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世平說:「好,我這就回去。」
下午4點多鐘,施響悄悄回到戊兆,立即由王賢榮帶路,去了火災現場。田曉堂和姜珊在醫院陪著華世達,等待施響的勘察結果。
到了下午6點半鐘,見施響還沒返回,田曉堂暗暗有些焦急,忍不住打了王賢榮的電話。王賢榮告訴他:「貨車燒得只剩一副骨架,要想找到有用的證據實在太難了。施大隊長忙活了兩個小時,什麼也沒發現。不過他沒有放棄,還在對殘留物作仔細篩查。可我覺得,希望很渺茫。」
田曉堂一聽這話,心裡涼了半截。他把王賢榮的話講給華世達和姜珊聽了,華世達說:「施響是戊兆縣公安局的破案高手,檢驗痕跡很有一套辦法。如果連他都查不出來,我看就沒有人能查出來了。」
姜珊也說:「施響在戊兆破過幾起沒有線索的大案,曾受到公安部表彰。華局長說得對,如果連他都找不出這場火災的原因,那麼真相將很難水落石出。」
晚上9點鐘,李廷風、淡漢同開完一個會,又來到華世達的病房。李廷風說:「施響還在篩查,我們再等等看吧。」
淡漢同說:「剛才在路上,我和李縣長分析過,覺得莫仲乾的推測完全是瞎扯淡。放煙花鞭炮的時間是在昨晚9點多鐘,而火災發生在半夜12點鐘,如果是鞭炮引燃貨車,怎麼會相隔近3個小時?我們認為多半是人為縱火。華局長,您想想看,哪個會起心報復您。」
華世達搖搖頭,說:「你們也知道,我這人性格耿直,在工作中難免得罪一些人,這些人可能會恨我,但他們因為這份忌恨,就想一把火燒死我,我看還不至於吧。」
淡漢同說:「您覺得不會有人衝著您縱火,難道縱火者是衝著華世平來的?」
華世達說:「這得問問他。」
姜珊說:「如果真是人為縱火的話,我看報復華世平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為縱火是發生在華世平家,而且先燒的是華世平的小貨車。如果想報復華局長,幹嗎放在華世平家,幹嗎燒華世平的車?」
淡漢同贊同道:「你的想法不無道理,這把火多半是衝著華世平來的。」
田曉堂卻不以為然。他也懷疑過縱火者是針對華世平,但直覺告訴他,華世達因其官員身份和為政風格,更容易成為被打擊報復的物件。可眼下沒有找到縱火的證據,就在猜測縱火者是想報復誰,未免有點操之過急。田曉堂便說:「現在關鍵是把縱火的證據找出來。有了證據,順藤摸瓜,就容易查了。」
李廷風說:「是啊,這全靠施響了。他已篩查了近5個小時,看來這次相當棘手,能不能有突破,還真是個未知數。」
淡漢同說:「我們慢慢等吧,這事也急不得。」
等到晚上10點半鐘,施響終於和王賢榮、華世平一道出現在病房門口。
關緊房門後,施響癱坐在椅子上,一臉疲憊地說:「我花了5個多小時,把貨車裡面和周圍的所有殘留物用攝子一點一點地篩查甄別了一遍,總算找到了一塊燒得黑糊糊的塑膠,這塊塑膠上殘存著‘10公斤’的字樣。顯然,這是個油壺,是縱火者用來裝了汽油的。華世平在貨車上從來就沒有放過油壺。由此可以斷定,這是一起精心策劃的縱火案。」
李廷風點頭道:「好,好。你一齣手,案子立馬就有了眉目。」
施響又道:「另外,我還在華世平家房後的小樹林裡發現了一串腳印,認定這是縱火者留下來的,此人為男性,大約30多歲,左腿微跛。」
李廷風說:「太好了。這對破案很有用。」
田曉堂好奇地問:「你怎麼知道這是縱火者留下的腳印,又怎麼看出這個人30多歲,還是個跛子?」
施響笑道:「從腳印的深淺新舊程度看,是昨晚留下的。這串腳印圍繞一棵意楊樹層層疊疊,顯然這個人在此處逗留了很久。同時,我還發現了塑膠油壺放在地上留下的很淺的印痕。綜合這些情況,我判斷這些腳印就是縱火者的。至於怎麼看出這個人30多歲,其實很簡單,鞋底的磨損部位和磨損程度會隨年齡變化而變化,我就是根據磨損情況來推算年齡的。判斷左腿微跛,就更容易了。我發現此人左腳的印痕都要稍微淺於右腳的印痕,這是跛腿的明顯特徵。」
田曉堂讚歎道:「捕捉蛛絲馬跡,你的眼睛真是太毒了!」
施響說:「也沒什麼,我們幹刑偵的,這隻算是基本功。現在根據這些證據,有兩條線索可追查。一是順著油壺往下查,二是查詢左腿微跛的人。另外,如果能夠提供有報復動機的人員情況,也可以去進行暗查。縱火者既可能報復華局長,也可能報復華世平,到底是為了報復誰,我們要好好分析一下。」
淡漢同說:「我們剛才和華局長探討過,華局長覺得,他在工作中得罪過一些人,但這些人還不至於恨到想除掉他的地步。」
施響說:「這可不好說,人心難測啊。不過,這個縱火者的目的,我看只是警告、恐嚇,並不是想燒死誰。」
華世達驚訝地問:「何以見得呢?」
施響說:「縱火者作案的手法嫻熟老練,他不會不知道,縱火的最佳時間是凌晨兩三點鐘。在那個時間段,睡覺的人已由淺睡轉入深度睡眠,很難被驚醒,很容易被燒死。他沒有在凌晨兩三點鐘下手,卻提前到人還沒熟睡的半夜12點鐘,就根本沒想燒死人。」
華世達說:「照你這麼說,縱火者的本意並非殺人,只是嚇唬人?」
施響說:「對。華局長您和華世平都好好想想,有哪些人存在報復、嚇唬你們的動機。」
華世平不假思索地說:「城南物流園有一夥人曾經揚言,要讓我嚐嚐他們的厲害。」
施響說:「是嗎?你慢慢說,說具體一點。」
華世平說:「那夥人壟斷了城南物流園的運輸生意,別人想進去拉貨,還得給他們交保護費。一個月前,我接到熟人介紹的一筆業務,到城南物流園拉貨時,他們攔住我,非要我交200塊錢,我犟著不給,他們就把我拖出駕駛室,一頓拳打腳踢。正在我被打得鼻青眼腫時,物流園市場管理辦的一個人趕過來制止了他們。這人曾是我哥的下屬,也認得我,就對那夥人講了幾句好話,那夥人才放過了我。顯然,他也拿那夥人沒辦法。臨走時,他把手機號碼留給了我,讓我再來城南物流園就給他打電話。後來我又去了城南物流園幾次,每次去都靠他的保護,才沒讓那夥人的敲詐得逞。那夥人從此懷恨在心,幾次揚言要狠狠修理我一頓。我覺得,這次縱火,就是他們乾的。」
施響微微點了點頭,問:「那夥人中有跛子嗎?」
華世平說:「這我倒沒有留意。」
施響轉過頭問華世達:「華局長,您這邊呢?」
華世達說:「我想不出哪個有縱火威脅、嚇唬我的徵兆。」
淡漢同提醒道:「華局長,您再好好想一想。提供這個線索,對破案會有直接幫助。」
華世達淡然一笑道:「我真是想不出來。」
田曉堂覺得華世達有些言不由衷。原工會主席陳春方因為被末位淘汰,不是和華世達大吵大鬧,四處告華世達的刁狀,聲稱「這事遠遠沒完」嗎?陳春方就有縱火報復華世達的嫌疑啊,可華世達為何只字不提呢?
李廷風看著施響問:「省裡那個案子什麼時候能辦完?」
施響說:「沒個十天半月,是結不了案的,這樣我就很難抽出時間來查這起縱火案了。」
李廷風用手推了推無框眼鏡,皺著眉頭想了想,說:「這樣吧。華世平你明天去找一下莫局長,就說你發現了那塊塑膠和小樹林的腳印,並把城南物流園那夥人揚言要報復你的事情告訴他,讓他先組織人查一下。如果查不出結果,等施響回來再細查。記住,不要對莫局長說施響回來過。」
華世平說:「好的,我知道。」
4、謀劃招商
週一清早上班,田曉堂看見一科科長鍾林脫了外套,挽著衣袖,正在一樓走廊上拖地,幹得滿頭大汗,不禁大為驚訝。因個性耿直,加之仕途受挫,鍾林一直顯得很消沉,給人的感覺甚至有點不大正常。田曉堂曾多次開導他,寬慰他,收效並不明顯。今天鍾林一改往日的委頓,主動做起了清潔衛生,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田曉堂悄悄把一科副科長老呂叫到一邊,問鍾林今天是怎麼回事。老呂神秘地一笑,低聲說:「鍾科長打算去參加局領導班子成員公開選拔,這兩天就像打了雞血似的,突然精神大振,我都認不出來了。」
田曉堂愣住了。鍾林想參加公開選拔,倒是符合報名條件,本來無可非議。只是鍾林精神狀態不大好,參加筆試、面試只怕難以正常發揮,很可能名落孫山。鍾林要是受不了這個打擊,精神越發失常,那可就害慘他了。但要阻止鍾林參加公開選拔,只怕又不容易做到,因為鍾林很難聽進別人的勸告。田曉堂一時也想不出個讓鍾林不受或少受傷害的辦法,只得輕嘆了口氣,緩步邁上樓梯。
剛進辦公室,王賢榮就敲門進來,遞上一份檔案請他審閱。田曉堂匆匆看完,簽上名字,將資料夾還給王賢榮。王賢榮接過去問:「他不在?」
田曉堂微微點頭,算作回答。王賢榮問的是原工會主席陳春方。陳春方和他共用這個大辦公室。自從局長華世達厲行幹部人事制度改革,陳春方被末位淘汰以後,就忙於四處告狀,再也不見來局裡露面了。
王賢榮這才說:「這次改革後,市委組織部將對您的副局長職務重新任命,還要填寫一份幹部履歷表,履歷表上需要兩寸登記照,請您提供一下。」
田曉堂說:「我家裡備有照片,等晚上回去找找,明天上午給你吧。」
王賢榮說:「不用急,本週交給我就行。」
田曉堂問:「華局長來了嗎?」昨天離開戊兆時,華世達要求田曉堂、王賢榮等人對縱火案高度保密,弄得滿城風雨的,並非什麼好事。所以眼下,機關裡並不知道華世達剛遭遇了一場大火,還險些丟了命。
王賢榮說:「他上午在家休息,下午會來局裡上班。」
見王賢榮還沒有離開的意思,田曉堂便想問問他備考的情況,以示關心。局領導班子副職成員經末位淘汰,空出了工會主席的位子,加上原本空缺一位副局長,市委組織部就拿出這兩個職位面向全系統公開選拔。姜珊、王賢榮和裴自主先後向他說過準備報名接受挑選的想法,田曉堂自然是積極支援。這三人中,姜珊有些猶豫不決,田曉堂便一個勁地給她打氣。王賢榮卻是懷著志在必得、捨我其誰的心態,田曉堂便提醒他不要掉以輕心。裴自主呢,既想上位,卻又擔心自己的實力,田曉堂也鼓勵他要有信心。
田曉堂問:「公開選拔這周就將進行,你準備好了嗎?」
王賢榮笑道:「謝謝田局長關心。這段時間,我把能找到的學習資料都找來學習了一遍,算是準備得很充分了。」王賢榮現在對田曉堂說話越來越客氣,可這麼客氣卻又顯得有些生分了。
田曉堂說:「這就好。」
王賢榮走後,田曉堂回想起上週六跟唐生虎見面的情景,心情頓時又沉重起來。他拒絕了唐生虎,唐生虎卻不鬆口,讓他回去再好好想一想,他該怎麼辦?迫於壓力,乾脆改變初衷,答應唐生虎算了?不行。他既已慎重地作出了選擇,就不可輕易改變。不順從唐生虎,眼下他該做什麼?再去找唐生虎,表明自己態度不變?他實在沒有那份勇氣。他已經看出來,精明的唐生虎對他講的那些所謂的理由是持懷疑態度的,要是再次去找時唐生虎一再追問真正的原因,他又該如何回答?要不,乾脆不理睬唐生虎,靜觀事態的發展?可不聞不問,只怕會更加被動,如果唐生虎霸蠻起來,不顧他的意願,發份任職檔案強行調他過去,他就沒有任何退路可走了。
田曉堂這麼尋思著,心裡好不糾結。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一看畫屏,是裴自主打來的。裴自主在電話中說,想過來跟他彙報一下招商的事情,田曉堂忙說:「你快過來吧,我正想找你呢。」
裴自主有幾個同學在廣東那邊做大老闆,憑著這個人脈資源優勢,裴自主自告奮勇地報名參加了市局招商小分隊,跟著李東達外出招商。不想李東達為了搶頭功,一心只想把他的老朋友曾總所在的誠飛化工專案招引過來,對裴自主提供的招商線索一概棄之不用。後來李東達出了車禍,田曉堂接手招商時才發現誠飛化工專案的實情。為了保住李東達以及華世達,田曉堂打算瞞著唐生虎等市領導,想辦法招個同類專案來掩蓋誠飛化工的真相。田曉堂之所以敢想這個主意,就是因為裴自主的幾個大老闆同學讓他還有些底氣和信心。他已經對裴自主交代過,讓裴自主抓緊跟那幾個同學聯絡一下,摸清他們的情況,儘快篩選出招商主攻物件。
裴自主過來後,田曉堂先問他備考的情況,裴自主笑笑,說:「我也沒怎麼準備。我覺得對付考試主要靠平時積累,臨時抱佛腳不一定有好效果。坦率地說,我當然想在這次選拔中勝出,但名額只有兩個,參考者個個都將奮力一搏,我對自己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一切順其自然吧。」
田曉堂覺得這樣也好,沒有過高的期望值,到時一旦落選也就不會太失落。田曉堂笑道:「你有這份平常心,倒也不錯。不過,還是要力爭在考場上發揮出最好水平!」
接下來,兩人進入正題。裴自主說:「這兩天我頻頻往廣東打電話,將同學中幾個大老闆的情況摸排了一遍,覺得其中有兩個人很適合我們招商。這兩個人,一個叫鄒祥宇,一個叫趙勇先。鄒祥宇在東莞有個規模很大的牛仔服裝企業,正想往中西部整體搬遷。趙勇先在佛山有個叫娜美寧的大型化工企業,也準備往內地轉移。」
田曉堂問:「你覺得在這兩個專案中,哪個招商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裴自主笑道:「我瞭解得還不深入,目前很難作出一個明確的判斷。不過,單從同學關係上講,我跟鄒祥宇大學時睡的是上下鋪,兩人一天到晚形影不離,好得只差穿一條褲子了,找他招商不會有任何溝通上的障礙。問題是,鄒祥宇已跟西部某縣草簽了意向性協議,並且做了不少前期工作。趙勇先跟我的關係相對疏遠些,和他溝通不可能那麼直接,招商的難度恐怕會大一些。不過,他那個娜美寧目前好像還沒確定轉移去向,而且趙勇先這人特別講義氣,重感情,我去找他,他應該會給面子。」
田曉堂想了想,說:「聽了你的介紹,我也不好取捨。就人脈資源講,好像鄒祥宇這邊更可靠些。不過我又覺得,在同等條件下,最好還是選擇趙勇先的化工企業。你不要忘了,我們得用新招的專案去替代那個誠飛化工。如果招來的新專案也是化工專案,就更容易遮掩過去了。」
裴自主說:「我明白。不過跟趙勇先能不能談下來,我心裡沒底。」
田曉堂說:「當然,如果鄒祥宇的牛仔服裝專案比趙勇先的化工專案把握大得多,我們還是應該選擇牛仔服裝專案,至於怎麼過唐書記那一關,到時再來想辦法。這樣吧,你對這兩個專案再深入瞭解一下,確定其中一個專案,作為我們招商的首選目標。等你參加完公開選拔考試,我們馬上就去廣東敲門招商。」
裴自主爽快地答應道:「行,我儘快落實這個事。」
見裴自主招商的熱情很高,田曉堂感到十分欣慰。有了裴自主這個得力干將,他感覺壓力減輕了不少。
當天下午,華世達一到局裡,就把田曉堂叫了過去。
田曉堂見了華世達,不禁愣了一下。華世達已把頭髮剪成了板寸,身上看不到一點遭遇大火的痕跡。
華世達遞給他一份材料,說:「你看看吧。」
田曉堂接過來看了一眼,不由得一驚。這是一份陳春方上訪信的影印件,第一頁上方有唐生虎的批示,是這樣寫的:幹部人事制度改革事關幹部切身利益,我們抓這項工作,既要積極,又要穩妥,既要增強活力,又要務求穩定,既要有披荊斬棘的勇氣,又要有妥善處理相關矛盾和遺留問題的責任感。
田曉堂親耳聆聽過唐生虎對陳春方上訪一事發表看法,所以對這個批示並不感到吃驚。讓他吃驚的是,唐生虎居然敢白紙黑字地把自己的態度以批示的形式寫下來。儘管唐生虎寫得含蓄隱晦,但曉得內情的人不難悟出唐生虎的真實用意。田曉堂笑了笑,說:「唐書記對陳春方很關心嘛,批了這麼長一段話。」
華世達露出一絲苦笑,說:「我並不怕他告狀,就怕領導為他亂撐腰。我原以為唐書記不會為他說話的,萬萬沒想到唐書記居然也親自出面,作出這樣的批示……」
田曉堂聽出了華世達心頭的鬱悶和無奈,也不難想見華世達此時承受的壓力有多大。他不好說什麼,便換了個話題,問起縱火案:「莫局長他們查案有進展嗎?」
華世達說:「沒聽說有什麼進展。」沉默了片刻,又道:「你大概不知道我與莫仲乾的過節。我在戊兆當縣長時,收到很多群眾對莫仲乾的反映,下了決心要把他調整下來,可是庹毅極力反對,死活不同意動他,後來這事硬是沒辦成,莫仲乾卻在心裡恨死了我。所以,這個案子別指望他替你查清楚。」
田曉堂恍然道:「難怪前天李縣長要把施響悄悄叫回來。」
華世達說:「這場縱火案,得等施響從省裡回來後,再暗暗地去查。」
田曉堂問:「您就那麼肯定,這場大火不是衝著您來的?」
華世達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澀:「沒有抓住證據,還是不要亂猜疑為好。」
田曉堂說:「謹慎一些當然有必要,可不把自己的懷疑說出來,案子怎麼破?我覺得,陳春方還是……」
華世達打斷他道:「我知道,他有可能幹這事……不過,他指使人跑到我弟弟家去燒這把火,卻未免太處心積慮了。我倒覺得,這案子是想報復世平的那夥人乾的,更靠譜一些!」
田曉堂說:「您別忘了,陳春方是土生土長的戊兆人,又在戊兆工作多年,他想在戊兆幹這件事,方便得很。」
華世達說:「究竟是不是他乾的,我並不急於想弄清楚。反正無論哪個報復我,我都不會在乎,也不會退讓。」
見華世達如此固執,田曉堂越發替他感到擔心,便勸道:「陳春方的事情,總得有個了結。我看不如這樣,您去找一下甘部長,想辦法將陳春方調走,在別的地方給他安排個清閒崗位。」
華世達一聽就火了:「我決不會遷就他。要是按你說的做了,那這次改革還有什麼意義!再說,陳春方並非無辜者,他本該受到處分的,這次通過改革也只是免了他的職務,他的級別仍保留著,已經夠便宜他了!」
田曉堂不好再說什麼了。他很敬重華世達,卻又覺得這事越來越複雜,後果越來越難以預料,不禁暗暗替華世達捏了一把汗。
接著,華世達又談到主樓工程,語氣越發無奈。看著華世達愁容滿面的樣子,田曉堂心頭有種說不出的刺痛。他想起唐生虎上週六暗示讓樸天成來接手主樓工程,卻不願把這件事告訴華世達。他知道,華世達肯定不會答應。
田曉堂略作沉吟,建議道:「解決這個問題的關鍵,還是拿下郎廳長。現在局裡倒是有個人,可能會讓郎廳長買賬。」
華世達眼裡放出亮光,急忙問:「誰呀?我怎麼沒聽說?」
田曉堂說:「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包書記。我聽說,包書記和郎廳長的關係其實相當不錯,也不知他們這種關係是怎麼攀上的。請包書記出面去找郎廳長,也許會有轉機。」
聽說是包雲河,華世達顯得很失望,說:「包書記願意出這個面嗎?我就怕請不動他呀。」
田曉堂知道包雲河與華世達一直面和心不和,只好說:「試試看吧,說不定他會答應呢。」
華世達不以為然地笑了笑,又搖搖頭,沒有說話。
田曉堂這時卻在想,不能再猶豫了,趕快去找找袁燦燦,請袁燦燦幫一下她的前夫王季發,讓主樓工程復工,緩解華世達的壓力。他並不知道袁燦燦能否一下子拿出那麼多錢,也不知道她肯不肯幫這個忙,但到底有沒有希望,只有去試了才會知道。
臨走時,華世達又問起招商情況,田曉堂說:「我上午已和自主初步鎖定了他同學辦的兩家企業,準備等公開選拔考試一結束,就去廣東找動員他的同學。」
華世達一臉嚴肅地叮囑道:「這事要抓緊,越快越好。你要明白,那個誠飛化工專案是一顆隨時都會爆炸的炸彈,我們必須搶在它引爆前,掐滅那噝噝燃燒的導火索。」
田曉堂感覺心頭一凜。他知道,這個比喻一點都不誇張。如果誠飛的真相被揭穿,確實會炸倒一批人的。儘管面臨巨大的壓力,他還是毫不含糊地表態道:「您放心吧,我不會耽誤的。」
5、小筆記本上的秘密
晚上8點多鐘,田曉堂才回到家,周雨瑩還沒有回來,屋子裡顯得十分冷清。田曉堂從飲水機裡倒了一杯水,幾口喝下後,突然想起上午王賢榮找他問過兩寸登記照,便去臥室找照片。
田曉堂記得他曾將多張登記照放在梳妝檯的屜子裡,就走到梳妝檯前,開啟屜子尋找。屜子裡全是針頭線腦之類的東西,裝得滿滿的。田曉堂翻了個遍,才在最裡面的角落找到那個裝照片的白色小紙袋。他也看見,小紙袋下面還壓著一個小巧的筆記本。這個筆記本並不是他放進來的。他有點奇怪,周雨瑩竟然會把筆記本放在這個亂糟糟的屜子裡。出於好奇,他拿起筆記本,不經意地翻看起來,只見筆記本上像是記著什麼賬目。他並不覺得有多奇怪,周雨瑩是會計,有做賬的習慣,平時買蔸白菜、打瓶醬油都喜歡記個賬。他仔細審視筆記本上的一筆筆數字,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因為那些數字都是成百上千,並不像是家庭的日常花銷。田曉堂腦子裡陡然閃過一個念頭:這小本子上記的,該不會是周雨瑩的買碼賬吧?這個念頭一產生,田曉堂很快就認定,自己的直覺估計不會錯。他的憤怒頓時就像越吹越大的氣球,在不斷地膨脹,那火氣卻無處發洩,只得困獸一般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過了許久,田曉堂才平靜了些。他想,光生氣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現在必須好好考慮一下,這事該怎麼應對。他將筆記本上的數字統計了一下,共計2.35萬元。他知道周雨瑩賭癮很大,但她花這麼多錢去買碼,還是讓他很吃驚。他清楚家裡存款不多,想不明白周雨瑩怎麼狠得下心揮霍掉2萬多塊錢。他感覺周雨瑩變得越發陌生,陌生得就像個怪物,不可理喻的怪物。他問自己:原來那個周雨瑩呢?原來那個溫順、賢惠的周雨瑩,上哪兒去了呢?
他倆談戀愛時,是周雨瑩主動追的他。應該說周雨瑩愛他,勝過他愛周雨瑩。婚後,周雨瑩起初還表現得像個賢妻良母,小家庭也其樂融融。後來,她好賭的本性漸漸顯露出來了,三天兩頭去打麻將,卻將兒子田童丟給外婆帶,就連家務活也懶得做了,為此兩人沒少發生口角。她迷上賭碼後,就更加不顧家了。沒賭碼前,她很關心他的仕途,還費盡周折去走「夫人路線」,讓田曉堂跟市委書記唐生虎拉上了關係。而自從陷進賭碼之中,她對他日漸漠不關心。為了讓周雨瑩回頭,田曉堂三番五次規勸,甚至說出「你不悔改我就跟你離婚」的氣話,還和她分開睡了一段時間,可這些努力和激將法並沒有拉住她,她表面上答應得很好,其實卻在陽奉陰違,直到如今花掉2萬多買碼錢。田曉堂懊喪地想,看來她是要一條道走到黑了。他已經作了最大的努力,可謂仁至義盡,實在拿她沒辦法了。
既然周雨瑩不思悔改,賭性難易,兩人在一起生活已變得很困難。田曉堂是個與打牌賭博從不沾邊的人,對好賭之徒天生反感,這也是他一直對周雨瑩玩牌賭碼反應格外強烈的原因。他沒法想象,自己能跟一個嗜賭如命的女人相安無事地待在一個屋簷下過日子。他想,只怕真要考慮離婚的問題了。
想到離婚,他感覺心情越發沉重。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何況兩人在一起過了十多年,豈是說離就離得了的?周雨瑩雖然好賭,但愛他倒是死心塌地的,哪會輕易同意離婚?可不離婚,讓他跟一個失去了理智的賭徒過日子,他又怎麼過得下去?
正坐在客廳裡這麼心煩意亂地想著,田曉堂聽見防盜門咔嚓一聲開啟了,周雨瑩隨即跨了進來。
周雨瑩看見田曉堂,打了聲招呼:「你回來啦。」
田曉堂沒搭理她,臉上毫無表情。
周雨瑩放下坤包,一屁股坐到田曉堂身邊,有點疑惑地看了看他,這才注意到他手上捏著那個小巧的筆記本,臉色頓時大變,一下子傻在了那裡。
田曉堂冷冷地說:「這個筆記本,你不陌生吧?」
周雨瑩瞥了一眼筆記本,目光躲躲閃閃的,嘴巴囁嚅著,也不知說了句什麼。
田曉堂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儘量讓語氣平和些:「這小本子上記著什麼,你很清楚。你乾的一些事,已讓我再也無法忍受了。我上次就和你說過,如果你始終油鹽不進,我是不會跟你過下去的。我已在考慮,我們的婚姻還要不要維持下去。這個問題,你也好好想一想吧。如果你真在乎這個家,就請你痛下決心,遠離賭碼;如果你覺得賭癮實在戒不掉,那我們就只有分道揚鑣了。」
周雨瑩耷拉著腦袋,沉默不語。
見她這副模樣,田曉堂暗想,如果她現在能夠認識到自己錯了,並痛改前非,他還是歡迎的。他並不想走到離婚那一步。只是,周雨瑩已經陷得太深了,她有抽身而退的可能嗎?
田曉堂嘆了一口氣,不再理睬周雨瑩,起身去衛生間洗了洗,就進書房睡了。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