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裡,田曉堂故意停了停,用眼角的餘光瞥了瞥坐在自己右側的庹毅,發覺庹毅的表情帶著驚訝。再看會場上的眾多縣領導,除了華世達閉目養神以外,其他人都瞪大眼睛在等他往下講。
田曉堂繼續道:「我認為還有三個重點,一是招商引資,二是交通建設,三是農村環境整治。先說招商引資,這是撤縣建市的基礎性工作。因為撤縣建市對財政收入有硬性規定,而要增加財政收入,關鍵是增加工業稅收。要想增加工業稅收,就必須大力發展工業。要發展工業,光靠現有20家規模企業顯然不夠,還得通過招商引資努力擴大增量。我們在抓招商引資工作時,除了注重引進新專案、新企業外,更要注重引進外來資金、先進技術和管理方法,與我縣現有的企業錯位嫁接,推行嫁接招商,不斷盤活盤大這些老企業。我覺得抓嫁接招商,成功率會更高,效果會更好。說到招商,說到工業,就不能不說娜美寧。目前治汙攻關還沒有取得突破,我的心情跟大家一樣,也是急得不行。我會與姚總多溝通,多協商,爭取儘快找出解決辦法來。」
田曉堂呷了一口茶,又說:「再說交通建設,這與撤縣建市也密切相關。沒有好的交通格局,招商引資就會大受影響,工業稅收就上不來,也就沒法達到撤縣建市條件。再說,撤縣建市對交通也有具體的要求。目前,雲戊公路破損嚴重,好在經過庹書記的努力,雲戊公路整修專案即將得到省交通廳批准,可望在近期實施。那麼,我們修好了雲戊公路,戊兆的交通是不是就能滿足發展需要了呢?我看未必。戊兆到雲赭城區現在要花兩個小時,將來路修好了,最快也得1個半小時,花在路上的時間還是太長了。要適應未來發展的需要,徹底改變戊兆的交通劣勢,我看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上雲戊高速公路。省里正在建設‘一小時交通圈’,我們不妨去跑一跑,爭取將這個專案納進省規劃。」
田曉堂稍作停頓,四下望了望,只見華世達已微微睜開了眼睛,庹毅和其他人都聽得很認真。他往下道:「第三個重點是農村環境整治。撤縣建市不光要看城區環境,農村環境也是考核的內容之一。正好省裡剛對農村環境整治政策作了大調整,不再撒胡椒麵了,而是選擇8個縣市集中試點。如果戊兆能有幸成為試點縣市,有了足夠的專案資金支援,農村環境面貌就有望全面改觀……」
田曉堂說完,只見在座的縣領導神態各異,有的似乎頗為興奮,有的卻不以為然,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卻無動於衷。庹毅緊繃著臉,看不出他的態度。田曉堂心裡不禁打起鼓來。
庹毅清了清嗓子,作最後的總結:「剛才同志們認真回顧了前段時間的工作。近期以來,大家圍繞撤縣建市這個總目標、總抓手,做了大量具體而繁雜的工作,成效十分明顯。田縣長在講話中,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特別是爭取雲戊高速公路、開展嫁接招商等新思路,我覺得非常好,個人完全贊同。田縣長不虧是市裡下來的,那眼光和水平就是不一般哪。」
田曉堂瞥了庹毅一眼,深感意外。他還以為庹毅對他的見解會嗤之以鼻,萬萬沒想到,庹毅竟然大加讚賞。他感覺有些怪怪的,因為這不符合庹毅對他的一貫態度。
沒等田曉堂弄明白,庹毅又道:「撤縣建市是當前壓倒一切的大事,必須切實強化領導,堅持大員上陣,首先我和田縣長兩個黨政一把手要親自抓。我把田縣長剛才講的一些想法歸納進來,覺得最近撤縣建市工作要抓五項重點,一是城區環境整治,二是娜美寧恢復生產,三是爭取雲戊高速公路專案,四是爭取農村環境整治專案,五是開展嫁接招商。對這五項重點,我和田縣長分一下工。我來主抓城區環境整治和嫁接招商工作。城區環境整治任務重、困難多,特別是資金缺口大,就由我來牽頭,帶領專班去攻堅克難。還有娜美寧恢復生產,爭取雲戊高速公路、農村環境整治專案等工作,就由田縣長掛帥。娜美寧一直是田縣長在聯絡,他熟悉情況,把娜美寧交給他最為合適。雲戊高速公路和農村環境整治專案是田縣長剛才提出來的,想必他心中有數,這兩件事讓他負責,也便於更好地落實。為了督促我和田縣長完成五項重點工作任務,為全縣廣大幹部作出表率,這個工作分工要在縣電視臺公開報道,年底還要公示落實情況,以此來帶動全縣幹部作風進一步好轉。」
田曉堂越發驚訝了,庹毅不僅贊同他的意見,而且當場全部採納。庹毅為何要這麼做?田曉堂腦子裡高速運轉,初步得出三點判斷:一是他的想法有利於戊兆的發展,庹毅儘管對他當眾提出不同見解本能地感覺不爽,卻也犯不著反對他。二是庹毅在同意他的想法的同時,又把皮球踢給了他,將他提出的幾件難事交由他去落實。這樣一來,庹毅就只撿便宜而不用負什麼責任。他辦成功了,是庹毅領導有方。辦不成功,則是他辦事不力。三是也有可能庹毅前些天在常委會上給了他一個下馬威,現在又有意想緩和一下兩人的關係。畢竟庹毅的出發點也不是讓兩人反目,而是讓他乖乖地聽話,所以還得又打又拉,恩威並用。
庹毅正要宣佈散會,淡漢同卻突然開腔道:「我還說兩句吧。剛才田縣長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得到了庹書記的充分肯定。庹書記將當前幾項重點工作梳理了一下,並且決定由書記、縣長分工負責。我覺得書記、縣長以身作則,親自帶頭抓重點工作,會起到很好的示範作用。只是在分工上,田縣長剛來不久,一下子負責三項難度相當大的工作,只怕他吃不消啊。我建議,可否給他減少一至兩項任務。」
淡漢同此言一齣,舉座皆驚。他剛才已發過一次言了,在庹毅總結之後又貿然插話,是不符合官場規矩的,這個舉動本身對庹毅就是一種冒犯。更何況淡漢同之所談,又是在含蓄地批評庹毅欺負田曉堂,這就讓庹毅越發不能容忍。田曉堂驚訝之餘,便明白淡漢同在跟李廷風一番長談之後,態度真的已經轉變了。此時為他打抱不平,就是在向他示好吧。田曉堂不由得向淡漢同投去感激的一瞥,可惜淡漢同正在低頭喝茶,沒有注意到他。田曉堂暗想,淡漢同這人不虧是一根直腸子,真的有話就說,敢做敢當。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氣氛顯得格外緊張。田曉堂發現華世達的嘴巴噏動了幾下,似乎要開口說話,可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庹毅臉色晦暗,目光陰冷,一言不發。
田曉堂這時已隱約意識到,庹毅只怕對他不懷好意,可眼看著庹毅下不了臺,他又不得不出面打圓場:「淡縣長擔心我完成不了庹書記分給的任務,說句實話,我心裡也沒有底。不過有縣委的堅強領導,有各位副縣長的共同努力,我還是有信心、有決心去完成任務。我看,就按庹書記的要求去辦吧。」
庹毅擠出一絲乾笑,順坡下驢道:「分給田縣長的三項工作任務,是有一定的難度。可話又說回來,我們所做的哪一項工作沒有難度呢?三件難事雖說分給了田縣長,但我們縣委、縣政府分工不分家,萬一田縣長辦不下來,我不會袖手旁觀,自會鼎力相助。」
庹毅這番話說得很漂亮,算是挽回了一點面子。田曉堂心想,淡漢同今天為了他,無疑又把庹毅得罪了一回。而他給庹毅打圓場,是兩頭不討好,庹毅不會感謝他,淡漢同卻會埋怨他枉費了自己的好心。
散會後,田曉堂主動走到華世達身後,再一次發出邀請:「華主席,中午您有空嗎?我想請您吃個飯。」
華世達坐在座位上,遲疑了一會兒,才緩緩地說:「對不起,我中午要陪一位客人,實在抽不出時間。」
田曉堂難免很失望,只好說:「那就再約吧。」他有種感覺,華世達雖然再一次拒絕了他,但口氣已沒有上次那麼生硬了。
3、和副手交心
下午,裴自主打電話來透露訊息,省廳已發通知要求各地申報農村環境整治試點縣市,讓田曉堂趕快與柳凡福聯絡,爭取把戊兆納入試點縣市之列。裴自主說:「全省有近百個縣市,試點只有8個,比例這麼低,爭取的難度可想而知。如果能爭取到手,每年下達的專案資金上億元,對地方發展的拉動作用將非常明顯。您要跟柳局長多做一下工作,一是讓他高度重視此事,確保雲赭能在省廳爭取到一個試點縣市名額,二是說服他把這個試點縣市就定為戊兆。」
裴自主及時通風報信,田曉堂感到很欣慰。讓他更為高興的是,將全省農村環境整治試點由60多個縣市全面開花改為集中到幾個縣市重點突破的主意,最初還是他對省委副書記龍澤光提出來的。這個建議被省裡採納,讓他很有成就感。而現在,就是他出的這個餿主意,使爭取該專案的難度成倍地增加了。他感到壓力不小,便決定事不宜遲,立即給柳凡福打電話。他與柳凡福沒什麼交情,就怕柳凡福不買賬。他得儘快摸清柳凡福的態度,萬一柳凡福不怎麼熱心,也好趕緊想對策。
柳凡福的電話打通後,田曉堂寒暄兩句,就進入正題。聽他說完,柳凡福的態度頗為曖昧,支支吾吾道:「我們才接到省廳通知,要求迅速申報。全省只有8個試點縣市,雲赭能不能爭取到一個,眼下還說不準。你的要求我們會盡量考慮,但現在我真不能給你任何答覆。」
柳凡福一點也不爽快,田曉堂便明白,這事指望柳凡福希望渺茫。放下電話,他暗暗尋思,要想讓戊兆成為試點縣市,只有自己親自出馬,跑到省裡去活動了。只不過,他現在的身份是戊兆縣的代縣長,而這個專案的爭取主體應該是市局,並不是戊兆縣政府。他這麼做,就有越位之嫌了。可為了確保能拿到專案,他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田曉堂給沈亞勳打電話,沈亞勳一開口就問:「當縣長的滋味如何呀?」
田曉堂笑道:「怎麼說呢?酸甜苦辣都有吧。」
兩人聊了幾句後,田曉堂就談到農村環境整治專案,提出想去請龍澤光打招呼。沈亞勳說:「這個事雖然不大好辦,但似乎還沒到需要一個省委副書記出面說話的份上。而且,龍書記是個很講原則,又有個性的人,輕易不會給人打招呼,除非他覺得理由很正當,又大有必要。你跟龍書記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這種關係,一定要慎用,因為它很脆弱,而且用一次就少一次,不到萬不得已,最好別用。我覺得,你可以直接去找尤廳長,他應該會關照你的。」
田曉堂遲疑了一下,才說:「好吧,我去找找尤廳長。」尤思蜀會不會幫忙,他沒有太大把握。雖然沈亞勳把他和龍澤光的特殊關係告訴了尤思蜀,尤思蜀對他的態度格外友好,可田曉堂總覺得自己和尤思蜀之間還是隔著一層什麼,而且幾個月前尤思蜀剛幫他提前撥付了4000萬元的科技大樓專案資金,尤思蜀肯不肯再一次關照他,田曉堂心裡沒有底。
田曉堂又向沈亞勳打聽「一小時交通圈」建設的情況。沈亞勳相當敏感,笑問:「你莫非還想為戊兆爭取一條高速公路?你的胃口可真不小,什麼好事都想往懷裡摟。」
田曉堂打著哈哈道:「在其位,謀其政。我是戊兆縣長,自然要千方百計為戊兆人民謀利益!」
沈亞勳說:「據我瞭解,‘一小時交通圈’高速公路規劃已經基本定下來了。你想把雲戊高速公路專案再塞進去,那個難度可非同一般哪。」
田曉堂頓感失望,可他仍不死心,堅持道:「你幫我去了解一下詳情吧。只要規劃還沒有最後審批通過,我就不想放棄,還要作一番努力。」
沈亞勳笑道:「你這種螞蟥精神,倒是十分可貴。好吧,我再去打聽打聽,看還有沒有一點機會。」
快下班時,淡漢同突然踏進了田曉堂的辦公室。
淡漢同一屁股坐下後,一副氣咻咻的樣子,直言不諱地說:「田縣長,您大概還不瞭解縣裡的決策程式吧。今天的會上,您真不該建議去爭取什麼雲戊高速公路和農村環境整治專案。當我對庹書記的安排提出異議後,您也不該打圓場。」
田曉堂略微一怔,笑道:「我在會上只是談談自己不成熟的想法,也沒認真分析論證,我以為庹書記會反對,哪想他竟然認可了,還當場就作出了分工安排。你在最後突然插話,把會場的氣氛弄得很僵,我要是不開口,庹書記就不好下臺,對你只會更加不利,所以我才當一回和事佬。」看著淡漢同生氣的模樣,竟有幾分可愛。田曉堂不免暗暗感慨,淡漢同在官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既沒有變得油滑,也沒有變得虛偽,實在難得啊。
淡漢同說:「您既然沒有考慮成熟,就不該在會上輕易丟擲來。您一丟擲來,正中庹書記的下懷,他便藉機將了您一軍,把這幾件難事都丟給您去啃。我想問問您,對爭取雲戊高速公路和農村環境整治專案,您到底還有點把握沒有?」
聽淡漢同這麼說,田曉堂越發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件糊塗事。他真不該憑著一腔熱情,一時衝動,就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和盤托出。他說:「我哪有什麼把握?僅僅是個念頭而已。」
淡漢同搖著頭道:「您太大意了。您難道不清楚庹書記的為人?他跟幾任縣長都尿不到一個壺裡。您的情況更特別。您曾跟世達主席一起共過事,關係還相當近,所以庹書記一開始就看您不順眼,想變著法子打壓您。您上任第一天,他就搞了個突然襲擊,提出研究交通局長人選,讓您曉得了他的霸道和跋扈。他正不知往下該怎麼教訓您,今天您就把機會拱手送上門來了。三件難事到時您要是完成不了,他就有話說了。他會批評縣政府執行力不強,甚至貶損您的個人能力,將您弄得灰頭土臉。他這是軟刀子殺人!過去,他就這樣對付過世達主席。」
田曉堂聽得目瞪口呆。儘管他知道庹毅不好共事,但沒想到庹毅對他也會這麼陰毒。他說:「他憑什麼就認為三件難事我都辦不下來?」
淡漢同笑了笑,表情帶著一絲嘲弄,說:「他是瞎子吃湯圓——心中有數。高速公路的事,他早就有過考慮,並且到省裡、市裡去爭取過,發現絕無可能,這才知難而退。那個農村環境整治專案,全省只確定8個試點縣市,戊兆想擠進去,可能性也非常小。娜美寧治汙攻關現在沒有一點進展,想恢復生產絕非易事。庹書記正是摸清了這些底細,知道這三件難事特別棘手,不可能落實,才故意交給您去辦,他的目的就是要讓您栽跟頭,好看您的笑話!」
田曉堂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涼氣。庹毅的心機實在太深了。他十分懊惱,心想就乖乖地讓庹毅得逞嗎?不行,輕易服輸可不是他的性格!庹毅的緊逼,反倒激發了他無窮的鬥志。他對淡漢同說:「現在事已至此,我也沒有退路可走了,只有咬緊牙關,勇敢面對。我相信事在人為,只要拼命努力,再難的事也不愁辦不成!」
淡漢同卻不以為然:「大話誰都會說,真做起來就不是那麼簡單了。好吧,我可以配合您去抓這三件難事。至於能不能辦成,我確實沒有多少信心。」
田曉堂愣了愣,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淡漢同居然說他剛才是在說大話,一點也不顧及他的面子,他心裡自然不舒服。不過淡漢同主動表態支援他的工作,他又頗為高興。
兩人悶坐片刻,田曉堂意識到,淡漢同現在跑上門來說這些體己話,已經向他釋放了一個明確的訊號,他應該抓住時機,和淡漢同作一番深入的溝通,爭取解開所有的疙瘩,便說:「時間也不早了,我們乾脆找一家僻靜些的小飯館,邊吃邊聊吧。」
淡漢同爽快地說:「行啊,您看去哪兒好?」
田曉堂說:「就去王二小餐館吧。昨天廷風書記帶我去過,那裡很清靜,做的農家菜味道也不錯。你自己開車吧,不用帶司機。」
兩人坐進王二小餐館的小包間,等菜上了桌,田曉堂站起來給淡漢同斟酒,話中有話地笑道:「漢同兄弟啊,我來戊兆後,今天總算看到了你的一點好臉色!」
淡漢同也不遮掩,坦言道:「不瞞您說,我對您是有看法的。李書記可能對您講過,如果您不下派戊兆,這頂縣長的帽子就會落到我的頭上。昨天聽李書記講,我才知道對您有點誤會。其實是我心胸狹隘了,就是您真的搶奪過這把位子,您也沒什麼不對。不過我心裡實在窩火,我在戊兆混了這麼些年,一直被姓庹的死死壓著,這次好不容易打敗了競爭對手湯遠輝,眼看就要揚眉吐氣了,哪想上面卻突然變了卦,最終還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昨天聽李書記一番勸說,我也總算想通了,做官這事兒,強求不得啊。無論怎樣,您來做縣長,比湯遠輝做縣長要強百倍。您放心,我會支援您的工作!這些天對您有所不恭,還請多多諒解!我就是這麼個性格,喜歡直來直去,沒那麼多彎彎繞。」
田曉堂舉起酒杯,跟淡漢同碰了碰,喝下一大口,真誠地道:「感謝你今天能這麼推心置腹地跟我交流。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夠理解。這次無意中傷害到你,我實在是不知情,就是事先知情,也不是我能左右的。按照當前這種幹部管理制度,一個幹部的升遷有一定的必然性,也有很大的偶然性。加之僧多粥少,很難讓每個人都上升到理想的位子。不過對你來說,錯過了這班車,還有下一趟。你現在就得抓住下一趟。戊兆的現狀你比我更清楚,庹書記不好打交道,我這個代縣長一點兒也不輕鬆。眼下,我非常需要你的支援和幫助!我相信你只要和我好好配合,將來還會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你要明白,時間能改變一切,庹書記不可能在戊兆待一輩子……」
這話已經說得夠露骨了,他相信淡漢同不會聽不懂。他是要淡漢同把目光放長遠些,庹毅的時代遲早會成歷史,只要從現在起跟定他田曉堂,將來就會有光明的前途。淡漢同心領神會,忙說:「承蒙田縣長看得起,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我要是還和您離心離德,那就真不是人了。來,我用小酒杯敬您一杯,算是表態酒!」
兩人將小酒杯碰出響聲來,然後各自一飲而盡。
田曉堂說:「你上午在會上對庹書記的安排提出反對意見,其他縣領導沒有一個附和,庹書記根本就不會理睬你,這樣做沒一點實際意義,只會讓庹書記更加厭煩你。我建議你今後還要講究點策略,儘量不要和他發生正面衝突。」
淡漢同說:「我一直都在忍耐,心裡早忍出血來了。上次他要讓佔永軍做交通局長,我就一肚子火,強忍著沒發作。今天他又來這麼一手,我實在是氣不過,才豁出去一吐為快。」
田曉堂故意問:「佔永軍做交通局長,你哪來的火氣?」
淡漢同說:「您不知道,佔永軍是個什麼角色!既沒多少工作能力,人品又很差。要不是依仗大舅子湯遠輝,他哪能當上局長!他在文體局混了幾年,和幾個女幹部都有一腿,三位副局長則因他獨斷專行,都和他鬧過,搞得一個單位烏煙瘴氣,他在那裡根本待不下去了。按說,這樣的人,應該免職啊。可庹書記遷就湯遠輝,不但不免職,還把佔永軍挪到更有實權的交通局。這不是瞎胡鬧嗎?」
田曉堂皺著眉頭,默默聽完,很久沒有說話。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袁燦燦打來的。
袁燦燦的聲音顯得異常興奮:「你在哪裡?我到你宿舍來了。」
田曉堂一愣,問道:「你去那兒幹什麼?」
袁燦燦笑嘻嘻地說:「我來看看你爸爸和田童。你如果有時間,就早點回來吧。」
田曉堂有些惱火。他曾明確要求袁燦燦,不要來縣政府找他,更不能去他的宿舍,沒想到她竟然把他的忠告當成了耳邊風。他不知道她是怎麼向他父親介紹自己的,他想她這個輕率的舉動無疑會給他帶來麻煩。他本來是準備今天晚上和淡漢同作一番長談的,現在兩人剛剛敞開心扉,還有很多話題沒聊開,卻不得不遺憾地中斷了,因為他急著要趕回去,收拾那個冒冒失失的袁燦燦。
匆匆回到宿舍,只見袁燦燦正和田世柏坐在客廳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田童則歪在田世柏身上,眼睛盯著電視,表情木木的。
見他進了門,田世柏說:「你的同學小袁真是客氣,專門過來看我和田童,還買了那麼多東西。」
袁燦燦笑道:「也就是一點補品和零食。」
田曉堂衝袁燦燦擠出一絲笑容,算是在田世柏面前裝樣子與她打了招呼。他暗暗鬆了口氣。袁燦燦還算沒有糊塗到家,只是以老同學的面目出現,他就可以放心些了。
袁燦燦說:「田縣長真是大忙人,早出晚歸的,家裡也照應不上。」
田曉堂應付道:「是有點忙。沒辦法,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田世柏揚起頭,一臉自豪地說:「曉堂這個縣長,管90萬人呢,該有多少大事操心啊。家裡就不用他照應了,還有我呢。他負責管好全縣這個大家,我來管我們這個小家!」
袁燦燦笑了起來,說:「伯父的覺悟很高嘛。」
田曉堂有點哭笑不得,便偷偷地對袁燦燦眨眼睛,示意她少說幾句,趕快走人。袁燦燦卻不動聲色地衝他笑了笑,笑容裡帶有一種挑釁的味道。看來,她一時還沒打算離開。
直到半小時後,袁燦燦才告辭而去,田曉堂一顆懸著的心總算放了下來。
田世柏一邊收拾袁燦燦喝過的茶杯,一邊嘀咕道:「你這個女同學真是奇怪,進屋後四處打量不說,還向我問這問那,查戶口似的。她幹嗎來看我們,還不是因為你是縣長,她有求於你。可既然是這樣,她為什麼不送些更值錢的菸酒?」
田曉堂聽了不禁一愣,心想他父親現在真是越來越精明了。他父親這麼說,只怕是對他和袁燦燦的關係產生了懷疑吧。田曉堂忙轉移話題說:「您別想多了。今後再有人上門來,您千萬別開門。門一開,人家要進屋,要送禮,您就擋不住了。」
田世柏說:「我曉得。我的警惕性還是蠻高的。不過今天小袁來,並沒有按門鈴,而是先往家裡打了電話,說已跟你聯絡過了,你馬上就回來,她已站在門外了,讓我開下門。我一想人家是你的同學,你馬上又會回家,不理睬就不大好,這才開啟門讓她進來。」
等田童去睡了,田世柏忽然湊近田曉堂,低聲道:「你發覺沒有,田童越來越不愛說話了,整天無精打采的,哪像個幾歲小孩呀。」
田曉堂說:「大概是換了新的學習環境,老師和同學都不熟悉,他有點不適應吧。」
田世柏說:「我看是因為長時間看不到媽媽。有好幾次我發現田童拿著他媽媽的照片,在小房間裡痴痴呆呆地一坐老半天。」
田曉堂怔了怔,心裡有些不好受。這個難題,他無法解決。田童需要母愛,隨著年齡增長,這種需要會愈加強烈。可他卻只能虧欠兒子。這種虧欠對田童的成長已經產生了負面影響。今後這種影響會怎樣擴大,他還無法預料。
田世柏又埋怨道:「雨瑩也做得太過分了。給田童打個電話來,或寫封信來,又能花多少錢,佔用她多少時間?」
田曉堂很是心虛,趕忙說起了謊:「她確實不方便,那邊是個封閉式培訓學校,對學員管得很嚴,學習任務又很重。」
就在這時,袁燦燦打來電話,田曉堂急忙躲進臥室,關緊房門,氣咻咻地問:「誰讓你晚上跑到我家裡來的?」
袁燦燦嬉笑道:「你生氣啦?真是小心眼。我不過是想來看看你的家人,又沒暴露咱倆的那層關係,你怕什麼呀?」
田曉堂沒法再生氣了,只得說:「望你下不為例,我早就跟你打過招呼的。」頓了頓,又問:「哎,你怎麼知道我的宿舍,還有家裡的電話號碼?」
袁燦燦說:「這還不簡單,我問了王巖東唄。他管政府接待,我以前和他經常打交道。」
田曉堂便有些怪王巖東嘴巴不緊。又想王巖東還是個相當謹慎的人,要麼是袁燦燦講明瞭他倆的那層關係,要麼雖然袁燦燦沒說穿,但王巖東已經猜出了七八分,不然王巖東是不會向袁燦燦透露他的任何相關資訊的。這麼看來,王巖東只怕已發現了他的這個秘密。大概是出於成人之美的想法,才對袁燦燦大開方便之門。幸好她問的是王巖東,要是換了別人,說不定就會埋下一個隱患。
田曉堂問:「你跟他怎麼說的?」
袁燦燦說:「你別緊張。我跟他也沒說什麼,只說我是你的高中同學。」
田曉堂卻將信將疑,覺得事情只怕沒這麼簡單。
袁燦燦又道:「剛才在你家裡,你還挺能裝的。你爸爸也是個很有趣的人!」
田曉堂說:「你剛才哪來那麼多廢話?我為了應付你,不讓他看出破綻,累得真是夠嗆。你再也不要過來了。如果你不聽我的,我就不理你了。」
袁燦燦哈哈大笑,蠻不講理道:「誰叫你不來看我呢。你再不來看我,我還是會跑過去的。我才懶得管那麼多呢!」
田曉堂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只得兀自搖頭。剎那間,他彷彿又看見了當年那個霸蠻女生。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