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堂笑道:「看不出來,你知道的東西還真不少啊!你絕對是塊做官的料!沒踏入官場,真是太可惜了!」
甘露也笑道:「我這些觀點,有的是自己瞎琢磨的,但大多是從接觸過的官員那兒聽來的。平時我從不談這些,今天跟你在一起,沒有任何顧慮,才敢放開瞎說。」
田曉堂說:「想不到你身在官場外,對官場上的事情還那麼上心!」
甘露說:「如今,還有與官場無關的人,與官場無關的事嗎?我們做影視公司,接觸的多是政府官員,尤其需要悉心研究官場。不把官場吃透,就休想跟官員打好交道,休想把業務做大!」
田曉堂聽了,心頭不由得微微一震。
甘露又道:「這個話題既已說到這裡,我索性還斗膽向你提一條建議:浮在機關不如沉到基層,待在市直部門不如扎到下面縣市去。縣市的工作是比市直部門複雜得多,艱難得多,但更鍛鍊人,也更造就人。在縣市上升的渠道更寬,提拔的節奏更快,機會更多,時間就不容易被荒廢!」
甘露這個說法,田曉堂還是第一次聽說。他不禁對甘露刮目相看起來。他沒想到,他一個在官場中摸爬滾打了十多年的副縣級幹部,竟會對一個官場之外的女孩子的建議感到驚歎。不過,他又有些懷疑,就盯著甘露那張嬌好的臉看,想從那兒尋到答案。
甘露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就笑道:「看什麼看,我知道你想什麼了。我老實跟你說,這話不是我的原創,我哪總結得出來!這話是一位組織部長酒後跟我們閒聊時,無意中講出來的,我只是轉贈於你。」
田曉堂說:「謝謝。你這話,我會好好琢磨的。」
3、唐書記秘書通風報信
第二天上午,唐生虎的秘書張子亮突然打來電話,約田曉堂中午一起吃飯。
田曉堂知道這個飯局是不能拒絕的。領導的秘書也要視作領導,千萬不可得罪。有時得罪了領導秘書,就等於得罪了領導。因為你得罪了領導秘書,他在領導面前時不時說你兩句壞話,把你和領導隔絕開來,不讓你有機會去接觸領導,時間一長,你在領導心目中的印象慢慢就起了變化。
可他又覺得有些奇怪。張子亮作為市委書記的秘書,到底為了什麼事情還要請他吃飯呢?服務唐生虎的市委副秘書長已經到任,他不可能再有機會去做張子亮的頂頭上司了,張子亮已犯不著為這個事巴結他。可除此之外,張子亮還能有什麼事有求於他呢?難道是什麼私事想託他幫著辦一下?
田曉堂聯想到那天他給唐生虎敬酒時,唐生虎表現出來的熱情,以及後來還看他一眼的舉動,更覺得這事蹊蹺。張子亮請他吃飯,會與唐生虎有關嗎?那又是什麼事情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趕到約定的酒店,張子亮已經候在那兒了。看見田曉堂,張子亮兩眼笑成了一條縫,連聲說:「田局長,請到裡面坐!請到裡面坐!」
張子亮把田曉堂迎進一個小包廂坐了,又給他倒上茶,笑眯眯道:「中午時間緊,我就近選了這家小店。這裡條件雖然差了一些,但菜的味道還算不錯!」
田曉堂四下看了看,沒感覺到絲毫寒酸,便知道張子亮是在跟他講客氣。張子亮今天對他也太講客氣了,讓他越發感到不安。
兩人邊吃邊聊,說的不過是些閒話。等他倆都有了酒意後,張子亮突然站起身來,話鋒一轉道:「田局長,您馬上就要去領導我了,今後還望您多批評、多指教!我再敬您一杯!」
田曉堂一時目瞪口呆。張子亮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去領導張子亮?他怎麼領導張子亮?他忙說:「張主任,你開玩笑吧?我哪敢領導你?」
張子亮一臉討好的笑,打著哈哈道:「過不了兩天,就該叫您田秘書長了。您去領導我,我是再高興不過。您放心,我一定聽您的話,服從您的安排,把唐書記和您交辦的事情做好。」
田曉堂更加詫異了,急切地問:「你是說讓我去做那個副秘書長?不對呀。那個位子不是早就有人了嗎?」
張子亮說:「你說的是從經信局調過來的易副秘書長吧。他調市委來,原本沒有考慮跟唐書記,只是唐書記身邊沒個副秘書長,工作不方便,才臨時安排他跟了幾天。後來唐書記對他不甚滿意,就沒讓他跟了。」
田曉堂哦了一聲,這才明白自己大大地誤會了。他問:「唐書記還是想讓我去跟他?」
張子亮說:「是啊。」他突然湊近田曉堂,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唐書記昨天叫來甘書記和組織部長,商量調整幾個幹部。我進去添茶水時,正好聽見唐書記說,迅速把小田調任的事辦了,不要再拖。」頓了頓,張子亮又道:「我說這些,已經違背原則了。我一貫守口如瓶,可您不是外人,我就破一回例。」
田曉堂似乎明白了,那天他給唐生虎敬酒時,唐生虎為何那麼熱情,最後還打量他一眼。但他又有些疑惑。甘泉水曾答應去勸說唐生虎,唐生虎怎麼會再提他的調動呢?難道甘泉水勸說唐生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或者,甘泉水根本就沒勸過唐生虎?田曉堂便問:「甘書記當時是怎麼回答唐書記的?」
張子亮卻說:「我聽唐書記說過那句話後,就退出來了,並不知道甘書記是怎麼回答的。」
田曉堂不免有些失望,腦子裡一時亂糟糟的。
張子亮不瞭解田曉堂此時的心情,還在巴結道:「我看甘書記怎麼回答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唐書記對這事態度很堅決。他可是十分欣賞您,器重您呀!」
田曉堂淡然一笑道:「慚愧!唐書記這麼關心我,我實在受之有愧!」
從酒店出來,與張子亮分手後,田曉堂心想,張子亮這人確實有些聰明過頭了。張子亮今天向他通風報信,目的是想取悅他,可他對張子亮卻有了反感。不過,張子亮此舉倒幫了他的大忙。唐生虎這次顯然是想霸王硬上弓,不顧他的意願,強行將他調過去。等到任命檔案下達,就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飯,再也休想改變了。現在,張子亮提前向他透露了風聲,他就贏得了寶貴的時間,還來得及去做些工作。
回到局裡,田曉堂在辦公室一邊轉圈踱步,一邊緊張地思索著,該如何應對眼下的局勢。
他想,如果他的判斷真的有誤,唐生虎還會繼續在雲赭幹下去,那現在倒是個絕好的挽回過失的機會。可是,唐生虎究竟是走是留,在只有傳聞,沒有明顯跡象之前,誰又能說得準呢?說不定,他沒有過去做副秘書長時,唐生虎看不出任何要調走或出事的徵兆,等他一上任,唐生虎馬上就會調離或出婁子。田曉堂便覺得,此時此刻,切莫優柔寡斷、猶豫不決,過去拿定的主意還是不要輕易改變。這就像一場賭博,賭輸賭贏誰也無法預料。如果三心二意,賭輸的機率將更高。
確定還是堅辭不就後,田曉堂打算去找甘泉水。他也只有找甘泉水。他不知道甘泉水在唐生虎那裡到底替他說過話沒有,很想知道其中內情。他相信,甘泉水應該能給他一定的幫助。
田曉堂撥打了甘泉水的手機。自從在招引娜美寧的過程中有了較多接觸後,田曉堂與甘泉水已十分熟悉,甘泉水對他的出色表現評價很高,欣賞之情溢於言表。有這個感情基礎,田曉堂才敢直接給甘泉水打電話。
田曉堂以為接電話的是甘泉水的秘書,不想卻是甘泉水本人。聽他說要過去彙報事情,甘泉水很爽快地答應了。
收起手機,田曉堂突然想:在官場生存,必須找靠山,而這靠山還要慎重選擇。他過去費盡心機,終於攀上了唐生虎這個大靠山,正當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唐生虎要提拔重用他時,卻又發現,這個大靠山不敢「靠」,潛在的風險相當大。他暗暗總結:找靠山,一是要找那些正派的領導,只有正派人出事的機率才會小,才能一路升上去,讓你「靠」得上,「靠」得長久。這和當時樸天成認定他是正派人,才想在他身上「投資」是一個道理。找靠山,二是要放長線,盯住「潛力股」。比如,甘泉水就比唐生虎更值得「靠」,因為唐生虎在雲赭已幹到了最高職位,遲早會離開,而甘泉水還有可能升任市長、市委書記,在雲赭還會工作一些年頭,今後關照他的時間還很長,提攜他的機會還很多。
進了市委辦公樓八樓甘泉水的辦公室,甘泉水笑眯眯地招呼他坐,問道:「姚總這兩天與你們聯絡過嗎?」
田曉堂老實說:「沒有。」
甘泉水說:「說好了4天內籤合同……已過去兩天了……你們要催一催他。」
田曉堂答應道:「我明天上午就來跟他通電話。」
甘泉水又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田曉堂字斟句酌地說:「我聽說,唐書記還是要調我過去。我想請您……」
他話沒說完,甘泉水就打斷道:「誰說的?你聽誰說的?」那張剛才還笑眯眯的臉瞬間就晴轉陰了。
田曉堂十分意外。他想,自己只怕犯了甘泉水的忌諱。甘泉水做了多年幹部人事工作,最煩的就是幹部人事動議被洩露出去。他不知該怎麼回答,總不能供出張子亮來吧,那樣也太不仗義了。一時坐在那裡,就相當尷尬。
甘泉水卻沒放過他,兩眼狐疑地盯著他。田曉堂越發緊張,手心也冒出了汗。
良久,甘泉水終於收回了目光,臉色也變得好看些了,低聲道:「我曾跟唐書記做過工作……當時他被我說服了……後來,他另外物色人選,一直沒找到中意的……這才又反悔,還是想調你過去……你的意思,還是不想去?」
田曉堂點點頭,說:「我始終覺得,自己難以勝任。」
甘泉水嘆了口氣,道:「過去講幹部是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現在用人也強調民主,要求適當尊重幹部的意願……不過,我看唐書記捨不得你,也是愛才心切啊。」
田曉堂琢磨甘泉水這話的意思,似乎已經無能為力了,又好像對他一再拒絕唐生虎感到有些不滿。
只到離開甘泉水的辦公室,田曉堂都沒有得到甘泉水明確的表態。他不由得滿心失望,垂頭喪氣地想,這事難道就順其自然、聽天由命嗎?
從八樓乘電梯下來,經過七樓,田曉堂便想到了張子亮。他想,甘泉水那麼精明,只怕已猜到那個洩密者就是張子亮。因為當時在場的人除了唐生虎、甘泉水和組織部長之外,還有不時進去添茶水的張子亮。唐生虎和組織部長不可能透露,值得懷疑的只有張子亮。
進而又想,就是這件小事,足以讓張子亮在甘泉水心目中的印象相當不堪了。將來有一天,如果甘泉水做了市委書記,張子亮只怕就休想得寵受重用了。而這個嚴重後果,張子亮中午在向他討好賣乖時,大概根本就沒有想過吧。
第二天一上班,田曉堂與姚開新取得了聯絡。姚開新回答說:「我們明天就來雲赭。」
聽姚開新這麼說,田曉堂覺得放心了些。他又感覺有點異樣,姚開新今天的語氣似乎不太熱情,而且沒有親熱地叫他「曉堂兄弟」。不過,他馬上就覺得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他跟姚開新打電話時,姚開新大概坐在某個會場上,所以說話壓著嗓子,不方便表現出熱情,更不方便叫他「曉堂兄弟」。
田曉堂馬上將這個情況報告了華世達,華世達又用電話報告了甘泉水。
從華世達辦公室出來,田曉堂接到一個電話。號碼是陌生的,一接通才知是周傳芬。
周傳芬顯得很焦急,結結巴巴地說:「小磊昨天半夜裡,突然跑了回來。沒待上一刻鐘,又慌慌張張地走了。他說怕有人找他的麻煩,得在外面躲些日子。我聽得糊里糊塗的,怎麼會有人找他麻煩呢?難道他犯了什麼事?」
田曉堂聽了,便斷定是上面的大碼莊開溜了,王小磊這個小碼莊不能為碼民兌現特碼獎金,才不得不東躲西藏,不敢待在家裡。他不想把這些事情告訴周傳芬,就說:「你不要急,把王小磊的手機號碼告訴我,我來設法與他聯絡。」
周傳芬說:「他手機不敢開,你跟他怎麼聯絡得上?」
田曉堂說:「我給他發簡訊,他一旦開機,就能看到。」
周傳芬將王小磊的手機號碼告訴他後,他打了過去,果然是關機。他只得發了條簡訊,告訴王小磊,這麼躲著藏著不是個辦法。希望王小磊收到簡訊後,能主動與他聯絡。
這天上午,田曉堂一直在考慮王小磊的事情。他萬萬沒想到,就在這天,周雨瑩竟然也會神秘失蹤。
當晚,田曉堂回到家,屋子裡十分冷清,不見周雨瑩的人影。他覺得有點奇怪,因為周雨瑩自從跟他和好後,下班回家都相當準時。他打她的手機,不想卻已關機。
他寬慰自己,大概她今晚有什麼事,一時回不來,偏偏手機恰好又沒電了。他想,過一會兒,她應該就會回來。
可到了晚上11點鐘,周雨瑩仍不見回家,也沒給他來個電話。田曉堂不由得焦急起來,忙與岳母聯絡。聽說周雨瑩還未回家,岳母倒沒他急,說:「她大概是到同事家打麻將去了吧。上午她曾打電話來,讓我去學校接田童。」
田曉堂心裡清楚,最近一年時間,周雨瑩根本就沒摸過麻將牌。就算她是去打麻將了,而且手機又沒電了,一般情況下,她也應該借個手機打給他,告知她的去向。可她音信全無,這就讓人不能不生疑。
因牽掛周雨瑩,田曉堂這一夜根本就沒睡踏實。
4、姚總再次變卦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一到辦公室,就往周雨瑩的工作單位打了個電話,詢問她來上班沒有。接電話的是一位女同志,她告訴他:「小周昨天才請了年休假,她今天不用上班了。」
田曉堂感覺腦子裡嗡地一響。周雨瑩請了年休假,竟然都沒有告訴他一聲。看來,她只怕是悄悄地外出了。她去哪兒了呢?為什麼不聲不響就走了?她是有難言的苦衷嗎?
田曉堂意識到,事情可能比預想的還要嚴重。他忙給周雨瑩的幾位女友打電話,可她們都說周雨瑩最近從未與她們聯絡過。田曉堂頓時感到心慌意亂,不知該怎麼辦,只好給周雨瑩發了一則簡訊,請她看到簡訊速回話。
剛發完簡訊,華世達就打電話來,讓他過去一下。
華世達告訴田曉堂:「剛接到市政府辦緊急通知,市裡將由常務副市長韓玄德帶隊,組團到深圳學習考察,我也是考察團成員。」
田曉堂問:「什麼時候走?」
華世達說:「下午動身。娜美寧的事情,就託付給你了,請你多操點心。姚總這次過來,一定要與他簽下投資合同。如果這次籤不了,就會超過唐書記要求的一個月的期限,我就得在大會上當眾作檢討。」
田曉堂笑道:「您就放心地去吧。我想,經過了那麼多波折,花費了那麼多心血,這回籤合同應該沒有問題了。姚總不至於再一次反悔吧?」
華世達也笑,說:「我在深圳那邊等你的好訊息。」
下午3點,姚開新才到達雲赭。
田曉堂、姜珊、裴自主和從戊兆趕過來的淡漢同在酒店房間裡陪著姚開新說話。
田曉堂問:「姚總,你看我們是不是討論一下投資合同的條款?」
姚開新卻說:「不用那麼急嘛,明天再討論不遲。」
田曉堂微微一愣,感覺姚開新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他也發現,姚開新今天對姜珊沒有流露出半點熱情,甚至都沒有正眼看她一下,這實在有點奇怪。
淡漢同說:「姚總啊,我們戊兆縣委、縣政府已經成立了娜美寧專案建設指揮部,由庹書記、李縣長任指揮長,我任常務副指揮長。你只管放心,我們一定為娜美寧提供全程優質服務!」
姚開新淡然一笑道:「這一點,我並不擔心。」
見姚開新說話的興致似乎不高,淡漢同側過頭,有點疑惑地看了田曉堂一眼。
大約一刻鐘後,姚開新忽然道:「我想跟田局長單獨說幾句話,能不能請淡縣長和姜局長、裴主任暫時迴避一下?」
田曉堂心頭不禁一沉,不知姚開新又要幹什麼。
等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姚開新突然沒頭沒腦地甩出一句:「市場形勢真是瞬息萬變啊!」
田曉堂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只得望著姚開新,等待他的下文。
姚開新接著說:「娜美寧主打產品的國際市場價格,這兩天突然下跌,此前任何預兆都沒有。」
田曉堂有些明白了,姚開新只怕又要藉故扯皮了。他頓時火冒三丈,直言不諱地說:「姚總講這話,該不是想說你又改了主意,不打算往雲赭轉移了吧?」
姚開新幹笑道:「產品價格下滑,對我的生產經營影響很大。但往內地轉移,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因為不轉移就更沒有生存空間。不過,市場形勢變了,如果還是沿用前幾天跟你們談的條件,我實在算不過來賬。」
田曉堂沒好氣地問:「那你說怎麼辦?」
姚開新看出田曉堂異常生氣,便用一種很無奈的口氣說:「我也不想再節外生枝,實在是市場波動太大,我不得不相應作出調整。我是個商人,虧本的買賣我哪會幹!」
田曉堂冷著臉問:「你說怎麼調整?」
姚開新試探著說:「你看這樣行不行:免收3年的租金,稅收減免改為‘三免五減半’,那兩公里連線線,還是由戊兆縣出資修建。」
田曉堂感覺肺都快氣炸了。這個姚開新,真是厚顏無恥,竟敢如此獅子大張口!他真想一拳揍過去,讓姚開新的熊貓眼平添更多的青色。但他還是拼命壓抑著自己的怒火,控制著自己的情緒,說:「你這個條件,我們恐怕沒法答應你。」
姚開新聳聳肩,說:「既然你們不能答應,那就很難再合作了。」
田曉堂一聽這話,頓時急得不行。他暗暗提醒自己,不要衝動,一定要冷靜再冷靜,現在不是跟誰賭氣的時候。他面對的是一個相當狡詐的商人,一言不慎,就可能壞大事。他緩和了口氣說:「這樣吧,我先去跟甘書記彙報一下,徵求他的意見,回頭我們再來商量。」
姚開新說:「好,我等著。」
從姚開新房間出來,田曉堂暗暗思忖道,姚開新為何再次反悔?真是由於產品市場價格下跌嗎?會不會是因為海石方面又丟擲了更加誘人的條件?
姜珊、裴自主和淡漢同在一樓咖啡廳的一個小隔間裡坐著。田曉堂走進小隔間,告訴他們情況有變。
淡漢同氣憤道:「姚總怎麼能這樣呢?」
姜珊說:「我們已跟他打過多次交道,對這個人的秉性相當瞭解,所以他現在再一次變卦,倒也不覺得太驚訝。」
田曉堂沮喪地說:「還是你的眼光準一些。正如你所說的,姚開新還真是個只講利益不講人情的人。」
姜珊說:「我的看法也不全對。只能說,姚總也不是完全不講人情,但講利益勝過講人情,當利益與人情發生衝突時,他會優先考慮利益。」
田曉堂點頭道:「你這話有道理。」又對裴自主說:「我懷疑,姚開新這次陡然推翻談得好好的條件,只怕是海石那邊又使出了什麼絕招,把他勾住了。你趕快去查一查,海石最近與姚開新有什麼勾勾搭搭沒有?」
裴自主說:「行,我這就來聯絡。」
裴自主很快就通過海石的一個朋友,瞭解到了所需的情況。田曉堂的猜測沒錯,在姚開新選定孟家渡之後,海石那邊馬上就摸清了姚開新與雲赭所談的條件,由市委書記親自出面,赴佛山找姚開新商談,他們答應出租一塊700多畝的工業存量地,免收3年租金,稅收實行「三免五減半」,由政府重修到廠區的4公里水泥路。面對這比雲赭優惠得多的條件,姚開新難免就動心了。
田曉堂嘆了口氣道:「我們還是疏忽大意了,對我們的競爭對手缺乏足夠的警惕。我沒想到,他們的條件會這麼優惠,讓利會這麼多。看來,為了把娜美寧搶過去,他們是孤注一擲了。姚開新跟我講的條件,也正是參照海石的這個條件提出來的。」
淡漢同說:「奇怪啊,既然海石那邊條件那麼優惠,姚開新完全可以一去不復返,還有必要再來雲赭,跟我們重新談嗎?」
田曉堂說:「這正好說明,他還不是一個完全不講人情的人。我想,如果我們能給他一個跟海石差不多的投資條件,他還是會優先與我們合作。」
姜珊說:「問題是,這樣的條件我們沒法答應啊。」
田曉堂想了想,說:「海石又插這麼一槓子,咱們不再次作出些讓步,只怕是不行的,但一定要爭取儘量少讓利。這一次,看來得請老太太出面幫一幫我們了。這樣吧,明天早上,姜局長和自主代表局裡去勝婁看望一下老太太,去時把那個整理山歌的吳慶章老師也帶上,老太太見到吳老師,不知會有多高興。趁老太太高興,你們直接把娜美寧談判的情況告訴她,請她幫我們勸一勸姚開新。要讓老太太對姚開新渲染一個觀點,雲赭、戊兆才是他真正的老家。這一點十分重要,因為姚開新的家鄉情結很重。在姚開新的心目中,海石才是他的家鄉,加上海石的投資條件特別優惠,他自然就舉棋不定了。如果讓他認定雲赭、戊兆也是家鄉,那海石的家鄉優勢就喪失了,只剩下一個投資條件優惠的優勢。而我們擁有救過老太太的感情優勢,這是海石沒法比的。通過老太太來極力強化這種感情優勢,我們應該可以爭取到一個儘量少讓利的投資條件。」
姜珊說:「你這番分析頗有見地。行,我和裴主任就按你說的去辦。」
田曉堂說:「你們一定要想辦法說動老太太,讓她做姚開新工作的力度更大一些。這事關娜美寧專案的成敗,絕不可掉以輕心。老太太很喜歡姜局長,這對你們完成這個任務相當有利。」
聽他這麼說,姜珊大概是想起了老太太那看她像看兒媳婦的眼神,臉色不禁微微一紅。
田曉堂又對淡漢同道:「上次談判時,姚開新就提出,希望你們縣政府出資修建由公路到孟家渡的兩公里連線線,當時庹書記沒答應,姚開新也就放棄了。這次姚開新又提起這個事來,我看再不答應只怕就不好了。再說,娜美寧投產後,你們是直接受益者,拿個七八十萬塊錢修條路,也不算什麼。」
淡漢同說:「由我們修這條路,我和李縣長其實都同意,有不同意見的只是庹書記。」
田曉堂說:「你抓緊回去向庹書記彙報,做通他的工作。你告訴他,如果連這個要求都不答應,娜美寧肯定會雞飛蛋打。」
淡漢同說:「我爭取能說服他。」
田曉堂匆匆趕到市委,向甘泉水彙報了姚開新再生變故的情況。甘泉水也大為惱火,說:「姚總這人……彎彎腸子真多啊。」
田曉堂談了自己的想法和已採取的措施。甘泉水說:「世達不在家,這事就由你牽頭負責……你這些考慮都很好,但我覺得還不夠……還要想些其他辦法,迫使姚總跟我們簽下投資合同。」
田曉堂說:「好的,我再來想想。」
甘泉水說:「姚總這次既然來了,不在合同上簽字,就絕不能放他走……我要求你必須做到這一點,至於具體怎麼去做,你自己拿主意。」
田曉堂感到壓力不小,卻還是很乾脆地表態道:「好吧,我們一定確保做到。」
甘泉水顯得很滿意,說:「前面幾道難關,你都闖過來了……我相信這一次,你也照樣能夠闖過來。」
田曉堂覺得,甘泉水的領導藝術還真是頗為高明。他給你施加工作壓力,同時又熱情地鼓勵你。他循循善誘地啟發你,卻絕不會越俎代皰。
臨走時,田曉堂真想再提起副秘書長的事情,可又覺得現在時機不對,只好悻然作罷。
晚上陪過姚開新,田曉堂回到冷冰冰的家,頓時感到渾身像散了架,身累,心更累。眼下,來自三個方面的危機,像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娜美寧再陷困境,副秘書長推託不掉,周雨瑩神秘失蹤,這三件事目前都看不到任何轉機和突破口。面對這重重壓力,田曉堂暗暗告誡自己,不要氣餒,不要消沉,拿出男子漢的硬氣來,挺起脊樑,勇敢地去面對!要相信,困難總會過去,問題總能解決,天塌不下來,太陽明天照樣高高升起。
田曉堂檢視了一下手機簡訊,既沒有王小磊的回信,也不見周雨瑩的回覆。白天因為忙於接待姚開新,應對娜美寧的變故,他根本無暇考慮周雨瑩失蹤的事情。現在有了點空閒,他琢磨了一番,卻沒有理出半點頭緒,只得又給周雨瑩發了一條簡訊,言辭更為懇切,希望她見到簡訊能給個迴音,以免他牽掛。他暗暗考慮,如果明後天她還是音信全無,他就只有去報警,求助於公安部門了。
又想那個副秘書長的事情。他意識到,這事還得去找甘泉水,請甘泉水替他想想辦法。萬一甘泉水仍不肯幫他,或者感到愛莫能助,他就乾脆鋌而走險,再去見唐生虎,明確表示拒絕,將唐生虎得罪乾淨,徹底斬斷唐生虎提他做「近臣」的念頭。可仔細一想,又覺得這個直接得罪唐生虎的辦法太沒技術含量,將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副秘書長的事情半天沒想明白,他只得先撇在一邊,接著考慮娜美寧的問題。他回想甘泉水對他說的話,提的要求,琢磨著還可以採取一些什麼招術,讓姚開新乖乖地答應把娜美寧放在雲赭。他思忖道,要講感情投入,對姚開新下的工夫已經夠大了。而姚開新更講利益,並不是太講人情,看來光搞感情投入是不夠的,只怕還得使點別的手段。對這種人,必須又拉又打,恩威並施。在情不足以感之,利不足以誘之的情況下,脅迫之計或許能收到意外效果。只是,怎麼去脅迫姚開新呢?
田曉堂很快想到,在老太太身上可作點文章。他抓起手機就給姜珊打電話,不想過了好半天,姜珊才接電話,聲音很低沉,而且軟綿綿的。他愣了一下,馬上就醒悟過來,此時已是深夜,姜珊肯定早就睡了。他忙說:「真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吵醒你。」
姜珊說:「沒事沒事。」
田曉堂說:「我反覆考慮,對姚開新這人還要上點脅迫手段。你明天去見老太太,力爭能達到這樣一個效果:老太太對姚開新的反悔、失信行為非常惱火,當即打電話警告姚開新,娜美寧不放在雲赭,她就和姚開新斷絕母子關係!」
姜珊說:「你的鬼點子真多。要讓老太太拿出這種極端的態度,我看很難。」
田曉堂笑道:「沒難度,還用你出馬嗎?我相信這事難不住你。我只要最後的結果,至於怎麼做,你去想辦法。」他學起了甘泉水的領導藝術。
結束通話,田曉堂繼續思考,還能用上什麼脅迫手段。他想,姚開新最顧忌什麼?只怕就是名聲了。如果不看重名聲,姚開新就不會在捐款給母校後,讓母校更名為「姚開新小學」。什麼事又能影響到姚開新的名聲呢?姚開新最大的愛好,就是玩女人,可姚開新對周圍的人並未遮掩這一點,還讓裴自主為他物色過女大學生。那麼,姚開新對這種事就真的完全無所顧忌嗎?如果抓住了把柄,比如搞到姚開新嫖娼的照片和影片,揚言要釋出到網上,把他弄得聲名狼藉,他還會滿不在乎嗎?姚開新是一個在海石和佛山兩地頗有影響的企業家,是一個公眾人物,對自己的公眾形象,他不會不愛惜吧?如果以此相要挾,只怕立馬就能奏效。
那麼,該怎麼操作呢?對姚開新設籠子,下圈套嗎?如果真的這麼做,是不是太下作,太無恥?他身為一名領導幹部,能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嗎?能幹這種只有樸天成之流才幹得出來的勾當嗎?
可是,不這麼幹,姚開新這隻狡猾的狐狸,能乖乖地跟你攜手合作嗎?
田曉堂感到好不為難,一時頭疼不已。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