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瞭解對手就是了解自己

關鍵運作 許開禎 第1頁,共2頁

果真如黎元清所說,溫啟剛他們被粵州「勁妙」放了煙幕彈。

溫啟剛這次是通過媒體瞭解到的,粵州那邊有個記者,叫曹彬彬,《消費導報》的,跟溫啟剛關係不錯。曹記者熱心公益事業,建立了一個公益組織,搞民間公益,溫啟剛很是支援。溫啟剛打電話找他了解情況,曹記者就將自己知道的全說了。

粵州「勁妙」也不是有意給溫啟剛他們放煙幕彈,按曹記者的說法,「勁妙」一開始確實是走品牌聯合路線,姜華仁這次野心大得很,胃口更大。他在其他行業栽過跟頭,差點一蹶不振,這次進軍飲料行業,目的就是稱霸。可惜他在業界影響力小,話語權有限,費了很大勁,雖聯絡了一些企業,但都不太知名。後來經高人指點,認為此舉愚蠢,市場不是打群架,聯合幾個品牌就能搞掉「寶豐園」?據說是這位高人給姜華仁出了一條錦囊妙計,「勁妙」才修改策略,從銷售商著手,想斷掉「寶豐園」的翅膀。

高人?曹彬彬說了一大堆,有用的沒用的全提供了,溫啟剛把其他的都自動過濾了,獨獨對這位高人產生了興趣。溫啟剛早就感覺到,粵州「勁妙」有點反常,「勁妙」近期採取的一系列舉措,不管是對付市場變化還是產品更新換代,都跟以往不太一樣。尤其是「勁妙」死咬住「寶豐園」,「寶豐園」做什麼,「勁妙」便做什麼;「寶豐園」怎麼做,「勁妙」便也怎麼做。這種無節制的跟風雖說是姜華仁一貫的風格,但在細節上,「勁妙」還是表現出跟以往的不同。溫啟剛注意過「勁妙」的兩個細節,一是「勁妙」以前喜歡在央視大把地砸錢,挑黃金時段播廣告。一個月前,「勁妙」突然撤下央視的所有廣告,地方臺的也撤了不少。與此同時,粵州、東州等地出現了大批「勁妙」的營銷隊伍。這些青春靚麗的男女穿著統一的服裝,身披綬帶,在超市或街頭熱鬧的地方一邊起勁地叫賣「勁妙」,一邊宣傳環保。目的很明顯,就是將「勁妙」跟環保聯絡起來,往品牌裡注入內涵。此招雖然老舊,看著也過時,但對飲料行業的促銷極其有效。當年「寶豐園」就是憑藉這一傳統又「落後」的營銷手段,才把鐵桶一般的市場裡拱出一個缺口的。照搬「寶豐園」的模式,這不奇怪,奇怪的是「勁妙」暗暗把宣傳跟環保結合起來,這裡面是非常有文章的。企業的成功看似要積蓄龐大的力量,但有時候,一個奇妙的點子或創意就能為企業帶來意想不到的巨大收益。作為曾經的點子公司的創始人,溫啟剛對這種「金點子」有本能的敏感。果然,「勁妙」後面的宣傳就有環保的深意了,現在「勁妙」索性打起了環保牌。溫啟剛不相信這是姜華仁的創意。姜華仁這種暴發戶,鮮明的特徵就是從不相信文化的力量,他只相信兩樣東西,一是錢,二是權。文化這玩意兒,在他眼裡不但酸臭,而且太嫩。但是「勁妙」在這個階段越來越重視文化,這就不能不讓溫啟剛多想。直覺告訴溫啟剛,姜華仁後面肯定有別人出主意,幫忙搞策劃,而且這人力量奇大。能讓一個骨子裡沒文化的人崇尚文化,絕非一般人能做到的。第二個細節是,「勁妙」半個月前推出一部專題片,雖然目前還沒引起啥反響,但引發了溫啟剛很深的思考。

專題片從講述「勁妙」的歷史開始,從幾百年前講起,很有厚重感,很有文化分量。尤其是對「勁妙」創始人姜老先生的挖掘,真是下了一番大功夫!溫啟剛不怕「勁妙」來橫的,涼茶這東西不是地產,也不是煤不是鋼鐵,你越橫,它離消費者就越遠。姜華仁那種財大氣粗的做法不是在成就「勁妙」,而是在毀掉「勁妙」。溫啟剛就怕「勁妙」來雅的,一雅,就對路了!

對路很可怕!

「寶豐園」為什麼能在內地市場紮下根來?有根!這根跟涼茶大王,不,嚴格說是涼茶鼻祖白先漢有關。

「寶豐園」涼茶由白先漢(又名白冠豐)創始於清道光七年,至今已有近兩百年的歷史。1949年後,白氏家族分成兩支:一支留在東州,先是成立了華夏養生堂,後又變成東州養生藥業,簡稱東州藥業,後來公私合營,成為國有支柱企業,掌門人是白海生。另一支白氏後人到了香港,經營「寶豐園」香港及海外業務,成立了香港寶豐園國際有限公司。1995年,白氏後人白港生出任該公司執行董事。白港生接掌香港寶豐園大權後,「寶豐園」涼茶在香港的生產與銷售並沒有多大起色。這裡面原因很多,一是涼茶並不是香港寶豐園的主營業務,香港寶豐園的重心不在此;二來白港生雖接手了香港寶豐園,但他本人的志向並不是成為一個企業家。黎元清敏銳地看到了這些。出生在粵州後來又在香港發展的黎元清具有商業天賦,認定涼茶是未來相當有前景的產業,於是不辭辛苦,數次找到白港生。按他的說法,是軟磨硬泡,終於從白港生手裡取得「寶豐園」商標及秘方的使用權,以元清集團的名義在香港生產和銷售罐裝「寶豐園」。

由於歷史原因,白氏家族將「寶豐園」的經營歸屬權規定得很清楚,香港和內地各自經營,互不侵犯。但黎元清看上的是內地市場,而內地這邊「寶豐園」的商標和配方的使用權在東州藥業手裡。經過艱苦卓絕的努力,黎元清終於跟東州藥業達成協議,簽訂了商標許可使用合同,東州藥業准許元清集團的子公司好力奇在內地使用「寶豐園」商標。當然,這都是過程,是好力奇和「寶豐園」進入內地市場的前奏。「寶豐園」能在內地佔領市場,核心因素只有一個,那就是它裡面幾百年的涼茶文化!

大打文化牌、尋根牌,是「寶豐園」得以生存與發展的關鍵所在,也是溫啟剛對「寶豐園」做出的最大貢獻。現在,「勁妙」在市場上七轉八轉,竟也轉到了這條道上,這不能不令溫啟剛防範和警惕。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溫啟剛猛地想起這句話。

曹彬彬又說:「這位高人來自香港,是香港商界的奇人。」

香港?溫啟剛一驚,眼前嗖地晃過一個影子。

「男的還是女的?」他緊接著就問。

「女的。」曹彬彬回答得很乾脆。

溫啟剛猛地一拍大腿,差點就說出一個名字。

「怎麼,溫總知道是誰?」曹彬彬狐疑地問。

溫啟剛否認。

感覺,只是一種感覺,雖然很強烈,但溫啟剛還不能斷定就是她。商場之爭,絕不能僅憑感覺。

曹彬彬繼續說,「勁妙」放棄了十家生產商,意外地選擇了近百家銷售商,原定近日在粵州舉辦的新產品推廣會也改變了主題,由新品面市改為廠商聯誼,規模更為宏大,號稱飲料行業的「武林大會」,「勁妙」將在會上宣佈飲料界從未有過的鉅額讓利政策。

溫啟剛懂了,「勁妙」要打價格戰!

價格戰的目的,就是徹底顛覆飲料行業已經形成的價格體系和銷售政策體系,從而將整個行業引入混亂。

一身冷汗襲來,溫啟剛連著打了幾個冷戰。真是怕什麼就來什麼,相比「勁妙」原來的計劃,這招真是太損、太陰狠了,直搗好力奇命門。為建立這兩個體系,溫啟剛付出了多少努力,「寶豐園」又犧牲了多少利益!一個好的市場環境是品牌健康成長的關鍵,是土壤,是養分,可現在……

溫啟剛越發堅信,專程從香港跑來給「勁妙」當幕後指揮的,是林若真!除了她,沒人能這麼精準地瞭解「寶豐園」,也沒人會這麼損、這麼狠!這不是打「寶豐園」,在某種程度上,這是衝著他溫啟剛來的。

林若真目前是香港盛高集團董事長,盛高集團是香港知名的飲料加工與銷售企業。三十年前的香港,盛高的牌子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時候它旗下有三大品牌:碳酸飲料「大力神」、功能性飲料「樂百泉」,還有天然礦泉水「碧潭水」。盛高的創始人叫林秉達,是林若真的父親。溫啟剛一開始就在盛高工作。那時他二十來歲,風華正茂,幹勁沖天,是林秉達最中意的年輕人,深得林氏夫婦的信任。林秉達看中了他的商業天賦,還有忠誠耿直的品格,加上他應對複雜問題的能力,一度拿他當接班人來培養。溫啟剛在盛高那些年,不但提升速度驚人,業績也了不得,權力更是大得離譜,年紀輕輕便能獨當一面,盛高的很多大型商業活動,還有合作專案的洽談簽約,他都參加,英氣逼人地陪在林秉達身邊,儼然是林秉達最得力的助手。他在商界的名氣就是那時候闖出來的,業界曾稱他為「少帥」。可是好景不長,就在溫啟剛最得意的時候,盛高傳出家醜,已經嫁為人婦的林家寶貝女兒林若真忽然高調對外宣佈,她愛上溫啟剛了,她要離婚,要跟心愛的人在一起。

對於當年的盛高和溫啟剛,林若真的這句話無異於一聲驚雷。即使是在整個香港,林若真此語也是非常駭人的。

要知道,林若真的婚姻絕非一般。

林若真的老公叫汪銘,關於她跟汪銘的婚事,在當年可是轟動全港的。當時汪銘三十歲,已經在香港財政司工作,他的頭上罩著一大堆光環,這些光環一半是其議員父親給的,另一半則來自香港化妝品大王——他的母親。當然,汪銘也非等閒之輩。他曾是香港財經學院的副教授,後來在父親的幫助下,參與過港府財政政策的制定,從而被港府看中,進入政界。這個家族在香港享有極高的聲譽,汪銘也一直處在媒體的聚光燈下。他天生有一副誘人的面孔,皮膚白淨,鼻樑高挺,金邊眼鏡下一對深褐色的眸子裡充滿憂鬱和彷徨,時而又特別明亮,偶爾還能散發出男人的不羈。多數時候,那雙眼睛是在發出誘惑的光芒,那光芒一旦覆蓋在女孩子臉上,女孩子不丟魂都不行。這絕不誇張,在香港,關於女孩子迷戀汪銘的故事很多,溫啟剛就聽到過不少。有人將他譽為小張國榮,這不過分,他憂鬱起來,的確有「哥哥」的神經質。他的頭髮是捲曲蓬鬆的,極富光澤。他身材偏高,應該在一米八五以上。良好的教養加上罕見的氣質,使得汪銘比別的男人總是多出些什麼。但在婚姻問題上,汪銘表現得很沉悶,三十歲時尚未傳出他與誰牽過手,與誰眉目傳情過,更沒有什麼夜店新聞,害得那些小報記者天天候在汪家門口,就是抓不到花邊新聞。有那麼一段時間,外界甚至懷疑汪銘性取向有問題,或者說他是典型的戀母。香港那地方,這種事常有,不足為怪。汪銘的生活也很單調,除了上班,就是陪在母親身邊,為母親的事業當形象代言人。他母親曾自信地向外宣佈,有了這個兒子,她的公司幾乎不用再請影星、歌星做廣告。這話不假,汪銘那張臉的確為母親的公司帶來不少效益,甚至有女粉絲呼籲他辭職,專做女性用品代言人。讓一個男人做女性用品代言人,可見他的魅力到了什麼程度!

這是閒話,重要的是他跟林若真的婚姻。汪銘是在陪議員父親視察盛高時突然對林若真生情的。當時林若真只有二十一歲,待字閨中,還沒謀職,在家裡看看書玩玩遊戲,然後抱著腦袋想未來,實在想不出的時候,就去父親的公司,她不是去工作,完全就是好奇。她跟工人們說說笑笑,興致好的時候還幫一線工人幹活,當然這種幹活基本上是添亂。但林秉達喜歡女兒添這個亂,還特意交代,只要女兒來,各部門必須通力配合,只要不是太違規,就儘可能讓著女兒,浪費點時間也沒關係,前提是必須安全,不能出任何安全差錯。在生產線上玩膩了,林若真會回到裝修奢華的辦公大樓,這兒摸摸,那兒蹭蹭。遇見順眼的管理人員,不管男女,她都會停下步子,要麼鬥鬥嘴,要麼故意使一下壞,讓人出一身冷汗。在別人的慌張裡,她卻咯咯笑著遠去了。但是那一天,她笑不出來了,剛搞完一個惡作劇,猛一抬頭,就被一雙眼睛攫住了。

攫住她的正是這個汪銘。

對汪銘而言,在盛高發現林若真也是很致命的。自此,他的生活軌跡變了。男人有時候真賤,守了三十年,卻被一個未諳世事的小女孩擊中,聽著怎麼都叫人不服氣。但事實就是如此,三十歲還未談過戀愛的汪銘自那天被青春四射的林若真擊中,就開始丟魂。按他母親的說法,兒子眼裡有了東西,心裡更有,走路的樣子都不一樣了。訊息傳出,香港媒體界一時譁然,記者們大呼小叫,稱終於捕捉到重量級新聞。這個時代荒唐事很多,娛記們的荒唐更是沒有底線。但少了這些,世界又索然無味得很。所以,娛記們依舊荒唐,依舊在荒唐中帶給我們腦殘式的熱鬧。時代特色這東西,你真是沒有辦法。汪銘跟林若真的戀情經媒體一助燃,就再也擋不住了。汪銘自己更是興奮,打那天起,他發動了兇猛而密集的攻勢,幾乎隔一天就來盛高一次,來了便含情脈脈地看著林若真,那眼神,專注、入迷,讓二十一歲的林若真既興奮又慌亂。少不更事的林若真被那火辣辣的眼神、帥氣逼人的身材以及謙謙君子式的氣質撩得心慌意亂,卻又不知該不該迎接那目光,便紅著臉問父親母親。父親林秉達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人,從汪家父子走進盛高集團那一刻起,他就知道,盛高的機會來了。不管是香港還是內地,要想做好企業,斷斷少不了跟政府搞好關係。盛高需要發展,需要大規模擴張,更需要從某些危機裡走出來,這就必須掌握更多的資源與人脈,獲取更多神奇力量的支撐。所有這些,汪家父子都有可能給他。於是他毫不猶豫地給了女兒意見,大膽接受吧,這樣的愛情不接受,還接受什麼?

林家獨女林若真聽了父親的話,幾乎沒怎麼猶豫,信心滿滿地嫁給了汪銘。二十一歲的林若真跟所有青春女孩一樣,對婚姻抱著極大的幻想。原以為嫁進汪府是她這一生莫大的榮幸,孰料婚後不久,便傳出她跟汪銘分床而臥的訊息……

悲劇還是源於政治,其實說穿了這門婚姻是政治婚姻。這門婚姻中首先得益的是盛高集團,盛高集團能在短短數年發展成為港界數得上的大企業,跟林若真的婚姻是分不開的。其次,是林若真。林若真嫁給汪銘後,也有過一段美妙的日子,雖然短暫,但的確美妙過。汪家的光環罩在她頭上,一度讓她成為跟明星差不多的公眾人物。不久之後,林若真工作了。單位當然是汪家找的,在香港一家公益機構做宣傳,這份工作不但體面,而且出鏡率極高。然而溫啟剛發現,林若真的性格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變化。記憶中,他所認識的林若真是一個單純善良、愛搞點惡作劇但品質絕對可靠的人,但後來再見到林若真,就發現她變了,一天天變得陌生而且可怕。她的脾氣古怪,動不動就發火,不分場合,不分物件,一旦發作起來就不可收拾,摔桌子砸板凳的事常有。有一次溫啟剛去林秉達家,正碰上林若真回孃家,父女倆不知為啥事鬧得不開心,林若真當著溫啟剛的面發了飆,將客廳砸了個稀巴爛,林秉達一直當寶貝的一對花瓶也未能倖免。林若真砸完還不罷休,手叉在腰間,無比兇惡地詛咒她父親:「我活不好,你們一個個也休想活好!」溫啟剛嚇壞了,眼見著一個淑女變成潑婦,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正發呆,林若真突然轉向他:「你也一樣,甭以為我離開了這個家,你們就可以高枕無憂。我還會回來,回到公司,回到你們眼前,到時候你也休想逃過,一個都別想逃過!」

天哪,這女人中邪了。瞧那眼神,瞧那兇悍勁。溫啟剛印象中的林若真,除了小姐脾氣偶爾重一點,自我意識強一點,人還是蠻可愛的,至少不是一個暴戾女。嫁出去才幾天,就變成這樣了?

更可怕的是,打那天起,林若真纏上他了。那時候溫啟剛正春風得意,一切順風得可怕。林秉達幾乎把所有的重要事、秘密事都交給他辦,盛高的重大決策他也都參加,他儼然是盛高的二把手、智囊中的智囊。林秉達的妻子、林若真的母親蔣婉儀更是對他十分欣賞。有一段時間,蔣婉儀甚至拿他當兒子看待。蔣婉儀說,她這輩子是很想有個兒子的,可惜老天不作美,未能成全她。幸好,現在有了溫啟剛。「啟剛啊,往後你就把公司當自個兒的家,千萬甭見外。」說這話時,蔣婉儀一雙美麗的鳳眼楚楚動人地看著他,眼裡充滿了母愛。溫啟剛也確實拿公司當自己的家,拿林氏夫婦當自己的親人。如果不是林若真三天兩頭跑來找他,向他傾訴,向他發洩,進而放出那樣的狠話,說愛他,要嫁給他,他在盛高的前程真是不可估量的,自然也就不存在離開盛高自己創業這檔子事了。

往事不堪回首。這些年,溫啟剛有兩樣事不敢去碰,不敢去想,一是林若真和盛高,二是他的婚姻。但是現在,他不能不碰。如果真是林若真殺回來,找他的麻煩,那好力奇和「寶豐園」可就遇著大麻煩了。

這麻煩一點也不比東州藥業小。

必須採取措施!

溫啟剛不敢猶豫,剛和曹彬彬通完電話,立馬又抓起電話,連著打給十幾家銷售商。他要一一求證,「勁妙」到底想做什麼,背後是不是真的站著林若真和盛高?電話裡這些銷售商都很客氣,但也只是客氣,問及跟「勁妙」的合作,全都笑而不語地迴避,似乎多談一點就洩露了天機。溫啟剛的心情越來越暗,擔憂越來越多。再談下去,十幾家銷售商不約而同地聊到同一個話題:「寶豐園」下一步的銷售政策!

清楚了,什麼是訊號,這就是。「勁妙」還未出手,已經有經銷商開始敲竹槓。

攪局,純粹是攪局!「勁妙」不缺錢,這種賠錢的買賣它敢做,也只有它能做!華仁集團的底子,溫啟剛還算了解,十多年的房地產,加上幾條高速公路,賺得可謂盆滿缽滿。至於它在一項投資上的失誤,雖然傷了一些皮肉,但絕不會傷及根本。雖然外界說那項重大失誤差點讓華仁集團陷入絕境,但溫啟剛認為裡面炒作的成分比較多,言過其實,或者是華仁集團轉型期採取的一種策略,不可信。華仁集團如今集中力量發展「勁妙」,加上有政府在背後支援,「勁妙」根本不缺錢。在市場上搏久了,哪家企業實力如何,一齣手便可知,這一點很難有人騙得過溫啟剛。瞭解對手就是了解自己。拿錢砸掉一個市場,把競爭夥伴和對手全趕出去,市場就乖乖地到了它的手中!

這一晚,溫啟剛沒回住處,餓著肚子熬了一夜。跟經銷商通完電話,溫啟剛馬上調出所有關於「勁妙」的文字和影片資料,包括「勁妙」面市以來每次市場推廣和產品促銷的資訊,還有三年來的銷售業績,以及「勁妙」經銷商那邊的情況。天亮時分,他又把精力集中到華仁集團上。一條訊息引起了他的注意,半個月前,華仁集團管理層發生了小變化——財務主管易人,原來分管財務工作、在華仁集團有「一支筆」之稱的吳雪麗離開財務崗位,到集團通聯部工作,新任財務主管是一個叫蔡曉程的年輕女人。

這訊息若放在平常,溫啟剛根本注意不到,但在關鍵時刻,溫啟剛變得非常敏感,更加細膩,知道從細微處入手了。這樣的訊息的確能幫他開啟思路,讓他想到平日想不到的。

早上八點,他叫來副總黃永慶,以不容商量的口氣說:「打電話給永江那邊,活動取消,人員以最快的速度撤回。」

「取消?」黃永慶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犯傻似的望著溫啟剛。看到溫啟剛的兩個黑眼圈,才知道他又是一夜沒睡,遂心疼地說:「不能老熬夜,身體吃不消的。」

溫啟剛像是沒聽到,繼續道:「速度要快,讓高靜她們全回來,善後工作交給敏傑和華峰。」

「這……」副總黃永慶猶豫了,他不明白溫啟剛為什麼突然取消永江的活動。永江的活動是高管層會議研究通過的,也是董事長黎元清首肯了的,昨天溫啟剛還過問那邊的工作呢。

「永慶啊,情況有變,沒時間再開會商量了,按我的意思抓緊辦。我還有事,先走一步。」溫啟剛說完,抓起包,邊打電話邊出去了。

黃永慶想了一會兒,還是按溫啟剛說的給永江那邊傳達了指令。當然,他捱了罵。品牌運營部經理高靜剛一接電話,馬上就質問:「當我們是猴子呀,說取消就取消,請來的客人怎麼辦?」

「該咋辦就咋辦,這是你們老大說的。」黃永慶脾氣也壞起來。

老大就是溫啟剛。在好力奇,沒人叫黎元清老大,或者說,中層和下屬跟黎元清見面的機會少,「老大」這稱號自然就送給了溫啟剛。

溫啟剛當天就趕往粵州。

天下著雨,剛出機場,瓢潑大雨就朝他砸來。溫啟剛心情有點糟糕,不糟才怪。怪事一樁接著一樁,急事也是一樁接著一樁,這鬼天氣,又成心跟人過不去。接機的是記者曹彬彬,還有一個個子高挑的女孩。溫啟剛在粵州不是沒熟人,但他還是想從曹彬彬這兒開始。曹彬彬三十來歲,穿著隨意,在溫啟剛的印象裡,他幾乎很少穿正式的衣服。永遠的休閒服,身上恨不得到處開洞,口袋多得他自己都數不清。那件馬甲他穿了有五六年了吧,仍在穿。溫啟剛看著都急,問他是不是沒錢買衣服。曹彬彬笑說,艱苦樸素,艱苦樸素嘛,共產黨人的本色,幹咱這行的,越樸素越好。溫啟剛鼻子裡冷笑一聲,曹彬彬一點也不樸素,有時糟蹋起錢來,挺嚇人的。這天曹彬彬仍舊穿著短衫,外面還是那件破舊得已經發黃的馬甲,下身是又長又寬的休閒褲,到處掛著兜。女孩兒卻非常亮眼,長長的頭髮焗了油,蓬鬆地披在肩上。一雙眼睛非常性感,彎彎的睫毛雖然是假的,但確實好看。穿著簡單但很時尚,黑色緊身t恤,胸前有個大圖案——很恐怖的骷髏,脖子上掛著一串象牙項鍊,一看就是真貨。溫啟剛心裡掂了一下,這項鍊價值不菲呢。女孩的腿又細又長,皮膚白得耀眼,只穿一條剛剛包住臀部的白色短褲,兩條修長性感的腿非常耀眼地呈現在雨中。膝蓋以下,是一雙很有特色的長筒靴。

「您老還真來了啊?」曹彬彬一面遞傘,一面開玩笑。

「沒辦法,情況緊急,不得不來。」溫啟剛一邊說,一邊將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這麼盯著人家看真不禮貌,可是曹彬彬身邊總有稀奇古怪的女孩。

「至於嗎,一個‘勁妙’,能把老大嚇成這樣?」曹彬彬笑著,又指指女孩,「小山子,粵州十佳模特,很崇拜老大,嚷著要來。」

「是嗎?」溫啟剛又看了看女孩,女孩衝他甜甜地笑笑,說了聲「溫總好」。溫啟剛應了一句,又將目光轉向曹彬彬:「你不懂的,這跟寫稿子不一樣,快找地方,我要跟你細談。」

車子迅速離開機場,曹彬彬帶著溫啟剛住進酒店。酒店不在市區,這是溫啟剛要求的。這次來,他不想熱鬧,也不想引起外界的關注,他要按自己的步驟行事。住下後,曹彬彬問溫啟剛想吃什麼。溫啟剛說:「哪還有心思吃飯。」曹彬彬說:「天塌下來飯也得吃,走吧,飯局我已操辦好了。」

溫啟剛跟曹彬彬的關係,既有點合作伙伴又有點戰友的味道。這些年,曹彬彬在企業宣傳與品牌拓展上沒少給溫啟剛出主意,溫啟剛呢,對曹彬彬的公益活動以及他所供職的《消費導報》貢獻也不小,但這絕不是他們成為莫逆之交的原因。兩人之所以能有深厚的關係,關鍵還是思想上的相通、志趣上的相投。

曹彬彬硬拉著溫啟剛下樓,模特女孩小山子也在一旁吆喝。溫啟剛只好聽他們的,一同往樓下去。這中間,他知道了小山子姓王,是粵州去年選出的十佳模特,目前在一家模特公司供職。溫啟剛不明白曹彬彬把她拉來做什麼,只以為是曹彬彬新交的女朋友,也沒多說。到了吃飯的地兒,曹彬彬才說,這次你來,目的怕只有一個,就是搞清華仁集團的所有背景,包括這個香港幕後高人。我把小山子叫來,是因為她知道一些內幕,或許能幫你。接著他又說,王小山在去年的模特選拔賽中本來能穩拿第一,結果被人從中作梗,另一名排名在後的模特猛地躥了上去,最終奪了魁。

「當然,小山子不是來尋仇,也不是藉機說人家壞話。我交的朋友,請老大放心。」曹彬彬又補充一句。

原來如此!溫啟剛這才很感激地看了王小山一眼,同時跟曹彬彬道謝。他在腦子裡已經將模特事件跟姜華仁聯絡到了一起。

三個人邊吃邊談,曹彬彬將這些天新掌握的情況告訴了溫啟剛。「勁妙」這兩天動作很猛,除了全力以赴準備大型廠商聯誼會外,還加班加點生產新產品。

「這次上市的新品‘勁妙’,包裝全是模仿你們的,猛一看,簡直就是‘寶豐園’,而且廣告詞也差不多。」曹彬彬說著,眼睛衝王小山一擠,王小山利落地從包裡拿出一罐涼茶來。溫啟剛一看,差點笑出聲來。像,像絕了。都知道華仁集團是靠模仿和照搬發財的,可沒想到它會照搬聲名赫赫的「寶豐園」。溫啟剛接過涼茶,仔細把玩了一會兒,說道:「這功夫不得了啊,姜華仁真是做啥像啥。」

「這都是次要的,還有一個重要的資訊,最近姜華仁跟官方接觸非常密切。以前他是不在乎跟官方打交道的,財大氣粗,認為自己牛得不行,老給官方冷臉子,最近卻熱衷得很。」曹彬彬拿出一沓照片,全是姜華仁跟領導吃喝玩樂的場景。溫啟剛掃了一眼,上面的領導有他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但相信這些人地位都不低。

「行啊,大記者,連這套也敢用了,越來越有間諜的風格了。這位就是沈新宇沈區長吧?」他指著照片上一張相對年輕的面孔說。

「這不都是為了您老人家嘛,不過照片不是我拍的,找人。」曹彬彬詭異地笑了一下,說道,「正是他,沈新宇,天塘區新任區長,一個看似官不大但非常特別的人物。」

「怎麼個特別法?」

「背景唄,現在除了背景,還能有啥特別?」曹彬彬說著,又拿出一沓資料,上面是關於沈新宇背景的調查。溫啟剛看完,心裡竟然打出一連串哆嗦來。他到現在還不認識沈新宇,因為好力奇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跟天塘區打交道。但這些天來,沈新宇這個人天天在他腦海裡閃現,溫啟剛除了琢磨姜華仁,就是琢磨他了。溫啟剛在內地幹了八年,有個最基本的認識,就是內地領導有兩種人你得「敬重」,得怕。一是土生土長的人,在本地有深厚的土壤和盤根錯節的關係。他把地方變成了一條河,他就是河裡最大的蟹。還有一種就是如沈新宇這般空降型的,以前你可能聽都沒聽說過,更不知道他的背景,但是他一齣現,格局可能就全變了。

溫啟剛相信,沈新宇就是一個能改變格局的人物。剛才看到的那些背景資料,還有顯赫的關係,不管是傳言還是真相,都令人對他刮目相看。

「謝謝你啊,這些資料對我來說太重要了。之前真是對他不重視,這下吃到苦頭了。」溫啟剛衝曹彬彬說。他的話裡有一絲無奈,也有一絲悵然,曹彬彬當然聽得出:「放心吧老大,這次我們一定查個清楚。對了,讓小山子也跟你說說吧,她那邊還有好多新鮮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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