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欲工其事,必先利其器

幕僚 黃曉陽 第1頁,共2頁

還沒見到人,光是聽到聲音,狼王千人斬身子就有一種麻麻的感覺。只見花蝴蝶曳地長裙,長髮飄飄,宛若仙女,從樓梯款款而下。人未到,一股清香襲來,沁入心扉。千人斬坐了下來,一雙眼睛在花蝴蝶身上掃過,只見她肌膚勝雪,眼若秋水,眉若青黛,腰若細柳,忍不住心中怦然亂跳,猛吞了一口口水。

胡不來單槍匹馬,殺回了洪江。

來到洪江,他也不去別的地方,直接走進了汛把總署。他雖然以師爺的身份在洪江活動過幾天,但下面那些汛兵,注意的畢竟是縣令、縣丞和主簿大人,不可能注意到他。見他進來,以為是個什麼老百姓來了,立即把他往外轟。

胡不來自然不會出來,大大咧咧地坐下來,道:「去,把你們把總爺叫來。」

汛兵看了他一眼,道:「我們把總爺,是你想見就見的?」

胡不來知道閻王好見,小鬼難纏,也不和汛兵多話,直接叫道:「王順清,你給我出來。」

這一叫還真有效,王順清從旁邊的房間裡出來了,一看是胡不來,便拿足了七品官的架子,道:「什麼事?」

胡不來說:「叫他們都出去,我有話要對你說。」

王順清自然不肯聽他的,只要今天聽了他的,從今往後,所有一切就都得聽他的。官場這個套路,他王順清還是懂的。王順清再次端了端架子,道:「胡師爺,有什麼事,就在這裡說吧。」他有意將師爺兩個字說重一些,意思是要提醒胡不來,你別忘了你是什麼身份。

胡不來立即站起來,向外走,同時說:「你死到臨頭了還不知道。我原是想救你,既然你不領情,那就等死吧。」

這話把王順清嚇了一大跳,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個大貪官。天下哪一個貪官不怕死的?又有哪一個貪官心裡沒鬼的?莫非古立德到黔陽,真有特殊使命?見胡不來要出門,王順清立即大叫:「把他給我攔住。」

幾個汛兵衝上前,將胡不來攔回來。

胡不來質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順清自然不想低頭,怎麼說,他是官,胡不來只能算是民。民見官,是要下跪的。自己免了他下跪,已經夠看重他了。「老子日你個乖,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不說清楚,就不能走。」他說。

胡不來也不和他計較,而是問:「你的俸祿是多少?」

王順清愣了一下,還是回答了:「俸銀和薪銀加在一起,總共是三十六兩。」

胡不來說:「那也就是說,把其他所有一切合法收入加在一起,你一年的俸祿,也不過五十兩吧。」

「是。老子日你個乖,怎麼樣?」王順清不明白鬍不來到底是何用意。

胡不來說:「那我就給你算個賬。你這個洪江汛把總,當了十幾年吧?十一年?十二年?所有收入加起來,就算不吃不喝,也就五六百兩銀子吧?可是,你現在住的房子,好像有五處吧?洪江城裡三處,寶慶府一處,鄉下還有一處,值多少?兩千兩還是三千兩?好像還有些土地,據說還有幾家店,沅水裡還有幾艘船是吧?」

王順清眼睛一翻,道:「那又怎麼樣?我們家是做生意的,這個,誰不知道?分家的時候,王家的產業,我也是有一份的。我分到一點家產,奇怪嗎?」

胡不來:「當然,不奇怪。我奇怪的是,洪江汛把總是多麼肥的一個缺,你卻在這裡坐了十幾年?」

「那有什麼奇怪?」王順清說,「我也想升上去啊,升官發財,誰不想?可是,上面不提拔我,我有什麼辦法?」

胡不來點了點頭:「是啊,這確實是道理。不過,這個道理,大概要看跟什麼人說吧?如果跟皇上說,你認為,皇上會怎麼想?」

王順清認真地看了一眼胡不來,開始意識到,這個人不是善茬。他問:「你今天來,就是想來找我的麻煩?」

「不不不。」胡不來連忙擺手,「我一開始就說了,我是來救你的命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王順清說。

胡不來坐下來,將手中的摺扇搖了搖:「你懂的,你當然懂。你如果不懂,就不會在洪江汛把總這個位置一坐十幾年。」

這些話,自然不能當著汛兵的面說。可一開始,王順清硬過了,現在要軟下來,還真不太好辦。好在他混跡官場多年,見風使舵的本事,還是有的。他頓時緩和了一下臉色,道:「你看,這裡,人來人往的。要不,我們到裡面喝杯茶?」

胡不來自然清楚,自己還要辦事呢,絕對不能把他逼到頭,見好還要收。他當即說:「這裡是你把總爺的地盤,自然由你說了算。」

王順清立即站起來,說:「我沏了一壺茶,剛剛才喝上一水。我們去接著喝,怎麼樣?」

「把總爺的茶,一定是好茶,我真的想嚐嚐。」胡不來說。

兩人於是移身,到了王順清的辦公室。兩人坐下來,一名汛兵要過來給他們沏茶,被王順清趕了出去。王順清親自給胡不來倒上茶。

「胡師爺,請。」同樣是叫胡師爺,這次的語氣,卻要恭敬得多。

胡不來知道已經達到了初步效果,喝了茶,便主動開啟了話匣。他告訴王順清,全國所有的汛把總,洪江汛把總是最肥的,這一點,並不是什麼秘密,王順清能在汛把總這個位置上一坐十幾年,就連朝廷也能查到。正所謂物極必反,有些事,一定要見好就收。

王順清暗吃一驚,難道古立德想趕自己走?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就要和他鬥上一鬥。心裡這樣想,口裡卻不會說,而是問:「胡師爺的意思,莫不是建議我走?」

胡不來說:「這個,我不說,你自己想。」

王順清又問:「古大人的意思?」

胡不來故意不說清楚,只是說:「古大人才來幾天?他連東西南北都沒有摸清楚呢。」

王順清自然不是簡單角色,他說:「那我就不明白了,我這個汛把總,是朝廷任命的,朝廷都沒說叫我走,胡師爺的意思……」

「我可沒有叫你走。」胡不來說,「再說了,現在這種情況,你就算想走,都走不了。」

「胡師爺把我說糊塗了。一會兒說我在這裡做官,做的時間太長,一會兒又說我想走都走不了。」

「不是你想走都走不了,而是叫你走,你都不敢走。」胡不來說,「現在,境內出了土匪案,你如果走了,上面派個人來,你想想這洪江城,會是個什麼情況?」

胡不來的話雖然直白,但王順清聽了,句句都是驚雷。莫不是古立德要從土匪案入手,搞倒烏孫賈?只要烏孫賈一倒,他這個汛把總,肯定就當到頭了。不僅當到頭,甚至連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想到這一點,王順清有一種膽寒的感覺。

轉而一想,這樣一句趕一句,自己實在是被動,不如變一種法子,王順清道:「胡師爺前來,一定有所見教,有什麼話,但請說明,我聽著就是了。」

胡不來覺得火候差不多,也就不再掖著藏著,而是明言。他告訴王順清,現今的形勢特別,古大人初來,就算當地出了土匪,也與他關係不大。但是,上面一旦追究起來,王把總絕對是難辭其咎,甚至連烏孫大人都會受牽連。如果不幸再查出一點點經濟上的不明不白,就成大事了。話說回來,古大人既然來了,肯定想創立一番事業,剿匪是最直接的一條路。洪江的土匪一旦被剿滅,王把總那時就是洪江的大英雄,朝廷一定會大加獎賞。藉著那個機會,王大人加官晉爵,趁機離開洪江,正當其時。

王順清聽了胡不來這一番話,入情入理,句句都是實情。同時,他也知道,這一切,僅僅只是表面的,胡不來肯定還有別的用意。

「我明白了。」王順清說,「古大人的意思,是希望我配合他剿匪。這個沒問題,剿匪是我的職責所在。而且,洪江已經動了起來,民團已經成立,只要加以訓練,就可以拉出去。」

聽了這話,胡不來的心直往下沉。他還指望這個民團為自己賺一大筆錢,聽說洪江民團已經建立,卻與自己沒什麼關係,他知道自己來晚了一步,心中那個悔,簡直沒法形容。接著,胡不來想到,要想扭轉此事,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打洋槍隊的主意。提起洋槍隊,王順清就一把火:「別提洋槍隊了,提起我就一把火。張祖仁仗著有幾個臭錢,就不知道自己姓誰了。」

胡不來說:「你就這麼借兵,人家自然不肯。既然不肯借,你可以租啊。」

「租兵?」王順清覺得這個說法新鮮,問,「怎麼租?」

胡不來說:「兩種辦法,一,租來一個兵多少錢。不過,這樣租來的兵,恐怕出勤不出力。所以,第二個辦法比較好,按打死打傷土匪的人數來定。比如說,打死打傷一個,付兩百五十兩銀子。」

王順清說:「兩百五十兩,會不會太貴了?」

胡不來說:「貴?兩百五十兩能談下來,就不錯了。一次剿匪行動,能打死多少個土匪?十個?二十個?你算算,他們能拿到多少銀子?最多不過五千兩。一次戰鬥,洋槍隊如果能打死二十個土匪,你的隊伍再一衝,至少殺死一百個。從此以後,土匪還敢往洪江來嗎?早跑得沒影了。」

王順清迅速在心裡算了一筆賬。如果打死打傷一百個土匪,自己向洪江商戶籌集兩萬兩銀子,問題不大。五千付給洋槍隊,五千作為其他費用,自己還可以賺一萬。不僅能賺錢,最重要的是,自己還賺了政績,這筆生意,顯然是可以做的。他問:「你認為,張祖仁會答應嗎?」

胡不來說:「我估計難。」

王順清說:「那你還說?」

胡不來說:「你手裡不是有汛兵嗎?再給他一點壓力,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我估計他就幹了。」

王順清問:「怎麼軟硬兼施?怎麼威逼利誘?」

胡不來說:「這個,不是我的事,你自己想辦法。不過,事成之後,你可別忘了我的好處。」

至此,王順清才意識到,現在的胡不來,確實不再是多年前在洪江當混混兒的那個人,他要成你的事容易,要敗你的事,更容易。既然如此,就不能與他為敵,至少表面上,要加強和他的來往。

這樣一想,王順清也就釋然,在胡不來離開的時候,奉送了二十兩文銀,是胡不來當師爺差不多一年的收入。

如果剿匪計劃成功,他賺的何止百個十兩?這點錢,他自然就不會心疼。

王順清之所以能在洪江死守十餘年,出手大方,是必備條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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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江城裡,正在積極準備應對土匪的進攻,土匪真的來了。

只不過,來的不是大隊伍,而是三個人,領頭的,是野狼幫的大當家狼王千人斬,身邊的兩個,是他的衛兵。當然,千人斬就算是再大膽,也不敢這麼闖進洪江城。他屬於過江龍,不是本地人,在野狼谷崛起的時間,也不是太長,觸角還沒有伸到洪江城。用土匪的行話說,在洪江城裡沒根。

狼王的後面,還遠遠地跟著一群人,這群人由白狼帶隊,暗中對狼王進行保護。

狼王千人斬之所以來到湖南,目標就是洪江。只不過,他做事,膽大心細,思維縝密。正所謂欲工其事,必先利其器,他的器,就是拉起一支隊伍,接下來,就是摸清洪江的情況,伺機而動。這次,他來洪江,就是來摸情況的。

三個人騎著馬,過了巫水官渡,直奔城內而來。洪江沒有城門,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入口,一些大的入口,已經由馬占山的守城隊把守,五六個壯丁,對來往人員進行盤查。其中一個壯丁攔住他們,問:「你們是什麼人?」

千人斬的保鏢程正光雙手一抱拳,說:「我們是黔陽縣的廣木商人,這位是我家羅掌櫃,我是賬房,到洪江收木材款的。」

洪江之所以成為聞名全國的商埠,就因為此地有兩大出產,一是木材,二是桐油。早在春秋時期,洪江就是中國最大的桐油產地,洪江產出的桐油,有一個專門名稱,叫洪油。今天的年輕人,或許不知道桐油的用途,甚至都沒有聽說過,可在古代,桐油是絕對的好東西。古人做傢俱,沒有油漆,通常都刷桐油。用得最多的是造船,船是一塊一塊木頭製成的,木頭之間的縫隙,用線和灰填上,再刷上桐油,才不會漏水。挑水用的水桶,也一樣用桐油防水。勞動工具中的斗笠,用篾紮了刷上桐油,可以防雨。當然,說到防雨,自然要提到油紙傘。古代的傘是用木杆糊上紙最多也是用布做的,為了防雨以及耐用,都要刷上桐油。桐油的用途極其廣泛,而全國所有桐油,只有洪江的最為上乘。

除了桐油,此地還盛產木材。不僅湘西一帶是原始森林,有大量的木材儲備,還包括廣西、貴州,也都是木材產地。但是,這些地方產出的木材和桐油,如果無法運出,也只是廢物。有山的地方就有水,上天造物,把一切都想好了,此地盛產的桐油和木材,可以經沅江運出,經常德,過洞庭,入長江。中國古代,將江蘇浙江一帶稱為下江,意思就是指長江中下游。而下江這個稱呼,最早就是源自洪江商人。在他們眼裡,自己所在之處,自然就是上江。

所有木材桐油,都需要一個集散地。比如說,從貴州採購的木材,通過扎排的方式運出來,因為水急江窄,木排不可能扎太大。到了水緩江寬的地方,這種小排就很浪費,需要有一處地方將小排紮成大排。由此,木材商人,便形成了交易鏈的兩端。交易鏈上端的商人負責伐木,然後運到某地進行交易。下端的商人,將木材運出,到達上海、南京等地。如此一來,就需要一個適當的場所,這個場所,就是洪江。

洪江背依沅水和巫水,是天然的黃金水道,更有天然的深水碼頭,這些條件成就了洪江。盛唐時期,洪江已經成了名城,到了明清之時,更是成了聞名於世的商城。洪江聞名全國之時,今天的繁華大都市漢口以及上海,還是一片荒灘。

後來的歷史學家、考古學家,一旦走進洪江,便覺得不明白,洪江聞名全國,為什麼一直都只是全國最大的鎮,而沒有建縣?這裡有兩個原因,其一,洪江最鼎盛的時候,是明清兩朝,可中國古代重農輕商,士農工商,商排在最後,自然不可能將縣治建在一個商業繁榮之地。其次,洪江是個多民族融合之地,除了洪江城,多是外來流動人口,周邊全是苗族、侗族、瑤族、土家族等少數民族,歷來少數民族,均屬於土官制,縣治所在地,自然不會建在這種地方。

當地還有一種傳說,說這些少數民族,是共工的後代。中國古代,留下了許多與共工有關的神話傳說。據說,共工的故鄉在今天的河南輝縣市,當地又稱共城。共工最聞名的故事有兩個,一個是共工治水的故事,後世將其尊為水神。另一個聞名的故事,是共工和顓頊爭奪部落盟主之位,顓頊利用民眾迷信的心理,聲稱共工治水會觸怒上天,上天會用大水制裁大眾。共工因此競選失敗,於是撞不周山而死,目的就是為了讓民眾明白,他所做的一切,並沒有觸怒上天。

儘管如此,人們還是信了顓頊的話,認定大水氾濫,與共工有關,是共工發怒,因而將形成大災的水患,稱之為洪水,也就是共工加上水。

洪江當地傳說,和顓頊競選失敗後,共工的後人為了生存,逃到洪江一帶,成為當地的少數民族。為了紀念祖先共工,他們便選擇了洪江這個地方,作為共工的永遠紀念之地。但是,這件事又不能做得太明顯,否則會引起顓頊帝的警覺。於是,他們玩了一個小滑頭。共工不是水神嗎?在他的名字前面,全部加上水,於是,有了洪江之名。

壯丁們盤問了幾句,程正光對答如流,千人斬只是冷冷地站在一旁,不出一言。門丁沒有發現絲毫破綻,只好放行。

臨行時,程正光不忘打探一下訊息,問道:「幾位爺,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有人值守,現在怎麼變了?」

一個壯丁說:「現在土匪猖狂,提防土匪呢。」

程正光抱拳道:「辛苦幾位爺了。」

狼王千人斬暗自好笑,靠你們這樣一些人,還能防得了土匪?這麼個城,老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們能把老子怎麼樣?

就在他們受壯丁盤問時,不遠處,一名小叫花子遠遠走來,看到他們三人,大吃一驚,連忙躲到一個人的後面,慢慢移向旁邊的一條小巷子,站在牆角,側著身子,望著千人斬等人。洪江的牆角設計很人性化,擔心牆角太有稜角會傷人,全都是圓弧形。小叫花子羅小飛的視線,也因這弧形的牆角而變得開闊。

三個人進了城門,打馬向前。羅小飛從牆角閃出,正想跟過去,發現碼頭上又來了一夥人,他便一閃身,溜走了。

程正光來過洪江城,對這裡很熟悉,他輕車熟路,把千人斬帶到了萬花樓門口。這是千人斬進城的目標之一。

萬花樓不是湘西特有的窨子屋,而是四合大院。傳統的四合大院子一般是兩層,但萬花樓是三層,最上面還有一個騎樓。萬花樓結合了湘西特有的窨子屋與北方四合大院的特點,全新設計修建。

萬花樓的大門上有一副對聯:花光樓影倒晴天,荷氣竹風宜永日。橫聯是:唯春有情。正廳上位有一副巨大的人像,兩邊有楹聯:詩云君子好逑,子曰食色性也。這副巨大的人像,不是三皇五帝,也不是神仙菩薩,而是古人管仲。管仲設女閭,也就是妓院的起源。管仲當年設定妓院有政治目的和經濟目的,流傳了幾千年,就只剩下經濟目的了。

狼王千人斬雖然是第一次進洪江城,但野狼幫的探子,早已經對洪江城非常熟悉。他們從洪江回到野狼谷,談得最多的,不是首富張祖仁或者洪江十大富豪,而是萬花樓以及花蝴蝶。在他們的口裡,花蝴蝶變成了天上的仙女,狼王因此想來看看,這個讓野狼幫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漢子們神魂顛倒的女人,到底是何模樣。當然還有一個原因,青樓之所,一般正經人不去,到這裡來的,又是各類外來人,藏身於這類地方,自然是最安全的。

三人勒馬在萬花樓門口,狼王千人斬抬起頭,望著氣派的大樓,搖頭晃腦地道:「不錯,老子來對了地方。」

此刻還是上午,別的青樓,上午是不做生意的,下午才有客人上門,而到了晚上,生意就火爆起來。萬花樓是個例外,甚至相反。因為進出萬花樓的商賈、官員,都是非常有錢之人,這類人不願意事情讓別人知道,往往在清冷的時候來。

一個龜公在裡面看見了狼王千人斬等人,立刻跑出來迎接。騎高頭大馬,穿著奢華,神情倨傲,肩膀上的褡褳沉甸甸的,一看就是有錢有身份的人。這個龜公準確地分辨出狼王千人斬的地位要比程正光高一些,很簡單,狼王千人斬臉上有不屑一顧的霸氣。

龜公半跪半蹲在狼王千人斬的左邊。狼王千人斬還真沒見過這樣的動作,以為他是給自己敬禮,再一想,中國的禮節就那麼幾種,要麼拱手,要麼下跪。這半蹲半跪,又是什麼禮節?難道洪江的禮節和別的地方不同?為什麼沒有聽那些探子們談過?千人斬坐在馬背上,一時愣住了。他的兩個手下,也是乾著急,完全不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好在千人斬絕頂聰明,見龜公一直保持著那個動作不動,又說了句:「這位爺,請。」頓時明白,他是用身體給自己做下馬墩。

有錢人的玩意兒就是爽。千人斬頓時偏腿,一腳踏在龜公的背上,下了馬來,順手入懷,掏出一點散銀,扔給了龜公。

龜公接住銀子,眉開眼笑,扯開嗓門大喊:「貴客三位,裡面請。」

裡面出來一個下人,牽了三人的馬,在萬花樓的左邊,有一個馬廄。這也是萬花樓和別的青樓不同之處。別的青樓,和全國各地的青樓同樣的思維,認定客人只會乘轎來,轎子隨後會離開,因此不需要預留停放轎子的地方。但萬花樓卻建有馬廄,這也是其生意紅火的原因之一。

三人進入正廳,剛剛坐好,便有丫環端上茶。龜公畢恭畢敬地問道:「三位爺,可有熟悉的姑娘?還是小人給三位介紹漂亮的姑娘?」

狼王千人斬把肩膀上的褡褳扔在茶几上,粗聲說:「喊你家媽媽出來。」

龜公這樣的場面見多了,應了一聲,去報告花蝴蝶。萬花樓的姑娘們叫花蝴蝶媽媽,龜公們叫花蝴蝶掌櫃的。此刻花蝴蝶剛剛起床,正在梳妝。龜公在門口低聲說:「掌櫃的,來了三個貴客,說要見您。」

花蝴蝶做的是這個生意,有貴客上門,豈有不見之理?何況在洪江地界,她也不擔心誰敢鬧出什麼事來,便道:「你下去招待客人,我隨後就下去!」

龜公下樓,給狼王千人斬深施一禮,道:「三位爺稍候,我家掌櫃的隨後就下來,請用茶。」

茶添了幾次,花蝴蝶久久沒有下來,龜公不時抬頭往樓上張望。狼王千人斬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啪地拍了一巴掌茶几,喝道:「搞逑什麼名堂?讓大爺白白候著?信不信大爺拆了你家招牌?」

龜公嚇得不輕,這些財大氣粗的傢伙,都有些靠山,自己得罪不起,正準備說什麼,二樓樓梯上傳來一個溫柔如水的聲音:「大爺,發什麼火呀?小女子總不能披頭散髮就來見大爺呀!」

聲音嬌媚入骨。

還沒見到人,光是聽到聲音,狼王千人斬身子就有一種麻麻的感覺。只見花蝴蝶曳地長裙,長髮飄飄,宛若仙女,從樓梯款款而下。人未到,一股清香襲來,沁入心扉。

狼王盯著花蝴蝶,目瞪口呆。花蝴蝶來到三人面前,盈盈一拜,柔聲道:「小女子見過三位大爺。」

千人斬晃了一下腦袋,右手習慣性地在頭上做了一個摩擦動作,他忘記了此刻自己手中沒有斧頭。他殺人或者和女人睡覺的時候,都有這樣習慣性的反應。

程正光咳了一下。

狼王猛然醒悟過來,雙手一抱拳:「見過大……掌櫃的。」他本來想說見過大當家的,但想起這樣說不對,才改了口。

花蝴蝶落落大方地在狼王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嫣然一笑:「大爺請坐。」

千人斬坐了下來,一雙眼睛在花蝴蝶身上掃過,只見她肌膚勝雪,眼若秋水,眉若青黛,腰若細柳,忍不住心中怦然亂跳,猛吞了一口口水。

花蝴蝶微微一笑:「大爺請用茶。」

狼王鎮定了一下自己,道:「久仰大掌櫃的芳名,今日一見,果然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聞名百倍。」一邊說,一邊解開褡褳,把褡褳裡的銀錠抓出來,擺放在一起,最後拿出來的,是一個船形的大金錠,放在銀錠之上。

花蝴蝶不動聲色,心中想起這個場面似曾相識。當年把總王順清身上也有這樣一股唯我獨尊的霸氣,開始意識到今天遇到的,很可能不是一般的角色。

千人斬說:「大掌櫃的,這是我送給你的見面禮,不成敬意,還望笑納。」

花蝴蝶淡淡一笑:「大爺,俗話說無功不受祿。小女子只是一個生意人,能為大爺效點什麼力?」

狼王千人斬哈哈一笑:「我聽說大掌櫃的賣藝不賣身?」

花蝴蝶道:「是。」

狼王千人斬雙手一抱拳:「請問為什麼?」

花蝴蝶一怔,隨即道:「但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狼王千人斬道:「我聽明白了,大掌櫃心中有人,容不下別人,佩服。請給我和我兄弟介紹幾個漂亮的姑娘,我們要在萬花樓住五六天。」

這又大大地出乎花蝴蝶的意料:這個男人直爽,揮金如土,大有來頭呀!客人不糾纏了,花蝴蝶為他們安排了頭牌姑娘秋月、冬雨和雪青,熱情招待。

狼王他們並沒有和花蝴蝶糾纏,帶著姑娘進了房間,很長時間再沒有出來,就連中飯和晚飯,也是叫到房間裡吃的。直到天黑後,他們才出門逛街。滿街華燈溢彩,熱鬧非凡,狼王喜形於色,程正光卻心事重重。

狼王見程正光愁眉苦臉,驚訝地問:「正光,你怎麼了?姑娘玩逑得不舒服?」

程正光說:「我心裡不舒服,給了那麼多錢,太不划算了!」

狼王吐了一口唾沫,白了程正光一眼:「真他孃的沒出息,我真看逑不起你!」

程正光分辯說:「那些銀子,花蝴蝶值得,別的姑娘都不值得。」

狼王嘿嘿一聲冷笑:「我們是做什麼的?曉逑不得?」

程正光點了點頭:「曉得!」

狼王道:「老子是先存放在她家裡,要連本帶利搞逑回來!」他一拍程正光的肩膀,搖晃著腦袋,得意地道,「現在你明白不?」

程正光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三人也沒什麼目標,只是往前走,沒想到走進了紅燈區,沿街兩邊都是青樓,有杏花樓、迎春樓、飄香院、翠薇居。許多姑娘在望臺上翹首弄姿,招徠顧客。

程正光不屑一顧地說:「看了萬花樓的姑娘,這些女人全部是殘花敗柳,不堪入目。」

狼王連連點頭:「這些女人沒逑意思。走,我們往那邊走。」

千人斬領頭拐進一條巷子,前行不久,竟然逛到了沿江碼頭一帶。碼頭邊上,是白天繁華,夜晚難得見到燈光,向前望去,是一片黑暗,只有一些大船掛一盞燈,燈光照在水面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銀子。岸邊卻是另一個世界,一溜房屋,家家門前掛著燈籠,其中有一家的燈籠最亮,千人斬抬頭看時,見到的是一幅大字招牌:福壽堂。

程正光看了看大當家的,遲疑地道:「大當家的,要不要進去享受一下?」野狼幫的土匪搶過不少煙土,但都沒有抽大煙的習慣,最多也就是偶爾嚐嚐。程正光怕大哥責怪,才試探著問。

狼王想了想:「既然來逑了,就要見識見識。」三人走上十幾級青石臺階,來到大門口。大門口,站著兩個門童,一起彎腰鞠躬:「大爺裡面請。」一個門童在前面引路。又上了十幾級臺階,再進了一道大門,才算進入福壽堂。福壽堂是三進三層的窨子屋,富麗堂皇。

門童在前面引路的時候就問道:「三位大爺,是進貴賓房嗎?」

程正光喝道:「進最貴的房間,還怕大爺沒錢嗎?」

門童忙賠著小心道:「大爺您別見怪,小的問明白了,好讓裡面招待三位爺。」轉身一聲吆喝,「貴賓客房大爺三位,二樓請……」

一樓天井中掛著兩排燈籠,燈火輝煌,天井邊有一道五尺寬的樓梯直通二樓。三個穿青花旗袍的年輕侍女分別攙扶著狼王千人斬和他的保鏢,上了二樓,在走廊上拐了個彎,進入一間貴賓房。房間裡面擺了一張巨大的臥榻,臥榻正中擺了兩張很小的紅木條几,每張紅木條几上擱著一盞油燈,牆壁上掛著四盞燈籠,還有幾幅仕女畫。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陳設。

程正光有些失望:「這是啥逑地方?」

狼王皺了皺眉頭。

一個侍女柔聲說:「三位大爺請躺上去。」

三人上了臥榻,狼王在中間,程正光和另一名保鏢在兩邊,各自隔著條几。三名侍女跪在地上,給各人脫了靴子,又給三人墊好靠墊,安好枕頭。隨後,三名侍女轉身出去,不一會兒,各自端了一個托盤進來。托盤裡是吸大煙的煙燈、煙芊、煙槍、煙膏,還有一些點心水果。

三個侍女將托盤放在茶几上,各自脫了鞋,跪在三個男人面前,嫻熟地給煙槍裡填了煙膏,然後把煙槍遞到三人手中,說道:「大爺請。」

狼王的目光一直落在三杆煙槍上,三杆煙槍做工精緻,名貴奢華。他接過煙槍,把玩著,撇了撇嘴:「姑娘,這是啥逑玩意做成的?」

侍女微笑著回答:「大爺,煙槍是象牙做成的。」

程正光問:「這玩意值多少錢?」

侍女回答說:「一杆煙槍值一棟樓。我們掌櫃有五杆值錢的煙槍,其中三杆在這裡呢!」

程正光嘖嘖稱讚:「你們掌櫃很富有呀!你們掌櫃是誰呀?」

三個侍女顯然吃了一驚,居然有不知道他們掌櫃的人?其中一個笑吟吟地答道:「張祖仁張大掌櫃。」

狼王哼了一聲:「記住逑了。」

程正光已經美滋滋地吸了起來,狼王吸了幾口,不停地皺眉。侍女奇怪地問:「大爺,有什麼不舒服嗎?」

狼王搖了搖頭,不冷不熱地道:「我今天沒興趣,你來吸。」把煙槍遞給了侍女。

侍女不敢吸:「大爺……」

狼王道:「大爺讓你吸,你就吸,吸了大爺重重有賞。」

侍女忙道:「謝大爺。」端起煙槍,就著煙燈吸了一口。程正光越來越進入狀態,一臉陶醉:「真逑安逸!」

狼王臉色忽然一變,對侍女道:「給大爺端一碗冷水來。」

侍女不敢問原因,出去端了一碗冷水進來。狼王奪過冷水,劈頭潑在程正光身上。程正光一個激靈,跳起來,破口大罵:「哪個狗日的,潑逑老子的冷水?」

狼王坐正了身體,冷冷地道:「走逑。」

程正光醒悟過來,驚訝地道:「老大……」

狼王喝道:「走逑!」

程正光慌忙跳下臥榻,穿了靴子,拿出銀子給其中一個侍女去結賬。狼王穿好靴子,另外兩個侍女一臉驚恐地望著狼王千人斬,不知道他為什麼發這麼大的火。

狼王給了她們一人一錠銀子,說:「姑娘,這個地方呆逑不得,趁早找個男人嫁了吧!」說完和兩個保鏢揚長出門。

出了兩重大門,狼王狠狠地道:「以後這種地方來逑不得,兄弟們都來逑不得。」

程正光一怔:「為什麼來逑不得?」

狼王沉聲道:「不為錢,為了人!大煙這東西,吸多了,能把我們全廢逑了。」停頓了一下,說了句,「還是茶葉好,喝了強健筋骨,明目醒腦。」

程正光驚愕不已。

狼王道:「我們現在去看賣茶葉的。」

三人轉了幾條街,眼前一座大戲院:紹興戲班。程正光來了興致:「大哥,難得進城一趟,我們去開開葷。」

狼王千人斬大手一揮:「看看。」

戲班的大門口,用一塊紅布簾子遮擋著,門口有一個壯丁看守大門。壯丁一看到狼王等人,遠遠就問:「三位大爺,今天演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是我們戲班的壓箱之作,包廂已經滿了,不過還有幾個座位……」

程正光扔給他一錠銀子,喝道:「帶路,給大爺選個好位置。」一錠銀子買兩張戲票綽綽有餘,可看門的壯丁有些為難:「大爺,好的位置真的沒有了,要不,我給兩位爺預留明天的位置?」

程正光正欲發作,狼王卻道:「也就隨便看看,帶路。」

「大爺請。」

三人進了戲院。戲院也是窨子屋,只是第一層的格局和尋常的窨子屋不同。戲臺搭在天井之中,戲臺裡面和外面黑壓壓坐滿了人。二樓的雅間門和窗戶大大開著,裡面的人從門窗往戲臺上看。只有靠近大門口處有一兩條凳子沒有人。狼王千人斬他們坐在最後,伸長脖子往前看。戲臺上,絲竹哀怨,琴聲悠揚,纏綿悱惻。

梁山伯與祝英臺是一個長劇,從兩人在書院結緣、結拜、結怨、結恨,再到相知、相愛、相送、相許、相誤、相會、相怨、相逼、相抗,直至最後相殉、化蝶,雙宿雙飛。

狼王看得津津有味,忽然程正光拽了拽他的衣角,並在他耳朵邊小聲說:「大當家的,你往左邊看,倒數第二排,最裡面兩個。」

狼王抬頭一看,發出低低的一聲驚叫:「逑啊……」陡然意識到了不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幸好前面的人都看得入迷,沒有注意到狼王的驚叫聲。

裡面坐著一男兩女,正是餘海風、劉巧巧和王熙美。雖然兩家大人已經有了明確意向,兩人又彼此相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規矩擺在那裡,但若是想見面,便不得不拉王熙美過橋,三人為公嘛。

程正光認識餘海風,狼王也認識餘海風,只是他們不認識劉巧巧和王熙美。

狼王望著餘海風,久久沒有移動目光。

程正光不知道原因,在他耳邊低聲說:「大當家的,我們先出去吧!」程正光和狼王雖然化過裝,還是擔心被餘海風認出來。

狼王恍若夢中一般。

程正光心中大為奇怪:「大當家的……」

狼王終於回過神來:「怎麼?」

程正光用眼神示意,站了起來,往外走去。狼王又看了一眼餘海風,跟著出了戲院。三人走到街角,看看四周沒人,程正光湊過來,兇狠地說道:「大當家的,那小子是風雲商號的大少爺餘海風,囂張得很。我們等他看完戲出來,背後捅他一刀,把他做逑了。」

狼王喝道:「捅個逑,這個人殺不得!」

程正光一驚:「怎麼殺不得?」

狼王頓了頓:「老子說殺不得就是殺不得。回山裡之後,你要告訴所有的兄弟,就是把洪江城裡的人殺光了,也不能殺他。」

程正光張口結舌。

狼王繼續道:「還有他身邊那兩個小娘們,也不能殺。」

程正光點了點頭:「是。」

狼王雙眉飛舞:「走,回萬花樓,喝酒玩女人。」

程正光問道:「大當家的,不是要找少當家的嗎?」

狼王千人斬道:「不找了,少當家的鬼點子多逑得很,不用我們擔心。」

※※※※※※※※※

天還沒亮,餘海風早已經出門,急急來到忠義鏢局門口。

洪江的凌晨,就像一個洗盡浮華的美少女,正在酣夢之中,又是一種景緻。不見燈光,只有天幕上掛著星星,東方一線熹微,窨子屋就像某種古代的符號一般佇立著,雄雞此起彼伏地啼叫。

餘海風是來等劉巧巧的。

由於多方努力,洪江民團已經初步建立。幾天前,守城隊已經開始出操,今天是護城隊第一次出操。因為是初建,民團的人數有限,守城隊還只有三十多人,護城隊也不過一百多人。儘管人數不多,但既然是建立了隊伍,就一定需要後勤補給,尤其是守城隊,需要吃飯需要發餉,這些錢沒有來源,只能從洪江的商戶中募集。募集糧餉的任務,就由余興龍、王子祥和老布三人負責,這三人在洪江可謂德高望重,只有他們出馬,才有足夠的號召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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