屬的培養與發掘。下屬是幹什麼的,不是按領導的意圖去辦事,而是在特定的背景下能主動走到領導的節拍上。這裡面有天賦,有努力,更得有對事物的判斷。如果每次都告訴他,可能他會離你的要求越來越遠。

溫啟剛只告訴孟子非,「勁妙」要搞大型活動,讓他去活動現場,但行蹤必須隱秘,不能讓「勁妙」發現,更不能讓媒體記者或同行有所察覺。

「記住,這次叫你來,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保密!不管你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只能對我一個人講,明白不?」

孟子非盯著他看了半天,道:「知道了,老大。」

孟子非一直稱溫啟剛老大,從來沒叫過一聲姐夫。溫啟剛不允許。好力奇內部,恐怕除了黎元清和唐落落,再沒人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這種關係對企業是有殺傷力的,這一點溫啟剛非常自覺。他對孟子非也絕無偏袒和護佑,就是想讓他跟著自己學點東西。

跟孟子非交代完,溫啟剛就忙自己的事去了。眼下他心頭還有兩個結沒解開:一是「勁妙」為何要全力圍攻好力奇。不管是黎元清還是溫啟剛,跟姜華仁都並無過節兒,好力奇跟華仁更不存在過節兒,也就不存在華仁報復這一說。同行是冤家,但同行也會成為朋友,競爭歸競爭,關係歸關係,還沒見哪個競爭對手用如此代價、如此大範圍的動作跟一家企業對著幹。溫啟剛必須搞清這裡面的內幕,弄清華仁的背後是不是還站著別人,尤其是林若真!如果是,他必須果斷採取措施。第二,除了這些之外,溫啟剛還想多掌握一些華仁的內部資訊。擺脫別人的圍攻後,剩下的就是還擊,最有力的還擊就是從內部去瓦解。

溫啟剛再次記起一個名字:吳雪麗。這次來,溫啟剛無論如何也要見到這個吳雪麗,對姜華仁的這位財務管家兼情人,溫啟剛很有興趣。

孟子非到來的第二天晚上,溫啟剛約請兩位領導吃飯,一位是行業協會的,另一位是天塘區人大常委會主任。溫啟剛是打著黎元清的旗號請他們出來的,黎元清這個名字到了粵州還真管用。餐桌上沒聊多少,溫啟剛怕領導煩,只說是時間久了,禮節性地拜訪一下。兩位領導呵呵笑著,其中一位說:「溫總啊,不要老是這樣客氣,大家都是朋友,沒必要每次來都這樣。」另一位接著說:「在這邊有啥事需要我們通融,溫總只管吭一聲,能盡的力,我們只管盡到就是。」溫啟剛說:「太謝謝二位了,‘寶豐園’能有今天,全憑領導們的幫忙,黎董和我心裡記著呢。這次真沒啥事,就是日子久了,想二位領導了。黎董特意交代,到粵州,別的領導可以不見,您二位必須見。」說著話,溫啟剛從桌下拿出兩盒禮品。兩人連忙推辭。溫啟剛笑著說:「二位不用擔心,不是啥貴重東西,就一補品,提神用的,二位還是收下吧,不然我又得大老遠地拎回去。」說話間,行業協會的領導已開啟禮盒,見果然是補品,但這補品顯然跟平時領導們收的補品不一樣。這是溫啟剛專門託關係從西藏帶來的,中老年男人壯陽用的,用藏區的犛牛鞭以及藏羚羊的鞭和羊角為原料,經藏傳秘製配方研製而成。這種補藥市場上根本見不到,溫啟剛之前也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在黎元清辦公室,黎元清平時吃這個;還有一次是去北京,在一位老部長家裡見過。但他知道這東西怎麼弄來。好力奇在西北設了兩名總經銷商,西安一個,蘭州一個。蘭州這位總經銷商負責西藏、甘肅和青海市場的銷售,之前他在西藏當過十年兵,婚也是在西藏結的,他老丈人是位藏醫,很有名。溫啟剛就是通過他老丈人弄到這禮品的。越是見不到的東西,越招人喜歡。那位領導嘴上說不要,臉上已經放射出異樣的光芒。溫啟剛趁熱打鐵,說了一大堆這補品的好處。人大常委會主任接話說:「這禮我們收,收。老啦,哪個部位也不行了,補一補,補一補沒啥壞處,你說是不是,溫總?」

「領導千萬別說不行,男人說啥都行,就是不能說不行。你們不是有句話嘛,讓它行,它不行也得行。」

說得兩位領導哈哈大笑,行業協會那位說:「好,讓它行,它敢不行!」

禮是收下了,兩位領導的嘴巴仍然很緊。說葷段子很帶勁,講網路笑話也是一個接一個,但就是不提「勁妙」,不提姜華仁。溫啟剛也沒想讓他們提,請兩人來,就一目的,在兩人的閒談中,捕捉一些粵州這邊政府的政策走向。這很容易,溫啟剛有意識地引出那麼一兩句,兩位領導也覺得這種話談談無妨,於是結合自己的工作,有一搭沒一搭地說開了。說者無意,聽者永遠有心。甭小看這種閒聊,很多重要的資訊正是在這種閒聊中無意識地透出來的。一頓飯,聊了很多,也扯了很多,溫啟剛得到兩個重要資訊。

第一,政界對粵州大力支援和發展液體經濟持不同意見,反對者不在少數。粵州啥地方,啥樣的經濟沒有,哪個做支柱產業不行,為什麼偏偏選擇一個不起眼的飲料?所以,目前的情況是,媒體造的勢大,但市裡區裡怕還真沒這麼想,即便想了,將來也未必這麼幹。說的跟乾的永遠不一樣,這才是政治。第二,華仁現在成了空架子!這個資訊太重要了。儘管兩位領導一防再防,還是在閒扯中說漏了嘴。先是那位行業協會的領導發牢騷,對眼下整個行業的不景氣大發感慨,發著發著就說,都指望姜華仁鬧出點動靜,這人能鬧出動靜來?我看是典型的瞎折騰。人大常委會主任這時大約也鬆了腦子裡的那根弦,接話說,這個姜傻子啊,每年都在折騰,不折騰光那點家底,真是不罷休,最近又跟喬四打得火熱,唉!主任長嘆一聲,道出關鍵性的一句:「喬四這種人,吃人不吐骨頭的貨,華仁我看是今年都撐不過去了。」

好話不需要多,一兩句就足夠。什麼叫資訊,這就叫!

溫啟剛沒再糾纏兩位,熱熱鬧鬧地吃完,客客氣氣地送他們上了車,緊接著就往回趕。回到酒店,孟子非還沒回來。溫啟剛自己泡了茶喝,同時等一個電話。下午,他跟這邊的關係說了想見吳雪麗的事,那人先是問他怎麼突然對這女人有了興趣。溫啟剛撒了謊,說早就聽說吳雪麗在財務上精明過人,特能幹,所以想拜見拜見。

「你溫總還缺人啊,財務方面你們可是強項,一個唐總怕是能頂十個吳雪麗吧。」對方顯然不信。

「一碼歸一碼,這不是聽說她被排擠了嗎,認識一下,探探口風,如果人家有意向,好力奇當然不避嫌,我們一向都是求賢若渴啊。」溫啟剛說得非常自然,一點聽不出有其他意圖。

對方只好道:「行,我馬上聯絡,溫總交代的事不能不辦,等我電話就是。」

此人是粵州這邊稅務部門的一位處長,這樣的關係對溫啟剛來說一抓一大把。溫啟剛發現,領導的職務跟領導的政治敏銳性是成正比的,職務高的領導,一有風吹草動,馬上就開始自保,上面咳嗽一聲,他們都能緊張好幾天。如果上面感冒了,他們的病就大了。職務低的就不一樣,不是這些人不敏感,而是他們跟敏感沒有太大關係,或者說,那些敏感事離他們遠。比如這次,溫啟剛一開始把目標鎖定在那些位高權重者身上,結果費了不少勁,得到的卻極少。人家怕丟了官帽啊,平時你孝敬得再多,那也只是他們的附加值,他們不肯為這點附加值去玩冒險遊戲。後來溫啟剛的策略變了,目標降一級,找這些中不溜兒的,情況立刻就變得不一樣了。這些人照吃照拿,該說的不該說的照樣往你耳朵裡灌,彷彿上面那根紅線沒把他們圈進去。這其實才是圈子特色。圈子的約束力永遠只對部分人,或者是兩頭緊中間松,對中間這些小角色來說,他們是最自由的。

風險跟權力成正比,或許也可以這麼理解。

溫啟剛後來得到的大部分資訊,都來自這些中不溜兒的小官,他覺得這些人辦起事來才可靠。比如讓稅務部門的人找吳雪麗,吳雪麗能不給面子嗎?

溫啟剛等了一小時,電話還沒來,茶也喝淡了,喝得肚子裡咣裡咣噹,難受。去了趟洗手間,看看錶,十點半。孟子非那邊還沒動靜。怎麼還沒動靜呢?下午飯前,溫啟剛交代過孟子非,自己晚上有飯局,讓他單獨解決。孟子非說他還在展館那邊,晚點回來。現在都啥時候了,居然還不回來。

孟子非是有不少毛病的,這一點溫啟剛早就知道。一是自大,進入好力奇後,仗著有溫啟剛撐腰,輕易不把別人放在眼裡。關於這一點,溫啟剛反覆跟他強調過,要他低調,用真本事服人。還有,內地環境跟香港那邊不一樣,香港強調個人能力,強調獨創;內地強調團隊。在一個團隊裡,一定要懂得尊重,懂得欣賞別人,老是孤芳自賞,就把自己孤立了。孟子非嘴上說聽進去了,但從表現看,遠沒聽進去,或者根本沒把這些理解透。還有一點更可惡,這人好色!

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沒有哪個男人是不好色的。溫啟剛是男人,雖然這方面他把自己管得緊,但也絕非聖人。但孟子非好色跟別人不一樣,他是亂好。他以為自己來自香港,又在好力奇擔任要職,優越感強得很,在公司內部也敢胡來。溫啟剛曾發現他對許小田動手動腳,有幾次還拉著許小田去酒吧,就問他是否真心愛許小田。你猜孟子非怎麼說,他佯裝吃驚,很不在乎地跟溫啟剛說:「愛?我幹嗎要愛她,都啥年代了,誰還談愛?再說愛是要付出代價的,我孟子非才懶得跟誰談戀愛呢。快餐,這個時代一切都是快餐!」

溫啟剛差點被這話嗆死。從那天起,孟子非在溫啟剛眼裡開始變得陌生,變得複雜,也變得可怕。

為防意外,溫啟剛把許小田叫來,跟她認真談了一次。許小田這孩子,表面上樂樂呵呵的,一副馬大哈的樣兒,其實心裡細緻著呢。她承認對孟子非是有那麼一點意思,但她總感覺他不踏實,飄在空中,抓不住。

「他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許小田如實地跟溫啟剛說。

「抓不住就別抓,離他遠點!」溫啟剛近乎命令道。

許小田倒是聽話,打那以後,溫啟剛沒再見過他們在一起。不過,孟子非又對公司的另一個女孩下了手,兩人差點玩出事。孟子非把人家肚子搞大,卻不負責,還非常歹毒地說,天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女孩受了辱,要自殺,幸虧被同宿舍的室友發現,才避免了一場更大的悲劇。

這樣的人到了外面,溫啟剛當然不放心。事實上,他也聽到不少有關孟子非的傳言,花花事一大堆。有段日子,他甚至對唐落落垂涎三尺。有一次唐落落陪客人,喝了不少酒,讓他去送,結果他就把人家摁倒在床上!

色膽包天!如果不是曾經跟妻子承諾過,溫啟剛真不想讓他繼續留在好力奇。

又等了半小時,樓道里有了動靜,一聽就是孟子非回來了。溫啟剛開啟門,看見孟子非搖搖晃晃,喝得酩酊大醉,狗果然改不了吃屎,喝成那樣,膀子上還吊了一個女的。溫啟剛只瞅了那女的一眼,就知道孟子非又去了夜店。

唉……

他沮喪地將門關上,心裡一陣難過。聽著對面屋裡叮叮噹噹,好像把什麼東西撞翻似的,溫啟剛差點就撲過去。最後他還是忍住了,拿出一瓶紅酒,給自己倒了一杯。溫啟剛捧著杯子,卻喝不下去,腦子裡忽而是孟子非,忽而又是唐落落,到最後,竟把那張藏得最深的面孔給翻了出來。

孟君瑤!

溫啟剛知道,今晚又是一個難眠之夜。但凡出差,但凡在這種孤獨絕望的時候,孟君瑤的影子就會跳出來。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事他都忘了,那張臉,那個陰鬱的眼神,卻始終忘不掉。忘不掉就要折磨他,一折磨,就再也難以成眠。

君瑤!溫啟剛喃喃地叫了一聲,一把推開酒杯。出去走走吧,他跟自己說。

夜色濃郁,此時已近半夜,而對粵州這樣一座城市來說,時間一點也不晚。對那些精力飽滿的人來說,他們的夜生活才算開始。大街上四處是人,街巷深處,樹蔭下,到處可見摟著抱著的情侶。

溫啟剛有進酒吧的習慣,要說這習慣還是林若真培養出來的。

林若真嫁給汪銘不久,大約半年吧,兩人的矛盾就爆發了。汪銘開始不回家,空蕩蕩的豪宅,每夜都是林若真一個人。林若真受不了這份寂寞,也受不了汪家對她的輕視。當初,他可是在萬人的羨慕和關注下娶的她啊!她開始以淚洗面,人很快憔悴下去。這些都是林若真那次在家中發完脾氣後,告訴溫啟剛的。林若真其實很可憐,在汪家受了氣,回到家裡鬧,父母不支援她。父親林秉達說,人家汪銘可是有教養、有身份的人,對盛高幫助也不小,怎麼會欺負你呢?真兒,你不能說謊,你要知足,人得有感恩之心哪。林秉達長長地嘆氣,然後用冷漠的眼光看著自己日漸消瘦的女兒,看一陣,又說:「我和你媽把你慣壞了,你現在是汪家的媳婦,凡事當然不能跟在父母跟前比,你這火暴性子要改一改了,不然,我跟汪銘一家不好交代。」聽聽,到這時候,林秉達還在替女婿一家考慮。可見,這個女婿在他心目中,地位是非常了不起的。林秉達說得不錯,做議員的汪父還有當女婿的汪銘的確對盛高幫助不小。溫啟剛記得很清楚,當時盛高主要有兩大危機:一是涉嫌賄賂商業代表,被人抓住不放,炒得沸沸揚揚,林秉達夫婦壓力很大。香港不比內地,一件小事就很可能毀掉一家企業。尤其是賄賂醜聞,更是了不得。這事是做議員的汪父出面擺平的。二是盛高涉嫌偷稅,林秉達指使財務人員在年度報表中作假,少繳了一億港元的稅,結果被稽查部門發現。競爭對手和媒體抓住這事不放,弄得林秉達很狼狽。若不是汪銘利用港府對他的信任出面協調,盛高很可能過不了那一關。有了這兩次幫忙,汪家父子在林秉達心目中當然成了至高無上的人物。女兒受點委屈,那又算得了什麼?

林若真不這麼想,她對婚姻的幻想太美好了,對汪銘更是投入了全部熱情。沒想到婚後才幾個月,兩人之間的裂痕就大到了不能修復的地步。

「他不碰我,就算回家,他也不碰我,這個變態!」

在一家叫冰島的咖啡屋,林若真淚流滿面,跟溫啟剛哭訴。林若真找不到第二個哭訴物件,她沒有朋友,不,曾經有一個,可是那人背叛了她,那人就是唐落落!林若真當然不肯把這些事告訴唐落落,那時候,她跟唐落落已斷了關係,成了見不得面的仇人。她同樣不想告訴母親,在林若真眼裡,母親是一個沒有思想的枕頭、一塊冰、一塊廢了的玉。總之,母親什麼也不是。別人家都是女兒跟母親親,她們不,母女倆從某一天起很少再說話,即便說,也是很損人的話。那時溫啟剛並不知道內情,還一個勁勸林若真,實在有苦楚,就跟母親道道吧。女兒的苦楚,娘懂。

「呸!」林若真突然呸了一聲,嘴裡的咖啡呸到溫啟剛的臉上,也不說對不起,大聲罵起母親蔣婉儀來,「她懂?她懂什麼啊?她就一廢物,任人宰割、逆來順受的廢物,我才不告訴她呢,見都懶得見。」

的確,打那次大鬧家裡後,林若真就很少回孃家,有事徑直闖進林秉達的辦公室,咆哮一通後,再跑來找溫啟剛。不管溫啟剛忙著還是閒著,一把拽起來就說,「我要跟你說話,跟我走!」也不管溫啟剛走得了走不了,反正只要她有煩惱,只要她有需要,溫啟剛就得陪著她!

酒吧的癮,就是那個時期染上的。幾乎每週林若真都要拉他去一次酒吧,有時是剛下班,有時是飯後。還有一次,快到凌晨一點了,溫啟剛的電話突然響了,他沒接,但電話響個不停,吵得他根本睡不了,又不敢關機,怕林若真半夜殺上門來,這樣的事林若真真能做得出。後來林若真發來簡訊,說她要死了,如果十分鐘內溫啟剛不出現,她就跳樓。結果,溫啟剛還是被她拽去了。

那次是在一家叫蘭桂坊的酒吧,很有些名氣。溫啟剛趕去時,林若真已喝得爛醉,面前擺了不下十隻啤酒瓶,還有喝殘的雞尾酒。

「你喝酒,你居然喝酒?」溫啟剛氣得一把提起她,真想扇她幾個耳光。林若真軟綿綿地拉住他,卷著舌頭說:「過癮啊,我要飄起來了,要飛了!啊,我看見藍天了,看見白雲了,我要坐到白雲上去!」

「回家!」溫啟剛用力一拉,想把她拉出酒吧。沒想到林若真突然發了飆:「你算老幾,憑什麼管我,我要酒,再來一瓶威士忌,我要喝!」說著,她衝空中打出一個漂亮的響指,就有服務生殷勤地過來,問需要什麼。溫啟剛說她醉了,不能再喝了,慌忙拉起她走,林若真猛地給了他一拳:「你這渾蛋,敢說我醉,連你也欺負我,滾,你給我馬上消失!」

那晚,溫啟剛陪林若真到了凌晨三點半。蘭桂坊酒吧是不夜酒吧,三點多的時候,人們還進進出出,熱鬧得很。喝醉的被一個個攙出去,想醉的又一個個湧進來,酒精麻醉著一切,也燃燒著一切。溫啟剛看到,有單身女人捧著酒杯,衝男人撒野或拋媚眼;也有男人睜著狼一般的血眼,幽幽藍光掃在那些性感而又瘋癲的女人身上。中間有那麼一會兒,他被林若真徹底激怒了,發誓要走,再也不管她。步子邁了沒兩步,就看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一手提著酒瓶,一手拿著染了酒味的玫瑰,衝林若真走來。這人還用酒話警告他:「這小妞不錯,今晚屬於哥們兒了,不想惹事你趕快走。」溫啟剛掄起拳頭,就要教訓這個沒眼色的貨。酒保跑過來說:「先生別激動,這裡啥都能幹,就是不能打架。」

「啥都能幹,強暴也能?」溫啟剛把火發到酒保身上。

「那當然不能。」酒保很有素養地笑笑,「先生怕是不常來吧,你看看,這裡有強姦的嗎?用不著喲,先生如果看中哪個小姐,送束花,今夜人就歸你了。」說完還真有一女人走了過來,年紀很輕,醉笑著看著他說:「先生寂寞了呀,妹妹陪陪你吧。」

「滾!」

也是那晚,溫啟剛聽到一個令人極度震驚的訊息:汪銘果然對女人不感興趣!

「他是大變態、大惡心,他帶男人到家裡來,還讓我在邊上觀看!」

這是林若真那晚酒稍稍醒了點後跟他說的。

林若真跟汪銘的故事,幾乎全是林若真在酒吧裡講給他的。溫啟剛這才知道,林若真跳進了深坑,一輩子就這樣毀了,毀在了汪家手上。老謀深算的汪銘那天並不是一眼相中了林若真,不,是相中了,但相中的不是她的愛,而是她的單純、無辜。汪銘需要這樣一個人來掩護他、成全他。事實上,跟著議員父親走進盛高時,他就吃定了林秉達。林秉達的那兩件事,分量有多重,他清楚得很;林秉達目光裡流露出的急切,他更是看得明白。於是,假借愛情的名義,汪銘以交換的方式替盛高滅了火,也替自己滅了火。要知道,當年汪銘的性取向已經成為威脅他進入政界的一個關鍵因素,汪銘替母親的公司做宣傳,真實原因是他喜歡那些東西,喜歡把自己裝扮成一個女人。婚後,僅僅偽裝了幾個月,他就偽裝不下去了。於是他跟林若真坦言,林若真可以有別的男人,但絕不能惹出口舌,不能讓外界嗅到任何氣息。

「我要離婚!」林若真叫囂。

汪銘陰陰一笑:「離婚?你以為離婚兩個字這麼隨便就能講?我汪家的門,進時容易出時難啊——」

汪銘取下他夜裡穿的行頭,譏笑著走了。汪銘在夜裡喜歡把自己打扮成油粉味十足的女人,還喜歡化上濃妝,據說這化妝術是從他母親那裡學來的。

林若真瘋狂了,她感覺整個世界坍塌下來,但她扛不住,也不想扛。她跑去找父親,求父親幫幫她,讓她離開這個魔鬼,離開這個假模假樣的大變態、偽君子。父親林秉達閉上眼沉思良久,最終給了她這麼一句:「真兒啊,這世界上的事稀奇古怪,啥事我們都可能遇到。遇到了,要安靜,要有耐心,不要動不動就拿出勢不兩立的樣子,吵得滿世界都知曉。再說了,人家已經夠大度了,你還想怎樣,難道你要毀了父親?」

林若真狠狠甩了父親一嘴巴,她知道父親話裡有話。變態,都是些變態!二十一歲的林若真實在受不了這個世界了,近乎歇斯底里地叫道:「你等著吧,你們都等著,我活不好,你們一個個也休想活好!遲早我要讓你們後悔,讓你們一個個跪在我腳下!」

天哪,她居然這樣跟父親講話,居然這樣詛咒她的父親。

這不怪林若真。後來,溫啟剛知道更多時,就一點也不怪林若真了。他在內心深處,禁不住一點點地向林若真靠近。

汪家是有秘密的,林秉達照樣有。這個世界,哪個角落沒有秘密?但有些秘密真是讓人承受不起。直到溫啟剛離開盛高,自己創辦公司,那些掩藏了很多年的真相才被他一一掀起蓋頭。林若真恨父親,該恨!跟她最親最近的閨密唐落落,也該積下宿怨。這些宿怨和恨疊加起來,就促成了林若真的不幸。只是溫啟剛沒想到,紛亂的世事和錯綜迷離的情感糾葛把他也攪了進去,最終讓他揹負上再也卸不下的包袱!

溫啟剛的腳步邁進了酒吧。

酒吧是一個放縱的地方,更是一個療傷的地方。在林若真一次又一次的述說和傾聽中,溫啟剛喜歡上了這個地方。等後來自己遭遇喪妻之痛時,孟君瑤猝然離他而去,命運猶如一把利刃,硬生生地把他已經走向幸福的生活砍成兩段,時光如斷線的珠子,再也接不上時,酒吧就成了他再也離不開的一個地方。

再後來,溫啟剛發現,不只是他對酒吧有癮,黎元清有,唐落落也有,而且都是深夜一個人去。「寶豐園」在國內並不是一帆風順的,市場有跌落的時候,他們的夜晚幾乎都跟酒吧連著。他們在酒吧中尋求慰藉,也尋求靈感,有時候就要有那種一醉方休的感覺,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去發愁。讓酒精在體內熊熊燃燒,讓人生的種種失意在烈性酒的刺激和酒吧的喧囂中,離他們遠去。

溫啟剛有時候想,他們這些人該怎麼評價呢?說不成功吧,鮮花、掌聲、鎂光燈、各種豔羨的目光、榮譽、地位,似乎都有了;說成功吧,他們一個個都比別人空虛,比別人害怕。內心深處常常佈滿了悽絕,佈滿了無助。尤其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孤獨感、淒厲感襲來,能瞬間把他們擊垮。黎元清曾說,他們是狼,白日里追逐、奔跑,一到夜晚,便對著空蕩蕩的天和地長嗥。

是的,長嗥,那種感覺真能把人的心掏空。溫啟剛就曾經站在深邃詭秘的黑夜裡,發出過那種比掏心還難受的聲音。

這個夜晚,溫啟剛就這樣雜七雜八地瞎想著,將自己孤獨的身子送進了酒吧。

沒想到卻惹出一場豔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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