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十章 高手過招,逼得庹毅節節敗退

1、看到一線曙光

翌日上午,田曉堂和柳凡福、王巖東一道匆匆奔赴省城。王巖東早已託人選定了禮品——一尊純金打造的漂亮金牛,底座上還銘刻著三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孺子牛。當田曉堂在車上仔細打量這尊金牛時,不禁啞然失笑了。他用此物去腐蝕尤思蜀,卻又不忘告誡尤思蜀做人民的孺子牛,這也實在太滑稽,太搞笑了。那麼,送這尊金牛算得上「雅賄」嗎?他突然覺得,不僅一點也不雅,而且俗不可耐。

進了省廳的院子,田曉堂和柳凡福分別從各自的車上下來,準備上樓去見尤思蜀。柳凡福朝辦公樓的方向已經邁出了好幾步,田曉堂突然在背後叫住他。

田曉堂壓低嗓子說:「我想來想去,覺得還是不能和您一起去見尤廳長。」

柳凡福一臉驚訝地問:「怎麼啦?」

田曉堂解釋道:「您想啊,前兩天他才拒絕過您,今天他即使想改口,可當著您的面,怎麼好意思說啊。再說,我得利用和他的那點老交情,來努力說服他,因此很多推心置腹的話,只能私下裡交流。您這個第三者在場,我們倆礙這礙那的,也沒法敞開談啊。我看,您還是在車上等著吧,我一個人上去就行了。」

柳凡福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好看了。他沒想到田曉堂會冷不丁來這麼一手,突然將他撇在一邊。這樣一來,他豈不是白跑了一趟,什麼事也沒幹,僅僅給田曉堂當了回陪襯?柳凡福覺得自己受了戲弄,心頭便湧動著一股無名火。可轉念又想,田曉堂所言也有一定道理,他跟著去見尤廳長,很可能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就讓田曉堂一個人去吧,他也樂得偷一次懶。這事真弄成了,功勞也少不了他的。這麼一想,他才感覺氣順了些,可還是不想表現得很爽快,就悶頭嘀咕了聲「好吧」,折身走回來,一頭鑽進車裡,砰地一聲把車門狠狠地摔上。

田曉堂提著公文包,獨自上樓,嘴角掛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他故意這麼敲打柳凡福,殺一殺柳凡福的威風,誰叫柳凡福起初在申報戊兆做示範縣市的問題上態度那麼曖昧呢?

見到尤思蜀,沒等田曉堂開口,尤思蜀就淡然一笑道:「你大概是為那個農村環境整治專案而來吧?」

田曉堂笑著回答:「尤廳長真是神機妙算,我正是為此事來找您的。我想請您酌情考慮一下戊兆……」

尤思蜀一邊喝茶,一邊皺著眉頭說:「老柳才找過我,我沒答應他。全省只有8個試點縣市,一個地市州還攤不上一個,我實在沒辦法平衡啊。」

田曉堂心裡涼了半截,嘴上還是竭力爭取道:「我知道您非常為難,不過我們戊兆的情況相當特殊。在省廳的大力支援下,戊兆曾實施過‘潔淨工程’,為這個試點打下了良好的基礎。而且,對於如何創造性地推進農村環境整治,我作過一些研究,有自己的思路和想法。我相信,如果將戊兆定為試點縣市,我們一定能探索出一條好路子,一套好辦法,供全省其他地方借鑑。其實……」說到這裡,田曉堂停頓了一下,瞧了瞧尤思蜀的臉色,見他並無厭煩情緒,這才往下說道:「其實,全省農村環境整治試點由60個壓減為8個,這個主意最初還是我向龍書記提出來的,沒想到他竟然聽進心裡去了。」說完他又覷了尤思蜀一眼,暗暗有些擔心,怕尤思蜀認為他是在賣弄和吹噓。

尤思蜀並沒有責怪他,笑了笑,說:「我知道這事,我聽龍書記提起過。你挺有本事嘛,居然能左右省委、省政府的重大決策!」

田曉堂忙說:「哪裡哪裡。這個決策能出臺,並不是我的建議有多高明,而是得益於龍書記虛懷若谷,敢於採納不同意見。」頓了頓,他乾脆把心一橫,用開玩笑的口氣道:「您看,這個主意是我出的,始作俑者是我,按說最該優先考慮的試點縣市,就是我們那兒。要是我不出這個餿主意,原有的專案還會繼續運作,‘潔淨工程’還能往下推進。現在因我一個建議,導致原有專案取消,新專案又沒法爭取到手,那我豈不成了戊兆的千古罪人?全縣的幹部群眾還能輕饒我?他們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我淹個半死!」

尤思蜀聽罷,不禁哈哈大笑,說:「嗯,你講的也有些道理啊。好吧,我來酌情考慮吧。你的話龍書記都肯聽,我又哪敢不理啊!」

見尤思蜀態度有所改變,還開起了玩笑,田曉堂才稍稍鬆了一口氣。他想,只要尤思蜀沒忘記他也是龍澤光那個「圈子」中的人,這事就有望出現轉機。

臨走時,田曉堂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精緻的包裝盒來,放到茶几上,輕描淡寫地說:「一件小工藝品,不成敬意!」他並不說盒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尤思蜀朝茶几上瞟了一眼,馬上沉下臉道:「這麼客氣幹什麼!曉堂真是見外了。」他嘴上責怪著,卻並沒有拒收的意思。

下樓時,田曉堂的心情好多了。尤思蜀沒怎麼推辭就收下了禮品,這讓他感到很踏實。他不禁想到,時下人們無不憎惡不正直的官員,但真要去辦個難事,卻又愛跟不正直的官員打交道,因為不正直的官員沒有底線,更容易收買,找他辦事反而更方便,更利索。不正直的官員就像一塊臭豆腐,聞著臭,吃起來卻噴噴香啊。

見田曉堂回來了,柳凡福忙下車問:「談得怎麼樣?」

田曉堂含糊道:「還行吧。」

柳凡福覺得他在賣關子,壓抑著火氣,又問了一句:「他答應了嗎?」

田曉堂搖頭一笑道:「哪會那麼幹脆!他只說將酌情考慮。」

柳凡福疑惑地說:「酌情考慮?這不是在敷衍你嗎?」

田曉堂故意不給他透露實底,只是說:「他是不是在敷衍,我也不清楚,不過我已經據理力爭了。」

吃過午餐,田曉堂與柳凡福就分了手。他帶著王巖東,前往「一圈辦」。

「一圈辦」是全省「一小時交通圈」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的簡稱,設在省交通廳內。田曉堂去「一圈辦」,只是臨時起意。如何才能找到爭取雲戊高速公路專案的那個特別理由?這些日子以來,這個問題深深地困擾著他。他想今天既然到省城來了,就順便去拜訪拜訪「一圈辦」,諮詢一下相關情況,說不定會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和點子。

省交通廳辦公大樓比省政府還要巍峨、氣派,田曉堂和王巖東走進一樓大廳,感覺就像進了五星酒店的大堂。

田曉堂不知道「一圈辦」在幾樓辦公,他和王巖東像兩隻無頭蒼蠅,在一樓四處亂躥了半天,總算看到一間屋子敞著門。

兩人走了進去,只見一位戴著大耳環,打扮得珠光寶氣的年輕女人正趴在電腦螢幕前,兩耳插著耳機,神情十分專注。

王巖東客氣地問:「這位領導,打擾你一下,請問‘一圈辦’在幾樓?」

大耳環依然如故,對王巖東的詢問毫無反應。

田曉堂估計她是沒聽見,便往裡又邁了幾步,一直走到她跟前,望著她說:「能不能耽誤你幾秒鐘,告訴我們‘一圈辦’在哪兒?」

大耳環這才抬了一下頭,剜了他一眼,不耐煩地說:「問什麼問,煩死人了。要不是你們在這兒吵鬧,我這盤七對的牌肯定能胡!」

王巖東氣不過,正欲發作,田曉堂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他不要衝動,然後很剋制地說:「影響你胡牌,真是對不起。你只要告訴我們‘一圈半’在幾樓辦公,我們立馬就離開。」

大耳環杏眼一瞪,說:「什麼‘一圈辦’,從沒聽說過。」

田曉堂正感到納悶,王巖東說:「‘一圈辦’就是‘一小時交通圈’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不是設在你們這兒嗎?」

大耳環總算有點明白了,說:「原來你是問‘專案辦’呀,在十樓。」

兩人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圈辦」為何突然變成了「專案辦」。

在電樓上,王巖東憤然道:「這個女的長得還有幾分姿色,沒想到素質這麼差!」

田曉堂搖頭而嘆:「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啊!」

王巖東又說:「您發現沒有,她看我們的眼神,還帶著一種傲氣,一種不屑。」

田曉堂自嘲道:「在她眼裡,出了省城,只怕都是鄉下人。我這個縣長,也就像個進城的農民工啊!」

到了十樓,沿走廊找下去,很快就看見了「一圈辦」的牌子。在「一圈辦」牌子旁邊,還掛著一塊「重點交通專案建設辦公室」的牌子。田曉堂這才恍悟,「一圈辦」和「專案辦」原來是一個機構、一套班子、兩塊牌子。「專案辦」估計是交通廳早就存在的內設機構,而「一圈辦」只是剛設立的臨時機構,所以大耳環才習慣於叫「專案辦」。

兩人敲門進去,一位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油光水亮的中年男子正在埋頭看著什麼,見到他倆,一臉威嚴地喝問道:「你們找誰呀?」

王巖東躬了躬腰,笑呵呵道:「我們就找‘一圈辦’。我們是從戊兆過來的,這位是我縣縣長——田縣長!」

大背頭哦了一聲,臉色稍稍溫和了些:「坐吧,坐吧。你們找‘一圈辦’有什麼事?戊兆好像沒有申報交通專案啊?」

見大背頭派頭十足,田曉堂猜測,他大概是「一圈辦」主任或副主任之類的人物。要想上高速公路專案,就絕對繞不開此人。田曉堂不敢怠慢,忙用謙恭的口氣跟大背頭套近乎,並旁敲側擊地打聽高速公路規劃情況。大背頭卻不願多談,只是簡單地敷衍著。到後來,他態度越來越冷淡,對田曉堂的刨根問底漸漸失去了耐心。田曉堂沒得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心裡頗為失望,見大背頭的臉越拉越長,只得起身告辭。

兩人站在電梯口等電梯,大約兩分鐘後,電梯門徐徐開啟了,田曉堂正欲抬腿,卻看見從電梯中走出來的是一個熟悉的人,不禁失聲叫了起來:「唐書記——」

唐生虎訝然道:「是曉堂啊,你在這兒忙什麼?」

田曉堂笑道:「沒想到今天會碰上老領導。我來‘一圈辦’辦了點事。您怎麼會到交通廳來?」

唐生虎微微一笑,笑得有點苦澀:「我在這兒上班呀。前天剛給我封了頂帽子——‘一圈辦’主任。」

田曉堂不由得一愣,緊接著又感到大喜。幾天前他聽張子亮說唐生虎有可能近期得到安置,萬萬沒想到竟然安置在「一圈辦」。

唐生虎做了個手勢,說:「我們進屋去說吧。」

一進屋,大背頭見了唐生虎,忙起身笑臉相迎:「唐主任回來啦。」他瞧見唐生虎背後跟著的田曉堂和王巖東,臉上頓時露出驚訝之色。

唐生虎已板著臉訓起人來了:「小蔡你是怎麼回事?你不知道戊兆在什麼地方嗎?我的老部下來了,你也不熱情點?還愣著幹什麼,趕快給客人泡茶呀。」

大背頭不敢吱聲,乖乖地溜到飲水機旁,泡來兩杯熱茶,又小跑著過去開啟裡間的門。

聽唐生虎把人到中年的大背頭叫小蔡,田曉堂覺得有幾分滑稽。見剛才端著架子的大背頭現在俯首貼耳的樣子,他更感到好笑。省裡總算給了唐生虎一個位子,只是這位子也太差強人意了。雲赭歷史上有幾位市委書記都直接升任了省委常委,唐生虎卻連個要害廳局的一把手都混不上,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哪。不過話又說回來,有個哪怕再差的位子,邊幹邊等待新的機會,總比老被晾在一邊無人理睬要強過百倍。看唐生虎剛才教訓大背頭的氣勢,這位昔日權傾一方的市委書記虎威尚存。只是唐生虎過去管著800多萬人,大小數萬名幹部,現在能支使的大概也只有大背頭等幾個小兵,反差如此之大,細想也真夠淒涼的。

在裡屋,田曉堂與唐生虎交談了一個多小時。

唐生虎做上了「一圈辦」主任,田曉堂當然不會放過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相信,唐生虎是會關照他的。依靠唐生虎在「一圈辦」做內應,爭取雲戊高速公路專案就會方便許多,也有了更大的成功把握。他直接道出自己的想法後,唐生虎沉吟片刻,表示支援這個專案,但不敢保證專案最終能進規劃,因為難度實在太大。唐生虎讓他抓緊時間謀劃好那個特別理由,答應到時幫著敲敲邊鼓,爭取將雲戊高速公路專案提交給龍澤光等領導小組成員研究定奪。唐生虎還主動提出,送給他一套全省「一小時交通圈」高速公路規劃的送審稿,供他參考,並一再叮囑對此稿要注意保密,切莫外傳。最後,唐生虎又建議道:「海勝高速公路專案已納入規劃籠子,你不妨去勝婁找找李廷風,向他取取經,也請他幫你合計合計。」

唐生虎的態度都在田曉堂的意料之中。田曉堂滿懷感激,連聲道謝。

談完高速公路專案,唐生虎突然莞爾一笑道:「記得我以前曾跟你說過,我們倆缺少緣分,幾次我想調你到我身邊來工作,都沒有如願。現在回過頭來看,我又覺得,我們倆其實還是有些緣分的。我從市委書記的位子上卸任時,你是第一個去宏瑞大酒店看望我的人;我調到‘一圈辦’,你又是第一個來這兒見我的人。這不是緣分,又是什麼?」

田曉堂知道唐生虎此刻滿心惆悵,忙說:「您的栽培之恩,我一輩子難忘。能與您結上緣,是我的造化和福氣啊!」

唐生虎換了個坐姿,話鋒一轉道:「你做了戊兆縣長,好,好啊。其實,我以前也有考慮,想讓你先跟著我做幾天副秘書長,然後就下派到縣市……」

第一次聽唐生虎說這個話,田曉堂多少還是有些吃驚。也不知此話是真是假,不過他寧願相信是真的,便說:「您為我考慮得很周到,謝謝您!」他忽然感到有些難過。唐生虎流露出強烈的懷舊情緒,又分明帶有一絲討好他的嫌疑。這是那個曾經在雲赭地面上說一不二、威風凜凜的市委書記嗎?要不是虎落平陽,唐生虎哪會變成這個樣子啊!

告別唐生虎,田曉堂感慨良多。在唐生虎人走茶涼、恓惶落魄之際,他趕到宏瑞大酒店去看望唐生虎,為的就是強化唐生虎對他的好感。當時唐生虎正處於人生低谷,別人對唐生虎躲之唯恐不及,他卻多了個心眼,想到唐生虎今後也有可能鹹魚大翻身,在其倒霉時冒險作的感情投資,含金量無疑更高,將來唐生虎一旦時來運轉,就會得到豐厚的回報。萬萬沒想到的是,回報居然來得這麼快!儘管唐生虎得到的還遠不是他想象中的肥缺,但坐在「一圈辦」主任的位子上,卻正好可以幫他的大忙。俗話說得好,縣官不如現管。有了唐生虎這位「現管」的鼎力相助,爭取雲戊高速公路專案的希望就多了幾成。

2、絕妙的點子

回到車上,田曉堂立即給李廷風打了個電話,約好在勝婁吃晚飯。王巖東聽在耳裡,不用田曉堂吩咐,就指揮王小磊道:「走,直奔勝婁!」

田曉堂在車上鄭重交代王巖東,對今天來省廳找尤思蜀跑專案,到「一圈辦」意外碰上唐生虎等情況,回去後要守口如瓶,不要對外透露半個字。

王巖東一時並不明白其用意,卻還是毫不含糊地說:「好的,您放心吧。」

到達勝婁,受到了李廷風的熱情接待。酒席上,田曉堂向李廷風請教爭取高速公路專案的經驗。李廷風呵呵笑道:「我也沒什麼好經驗,只是把海勝高速公路專案的爭取當作全縣的頭等大事,我上任後什麼事都不幹,就盯住這一件事。我先是死纏著海石市的主要領導,說服他們把海勝高速作為海石上報的唯一一個專案遞交省裡,然後我又駐紮在省城,天天往‘一圈辦’跑,和‘一圈辦’的人軟磨硬泡,弄得他們對我都膩煩透了。我就像個上訪專業戶一樣,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田曉堂笑道:「李書記這種拼命三郎的勁頭,很值得我們學習啊!」

李廷風苦笑一下,說:「我也是被逼得沒辦法呀。勝婁的交通狀況比戊兆還要差,如果不痛下決心上一條高速公路,不盡快改善勝婁的交通環境,根本就沒法實現快速發展!唉,可惜的是,勝婁高速公路即使建成了,短期內也只是一條斷頭路,往南就不能延伸了,對地方發展的拉動作用仍然很有限。」

田曉堂聽到這裡,不由得愣住了。

李廷風端起酒杯,和田曉堂碰了碰,呷了一口,又說:「唐書記去了‘一圈辦’,你就不用像我那樣把‘一圈辦’的人當老爺伺候了。‘一圈辦’有個姓蔡的,待人似乎還算熱情,其實特別陰壞,是隻喂不飽的狗……好了,不說了,反正你也不必怕那個姓蔡的了。不過,你要拿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來,我看很難啊。這個理由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田曉堂搖頭道:「還沒有一點眉目。」

晚餐快結束時,李廷風突然叫上王巖東,兩人一起來到田曉堂身旁,田曉堂慌忙站了起來。

李廷風滿帶感情地說:「我和巖東一道,敬田縣長一杯酒!我在戊兆工作時,沒把巖東關照好,我一直很過意不去。我想請田縣長今後多關心一下巖東!他是一位很不錯的同志,再不能被耽誤了!拜託了,田縣長!」說完,李廷風一飲而盡。

「謝謝田縣長,也謝謝李書記!」王巖東眼圈早已紅了,滿臉都是感動。他也一仰脖子喝乾了。

田曉堂很理解李廷風的心情,當即表態道:「請李書記放心吧。巖東確實不錯,我也很依賴他。一旦有機會,我會極力推薦的。」他很爽快地喝完杯中酒,又說:「當然,目前還有些困難,不過情況不會總是一成不變……」

他說得含蓄,卻讓人感覺在推心置腹。李廷風笑道:「我明白,我明白。這事不能急,還得慢慢來。」

連夜返回戊兆,已經是晚上11點多鐘了,田曉堂沒回宿舍,徑直來到辦公室。王巖東給他泡上一杯熱茶,就退了出來,在旁邊等候。

田曉堂端著茶杯,站到右牆前,一邊喝茶,一邊檢視牆上的戊兆地圖。琢磨了半天,他又回到辦公桌前,開啟唐生虎交給他的全省高速公路建設規劃送審稿,認真研讀起來。看到最後,他的眼睛定在那張規劃圖上,再也挪不開了。

他想起甘泉水曾告誡過他,要拓寬視野,跳出戊兆來審視高速公路專案,又想起李廷風在幾小時前說過勝婁高速公路也不過是條斷頭路,腦海裡突然劃過一道閃電,頓覺豁然開朗,柳暗花明,他不禁激動得一陣哆嗦。但沒過多久,他又冷靜下來,覺得自己的想法太大膽了,只怕有些異想天開。

他不死心,繼續埋頭分析那張規劃圖,很快他又有了更大的發現。這新發現進一步證明,他的大膽設想確實具有很高的價值。

他一拳打在桌面上,亢奮地嚷道:「總算有點頭緒了!」

田曉堂到門口叫了聲「王主任」。已經是凌晨1點多了,王巖東倚在沙發上迷迷糊糊睡得正香。隱約聽見田曉堂叫他,他一個激靈一躍而起,邊揉眼睛邊奔過來,見田曉堂一臉喜色,瞌睡頓時跑得無影無蹤。

田曉堂迫不及待地要說出自己的想法,以向王巖東求證其可行性。他一邊來回踱步一邊說:「我以前一心只想爭取雲戊高速公路,思維受了束縛,總也找不出爭取專案的特別理由來。今天仔細研究了全省高速公路建設規劃圖,放眼全省交通全域性去琢磨,突然找到了靈感。我這才意識到,僅僅爭取雲戊高速,分量太輕了,不如爭取從雲赭途經戊兆到勝婁的高速!」

王巖東一臉驚詫,嘴巴張得老大。半晌才說:「雲戊高速都難得擠進規劃籠子,雲勝高速的長度、工程量和投資都要翻番,爭取的難度豈不是也會成倍增加麼?」

田曉堂笑道:「你別急,聽我講講我的道理。如果只是爭取雲戊高速,就沒有任何全域性意義和戰略意義。而爭取雲勝高速,不僅能接上海勝高速,而且只要稍微繞一繞,也能連通雲赭境內這次已納入規劃待修的另一條高速和雲赭以南原有的一條高速,將多條斷頭路全部貫通。這樣一來,就消除了全省南部高速路網的缺口,使完整的圈狀結構得以真正形成,並且往南與鄰省的幾條高速也對接起來,從而更好地融入了全國交通大動脈。所以,增加一條雲勝高速,省裡開展‘一小時交通圈’建設的戰略意圖就能更充分地體現,效果也能更快地顯現出來。而云勝高速讓戊兆今後處在一個交匯點上,往各個方向都有高速公路可走,交通狀況將會發生脫胎換骨的改變!」

王巖東聽罷,也不由得激動起來,叫道:「嗯,您的主意實在是高!真沒想到,您竟能想出這麼個金點子!哎呀,說這個點子價值連城,我看一點也不誇張!」

田曉堂笑了起來:「你就不要拍我的馬屁了。我想這個理由應該能夠打動省裡的決策者。不過我仍然擔心一點,全省高速公路建設規劃已經基本形成,要是臨時增加雲勝高速,全省交通投資總額就會突破原定計劃,他們會感到左右為難。要想不突破原定計劃,除非把規劃中的某一條高速公路壓減下來。」

王巖東說:「要壓減已納入規劃的專案,就像把已塞進灶膛的乾柴退出來,那可不是一件容易事,省裡需要下很大的決心啊。」

田曉堂緊蹙著眉頭,默想了片刻,突然決定道:「乾脆現在就去省城吧。你趕快叫來王小磊,我們這就動身。要想把高速公路弄成,就得學學李書記,拿出拼命三郎的勁頭來!」

第二天清早,唐生虎一上班,就見到了兩眼佈滿血絲,一臉倦容的田曉堂。

聽了田曉堂的彙報,唐生虎眼睛發亮,連聲叫好。他說:「我剛到‘一圈辦’來,對全省高速公路建設的現狀還沒深入研究,所以昨天你提了要求後,我也無法幫你拿個什麼好主意。沒想到僅僅只在一夜之間,你就想出了理由,拿出了高招,這真讓我吃驚!這樣吧,我來想想辦法,讓你近期向‘一圈’建設領導小組的領導作一次當面彙報。到時常務副組長龍書記也會來聽彙報,你要抓緊時間,精心作好彙報準備。我看成敗只怕就在此一舉!」

從唐生虎辦公室出來,見到外屋那個姓蔡的大背頭,田曉堂因為心情好的緣故,竟然覺得此人也沒那麼討厭了。他客客氣氣地向大背頭告辭:「蔡科長,您忙啊,我走了。」

大背頭也不敢得罪他,起身笑道:「這就走啊?噢,好,好。你慢走!」

離開「一圈辦」,田曉堂便去省政府找沈亞勳。沈亞勳一見到他就說:「你來得正好。梅嘯回了省城,中午我請他吃個飯,你去陪一陪。」

梅嘯身為雲赭市委組織部長,無疑是個實權人物。田曉堂當然想跟梅嘯進一步加深感情,拉近距離,所以沈亞勳讓他去陪梅嘯吃飯,他是求之不得。

田曉堂說到爭取兩大專案的最新情況,沈亞勳笑道:「進展很快嘛。尤思蜀那邊,我估計不會有太大的問題。萬一到時他那裡有變數,我再來找他。至於高速公路專案,你的思路很好,很有說服力,但能不能被省裡認可,我看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啊!」

田曉堂心頭一緊,說:「所以我得在彙報上下足功夫,力爭能打動省裡的領導。」

這時,沈亞勳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沈亞勳拿起手機說:「梅嘯兄啊,中午就在老地方,河鮮酒樓,對,對。曉堂也過來了,我讓他來陪陪你,向你匯一下報……嗯,好,好。」

放下手機,沈亞勳對田曉堂說:「梅嘯這人人品還不錯,也沒什麼愛好,就是喜歡釣魚和吃魚。而且他特別喜歡釣野魚,也愛吃野魚。如果方便,以後你不妨邀請他去戊兆釣釣魚。記住,千萬不要去什麼家養魚池、魚塘,找個野魚多,又比較偏僻的溝渠或湖汊就行了。」

田曉堂笑道:「這個好辦,我們戊兆到處都是溝渠湖汊。」

沈亞勳又強調道:「梅嘯為人很低調,很注重自身形象,生怕自己擾了民,你接待他一定要把握這一點。」

中午,田曉堂讓王巖東和王小磊另找地方吃飯,他跟著沈亞勳,在離省政府不遠的河鮮酒樓陪梅嘯共進午餐。

三個人也沒怎麼喝酒,一頓飯很快就吃完了。飯後,沈亞勳發現隔壁包廂坐著幾位熟人,就跑過去敬酒去了。田曉堂與梅嘯坐在沙發上,開始了閒聊。

跟領導聊天其實很無趣,因為很多話題都不便深入,只有談工作上的事還相對穩妥一點。而談工作也得小心謹慎,生怕說錯了話,所以根本沒法輕鬆。

梅嘯輕聲問:「去戊兆工作了這些日子,跟大家磨合得如何?有什麼困難嗎?」

田曉堂知道梅嘯講這話,還是真心實意在關心他。梅嘯問他跟大家磨合得怎樣,其實暗指的是庹毅。梅嘯清楚庹毅不好共事,在送他去就任代縣長時還單獨跟庹毅談過話。現在看來,梅嘯的擔心一點也不多餘。可田曉堂不敢對梅嘯說實話,他還沒有完全摸清梅嘯的底細,怕說了實話反而給梅嘯留下不好的印象,就言不由衷地說:「還行吧……庹書記對幾項重點工作實行書記、縣長分工負責制,讓我們黨政兩個一把手給全縣幹部作個表率。我這次到省裡來,也正是為了爭取由我牽頭負責的兩個專案。」

梅嘯瞅了田曉堂一眼,目光裡似乎閃過一絲狐疑。田曉堂心裡便咯噔一下,暗想梅嘯只怕不會相信他的話。可他也只能說到這個份上。有些事情,讓梅嘯通過別人去了解吧,他這個當事人是不便說出來的。他不說,梅嘯覺得他有胸懷,有度量,反倒會對他增加好感。他說了,哪怕說的是沒半點水分的實情,梅嘯也可能會認為他這是在主動揚「家醜」,沒有維護好與縣委書記的團結。

好在梅嘯是個聰明人,沒有再追問下去,轉而又提起另一個話頭:「前些天我收到一封舉報信,說你們縣的交通局長是分管交通的副縣長的親妹夫。有這麼回事嗎?」

田曉堂愣了一下,覺得對這事立場不能含糊,就說:「這事不假。那個交通局長才上任沒多久,我也覺得不妥。不過……」說到關鍵處,他又不好往下說了。

梅嘯臉色一凜道:「我已經將這封信轉給了庹書記。你回去後給他捎個話,這個情況既然屬實,就應該趕快作出調整。你要督促庹書記,把這件事處理好。當避嫌的就得避嫌,這也是為了保護幹部!」

田曉堂忙說:「好的,我來催辦落實。」

沈亞勳打著酒嗝邁了進來,對梅嘯笑道:「你這個組織部長,也不要一天到晚板著臉,一心只抓工作,雙休時不妨放鬆一下,去曉堂那兒釣釣野魚,跟基層的同志走近一些。」

田曉堂感激地瞥了沈亞勳一眼。沈亞勳這話實際上已經替他發出了邀請,他忙說:「梅部長,戊兆有很多釣野魚的好去處,歡迎您隨時去體驗。」

梅嘯顯得興致勃勃,說道:「好,好,我會去的。上次送你到戊兆去,我在路邊就發現了一個非常適合野釣的地方,當時手就有些發癢,真想停車下去,釣幾條魚上來。」

3、錢要花在刀刃上

下午,田曉堂匆匆趕回戊兆,立即讓王巖東通知相關人員來開會。王巖東問:「湯縣長不通知嗎?他畢竟分管交通啊。」

田曉堂暗暗揣摩著王巖東的心思,嘴上卻沒有猶豫:「不必通知他。」他已下了決心,要故意晾著湯遠輝。他知道王巖東與湯遠輝曾一起在鄉鎮工作過,關係比較特殊,王巖東對湯遠輝雖然也看不慣,卻並未完全疏遠。聽王巖東剛才說話的口氣,就有點幫湯遠輝鳴不平的味道。田曉堂突然敏銳地意識到,王巖東如果不同湯遠輝徹底拉開距離,將會埋下一個巨大的隱患。

淡漢同、文宏韜、佔永軍、馬喬俊、鄭祥成等人參加了這次戰前動員會。田曉堂在會上作了明確分工,安排文宏韜帶領佔永軍組織起草彙報材料,安排王巖東協助影視公司拍攝彙報專題片。田曉堂強調道:「這是一次事關成敗的彙報,大家一定要高度重視,堅持高標準,務求高質量,精心作好準備。彙報材料怎麼弄?先要聘請省市的專家來幫我們踏勘、分析、論證,還要跟相關縣市密切聯絡,取得第一手資料,拿到最權威的資料。以此為基礎,再來起草彙報材料。彙報材料一定要說理充分,把新上雲勝高速的重大戰略意義寫到極致。等彙報材料基本完成後,接著就籌拍彙報專題片。這個專題片一定要請全國一流的影視公司來做,確保達到全國一流的水準!」

會後,王巖東來到田曉堂的辦公室,低聲告訴他:「我聽施響說,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劉支隊已在著手秘密調查計程車司機被害案。」

田曉堂瞥了王巖東一眼,說:「好。他們有沒有采取針對孫強的監控措施?」

王巖東說:「有。孫強的電話被秘密監聽了,他的行蹤也處在監視之中。」

田曉堂把目光投向窗外,壓抑著興奮說:「希望他們儘快開啟缺口!」

王巖東走後,田曉堂先後給甘泉水和李廷風打去電話,說的都是雲勝高速公路的事情。

甘泉水顯得特別高興,情不自禁地誇獎說:「你這個想法若能被省裡認可,改變的不僅僅是戊兆的交通狀況,而是整個雲赭乃至全省的交通格局啊……曉堂真是不錯,有思想,有銳氣,有闖勁……能夠把幾乎不可能辦成的事情辦成,這就是真本事、真功夫!」

李廷風則驚歎不已:「哎呀,你這個點子真是太好了。如果爭取成功了,海勝高速就不再是斷頭路了,我們勝婁也會從中大大受益啊。你說吧,需要我們做些什麼?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田曉堂說:「我想請你們以勝婁縣委、縣政府的名義,給‘一圈辦’和相關省領導寫封信,強烈呼籲把雲勝高速納入規劃籠子。」

李廷風爽快地答應道:「行,我們馬上就辦。」

兩日後,田曉堂抽出身來,去了一趟孟家渡,不想在那裡卻看到了他最為擔心的一幕:範教授患了重感,正躺在床上打點滴。

看著範教授那消瘦的面容,疲憊不堪的神情,田曉堂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痛。他把黃鶯叫到一邊,沒好氣地責問道:「我不是託付你好好照顧他的嗎?怎麼會弄成這樣呢?」

黃鶯顯得很愧疚,又有幾分委屈,解釋道:「前些日子,我天天都認真監督範教授,要求他在晚上9點鐘以後必須停止手頭的工作。由於我態度很堅決,範教授拗不過,只得早早收工休息。可這兩天我出了一趟門,再沒有人來嚴格監督他,他又恢復了老樣子,每天加班加點到深夜。結果因勞累過度,染上了重感,一下子就趴下了。唉!這樣的工作狂,我還真沒見過。」

田曉堂也嘆了口氣,說:「今後你要是外出,也得安排人對實驗室採取拉閘斷電等強制措施,迫使範教授早點休息。」

黃鶯說:「這次可把我嚇得不輕。請田縣長放心,這種情形再也不會出現第二次了。」

從孟家渡一回來,文宏韜就跑過來向他訴苦,說佔永軍組織的材料班子功底太差,炮製的彙報材料乏善可陳,把專家們提出的一些精彩觀點都白白糟蹋了。

田曉堂不免有些惱火,覺得文宏韜到底年輕了些,能力和經驗都還欠缺,遇上這麼一點難題就上交給他,那還要文宏韜這個副縣長幹什麼?田曉堂就不客氣地批評道:「這件事我已交給你全權負責,他們材料沒弄好,你不滿意,就讓他們推倒重來嘛。」

文宏韜苦著臉道:「已經修改了三遍,還是差強人意。我看哪怕再改一百遍,也是枉然。我有個請求,能否請政府研究室的大筆桿子上手,重新梳理起草這個彙報材料?」

田曉堂想了想,覺得文宏韜的話也有道理。依靠佔永軍,只怕永遠也整不出他所需要的高質量材料來。田曉堂便說:「好吧,就讓小馬和小鄭這兩天加班突擊一下,儘快拿出一個比較成熟的稿子,送我審定。」

文宏韜走後,田曉堂給甘露打了個電話,邀請她過來攝製彙報專題片,甘露欣然答應下來。田曉堂笑問:「你和羅亦晚何時舉辦新婚大典啊?我可是眼巴巴地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呢。」

甘露的聲音卻顯得有些冷淡:「還早著呢。」

田曉堂不禁愣了一下。

又過了兩日,甘露帶著4個人來到戊兆,住進了盛豪大酒店。田曉堂開完一個短會,便趕過去看望她。

甘露正在房間裡和王巖東商量如何策劃那個彙報專題片,見到田曉堂,她笑道:「聽了王主任的介紹,我已把你們的意圖和要求基本弄清楚了。王主任不放心,反覆強調田縣長要求的是全國一流,我說我們早在幾年前已和田縣長成功地合作過一次,當時那個專題片可是為雲赭創衛立了大功啊!」

田曉堂望著王巖東說:「甘總的策劃和創意水平是國內頂尖的,弄出來的片子必定是上乘之作!」又轉頭對甘露道:「我知道甘總前不久才為勝婁製作過海勝高速的專題片,希望你這次為我們弄的片子能超過那個專題片!」

甘露表態道:「沒問題,請田縣長放心吧。」

有王巖東在場,兩人說話都不敢隨便,便感覺很彆扭。等王巖東出門去接電話了,甘露長吁了口氣,斜睨了田曉堂一眼,揶揄道:「你這個縣長當得挺威風嘛。我看王主任剛才一口一個田縣長怎麼說怎麼說,他是把你的話當成了聖旨啊。」

田曉堂呵呵一笑,說:「威風什麼呀。你不知道,基層的矛盾多,麻煩事多,我這一天到晚都是焦頭爛額的。」

甘露笑道:「有些麻煩事還不是你自找的呀。我聽王主任說這次爭取高速公路專案,原本毫無任何希望,是你一心要辦成,又想出了那個絕妙的金點子,拼命在上面拱路子,這才見到了一絲曙光。」

面對甘露熱辣辣毫不掩飾的目光,田曉堂知道她是發自內心地欽佩自己,不由得有些慌亂。他穩了穩神,忙把話題引開:「哎,羅亦晚怎麼沒跟你一起過來?」

甘露的眼神頓時暗淡下來,低聲道:「他在趕製另外一部片子,來不了。」

當天晚上,田曉堂正在辦公室審讀馬喬俊、鄭祥成重新起草的彙報材料,淡漢同敲門進來,冷著臉說:「王巖東剛才去找我,說拍那個專題片需要10萬塊錢,我很吃驚。拍一個小片子,就值這麼多錢嗎?」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