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 在工作之外下更多功夫,才能幹成大事

田曉堂嘆了口氣道:「我們的出發點還是想反敗為勝,還是為了招商工作,至於個人得失,一時也顧不了那麼多。」

華世達與韓玄德取得聯絡後,唐生虎和韓玄德很積極,在中午就抽空來到省人民醫院,看望了老太太。唐生虎向姚開新問這問那,顯得很關切。姚開新大感意外。華世達專程趕來,已讓他夠吃驚了。他萬萬沒想到,唐生虎和韓玄德居然也會來醫院看望。他的驚訝和感動便不加掩飾地寫在臉上。漸漸地,他的表情越來越複雜,似乎還帶有一絲愧色。

唐生虎、韓玄德在醫院足足待了40分鐘,才姍姍離去。姚開新送走兩位市領導,情不自禁地對田曉堂感慨起來:「還是你們雲赭的領導講感情,有人情味啊!」

只到下午5點鐘,海石市才有一個人露面,這個人是市委副秘書長,姓賈。他看過老太太,簡單問了幾句情況,就忙著向姚開新解釋,市裡這兩天正在召開市委全會,幾位主要領導本想來探望,可實在走不開,只好派他過來。

姚開新態度相當冷淡,用嘲弄的口氣說:「他們公務那麼忙,還牽掛著我媽,真是讓他們費心了!」

賈副秘書長坐了不到10分鐘,就稱要去赴一個飯局,急匆匆離開了。姚華衝著賈副秘書長的背影低聲嘀咕道:「媽的,昨天請他幫忙找個好醫生,他說了句‘對省城醫院不熟’,就把我們打發了。今天他還假惺惺地跑來看望,並自稱代表市裡主要領導。我看這個姓賈的,真他媽的假得噁心!」

田曉堂聽了姚華的牢騷,暗想這個賈副秘書長的敏感性也太差了。因他個人的遲鈍和疏忽,就可能葬送一個即將到手的特大招商專案,貽誤一個地方的發展。不過站在雲赭的角度,田曉堂倒是十分感謝這位有點傻氣的副秘書長。懷著這份感激之心,見賈副秘書長孤零零地離去,竟沒有一個人起身相送,他真想衝出去,送賈副秘書長一程。

3、一衝動就說了過頭話

接下來的幾天,華世達先回了雲赭,田曉堂和姜珊、裴自主則堅守在醫院裡,輪流照料老太太。姚開新很是過意不去,一再央求他們回去,田曉堂卻堅持要等到老太太出了重症監護室再說。

辛懷秋每天都來查房,瞭解老太太的恢復情況,有時一天甚至還來兩趟。見辛懷秋如此關切,田曉堂對他越發有了好感。這天辛懷秋又來查過房後,田曉堂忍不住對在場的姚華髮起了感慨:「辛院長這人真是不錯,查房這事完全可以交給別的醫生,他卻非要親自來做!」

姚華笑了笑,笑得有些詭秘,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過了半晌,才低聲道:「他當然會格外殷勤,我堂弟給他送過一張銀行卡呢。我不知道卡上有多少錢,但我想數額肯定不會小!」

田曉堂不禁一愣,暗想,自己只怕高看辛懷秋了。他查房如此積極,原來是另有原因。

老太太康復得很快,第五天就撤掉了胸腔引流管,第六天就搬出了重症監護室。

躺在病床上的老太太,看見田曉堂、姜珊和裴自主用笑臉望著她,憔悴的臉上顯露出快慰的神情。看著姜珊用小勺一口一口地給她喂流質食物,她的眼神格外安祥,似乎還流露出一種別樣的情緒。那眼神彷彿在說,這麼賢淑的女孩子,如果是自己的兒媳婦,那該有多好哇!

姜珊並不傻,她很快就看懂了老太太眼裡的內容,忙不好意思地垂下頭,避開她的目光。

在姚開新的一再催促下,田曉堂和姜珊、裴自主於老太太入院的第八天,才離開醫院,離開省城。

返回途中,田曉堂突然想起,在省人民醫院還住著一位再熟悉不過的病人,也就是李東達。可這些天在醫院裡進進出出,居然忘記了這個人。

不僅他忘了去看一眼李東達,就是華世達、姜珊和裴自主,也都沒有提起去看看李東達。

田曉堂不由得替李東達感到有些難過。如此缺少人緣,也實在是太悲哀了!

姜珊在車上以開玩笑的口氣說:「田局長先是當了一回醫托,然後我們三個人又做了一週的陪護。我的想象力就是再豐富,也想不到為了招商,竟還會幹這些活。」

田曉堂笑道:「你覺得委屈是吧?你以為只有坐在談判桌上才叫招商?其實,做這些外圍工作,往往更為重要。招商的關鍵在於贏得老闆的心,功夫更須花在招商之外。」

裴自主問:「我們幫了姚開新的大忙,他會不會回心轉意呢?」

田曉堂說:「他沒有主動提起,我也不好問他。現在只能說,有這種可能吧。」

姜珊卻顯得有些悲觀:「我覺得,這事沒那麼容易。」

到了雲赭,田曉堂先回了一趟家裡。開啟家門,踏進玄關,他感覺眼前一亮。只見屋子裡收拾得一塵不染、井井有條,電視櫃上還擺著一盆怒放的百合花。田曉堂一時有些發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剎那間,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屋子。自從周雨瑩沉迷於賭碼後,就一直疏於家務,家裡總是雜亂無章。她也懶得帶兒子,讀小學一年級的田童長期放在外婆家,田曉堂十天半月才能見到一次。他沒想到,僅僅一週不在家,周雨瑩竟會突然變得勤快起來,又把屋子打理得像個家的樣子了。

田曉堂坐在客廳沙發上,琢磨著周雨瑩的變化。他想,莫非是在他以離婚相逼的壓力之下,在買碼吃虧上當的教訓面前,她終於幡然醒悟,浪子回頭了?如果真是這樣,那當然再好不過。

田曉堂在家裡閒坐了一會兒,正準備去局裡,手機響了起來。一看畫屏,是老父親田世柏從老家打來的。

自從母親早早地去世後,他父親沒有續絃,一直一個人在老家過日子。田曉堂參加工作,又成了家之後,很想把父親接到雲赭來,讓老人多享受些天倫之樂。可無論怎麼勸說,田世柏就是不願到城裡來,說在鄉下過慣了,城裡的生活太受拘束。田曉堂知道,父親其實是怕給他們添麻煩。父親堅決不鬆口,他也只好作罷。好在老家還有些親友可以關照父親,他不用太擔心。每年春節,他都會回老家探望父親,平時隔三岔五也會給父親打打電話。他父親卻很少主動打電話過來。所以現在見父親來電話,他不免有點緊張。他知道,如果沒有重要的事情,父親是決不會找他的。

接通電話,田世柏第一句話就問:「童兒還好吧?又長高了吧?」

做爺爺的都把孫子當作心頭肉,田世柏一年才和孫子見一次面,那份掛念之情更加強烈。為了滿足父親的感情需要,田曉堂就向他描述了新近發生在田童身上的一些小趣事。田世柏認真聽著,顯得特別開心。

田曉堂暗想,父親對田童的情況探問了半天,看來他打這個電話來,只不過是思念孫子心切。

聊完田童,田曉堂問:「您沒什麼事吧?」

田世柏說:「也沒什麼事,就是很想童兒。」

田曉堂放下心來。又隨口問道:「您身體一直還好吧?」

不想田世柏回答:「還好還好。就是最近總感覺右邊肋下有些作痛,有時晚上睡覺還會疼醒。」

田曉堂頓時大驚,不免有些抱怨父親。他知道,別看父親說得輕描淡寫,若不是疼得難以忍受,父親絕不會對他提這事。父親總是怕給他添麻煩。他說:「您病了,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田世柏說:「你不要緊張,鄉下人沒有那麼嬌養,這點毛病根本算不了什麼,吃顆安乃近就止住了。」

田曉堂急得不行,忙說:「吃安乃近只會掩蓋病情。您還是趕快到雲赭來,我帶您去大醫院作下檢查,把病因查出來,再對症下藥,這樣才能斷根。」

田世柏仍然堅持道:「我看算了吧。」

田曉堂卻口氣堅決地說:「您一定要來檢查一下。如果您不願來,我就回老家去接您。」他想,一定要借這個機會,讓父親過來作一次全面體檢。父親不明原因的疼痛讓他很擔心,就怕是什麼不治之症。父親年歲大了,身體日漸衰老,什麼不測都有可能發生。

田世柏猶豫了一陣子,總算答應下來:「好吧,我明天過來。我太想童兒了,過來也好看看童兒。」

田曉堂不禁暗自搖頭。他父親都病成那樣了,卻還在一心牽掛著孫子。

通完電話,田曉堂一想自己和周雨瑩眼下還處於冷戰狀態,就感到頭有些大。他不願把兩口子的矛盾暴露給老人。他父親難得過來一趟,他希望老人看到他們兩口子和和美美,老人在這裡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而要做到這一點,最好就是結束他倆的冷戰狀態。萬一冷戰不能結束,也得想個法子,製造夫妻恩愛的假相。

田曉堂真不想對周雨瑩講好話,他怕她一口回絕,面子上不好過,可為了不讓老父親傷心,他又只有放下男人的自尊。不過,想到家裡突然變得整潔起來,周雨瑩只怕有了悔改之意,他又覺得她不一定就會給他冷臉。

田曉堂撥打了周雨瑩的手機,周雨瑩開口就問:「你從省裡回來啦?」嗓音透著一股子興奮,大概是因為田曉堂主動給她打了這個電話。田曉堂在省城一待就是七八天,這期間兩人從未聯絡過,也不知她是從哪兒得知他去了省城的。

田曉堂講了他父親明天過來看病的事情,提出請她配合一下,做好接待工作,不要讓老人看出什麼夫妻不和的跡象來。

周雨瑩問:「爸爸得的是什麼病?嚴重嗎?」

田曉堂說:「目前尚不清楚,我估計病得不輕。」

周雨瑩說:「行,那我從今天開始,就把田童接回家來。明後天我乾脆請兩天假,好好地陪陪他!」

田曉堂頗感意外。他沒想到周雨瑩不僅爽快地答應下來,而且態度還如此積極,考慮得又是那麼周到。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周雨瑩並不計較跟他的矛盾和隔閡,如此顧全大局,善待他父親,讓他一時間還有些感動。

他尋思著,周雨瑩只怕真是想改過自新了。

田曉堂來到局裡,叫上姜珊、裴自主,一起去見華世達。

華世達聽了彙報,微微一笑道:「曉堂啊,這個機會抓得實在是好。我們救了老太太一命,如果姚開新還不把娜美寧偏向雲赭,那他就真有些冷血了!」

姜珊卻面帶憂慮道:「這可難說啊。姚總這人,辦事哪講過什麼人情!」

田曉堂說:「我覺得姚開新還是講義氣的。我相信,這一次幫了他的大忙,他不會無動於衷。」

華世達說:「你這話說得真是含蓄啊。昨天下午,市裡召開招商引資督辦會,唐書記在會上專門提到了娜美寧,要求我們與姚開新抓緊談判,確保在一個月內簽下投資合同。如果一個月內籤不了合同,就得在下一次督辦會上說明情況,並當眾作檢討。他逼得這麼緊,我就怕辦不到啊!」

田曉堂有些吃驚,說:「限期一個月,這時間確實不寬鬆。」

裴自主苦笑道:「唐書記哪裡知道,姚開新已經移情別戀了,我們現在還要從海石那邊把娜美寧拼命奪回來,這個難度可不小啊!」

華世達忍不住長嘆一聲,沉默了一會兒,才緊鎖眉頭道:「自從聽說姚開新與海石市草簽了意向性協議,我一連好幾個晚上都睡不著覺。娜美寧真的失了手,我實在沒法交待呀。我不是怕自己頭上這頂官帽弄丟了,而是擔心娜美寧成了笑柄,會給局裡的聲譽帶來影響,也對你們幾位的成長不利啊。在我感到絕望時,曉堂牢牢抓住機會,唱了這齣好戲。不過,在老太太住院之後,姚開新雖然十分感謝我們,卻並沒有對我們提起娜美寧啊。」

田曉堂點頭說:「是啊,他從未提過娜美寧。」

華世達說:「這就是說,娜美寧能不能奪回來,目前仍是個未知數。」

姜珊說:「我認為,姚總是個把人情和利益分得很開的人,他不會犧牲自己的利益來講人情。」

田曉堂覺得姜珊對姚開新的認識有些偏頗,就不以為然地說:「姜珊的看法我不敢苟同。各種跡象表明,對我們的熱心相助,姚開新應該會積極回應。」

華世達說:「光是關起門來分析可不行啊,我們得主動出擊,儘快將這個事情落實下來。曉堂,請你趁熱打鐵,趕快對姚開新提出要求,動員他回到雲赭這邊來。如果拖的時間長了,姚開新對我們的感激之情就變淡了,到時候再來說這事,把握就更小了。」

田曉堂卻覺得,華世達有點性急了。越在緊要關頭,越是不能急躁冒進。他說:「我們剛幫了他的大忙,立馬就向他提這個要求,就會給他一種我們是在和他做交易的錯覺,這樣很容易壞事。再說,目前老太太還住在醫院裡,他也脫不開身,沒有精力顧及娜美寧。我們應該留給他一點時間和空間,讓他好好考慮娜美寧究竟該何去何從,不要急於去逼他。」

華世達愣了半晌,才說:「你堅持再等一等,我也不強求你。就怕我們按兵不動,會再次錯失良機。再說,唐書記給了我們一個月的期限,到時可是要結硬賬的。如果再這麼傻等下去,耽誤了寶貴的時間,一個月後我們拿什麼向唐書記交代?」

田曉堂稍作思忖,一句話竟脫口而出:「我可以向您保證,在一個月內簽下娜美寧的合同!」

華世達又是一愣,過了片刻,才說:「行,你敢作保證,我就放心了!」

田曉堂卻暗自後悔起來。他知道,凡事都要留有餘地,說話絕不能太滿,平時他經常這樣提醒自己,可剛才情急之下,竟張口就冒出了過頭話。當然,他敢這樣保證,並不是亂放炮,還是有些底氣的。可事情總在不斷發展變化,他又不是神仙,哪能推算得那麼準?萬一到時籤不了合同,他就沒有一點退路可走了。

4、兩口子和解

第二天下午2點多鐘,田世柏在長途汽車上顛簸了5個小時後,風塵僕僕地來到了雲赭。田曉堂在客運站接到父親時,不知是因腹部不適,還是因一路勞頓,老人顯得有些憔悴。

不想進了家門,在周雨瑩的熱情接待下,田世柏的憔悴很快就不見了蹤影。

田世柏剛在客廳坐下,周雨瑩就打來一盆熱水,讓老人擦把臉。然後,她把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餐桌,請老人吃飯。在田世柏吃飯時,她一邊不停地給他夾菜,一邊問這問那,問老人在老家的生活,問他的病情,顯得十分關切。

田曉堂朝餐桌上一看,只見周雨瑩弄的幾樣菜,都是他父親最喜歡吃的。特別是那碗色香味十分地道的蒸肥腸,顯然是特意從他們曾經光顧過的一家湘菜館買回來的。他父親十分喜歡這道菜,這點嗜好倒跟周雨瑩是相同的。周雨瑩如此用心地對待他父親,讓田曉堂心裡暖意頓生。

田世柏吃完飯,周雨瑩忙泡來一杯熱茶,用的竟是他老家土製的一種茶葉。老人喜歡喝這種茶,但他家裡平時根本就不放這種茶葉,在雲赭的茶葉店裡也不容易見到這種茶葉。周雨瑩能夠買到,只怕還費了一番周折。如果說周雨瑩為他父親買來蒸肥腸已經夠體貼、夠用心的話,那麼她不嫌麻煩去滿街尋找這種土製茶葉,則更顯出她的真誠和殷勤。田曉堂沒法不被打動,卻又不免有些疑惑。

吃過最喜歡的菜,喝著最喜歡的茶,聽著兒媳婦圍在身邊噓寒問暖,田世柏顯得很高興,很受用,臉上竟再也不見一絲倦容。

到了下午4點鐘,周雨瑩說了聲去學校接田童,就跨出了家門。田曉堂覺得有些奇怪,田童要等到5點半鐘才會放學,她幹嗎這麼早就出門呢?

這個疑問,直到周雨瑩帶著田童回來時,才被解開。

原來,周雨瑩不光去接了田童,還在接田童之前,去服裝店和鞋店為田世柏挑選了許多衣物,從外套到內衣,從西褲到皮鞋一應俱全。面對周雨瑩手中提著的大包小袋,田曉堂越發感動,卻也越發驚訝了。

田世柏看見虎頭虎腦的田童,眼裡放出光來,滿心歡喜地叫道:「童兒,童兒,你放學啦!」

田童縮在他媽媽身後,怯生生地望著爺爺。他一年才和爺爺見上一次面,相處也不過四五天,留下的那點印象早已淡漠了,此時突然看到爺爺,一時便有些反應不過來。

田曉堂說:「田童,叫爺爺呀!」

田世柏哈哈笑道:「童兒,你不記得我啦,我是你爺爺啊!」

周雨瑩也催促道:「快叫啊,叫爺爺。爺爺可喜歡你了!」

田童朝他媽媽看了一眼,這才對田世柏蚊子似的嗡了一聲:「爺爺!」

「哎——」田世柏像撿了一個金元寶,快慰地應了一聲,說:「童兒快過來,讓我好好瞧瞧,你長胖了沒有,長高了沒有。」

晚飯後,田世柏洗了澡,周雨瑩讓他換上剛買的衣服。田世柏不習慣穿那件新嶄嶄的夾克,這裡拉一拉,那兒抻一抻,顯得很不自在。

田童看著剛才衣著老土的爺爺進了一趟衛生間,一眨眼工夫,出來時竟變成了一個打扮光鮮的老頭,覺得很有趣,很好玩,不由得放聲笑了起來:「爺爺還會大變活人呀,一下子就從鄉下爺爺變成了城裡的爺爺!」

田世柏一邊抻衣服,一邊作苦笑狀說:「我哪想玩什麼大變活人,我還是喜歡來時穿的那一身呢。可你媽非讓我換,我不換又不好。我不能辜負她的好心啊!」

田世柏的表情和口氣好像無奈得很,田曉堂知道,他父親心裡其實美滋滋的。

田童和田世柏相處了兩個小時,早已混得爛熟,這時便坐到田世柏腿上,吵著要爺爺講故事給他聽。周雨瑩催田童早點去睡覺,他卻捨不得爺爺,賴在田世柏身上不肯下來。

田曉堂看著眼前的一幕,忽然感覺眼眶有些潮溼。他不免感慨起來,血緣這東西,真是太神奇了。田童剛回家時,看他爺爺還像陌生人,但沒用多久,就跟爺爺打成了一片,親熱得不行。田童變得這麼快,說到底,還是那割不斷的血緣,讓他對爺爺有一種天然的、本能的親近感。

晚上10點多鐘,田曉堂為自己上哪兒睡覺的問題暗暗發起愁來。父親來了,他只得把一直賴以棲身的書房裡的沙發床讓給老人,而他自己,只剩下一種選擇,那就是返回主臥室,回到周雨瑩的身邊去。可是,他還不想回到那兒。當初是他憤而分床的,現在兩人並未真正和解,她亦沒有給他一個臺階下,他又怎麼好意思溜回去呢?

但沒過多久,周雨瑩只用一句話,就替他解了愁。

趁田世柏上廁所的機會,周雨瑩輕聲對田曉堂說:「你把書房那套你用的被褥搬到主臥室去,我再給爸爸鋪一套新的!」

田曉堂略微愣了一下,答道:「好!」周雨瑩的用意很明顯,這是在向他發出迴歸主臥室的邀請。田曉堂並不願回去,可為了不讓父親發現破綻,他只得順坡下驢。

躺在闊別已久的大床上,田曉堂一時難以入睡。周雨瑩裹在另外一個被筒裡,似乎也睡不著。兩人卻沒有說話。對這位枕邊人,田曉堂的感情十分複雜,一時也不知說點什麼好。

良久,還是周雨瑩打破沉默,輕聲說:「我看爸爸比以前老多了。他難得來雲赭一次,你明天帶他去醫院,乾脆做個全面檢查。」

田曉堂早就考慮到了這一點,聽周雨瑩這麼說,他還是有些感動,忙答道:「我曉得,我在市人民醫院已經聯絡好了。」

接下來,兩人又陷入了沉默。田曉堂聽見周雨瑩的呼吸有些重,猜她只怕還想跟他說說話,大概是見他默不做聲,又不好意思開口了。

田曉堂回想周雨瑩今天的表現,暗暗在心裡琢磨。平心而論,周雨瑩對他父親一直還是挺孝順的,每年春節回老家,都會給他父親帶去許多禮物。也正因為這一點,他父親對這個兒媳相當滿意。如果不是兩人鬧了矛盾,周雨瑩熱情接待他父親,倒是一點也不意外。可現在兩人不僅鬧了矛盾,而且隔閡很深,在這種情況下,周雨瑩對他父親還那麼殷勤,就有些不可思議了。他原本只想讓她配合一下,做個樣子,弄出一種家庭和睦的氛圍就夠了,可她卻不像在演戲,或者說把這場戲演得太認真,已投入到戲裡面去了。他並不懷疑周雨瑩對他父親的孝心,可他又不得不懷疑,她這麼做,其實是別有用心地衝著他來的。她是在藉機向他示好,向他遞橄欖枝。顯然,她一心想跟他和好,不然她就不會迴歸家庭主婦的角色,重新拾起拖把、抺布,又把家裡整理得清清爽爽。周雨瑩厭倦了冷戰,渴望著和平,希望兩人重歸於好,他當然是歡迎的。問題是,她能痛改前非,從賭碼中金盆洗手嗎?如果她做不到這一點,想跟他和好就是痴心妄想。這是一條底線,他不會作半點讓步。

又想他父親的病情。從田世柏今天的氣色來看,似乎還不錯,看不出有什麼大恙。不過,他父親很能忍耐,輕易不會把病痛流露出來。再說,他父親年事已高,一點不起眼的小痛小癢,就有可能是大病的徵兆。所以他不免很擔心,暗暗祈禱上蒼保佑他父親的健康,讓明天的檢查能在有驚無險中度過。

田曉堂這麼思忖著,漸漸迷糊起來。在半夢半醒中,他突然感覺下身被什麼重物壓住了。他的意識慢慢甦醒過來,這才發覺周雨瑩把一隻小腿擱在了他的身上。緊接著,周雨瑩的一隻手臂也伸了過來,軟軟地搭在他的胸前,一股氣息直往他鼻子裡鑽。他微微側過頭,在黑暗中隱約看見周雨瑩已從床沿邊翻身躺到了床的中央,緊緊依偎著他。他屏息聽了聽,周雨瑩的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了。給人的感覺,她翻身、張臂、伸腿的動作,都是在無意識中完成的。田曉堂憑著多年對周雨瑩的瞭解,卻斷定事情沒那麼簡單。她只怕是在裝睡,剛才的一系列動作也是故意為之,目的是試探他、撩撥他。好不容易有了這個機會,他又重新回到她的大床上,她豈能白白放過?她當然清楚,兩口子要和好,在床上比在床下更直接,肢體語言比口頭語言更簡單。她想走一條捷徑,可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企圖,哪會輕易上當?

田曉堂再也睡不著了。那股熟悉的幽香刺激著他,讓他忍不住想入非非。他那被周雨瑩壓住的下體漸漸有了反應,他生怕被她覺察到,一時居然有點羞愧和緊張。這種感覺太奇怪了,在正常夫妻間是不應該產生的。今晚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為兩人已經相當生分了。他很久沒與周雨瑩在一起了,現在那份慾望悄然湧動著。他真想翻身躍起,一把擁住周雨瑩。

就在田曉堂打算有所作為時,突然聽見田童的房間裡傳出窸窣的聲音。他只得先放下那份心思,下床走過去檢視。原來是田童被一泡尿脹醒了,正要起床去撒尿。

田曉堂等田童撒完了尿,回到床上,就替他蓋好被子,又關上燈。經過這一番折騰,田曉堂再躡手躡腳地返回主臥室時,那份衝動已經冷卻下來。他意識到,剛才的念頭還是有些冒失。便重新拿定主意,在沒有弄清周雨瑩與賭碼是否一刀兩斷之前,還是輕易不要跟她有任何肉體的糾纏。肉體的和好只能放在感情和好之後,一旦次序顛倒,就會陷入被動。

田曉堂回到床上,就側身睡在床沿邊,離周雨瑩遠遠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田曉堂聽見周雨瑩輕輕嘆息了一聲。他愣了愣,心裡也不是滋味。

第二天上午,田曉堂帶著田世柏來到市人民醫院。他事先已通過熟人打了招呼,沒用排隊,十多種檢查一項緊接一項進行,到11點鐘就全部做完了。

下午,田曉堂拿到檢查結果,一顆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他父親右邊肋下疼痛,是由膽結石引起的,並無大礙。鑑於結石顆粒不算大,醫生說不用做手術,喝十幾副中草藥就能化解。除此以外,他父親幾乎沒有什麼別的大毛病。

田曉堂提著一大包中草藥回到家,周雨瑩聽說了檢查結果,也十分高興。她忙跑到街上買來一隻砂罐,將中藥倒進去,先用冷水浸泡半個小時,再用文火慢慢煎熬,屋子裡很快便瀰漫著一股濃濃的藥香。

藥熬好後,周雨瑩在廚房大聲叫道:「曉堂,你過來把藥給爸爸端過去。」

田曉堂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沒想到周雨瑩會這麼使喚他。她這樣做,既是在和他套近乎,也是在試探他。看來,昨晚一計不成,她並沒有死心,今天又換了個新招。

因田世柏在旁邊,田曉堂不好不理她,只得起身去了廚房。

周雨瑩將一碗稠稠的藥汁遞給他,笑道:「溫度剛剛好,不涼不熱,你趕快端去讓爸爸喝下。」

田曉堂接過藥,衝她友好地笑了笑。周雨瑩如此細心體貼,他不回報一個笑容也有些說不過去。可他又意識到,這個笑容不夠慎重,很可能會成為堅冰融化的開端。

周雨瑩做好晚飯,又故伎重演,在廚房大聲叫道:「曉堂,你過來端一下菜。」

田曉堂只得移步去了廚房。

周雨瑩這回卻沒把菜碗遞給他。她倚在灶臺前,一聲不響地、楚楚可憐地望著他,那目光帶著幽怨,卻又含著希冀。

田曉堂受不了這目光,心頭不禁一顫,又一顫。他忙端起菜碗,匆匆逃出了廚房。他知道,周雨瑩的攻勢已越來越凌厲了。他提醒自己不要亂了陣腳,可他的想法分明已經起了變化。他突然覺得,自己對周雨瑩只怕做得過分了些。她再三向他示好,他卻總是不領情,就未免有些冷酷了。她確實是做了錯事,他有理由不理睬她,可他也有責任拉她回頭。他已經把她晾了很久了,眼下還一再拒絕她的求和,只會將她越推越遠。

晚上10點多鐘,兩人準備上床睡覺時,周雨瑩對田曉堂曖昧地笑了笑,說:「今晚咱們怎麼睡?還是各蓋各的被子麼?」

周雨瑩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她在步步緊逼了。顯然,她摸準他的態度在鬆動,知道這麼探問並不算突兀。

田曉堂想了想,對她輕聲道:「你先坐下吧……我有話跟你說。」

周雨瑩微微一愣,馬上笑道:「好,你說吧。」

田曉堂沉下臉說:「幾個月前,我發現了你的買碼賬。當時,我就請你作出選擇,究竟是要賭碼,還是要婚姻。過去了這麼久,不知你考慮好沒有?」

周雨瑩勾下了頭,過了一會兒,才聲音低沉地說:「我知道自己錯了,不該沉迷到賭碼中去,那是一個陷阱,也是一場騙局,我完全上當受騙了。」

田曉堂怔了怔,還是覺得不大放心,便追問道:「你是真的感到後悔了?你能做到不再重犯嗎?」

周雨瑩遲疑了片刻,回答道:「我可是腸子都悔青了。我已有好長時間沒買過碼,今後也絕不會再買。」

田曉堂進一步追問:「你能說話算數?」

周雨瑩口氣堅決地說:「我能!」

田曉堂的語氣開始輕鬆起來:「好吧,我就再相信你一回。如果你還是出爾反爾,那我們的夫妻緣分就真的到頭了!」

周雨瑩眼裡柔情似水,望著他嬌嗔道:「你就一點也不相信我嗎?!」

至此,臥室內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田曉堂卸下了思想包袱,心頭舒暢多了。他想,周雨瑩賭碼已賠了幾萬塊錢,這個教訓夠沉痛了,他又好幾個月沒理睬她,在巨大的壓力面前,她應該是真有了悔改之意。

周雨瑩歪著頭,柔聲問:「今晚咱們到底怎麼睡?還是各蓋各的被子?」

田曉堂笑了起來,反問道:「你說呢?」他想周雨瑩真是明知故問,可這句話又不算多餘,它是另外一種形式的調情。

感情和好之後,一切都水到渠成。等周雨瑩將兩套小被子換成一套大被子,兩人鑽了進去,立即抱成一團,再也捨不得分開了。

酣暢過後,周雨瑩兩腮潮紅,脈脈含情地望著田曉堂,田曉堂也一臉溫柔地看著她。他不免感慨起來,夫妻之間能夠永遠保持這種相互迷戀、彼此熱愛的狀態,那該有多好!和周雨瑩冷戰數月,他已十分厭倦,再也不想過那種找不到家的溫暖的日子了。

田曉堂正準備熄燈睡覺,周雨瑩卻嬌聲嬌氣地說:「老公,我口渴了,你去倒杯水來給我喝,好不好?」

看著她撒嬌的樣子,田曉堂心都酥了。他彷彿回到了昔日小兩口恩恩愛愛的時光中,心頭溢滿了柔情蜜意。

他忙去客廳倒來一杯水,餵給周雨瑩喝了。周雨瑩喝過水,重新躺下時,滿臉都是幸福和滿足。

關上燈,田曉堂陷在黑暗中,突然卻沒來由地想,他倆這麼快就和好,感覺倒像是在做夢,不那麼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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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