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鍵時刻,不添亂就是幫忙

幕僚 黃曉陽 第2頁,共2頁

胡不來又問:「多大了?」

「過了年就十六了。」桃雲有問必答,十分伶巧。

原來,這母女倆是河南人,女孩姓曹,家裡遭了水災,父親和弟弟被洪水沖走了,母女倆只好一路乞討,來到洪江。因為桃雲會唱曲,境況比別的乞丐略好,但也好不到哪裡。

胡不來給了錢後問:「明天,你們還在這裡嗎?我明天再來。」

不僅僅是明天,一連三天,胡不來天天來這裡吃飯,也次次都點她們唱曲,今天是第四個下午了。今天中午,他在這裡吃飯,點的不再是一個人的量,而是三個人的。他把桃雲母女叫過來一起吃,桃雲母女一聽,當即在他面前跪了下來。胡不來連忙伸手去拉,抓住桃雲的手時,他的心有些發抖。這雙手可真是嫩啊。

吃過飯,開始聽曲。胡不來這次是先給錢,直接拿出一錠銀子,放在母親面前。曹母連忙說:「這……這……這,我沒錢找。」

胡不來說:「不用找。不過,我有一個條件,從今天起,你們只給我唱。」

曹母一輩子還沒見過銀子,知道這些銀子,夠她們母女生活好幾年,於是立即答應。

胡不來進一步試探:「我看你們整天走東家串西家,也不是個長遠之計。如果你們同意,我可以先租一套房子,安頓你們母女住下來,以後就不要四處走動了。」

曹母自然明白鬍不來的意思,可到底還是沒有完全弄明白。胡不來應該已經過了五十,曹母卻只有三十多歲,她一時沒有明白鬍不來是對自己有意思,還是對女兒有意思。如果是對自己有意思,她是不會絲毫猶豫的。畢竟,自己這個境況,能有一個安身之地,就已經十分滿足。如果是對女兒有意思,那就需要好好想一想。

胡不來見曹母猶豫,便說:「這事,你慢慢想,不急。先唱曲吧。」

曹母雖然沒有完全搞明白鬍不來的意思,桃雲卻明白,這老東西是想老牛吃嫩草。以自己目前的處境,恐怕不會有比這更好的結局,可讓她一個黃花大閨女,一輩子跟這樣一個半老頭兒,心裡又是說不清的滋味。有了這些想法,唱曲的時候就走神,老唱錯。

胡不來見多識廣,自然清楚是怎麼回事。一曲唱完,他說:「我還有點事,今天就到這裡吧。」說過之後,立即離開。他這樣做,是玩了點小手段的,他要讓這對母女明白,如果不答應,今後他很可能不再聽她們唱曲。

出來之後,胡不來向巡檢司走,他要去落實募捐的事。才走沒多遠,迎面就碰上了馬占山,馬占山一把拉了他的手,道:「胡師爺,我正找你。」

「有事?」胡不來問。

「我兒子被汛把總署抓了。」馬占山說,「我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像沒頭蒼蠅一樣。」

胡不來明白王順清開始行動了,卻不露聲色:「這事你應該去找王大人啊。」

馬占山說:「找過,可是我找遍了洪江城,也不知王大人忙什麼去了。」

胡不來知道,王順清一定是躲到花蝴蝶那裡去了,卻不說穿。「這件事,我只能碰到王大人的時候,幫你問問。」胡不來說,「你也知道,我是跟著古大人的,古大人屬於政,而王大人屬於軍。王大人那邊的事,古大人也插不上手。以我看,你還是快點摸清到底是怎麼回事,該花的錢,要花。」

花錢倒不是馬占山擔心的。他們馬家,之所以能夠在洪江立足,並且短短十幾年間,就成為洪江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個重要法寶,就是捨得花錢。社會是靠錢來潤滑的,道路條條,沒有錢,哪條道都走不通。

胡不來正好有事要找王順清,和馬占山告別之後,便向萬花樓走去。

胡不來知道萬花樓和太白樓之間有通道,可他沒有獲得腰牌,根本進不去,只能從正門進。可他畢竟是縣太爺的師爺,大白天公然逛萬花樓,傳出去對自己的名聲不好。他於是買了頂帽子,戴在頭上,進了萬花樓。

正是下午三四點鐘光景,萬花樓的生意好起來。因為客人多而龜公少,胡不來進去時,竟然沒有人注意。胡不來並沒有留在一樓,而是直接向二樓走。這裡人來客往,並沒有人特別留意胡不來,胡不來直接走上了三樓,然後準備通過側面的樓梯上騎樓。可這一次沒那麼順暢了,一名龜公將他攔住了。

「對不起客官,這裡你不能上去。」龜公說。

胡不來將禮帽取下來,問:「認識我嗎?」

龜公說:「不認識。」

胡不來小聲說:「我叫胡不來,是新任縣令古立德大人的師爺。我來辦公事,你如果不想惹事,最好不要聲張。我警告你,我到這裡來這件事,如果有第二個人知道,你不光不能再在這裡做,整個洪江,都不會有你的立足之地。」

說著,胡不來戴上禮帽,繼續向上走。龜公覺得為難,跟著胡不來,道:「胡師爺,我如果放你上去,花老闆也會炒了我。」

胡不來說:「你放心,她不會炒你的。如果她炒了你,你就來找我,我給你安排更好的地方,保證比你現在掙得多。」

龜公似乎還想說什麼,胡不來已經伸手入懷,掏出一枚銅板,塞到龜公的手上:「我說話算數。她如果炒了你,你就拿著這個銅板去找我,上面有記號的。」

龜公不再攔著胡不來。胡不來直接上樓,三樓的盡頭,有一扇門,平常人都不知道這一扇門的作用,也不會來這裡。胡不來早已經查清楚,這扇門通向騎樓,整個騎樓,都是花蝴蝶的活動空間。一到晚上,這扇門就會上鎖,鑰匙只有幾個人才有。但到了白天,這扇門上的鎖就會開啟,僅僅只是閂著。

胡不來開啟門,直接到了花蝴蝶門前,敲門。

過了片刻,裡面問道:「誰?」

胡不來直言相告:「我,胡不來。」

王順清和花蝴蝶正躺在床上,聽說外面是胡不來,王順清這一嚇非同小可。身為官員,王順清卻睡在妓院老鴇的床上,這事若是讓朝廷知道了,那可就官帽不保了。無論如何,王順清不能將這麼大個把柄讓胡不來捏著,他連忙在花蝴蝶耳邊說了一番話。

花蝴蝶說:「哦,是胡師爺啊。民女還沒起床呢,如果有什麼事,您先下去,民女很快就下來。」

胡不來說:「我不找你,我找王順清大人。」

花蝴蝶已經明白王順清的意思,立即答道:「胡師爺找王大人,怎麼找到我這裡來了?」

這所有一切,胡不來早已經想好了,他說:「我單獨過來,是給王大人留了面子,否則,我就帶巡檢司一起來了。」

至此,王順清明白,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他在花蝴蝶耳邊小聲地說了一番話,花蝴蝶看了看他,似有難意。王順清說:「事到如今,要想不出事,只能這樣了。你去開門吧。」

花蝴蝶略有猶豫,走過去,將門開啟,胡不來隨後進入,並不看裡面,而是返身將門關了,再將帽子取出來,放在桌上。

花蝴蝶倒是熱情,堆上大大的一個笑臉,道:「胡師爺,請坐,民女給你倒茶。」

胡不來看了一眼王順清,坐下來。王順清只好無話找話:「胡師爺,你的家眷沒來黔陽吧?」

胡不來說:「沒來,在長沙。」

花蝴蝶端了一杯茶,放在胡不來面前,道:「喲,那可真是苦了胡師爺。」

胡不來說:「當然不可能有我們王大人這麼快活啊。」

王順清說:「蝴蝶,聽到沒有?以後,你可以好好照顧胡師爺。」

胡不來試探地說:「洪江人都知道,花妹妹是王大人的禁臠,我何德何能,哪敢要花妹妹照顧?」

「胡兄笑話,我們兄弟之間,誰跟誰呢?」王順清知道,自己被胡不來捏在手裡了。這個胡不來所代表的,到底是他自己還是古立德,實在難說。當初,弟弟王順喜說過,天下的官,沒有不貪的,只是貪的方式不同。言下之意,對於古立德,需要聽其言觀其行。現在看來,古立德表面上不貪,卻會通過胡不來大貪。只要他貪就好辦,那就是同路人。「蝴蝶,給胡師爺鬆鬆骨,不然,人家還真的以為你是我一個人的。」

花蝴蝶早得了王順清的指示,知道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反正她是妓女出身,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在她的眼裡,除了劉承忠,天下所有男人都一樣,不關風月,只與銀子有關。花蝴蝶走到胡不來身邊,玉腕輕搖,將胡不來的脖子攬了。

胡不來畢竟是男人,見了如此尤物,哪有不春心蕩漾?以前自己窮,走過花街柳巷,只是過過眼癮而已,如今雖然有錢了,又礙於師爺身份。如果花蝴蝶和王順清願意,將此地作為一個去處,胡不來再舒心不過。

表面上,他還得裝一裝:「王大人,你看,這樣不好吧。」

王順清說:「蝴蝶你聽到了沒有?胡師爺說你做得不好,還不努力一點表現。」

花蝴蝶一把抱住了胡不來,將自己的香唇,送到了胡不來的唇上。胡不來開始還擺著頭,似乎是拒絕,卻聽王順清在一旁說:「喲,看胡師爺那笨拙的樣子,看來他連親個嘴都不會啊。蝴蝶,教教他。」花蝴蝶於是頂緊了,伸出舌頭,去挑開他的唇。

終於到要換氣的時候,胡不來才有了說話的機會,說出的話卻是:「王大人,這個玩笑開大了。」

王順清說:「蝴蝶啊,既然胡師爺說是玩笑,那你就再開一次吧。」

花蝴蝶又一次吻向胡不來。王順清想,要做,不如做徹底,他站起來,走上前,道:「胡師爺,你看你,怎麼像個童男子一樣?」他抓住胡不來顯得不知所措的手,按在了花蝴蝶的胸前。胡不來那隻手,便搭在上面,不動。王順清又抓起他的另一隻手,塞到了裡面。這次,胡不來的手再無法老實了,開始動起來。

花蝴蝶的身子開始扭動,便鬆開了嘴。

胡不來的手卻不肯抽出來,嘴倒是空了,便對王順清說:「王大人,我過來找你,是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王順清說:「沒事,你說吧,蝴蝶又不是外人。」

胡不來說:「募捐的事,有些細節,我們要商量一下。」

王順清把手一揮:「有什麼好商量的?到時候,叫他們到我的汛把總署來,交了錢才可以走人,不交,不準走,看他們哪個敢不交。」

胡不來擺頭:「不不不,做什麼事,如果沒點味道,那就沒意思了。這件事,我們既需要洪江城的那些商戶拿錢出來,又要他們沒話說。具體做法,我已經想好了,你只要按我說的做,就行了。」

說話的時候,花蝴蝶像蛇一樣纏在胡不來身上,身子扭成麻花似的,眼神迷離。胡不來有些心猿意馬,當著王順清的面,又不好放肆,只得忍著。

王順清想起烏孫賈的話,便說:「到底怎麼做,你說。」

胡不來說:「首先,要找幾個託。這個,我已經想好了,你弟弟順喜,可以幹這件事。另外,」胡不來摸了摸花蝴蝶的臉,「花妹妹也可以。」

花蝴蝶嬌喘陣陣,說:「我?我能做……什麼?」

王順清說:「對啊,蝴蝶能做什麼?她如果去那樣的場合,會被別人趕出來吧?」

「錯。她去才好。」胡不來說,「你想啊,她如果主動認捐,洪江城的那些老闆們,哪個敢不捐?哪個又敢比花妹妹捐得少?那還不被人家的口水淹死啊。」

王順清一拍巴掌:「對,這個好。太好了。太妙了。」

「那你現在就去準備。」胡不來說,「以縣衙和汛把總署的名義,向全城的富商發請柬,邀請他們到太白樓赴宴……」

王順清打斷了胡不來:「全城的富商有兩千人,太白樓哪坐得下?」

胡不來說:「那就分期分批,先邀請最富的那批人。」

王順清說:「好,我這就去安排。」可走了幾步,又停下了,說,「不行,我不能回去。我要躲著馬占山呢。」

胡不來說:「馬家的事,我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我找個時間,再去馬府一趟。你先不要回汛把總署了,去和順喜商量一下,他有很多辦法的。」

王順清道:「那我走了。」又對花蝴蝶說:「蝴蝶,你好好陪一陪胡師爺,我去去就來。」

胡不來說:「你去吧,我在這裡等你的訊息。」

王順清一走,胡不來立即讓花蝴蝶將門閂了。胡不來從背後抱住她,說:「你弄得我難受得要死,你要幫我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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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城裡,除了與土匪有關的傳言一天幾起之外,還有一個傳得很遠的訊息,是關於餘海風的。

這個訊息說,為了劉巧巧,劉海雲和馬智琛打了一架,劉家和餘家,迅速採取了一系列有力措施。劉家的措施,是從此再不準劉巧巧參加護城隊的訓練,以免引起其他是非。雖然劉巧巧一再反對,但劉承忠以絕對的權威宣佈反對無效,劉巧巧也就無可奈何。至於餘家,第一措施,當然是消除此事造成的不利影響,餘成長帶著兩個兒子到馬家賠禮道歉,馬占山故意裝糊塗,讓餘海風、餘海雲兄弟在門外跪了一個多時辰。更有傳言說,餘海雲曾經反抗過,站起來準備離開,是餘海風將弟弟拉住了。另一個措施,就是立即給餘海風提親。

在中國,提親有嚴格的程式,也就是儀式感。正因為有儀式感,男女雙方,一旦定親,就是一件極其嚴肅的事,更進一步,一旦結婚,那可就像教徒受洗一樣。後來開始流行自由戀愛,發展到極致的時候,某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們戀愛吧,另一個人說,好。兩個人立即就去開房間,沒有任何儀式感,和握一個手差不多。結婚也是如此,某一天早晨醒來,突然興起,跑去扯一張結婚證,手續完成了。而與此相關的其他所有程式,能省的省了,能少的少了,能馬虎的馬虎了。所謂的領取結婚證書,遠遠不如領取大學錄取通知書神聖,和某一項比賽領取一張報名表差不多。美其名曰移風易俗新事新辦,實際是從人們的觀念中,將婚姻的神聖感抹掉了。離婚率高,與此不無關係吧。

古代不同。古代婚姻,第一步,必須三媒六證。

哪怕男女雙方青梅竹馬,彼此有意,哪怕雙方家長均已經默許,儀式感仍然要有。第一步,必須請媒人上門提親。正因為婚嫁第一步必須經過媒人,因此,做媒在當時是一種職業行為。就像現在的人要找律師一樣,總不能見街上有一家律師事務所,就走進去,一定要貨比三家,擇優錄取。尤其是餘成長、劉承義這種家庭,選媒人是一件大事,務必慎重。

餘家放出風來,要找一個媒人,替兒子提親。

這個訊息,迅速在洪江城裡傳開了。一時間,餘家門前車水馬龍,全城的媒人,都來爭這單生意。

也就這時候,餘成長對妻子崔玲玲說:「這件事,先放一放,等一等。」

崔玲玲說:「為什麼還等?不能等了,海風都快二十五歲了。辦完了海風的親事,就要張羅海雲的親事了。」

餘成長說:「不急,多則十天,少則五六天。有這個時間,你可以慢慢選媒人。」

崔玲玲問:「為什麼要等十來天?有原因嗎?」

「總之,你聽我的沒錯。」餘成長說,卻不說明原因。餘成長心裡確實有原因,這個原因就是古大人最近要組織一次剿匪行動。這個行動,必須高度保密,除了洪江城裡極少數具有重大影響的人物之外,其他人,一概不能告之。餘成長的想法是,提親是一件大事,不能這邊提親,那邊就要開拔出去剿匪。所以,一切等剿匪行動結束再說。

餘家找媒婆的訊息,自然傳到了劉家。

劉巧巧很想知道,餘海風心裡到底怎麼想,於是找了個藉口,把餘海風約了出來。

當然,古代和現代的不同是,現代人約會,不需要理由,甚至可以坦白地說,我想做愛了,你想嗎?然後就走到了一起。古代人約會,是一定需要找個理由的,這個理由還得冠冕堂皇。劉巧巧的理由是要和表妹王熙美去水佛洞還願。水佛洞在嵩雲山上,從洪江到嵩雲山還有點距離,最近又鬧土匪,尤其洪江城裡有些富家公子打著兩位美女的主意,她們結伴去嵩雲山,自然不安全,最好有個人陪著。

這個人選,絕對沒有比餘海風更好的。

嵩雲山上原本有兩座寺院,一座嵩雲寺,裡面住的自然全都是和尚。這座寺院已經有幾百年歷史,不幸的是,兩年前,一把火將嵩雲寺燒了。兩年前的正月初七,午夜時分,嵩雲寺突然起火,寺中的僧人,還處於睡夢之中,有些僧人,莫名其妙就被燒死了,另一些僧人驚醒,卻一時束手無策。寺裡的存水有限,而附近又沒有水源,得跑很遠的地方取水。山下洪江城裡的人,發現嵩雲寺起火,趕過來又有相當一段距離。於是,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將整個嵩雲寺燒得精光。

大火之後,洪江的商戶捐了些錢物,先清理了廢墟,然後建了一些臨時建築,供僧人們居住。僧人們一邊做日常功課,一邊下山化緣,希望能夠儘快重建嵩雲寺。這件事已經持續了兩年時間,直到年底前,重建嵩雲寺的工程,才重新開工。

與嵩雲寺一山之隔,還有一座寺院,叫水佛洞寺,裡面住的是尼姑。

由於水佛洞寺的存在,洪江人燒香還願,就有兩種選擇。一般來說,男人通常都會進嵩雲寺,女人中的一部分也會進嵩雲寺,但另一部分,更喜歡去水佛洞。

嵩雲寺和水佛洞是離洪江城最近的寺院。中國人有一個特點,往往在特殊的時候需要尋求神靈以寄託情感,比如有病有災的時候,比如賺了大錢以後。洪江城裡的富商多,每一個富商,都是一個大家族,這樣的家族,幾乎沒有不信神佛的。所以,嵩雲寺和水佛洞的香火,非常之盛,日常之間,洪江到嵩雲山的路上,總是車水馬龍。

餘海風帶著兩個表妹,有說有笑,向嵩雲山而行。一路上,自然就要說話。王熙美促狹,故意問起餘海風兄弟和馬智琛打架的事。

這件事讓餘海風尷尬,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

劉巧巧機靈,立即替餘海風轉移話題,問:「海風表哥,嵩雲寺那場大火,據說是土匪放的,真的嗎?」

餘海風解了圍,立即接了話頭,說:「這是傳說之一。」

「傳說之一?還有什麼別的傳說?」劉巧巧問。

餘海風說:「也有人說,是寺裡的和尚不小心打翻了油燈,引發大火。」

王熙美的注意力被成功地轉移到了那場大火上,說:「我聽人家說,是土匪幹的。嵩雲寺的香火旺盛,功德箱裡有很多錢。土匪為了搶錢,衝進了嵩雲寺。當時,嵩雲寺有僧人發現了土匪,要追趕,土匪為了順利逃走,就放了一把火。僧人為了救火,只好放了土匪。」

餘海風說:「我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雖說嵩雲寺香火旺,確實有錢,可土匪也是人啊,他們搶佛門清淨之地,難道不怕佛祖怪罪?」

王熙美說:「他們是土匪啊。土匪怕過什麼?」

餘海風擺了擺頭:「土匪也是人。而且,他們大多數人,都是一些邊遠地區的農民。這些人,可不敢得罪佛祖。」

劉巧巧贊成餘海風的觀點,說:「我覺得海風表哥說得對。土匪要搶寺廟,還不如進城搶一家商號!」

王熙美又一次抓住了機會,說:「耶耶耶,還沒過門呢,就夫唱婦隨了。」

劉巧巧作勢要打王熙美,一邊追打,一邊說:「再讓你亂說,再亂說,我就撕爛你的臭嘴。」

王熙美一邊躲一邊說:「我亂說了嗎?我亂說了嗎?全洪江都知道,餘家在找媒人,馬上就要上門提親了。某人就要做某人的新娘子了。」

鬧了一回,話題又回到了土匪身上。

王熙美主動問起這個話題,她說:「對了,海風哥,洪江城裡天天都傳說土匪要來,是不是真的啊?搞得人緊張得要死,晚上都不敢出門了。」

餘海風說:「那些可能都只是傳說吧。新來的縣太爺力主剿匪,正和汛把總署一起合計這件事呢。我聽說,縣太爺古大人,還在縣裡招募民團,洪江的民團,不是已經交給汛把總了嗎?很快就會和縣民團合在一起。有了這個民團,土匪應該不敢再犯黔陽了。」

劉巧巧說:「可是,光我們一個縣組織民團有什麼用?我們的民團一去,土匪就跑到別的縣去了。」

餘海風說:「可能古大人有辦法吧。」

不多久,看到水佛洞了。王熙美又提出另一個話題。

王熙美說:「表哥,水佛洞有個傳說,什麼三世冤仇,一世解脫。我不記得了,是怎麼回事?」其實王熙美是知道這個傳說的,他故意要讓餘海風說出來。

餘海風認真地說:「一百多年前,有個和尚,雖然修行多年,卻感覺自己六根未淨,與佛無緣,便四處遊歷,救高僧指點。有一次,他到了峨眉山萬年寺,面見長老,提出了自己的問題:我今世左手沒有手掌,右腳沒有腳趾,又瞎了一隻眼睛,六根不全。請問長老,我為何受此磨難?長老說,你是三世冤仇,一世解脫。其意是說,你前面積了三世的孽障,是到這一世來尋求解脫的。可到底怎麼解脫呢?和尚又問。長老說,這個難說,要看因緣。和尚於是繼續自己的行程,希望找到自己本世因緣所繫。有一天,他來到嵩雲山,路經半山亭休息時,幹喝難忍,便找到一方小洞,見洞口有一眼清泉,泉水不斷流入洞中的水池。他跪下低頭舀水時,忽然看見水中顯現如來佛祖的影像。和尚頓悟,此處正是洞天福地,是自己的因緣所在。於是,他在此結廬,苦練修行,鑿石打洞,歷時數年,鑿成一石洞。據說,只要是有緣人,便可以在水霧之中,看見佛祖若隱若現的畫像,故名水佛洞。」

餘海風說得繪聲繪色。

劉巧巧聽得入神:「聽說水佛洞許願很靈?」

王熙美說:「當然靈。」

劉巧巧果斷地握了一下拳頭:「我一定要去水佛洞許一個願……」

三人來到水佛洞寺,一進大門,只見寺院寬闊,綠樹掩映,香爐鼎立,檀香繚繞。大雄寶殿雙層重簷,飛角翹尾,黃瓦蓋頂,氣勢宏偉。大雄寶殿正中供奉如來神像,左右是文殊菩薩、普賢菩薩、觀音菩薩、地藏王。大殿上十幾個女尼正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打坐念佛……

劉巧巧和王熙美進去燒香許願,餘海風並沒有跟進大雄寶殿,而是信步走到寺院的一側。這裡有幾間低矮的草房,卻是女尼們生活的地方。

餘海風猛然驚覺,想起這不是自己該來的地方,正準備掉頭回去,卻見一個女尼端著一個木盆從草屋中出來。她顯然也沒有料到這裡居然有男香客,一驚之下,手中的木盆跌落在地,裡面的青菜散落一地。

餘海風忙雙手抱拳,賠禮道:「師太請別見怪,我是風雲商號大少爺餘海風,無意之中走到這裡來了,我馬上離開。」

那個女尼渾身一顫,臉色蒼白。餘海風忙蹲下去給她揀了青菜和木盆子,也不敢遞給女尼,慌忙順原路退回,身後傳來一個低低的佛號聲:「阿彌陀佛……」

餘海風來到大雄寶殿門口,劉巧巧和王熙美許願出來,兩人笑嘻嘻的。三人出了水佛洞,來到半山亭,半山亭是木頭修建,供人休息的地方。

三人坐在木亭中,憑欄遠望,群山如黛,錦繡千重。

劉巧巧用手一指:「海風表哥,你看,鏡子巖。」鏡子巖位於老鴉坡東南面,與半山亭遙遙相望。

王熙美說:「海風表哥,傳說鏡子巖能把好人壞人照得清清楚楚,好人是紅心,壞人是黑心,我們來遠遠地照一照。」

餘海風自然知道這只是個傳說,但為了不掃兩個表妹的興致,也就走過去。劉巧巧、王熙美在他身邊,三人排在一起。劉巧巧和王熙美一起笑道:「紅心,三顆紅心,我看到了……」

餘海風忽然想起來了,說:「兩位表妹,你們聽說過沒有,芙蓉樓那位大詩人王昌齡在這裡說過一句話呢?」

「什麼話?」兩人忙問。

餘海風正色道:「少伯(王昌齡)之心,蒼天可鑑!『我今天也要說一句話:』海風之心,蒼天可鑑!」

王熙美嫣然一笑,劉巧巧抿著嘴笑彎了腰:「你是一個做生意的人,又不是詩人……」

三人走走停停,一直玩到下午,才下了山,在洪江老城小吃店點了一些小吃。洪江的小吃以香辣米豆腐、泡酸菜蘿蔔、紅油涼麵、湘西魚粉而出名。

三人剛剛拿起筷子,兩個打扮妖冶、塗脂抹粉的女人進來,嗲聲嗲氣地道:「餘少爺。餘海風少爺……」

三人抬頭,兩個妖冶的女人已經站在桌子邊。餘海風臉色一紅,他根本不認識這兩個女人。只要是有點見識的人都可以看出,她們不是正派的女人。

王熙美和劉巧巧驚訝地看了兩個女人一眼,又看著餘海風。

餘海風遲疑了一下:「兩位……認識我嗎?」

「哎喲!餘大少爺,您真是貴人多忘事呀?我是杏花樓的小紅,她是翠翠,才幾天不見,您不記得我們了?」自稱小紅的女人雙手叉腰,拿腔捏調。

翠翠則臉色一沉,說:「你什麼意思?身邊有了兩個美麗的姑娘,就裝不認識我們了?認不認識無所謂,你只說,你欠我們姐妹的十五兩銀子,什麼時候還?」

餘海風勃然大怒,一聲吼:「你們胡說八道什麼!」

小紅不甘示弱:「怎麼啦?不承認?你可是風雲商號的大少爺啊,不會連嫖女人的這點錢也想賴吧?」

王熙美和劉巧巧丟下筷子,站起來奪路而逃。餘海風急了,要去追兩位表妹。小紅撲過來抓住餘海風,大叫大喊:「你想逃?今天不還錢,就別想走。」

翠翠也過來抓住餘海風。餘海風本可以三拳兩腳把她們打倒,但他不能動手,也擺脫不了,又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解釋不清楚。而王熙美和劉巧巧已經跑不見了。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現在可是下午。洪江是一座商城,南來北往的客商很多,這些人到了洪江,晚上通常都要享受洪江燈紅酒綠的生活,不到大中午不起床。一旦到了下午,整個洪江,人滿為患。而中國人又喜歡看熱鬧,見這裡兩個妓女拉著一個男人討嫖資,全都圍上來看熱鬧。

餘海風知道自己遇到麻煩了,又不知為何會有這種事,他情知不妙,想脫身。兩個女人哪裡肯放他走,死死地抱著他。

「你們究竟要幹什麼?」餘海風喝道。

兩個女人異口同聲地道:「給錢。」

餘海風又氣又急:「我不欠你們的錢。」

兩個女人一左一右拉著餘海風的衣服,哭鼻子抹眼淚:「天啦!你欠了我們姐妹三次十五兩銀子,你說給,一直賴賬……你不要臉,我們姐妹還要臉……要不要我們到風雲商號去找你父親要錢?」

「我們拖他去見官,讓青天大老爺給我們做主。」

三個人從小吃店的鬧到外面,到了外面,餘海風才知道,這是錯上加錯。外面擠滿了看熱鬧的人,裡三層外三層。早已經有人認出了他,他的耳邊,不時能聽到有人說,這是餘家的大少爺之類的話。

情急之中,餘海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使出所練的武功,各推了兩個妓女一掌。這兩個女人,哪裡經得起他這一推?後退了好幾步,幸虧得周邊圍了很多人,她們分別撞在別人身上,才沒有倒地。餘海風借了這個機會,邁開大步,落荒而逃。

兩個女人穩定了心神,頓時大喊大叫大罵。餘海風也顧不得爭辯,使出最大的本事,快速奔逃。當時是一團混亂,他們自然沒有注意,羅小飛站在不遠處的人縫裡,正一臉興奮地瞧著熱鬧,看那表情,似乎想上去插上一腳似的。最後見餘海風擺脫了那兩個女人,自己逃了出來,羅小飛的表情,是極其不過癮的感覺。

終於逃出旋渦,餘海風意識到,自己很可能被人暗算了。他顧不得考慮暗算自己的是什麼人,而是要先安撫劉巧巧。這件事,如果讓劉巧巧產生誤會,麻煩就大了。

想明白這一點,他便考慮去劉家找巧巧,再注意看了一下週圍的環境,才意識到自己匆忙中逃錯了方向。從這裡去劉家,必須返回,他只好繼續向前,準備到了江邊後,拐上另一條道。也是巧了,劉巧巧竟然也在江邊。

劉巧巧和王熙美跑出小吃店,和餘海風的情況相同,跑錯了方向。王熙美問她:「我們去哪裡?」劉巧巧說:「還去哪裡?回家。」兩人同樣不敢原路返回,只好先到江邊。王熙美和劉巧巧分手,向家裡走去,劉巧巧卻留在了江邊。她根本就不想回家,只是不想王熙美在身邊看自己的笑話,才找個藉口,將王熙美支走了。

餘海風誤打誤撞,逃到了江邊。正考慮要去找劉巧巧,一抬頭,發現劉巧巧正沿著江邊向前走,餘海風立即邁開大步,向前追去。

沅江邊,一條青石板路直通河中,河面上有大大小小几百條船。劉巧巧走上了那條青石板路,不一會兒,停下來,坐在青石板上,再也忍不住,用雙手捂住臉,號啕大哭。

船上的船工們驚訝地望著她,指指點點。

餘海風趕過去,蹲在她的身邊,焦急地說:「巧巧,你別聽那兩個女人胡說,我根本就不認識她們,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感覺自己是跳進沅江也洗不清了。

「你個無賴,騙子,說謊……」劉巧巧放開手,滿臉的淚水,眼中滿是怒火。

餘海風想伸手去擦她臉上的淚水,劉巧巧一巴掌拍開他的手。餘海風怕她在水邊不安全,想把她拉開一點:「我們先回去吧!我一定把事情弄個清楚。」

劉巧巧哭喊著:「別碰我。」她本想避開餘海風的手,餘海風已經抓住了她的手,被她一喊,忙鬆了手。劉巧巧掙扎的力道大了一些,人一歪,倒在了水中。

船上的人們發出了驚叫之聲。

餘海風大吃了一驚,忙跳入水中,把劉巧巧抱了起來。

「你無恥。」劉巧巧抬手就重重地給了餘海風一記耳光,餘海風一怔,又被劉巧巧狠狠一推,跌入水中。水湧入鼻子、喉嚨,一陣窒息,餘海風才猛地清醒過來,掙扎著爬起來,劉巧巧已經哭著跑遠了。

「巧巧!表妹!」餘海風溼漉漉地站在河邊,大聲喊。

「我恨死你了,永遠也不要見你!」遠遠的,傳來劉巧巧傷心欲絕的哭聲。

船上的人們低聲議論著,餘海風心如亂麻,風一吹,感覺到冰冷徹骨,渾身一哆嗦,才想起劉巧巧也是渾身溼透了,一聲長嘆。

餘海風擠幹了衣服,失魂落魄地回家,還沒有到家門口,就看見舅舅崔立站在門口冷冷地看著他。

餘海風心中一驚:全家人都應該知道這件事情了,這該如何解釋呢?他忐忑不安地進了門,一眼看到父親坐在茶几前的一張椅子上,母親一臉怒容地站在父親的身後,弟弟餘海雲在一邊。舅舅跟了進來,隨手把大門關了起來。

餘海風心中一凜,低下頭,說道:「爹,娘……我回來了。」

餘成長臉色平靜,聲音不大,但有一股別人無法抗拒的威嚴:「海風,你過來一下,爹問你個事情。」

餘海風走到父親面前,心中七上八下,衣服上的水還在往下滴。

餘成長緩緩地問:「剛聽人說,街上有人找你要賬?你什麼時候欠了別人的賬?」

餘海風忙分辯道:「爹,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崔立在旁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問道:「幾天前,你是不是到太白樓去過?」

餘海風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去過。」

崔立繼續問道:「是不是和張金寶在一起?」

餘海風頓了一頓:「是,還有大姑父家的展浩表哥。」

崔立冷冷地哼了一聲:「張金寶是個什麼人,吃喝嫖賭抽大煙,你和他在一起,做什麼也就不奇怪了。」言下之意,餘海風欠妓院的嫖資,是有的。

餘海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沉默。

餘成長看他渾身溼透了,又問了一句:「你這一身怎麼鬧的?」

餘海風回答道:「掉到沅江裡了。」

崔玲玲一直沒有說什麼,但眼神不喜,雙眉緊皺,臉若寒霜。

餘成長想了想,慢慢地問了一句:「海風,爹再問你一句話,你究竟有沒有去那骯髒地方?」

餘海風撲通跪在父親的椅子前,堅決地回答道:「爹,娘,我真的沒有去,我是被人冤枉的。」

崔立怒道:「你是冤枉的,別人為什麼沒有冤枉你弟弟海雲,為什麼沒有冤枉你表哥展浩,偏偏就冤枉你了?」

餘海風沒有回答。

餘成長伸出一隻手,阻止崔立繼續說下去,低頭看了餘海風一眼,聲音變得柔和起來:「海風,爹相信你,這件事就當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你先回房間換套衣服,彆著了涼……」

餘海風站起來,飛快地看了一眼父親和母親,上樓換衣服去了。下面傳來崔立憤怒的聲音:「成長哥,你不能這樣慣孩子,長期下去,那還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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