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料行業有兩隻狐狸,一隻是黎元清,一隻就是李漢森。相比黎元清,李漢森進入業界的時間短,他是左翼民出事後才接管東州藥業的,資歷當然比不了黎元清,但做狐狸的手段和狡猾程度遠在黎元清之上。黎元清常嘆,都說我是老江湖,那是在遇到李漢森之前,現在,我只能甘拜下風了。
「我也納悶呢,前陣子他們吵得很兇,最近忽然又啞了。不過涼茶,他們是裝定了,交涉根本不起作用,而且這次是李漢森親自督陣。」溫啟剛說。東州藥業跟好力奇發生品牌之爭後,一段時間以來,溫啟剛一半的精力都用在了對付東州藥業上。其中甘苦,只有他知道。黎元清在公司待的時間不多,好力奇步入正軌後,溫啟剛跟黎元清之間有了明確的分工。黎元清主外,公司的事,基本由溫啟剛和唐落落做主。黎元清有時一個月來一次,有時幾個月腳步都不往公司邁。除了好力奇外,黎元清還有別的產業,這一點溫啟剛跟唐落落沒法跟他比,對他們來說,好力奇是全部,也是唯一。黎元清不是。最近半年,黎元清回來的時候更少。一是他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投資出了問題,受國際大氣候的影響,他被那邊的投資拖住了,麻煩一大堆。二是他的佛事活動越來越多,不只中國香港,就連泰國、馬來西亞、新加坡,只要有大的佛事活動,也都請他參加,他將大把大把的時間都送給了寺院。
本來好力奇跟東州藥業的糾紛已被政府壓了下去,兩家誰也不能再提,媒體更不得報道。東州政府的說法是,歷史形成的東西,不再細究,也無法細究。雙方本著共同發展的原則,在原來合同的基礎上維持現狀,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擾。這對好力奇來說,無疑是最好的。溫啟剛也從繁重的事務中解脫出來,能專門應對市場變化了。誰知不到半年,東州藥業這邊忽然違約,李漢森不顧好力奇的反對,一意孤行,非要跟風出涼茶。這是好力奇堅決不允許的。當初兩家協定,「寶豐園」這個品牌由兩家共享,共同開發,但東州藥業以「藥」為主,只能生產和銷售綠盒「寶豐園」,產品定位也跟好力奇生產和銷售的「寶豐園」有區別。一個是藥用加食用,走保健路線,銷售渠道重點在藥店;一個是純涼茶,走飲料路線。
得知訊息後,溫啟剛第一時間就跟李漢森交涉。李漢森口氣硬得很,什麼話也聽不進去,一口一個「寶豐園」是他們的,好力奇只是許可使用,現在合同期滿了,東州藥業完全有理由收回商標使用權。一提商標使用權,就把溫啟剛這邊堵住了。這事不但敏感,而且非常麻煩。沒有辦法,溫啟剛只能搞曲線救國,通過其他關係給李漢森施壓,希望李漢森能顧全大局,不要再生事。
但目前看來,李漢森並未收斂,好幾個渠道提供的資訊,都是說東州藥業在加足馬力,準備生產涼茶。孟子非還拿來一堆照片,是東州藥業新的生產線。一看那照片,就知道他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溫啟剛婉轉地向黎元清表達了自己的擔心。當然,他把話題限制在東州藥業上,也是怕黎元清突然問及唐落落,這事還真有些尷尬,至少現在是,溫啟剛不想在這時候面對。
黎元清聽得很認真,剛才還嘻嘻哈哈的他突然安靜下來,溫啟剛甚至能看到黎元清那張肅穆的臉了。這些年,「寶豐園」能在市場上走這麼遠,除了品質及文化,就企業而論,與黎元清和溫啟剛之間的高度默契、精誠團結是分不開的。這一對人,在企業界真是少有。一個敢放手,敢信任,一個呢,總是能以最好的結果來回報。
「沒這麼可怕。」黎元清說。這次他的口氣明顯跟前面不一樣,是認真的,「麻煩雖有,但也不至於嚇倒我們,要相信自己,啟剛你說對不?」
「這個我知道。」溫啟剛回答得也認真。
「對了,啟剛,你看過鬥雞沒?」黎元清忽然換了話題。
「鬥雞?」溫啟剛一愣,不明白黎元清為什麼要問這個。
「啟剛,你不要整天心裡只有公司,這世上有很多樂子,有空的時候不妨關注關注。」
「董事長說得對。」
「鬥雞很精彩,也很熱鬧。」黎元清又恢復了先前的輕鬆與幽默,話風趣起來,「啟剛啊,如果我們把一隻雞抱走,這熱鬧還有嗎?」
「這……」溫啟剛頓住,半天才明白黎元清在說什麼。他的心並未因黎元清的幽默而變得輕鬆。溫啟剛跟黎元清在很多方面還是不同的,黎元清是大手筆,凡事拿得起也放得下,如果讓他做鬥雞之人,他肯定能在特殊的時候抱雞而走。溫啟剛卻不行,他是那種一旦邁開腿就要走到底的人,他的生活中缺少很多幽默,幹起事來更是一根筋。比如此時,他就想不通抱雞逃走的理由。黎元清了解他,知道一時半會兒是說服不了溫啟剛的,再說他打電話的目的也不是跟溫啟剛討論怎麼對付東州藥業。黎元清向來不認為東州藥業會是他走向大市場的羈絆。他自信有辦法對付李漢森,就跟以前對付左翼民一樣。他們有共同的弱點,抓住了,他們就會俯首稱臣。於是他話題一轉,又談起粵州「勁妙」。
「啟剛啊,我最近在琢磨姜華仁,這人跟左翼民不一樣,跟李漢森那隻老狐狸完全是兩類人。你說,我們能不能找到他的軟肋呢?」
黎元清跟對手過招,總喜歡先找準對方的軟肋。他說這是他成功的法則,若干年來,他跟任何人打交道,都要先研究出對方的軟肋。他有一句非常經典的話:上帝創造人,總是給他一根最硬的骨頭,再給他一根最軟的骨頭。我們跟對手競爭,千萬別碰那根硬的,只需在軟骨頭上下功夫。有一次溫啟剛喝了酒,談得興起,忽然就問出一句:「董事長覺得我的軟骨在哪兒?」
這句話問得黎元清有點尷尬,他呵呵笑了一聲:「啟剛,你怎麼能這樣說話呢?我跟你不是對手,是一個拳頭,一個拳頭當然不需要對付了。」
溫啟剛比較固執:「我還是想聽聽董事長對我的評價。」
「好吧,我知道啟剛你沒別的意思,可能是想找到你的軟骨。過於理性,這就是你的死穴。我們是搞市場的,不是搞理論的,更不是當道德模範。啟剛,我懂你的心,你是想培養出一個有秩序、文明、規範的市場,大家在一塊棋盤上下棋,沒有臺前幕後、桌上桌下那一說。難啊,啟剛,理想不等於現實,被理想左右的人成不了大事,永遠成不了。千萬要記住,這是內地,不是你起家的香港,更不是英美。」
黎元清那天說了很多,這符合他的性格,不說則已,說就說徹底。反正在溫啟剛面前,他是透明的,紅的黑的全展現出來,不怕溫啟剛笑話,也不怕溫啟剛棄他而去。「我們是合作,不是戀愛,所以嘛,沒必要掩藏。」
溫啟剛那天真的被黎元清說動情了,黎元清看他看得很準,他也承認黎元清抓住了他的軟肋。一個總知道抓什麼的人,他這樣評價自己的老闆。
「我也在研究他,但是我找不到他的軟肋。」溫啟剛實事求是地說。下午他反覆看粵州「勁妙」的資料,連同創始人姜老先生的許多傳聞和歷史資料也一一研究了,就是想找到對付姜華仁的辦法。每一個品牌後面都站著一個人,品牌是人的靈魂,是人在市場上的幻化,什麼樣的人就會打造出什麼樣的品牌。在這一點上,溫啟剛跟黎元清的認識完全一樣,研究品牌必須得研究透背後那個人。
「人總是有軟肋的。」黎元清說。這話有點像廢話,也證明黎元清被姜華仁困住了,「都怪我們,太輕視他們了。昨天還有人問我,怎麼能坐視‘勁妙’做大。我說我們真是大意了,沒把它當回事。」
「董事長說得對,是我們給了它機會。」
「現在我想把這個機會收回來!」那邊,黎元清突然加重了語氣,話聽著輕鬆,裡面卻有股狠勁。
「我明白。」溫啟剛道。
「有件事怕你不明白。」黎元清說。
「什麼事?」溫啟剛問,他已感覺到黎元清話語背後的力量了。
「這次我們被他耍了。」
「什麼?」溫啟剛一下子綠了臉,聲音也變了。
「啟剛,跟你說件事,昨晚跟領導喝茶,無意中聽說,‘勁妙’根本就沒有聯合其他品牌,他們是在做銷售商的文章,這次我們可能上當了,被人家耍了一把。」
「銷售商,不可能!」溫啟剛失聲叫道。
那邊黎元清靜了靜,可以想見,此時黎元清是什麼神情。他在遇事的時候總是比溫啟剛鎮定,老江湖了嘛。這麼多年,溫啟剛幾乎沒見過黎元清被什麼事搞慌張過,他總是有一種慢條斯理的從容。業界稱他是「溫老虎」,意思就是溫暾暾地吃人。但是今天,黎元清慌了。
果然,黎元清接著說:「啟剛,你別這麼肯定,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有時候我們還是會犯錯誤的。你馬上落實,如果對方真跟我們玩陰的,後天的活動就要變,必須變!」
黎元清話裡的硬度出來了,溫啟剛抱著手機愣在了那兒,半天不知怎麼回答。他的腦子亂作一團,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嘛!訊息是他從絕對可靠的渠道得來的,十家聯手的企業,溫啟剛都有名單。如果真有假,只能證明是渠道出了錯!
渠道!溫啟剛差點叫出這兩個字。等他鎮定下來要跟黎元清細細彙報時,黎元清已掛機了。
每個人都是有個性的,黎元清的個性就是一件事絕不重複,說話點到為止。企業家不但做事要有效率,講話更要有效率。
溫啟剛木在了那裡。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上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