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章 被迫接下前任誇大政績造成的爛攤子

1、李東達的眼淚

返回局裡的途中,華世達接到裴自主的電話,只聽見華世達說:「李局長已脫離危險了。你暫時不必回來,就留在那邊。田局長馬上趕過來,與你會合,繼續去做張老闆的工作。」

華世達還在與裴自主通話,田曉堂的手機突然也響了,一看畫屏是包雲河打來的。包雲河今天上午沒去上班,大概是「感冒」還未痊癒吧。包雲河在電話中問:「聽說李東達已醒過來啦?」

田曉堂覺得包雲河說話的口氣有種幸災樂禍的味道,心裡便有些不舒服。他想,人家差點把命都弄丟了,你卻還在一旁看笑話。你們那點恩怨,難道比人家一條老命還重要嗎?他就有點惱火地答道:「已經脫離危險了。」

包雲河說:「噢,脫離危險就好。」

田曉堂不由一怔。包雲河又道:「我剛才跟華局長打電話,正好佔線。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想請你問問他,什麼時候去省城探望李東達。」

田曉堂愣了一下,說:「我問過華局長,再給您回話吧。」他知道華世達下午去省城,但不清楚華世達的態度,不知道華世達願不願意與包雲河結伴去省城看李東達,所以暫時還不能對包雲河說實話。

包雲河主動約華世達一起去探望李東達,田曉堂大為意外。莫非,見李東達從死神那兒僥倖撿回一條命,包雲河感覺到了生命的無常、明爭暗鬥的無趣,決定放下過去的恩怨,以此舉向李東達示好?或者,包雲河作為局黨政一把手之一,跟華世達一道去看望李東達這個下屬,不過是想顧全一下大局,裝一裝樣子,以此來顯示自己的大人大量、心胸豁達?無論是哪種情況,包雲河能做出這個決定,都十分可貴。因為,包雲河一直認為是李東達在背後指使人網上發帖,將他拉下馬來,切斷了他的升遷之路,葬送了他的光輝前程。說他對李東達懷有深仇大恨,一點也不為過。只是,這確實冤枉了李東達。對一個充滿深仇大恨的下屬,能夠主動提出去探望,不論是否完全出於真心,都需要一定的度量和胸懷。由此看來,包雲河還是不乏領導的風範,也不乏包容的一面。田曉堂不免感慨起來,世上最難洞悉和體察的,只怕就是人心了。他自以為很瞭解包雲河,可包雲河此時的舉動,還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田曉堂將包雲河的話告訴了華世達,華世達拍拍腦袋說:「我真是忙昏頭了。去看望李局長,應該約上包書記的,他是黨組書記嘛。我這就跟包書記打電話,約他下午一起去。」說著,華世達馬上撥打包雲河的手機,約定了下午出發的時間和地點。田曉堂隱隱約約聽見包雲河在電話中說:「好,就按你說的,下午2點鐘,從局機關出發。」

打完電話,華世達兀自笑了笑,笑得有點莫名其妙。田曉堂猜測,只怕是包雲河主動提出跟他一道去省城,讓他頗為高興。包雲河任黨組書記以來,還沒有認真地配合過華世達,也從來沒有和華世達一道在外露過面。今天包雲河能有這個態度,就是一個良好的開始。華世達當然希望包雲河能跟自己精誠團結、同心同德,只是這太有難度了。不過,即使不能做到合心合拍,在表面上給人一種同舟共濟、一唱一和的假象,也總比爭鋒相對或者互不搭理要好得多。這大概就是華世達感到高興的原因吧。

到達局裡,華世達下車時對田曉堂說:「下午你帶上自己的車,看過李局長後,就直接去台州吧。唐書記對邀請張老闆參加簽約活動太重視了,我們絕不能掉以輕心,你抓緊時間去那邊做工作吧。」

田曉堂答道:「行啊,我來通知甘來生,讓他開車跟我去。」

進了辦公室,田曉堂正想給裴自主打電話,裴自主的電話卻打過來了。

田曉堂說:「你真是命大,沒跟李局長一道回來,躲過了一劫。我一直不明白,李局長為何在第二天就急匆匆地趕回來?你為何又沒有跟他一道走?」

裴自主在那頭長嘆了一口氣,支吾道:「你這些問題,我一兩句話也說不清楚。反正你今晚要過來的,過來後我當面講給你聽吧。」

見裴自主不肯在電話裡說,田曉堂越發疑惑了,猜測這其中只怕另有隱情。

田曉堂又問:「也不知李局長和你跟張老闆聯絡得怎麼樣,已有幾成把握?我是臨危倉促受命,心中根本無數,你能給我交個實底嗎?」

裴自主沉默半晌,才說:「總的來看,情況並不樂觀。具體情況,還是等你過來後再作詳細彙報。」

田曉堂不由愣住了。他感覺到了裴自主的情緒相當低落。李東達不是信心十足、滿有把握嗎,裴自主怎麼又說情況不樂觀呢?田曉堂滿腹狐疑,心頭亂糟糟的。

下午到達省人民醫院,王賢榮早已迎候在醫院大門口。在王賢榮的引導下,華世達、包雲河和田曉堂七彎八拐,走了20分鐘,才進入李東達住的重症監護病房。

李東達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看上去虛弱不堪。王賢榮走到床頭,附在李東達耳邊輕聲叫道:「李局長,華局長、包書記和田局長看您來了。」聽到叫聲,李東達吃力地睜開眼睛,目光在屋內探尋。

華世達緊走兩步來到床頭,一把抓住李東達的手,輕聲說:「李局長,你受罪了!」

李東達嘴巴翕動著,卻只是吐出了含糊的三個字:「華局長……」

華世達忙道:「你安心養傷,什麼也不用牽掛。你放心,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無論花多少錢,都要把你的傷治好,讓你完全康復。」華世達說得很是動情。

李東達說不出話來,只是用眼神表達了他的謝意。

華世達說完就退後一步,包雲河忙上前握住李東達的手,叫了聲,「東達——」

李東達的目光裡閃過一絲疑惑,大概是沒有料到包雲河竟然會來看望他。

包雲河輕聲道:「你已脫離危險了,沒事了,剩下的問題只是養傷。你要好好聽醫生的話,積極配合治療,爭取早日出院。」

李東達目光定定地望著包雲河,一心想表達點什麼,卻只是發出了一個字音:「包……」

包雲河仍抓著李東達的手,說:「老話說得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東達,你是有福之人吶,你對自己一定要有信心!」

李東達感激地看著包雲河,剎那間,他眼裡湧出了淚水。

包雲河忙道:「你不要激動,這樣對身體恢復可不利。」

田曉堂在一旁目睹這一幕,心頭感慨萬千。是這場車禍提供了契機,才讓這對冤家握上了久違的手;是生命的脆弱,才讓一切恩怨暫時變得無足輕重。在災難面前,人性的美好一面終於被無限放大了。只是,為什麼非要等災難襲來時,才肯化干戈為玉帛呢?

田曉堂又上去跟李東達握手,表達問候。就在這時,華世達打通了唐生虎的電話,唐生虎也從秘書手中接過了手機。華世達忙把處於通話狀態的手機貼到李東達耳邊,告訴他:「唐書記要親自跟你說話。」

聽到電話裡唐生虎親熱的聲音,李東達顯得尤為激動,他拼命掙扎著,用盡全身力氣,總算是嘶啞地擠出了三個字:「唐書記……」說完幾乎要虛脫過去了。

唐生虎在電話裡講了很多話,李東達認真聽著,試圖再說點什麼,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了。他的眼淚便悄然流淌著,不一會兒就掛滿了臉頰。

王賢榮忙用紙巾去擦李東達臉上的淚水。不想剛擦乾,馬上竟又淌了下來,根本就止不住。

李東達的眼淚,讓田曉堂倍感辛酸。過去唐生虎一直不怎麼待見李東達,近來只是因為李東達招來了誠飛化工專案,唐生虎才對他露出了笑臉。眼下他出了車禍,唐生虎作為雲赭的最高首長,在百忙之中親自跟他通話,輕言細語地安慰他、勉勵他,這份殊榮和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能得到唐生虎如此關懷和問候,意味著什麼是不言而喻的,他這場車禍總算沒有白出,這份磨難總算沒有白受。李東達這麼一想,難免就要感激涕零、熱淚長流了。田曉堂卻又覺得有些奇怪,李東達的眼淚也太多了點,似乎又不像只是因為感激這麼簡單。

出了病房,華世達皺著眉頭問王賢榮:「李局長的愛人和小孩呢?」

王賢榮說:「出去買東西了,等會兒就會回來的。」

華世達又問:「他們對局裡提了什麼要求沒有?」

王賢榮說:「我上午過來後,跟李局長的愛人和兒子進行了溝通,消除了一點誤會,他們沒有再說什麼,對局裡的周到安排還算滿意。」

華世達說:「這就好。我還以為他們是故意不見我們呢。李局長是因公負傷,今後他們如果提出新的要求,你及時跟我彙報,能滿足的儘量滿足。」

王賢榮說:「好的,我知道了。」

來到管床醫生的辦公室,王賢榮作了介紹,醫生很客氣,告訴他們:「他斷了四根肋骨,雙腿粉碎性骨折,腰椎也受到了較重的損傷,生命雖無大礙,但要康復,恐怕還得一年多時間……」

華世達聽了,臉色頓時又凝重起來。

當天下午5點鐘,與華世達、包雲河分手後,田曉堂上車就問司機甘來生:「現在去浙江台州,你能堅持下來嗎?」

甘來生說:「您放心吧,我昨晚睡得很好,今天中午還眯了一會兒,開夜車沒有一點問題。」

田曉堂說:「安全無小事,車速不妨放慢一點。跑兩個小時後,我來換你開一段。」

2、20億招商專案的真相

一路馬不停蹄,到達浙江台州,見到裴自主,已是半夜11點鐘了。

裴自主關切地詢問李東達的傷勢和救治情況,聽完田曉堂的介紹,裴自主搖頭嘆道:「李局長總算是死裡逃生,撿回了一條命。只可惜了他那個司機,才20歲,這麼年輕,就早早地踏上了黃泉路。」

田曉堂說:「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有些災禍,是躲不脫的。」

裴自主笑了笑,笑得有點意味深長:「我倒覺得,這起車禍完全是李局長自找的。」

田曉堂頓時大驚,忙問:「此話怎講?」

裴自主說:「我現在講的話,只是我們私下交流,不可外傳。今天上午你在電話中問我李局長為何匆匆趕回去,為何又不帶上我,我當時不便回答你。因為李局長連夜返回,與市委唐書記有關。」

田曉堂越發詫異:「跟唐書記有什麼關係?」

裴自主說:「是這樣的。昨天下午5點多鐘,李局長意外地接到唐書記秘書的電話,說唐書記有事要找他,請他今天上午到唐書記辦公室去一下。李局長接了這個電話,激動得要命,當即決定改變原來的計劃,馬上趕回雲赭去。」

田曉堂一下子明白了。李東達之所以急急慌慌地往雲赭跑,原來是為了回應唐生虎的召喚。大概也只有唐生虎的召喚,對李東達才會有這麼大的誘惑,這麼強烈的吸引力。

裴自主繼續說:「其實李局長很清楚,他連夜趕回去是在冒險。他的司機前天晚上到這邊後,吃了些海鮮,因腸胃不適,一直拉肚子,折騰得一夜沒睡,昨天帶病開車,精神狀態非常差。而李局長自己又不會開車,也不能換一下司機。靠一個沒有休息好、精神不振的司機趕夜路、跑長途,不出事才怪呢!」

田曉堂聽了越發驚訝和感慨。唐生虎找李東達,多半就是再強調一下邀請張老闆參加簽約活動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不可能有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唐生虎只怕並不知道李東達已去了台州,要是知道他遠在臺州,也不會讓秘書叫他來見自己了。其實,李東達接到唐生虎秘書的電話,只須解釋說自己正在臺州這邊跟張老闆接觸,一時趕不回來,這事也就了結了。可李東達卻沒有這樣做,而是選擇了跟一個精神狀態不佳的司機不遠千里,長途跋涉,奔回雲赭,為的只是當面向唐生虎匯一下報,說幾句話。李東達為什麼做出如此選擇?只怕是為了在唐生虎面前好好地表現一下自己。過去他長期受唐生虎的冷落,因為招來誠飛化工專案,唐生虎對他態度大變,這讓李東達喜不自禁,卻又越發小心翼翼了。接到唐生虎秘書打來的這個單獨召見他的電話,李東達肯定是受寵若驚。他壓根兒就沒有考慮過回絕,也沒有考慮跑這麼遠回去見一下唐生虎是多麼不現實,一心想的是這個機會難得,無論如何也不能錯過,困難再大都要想辦法克服。只能讓唐生虎對他的好感不斷升溫,絕不能打任何折扣。靠上了唐生虎,也就搞定了一切,就會事半功倍、升遷有望。為此,吃再大的苦,受再大的累,都是值得的。所以,從台州趕回來見唐生虎,儘管路途遙遠,儘管司機疲憊不堪,李東達卻覺得,受這番勞頓,冒這個風險是必要的、划算的。

想想李東達為了抓住一次當面巴結、討好唐生虎的機會,竟然連生命安全都置之度外,田曉堂就感到一種痛徹心肺的悲哀。他想,難怪唐生虎今天下午要通過電話親口慰問李東達,除了以示關懷之外,只怕還有一絲內疚的情愫夾雜在裡面吧,雖然這事也怪不著唐生虎。李東達聽唐生虎電話時淚流滿臉,不可抑制,除了感激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只怕還是有些委屈吧。

田曉堂在心裡喟嘆著,嘴上卻只是道:「李局長也真是的,竟然拿自己和司機的生命開玩笑,這又何必呢?」

裴自主張了張嘴,大概想說點什麼,又覺得到底不合適,便把這句話嚥下去了。

田曉堂又說:「你和李局長到這邊後,跟張老闆接觸得怎麼樣?」

裴自主搖頭道:「不怎麼順利。」

田曉堂追問道:「不順利?那你們昨天見到張老闆沒有?」

裴自主笑了笑,說:「我跟你說句實話吧,我們不僅昨天沒見到張老闆,而且自從到浙江招商以來,還從來沒見過張老闆,所以那個張淨畢究竟是什麼模樣,我至今都不清楚。」

田曉堂大吃一驚,說:「跟張老闆從沒見過面?你們一直只是在跟那個曾總談?上次曾總去雲赭考察,張老闆同意沒有?既然情況不盡人意,李局長怎麼還會對這個專案信心十足呢?」

裴自主笑道:「你一連提了一長串問題,我都不知先回答哪個好了。這樣吧,我還是從頭說起。」頓了頓,接著說:「李局長之所以盯上誠飛化工這個大專案,是因為他跟那個曾總比較熟悉。當年他在下面縣裡做分管招商工作的副縣長時,跟曾總打過交道。那時曾總還沒到誠飛公司,而是在一家生產一種塑鋼產品的公司做副總。在曾總的積極撮合下,這家公司去李局長所在的那個縣辦了一個分廠。不想就在廠房快要竣工時,市場行情陡然起了變化,這種塑鋼被新的替代產品無情地淘汰了,這個招商專案因此也就被迫半路擱淺。儘管合作未成,李局長和曾總卻建立了深厚的感情。這次李局長再度赴沿海招商,便直奔曾總而來。見到曾總以後,得知曾總如今所在的誠飛化工公司正在準備往內地轉移,曾總又滿口答應去做張老闆的工作,李局長便一門心思撲在這個專案上,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了。」

田曉堂問:「你那幾個當了大老闆的同學,你們一直就沒有聯絡一下?」

裴自主說:「我想去聯絡,可李局長說不用了,還是一心一意攻誠飛化工吧。只要能將誠飛化工拿下,就足夠了。對李局長來說,他當然更願意聯絡曾總,而不願意聯絡我的同學。」

田曉堂明白裴自主的話外之意。聯絡李東達的老朋友曾總,招商成功了,主要功勞全是李東達的。而聯絡裴自主的老同學,招商成功後,頭功就被裴自主搶去了。李東達是何等精明之人,哪會幹這種蠢事!

田曉堂又問:「既然李局長與曾總關係那麼鐵,曾總又樂意幫這個忙,為什麼你們進展還如此之慢,至今連張老闆的面都沒見上呢?」

裴自主笑道:「你不要急嘛,且聽我慢慢道來。雖然張老闆一直不願和我們見面,但曾總在張老闆那裡確實替雲赭說了許多好話。特別是去了一趟雲赭,受到高規格的接待後,曾總更是不遺餘力地鼓動張老闆往雲赭遷移。可張老闆卻不是個輕易就能被說動的人,他先後安排手下在中西部地區考察了近10個地方,比較來比較去,一直舉棋不定。不過曾總還是顯得很有信心,曾總的信心感染了李局長,加之李局長本來就是個很樂觀的人,所以李局長一直相信這個專案一定能弄成,只不過是要多費一些周折而已。」

田曉堂想了想,說:「那你是怎麼看的?」

裴自主瞧了田曉堂一眼,說:「田局長你也不是別人,我沒有必要對你說假話。我沒李局長那麼樂觀,覺得引進這個專案只怕希望渺茫。這是一個投資15—20億的大專案,張老闆必然要慎之又慎。雲赭又沒有什麼特別的優勢,憑什麼吸引住人家?我聽曾總說過,張老闆對交通環境十分注意,而這一點恰恰是雲赭最大的弱項。再說,曾總去做張老闆的工作,估計效果也不大。說到底曾總也只是個副總,是張老闆手下的高階打工仔,張老闆哪會被他牽著鼻子走。」

田曉堂聽了,沉默了半天沒有說話,心情十分沉重。他想裴自主的判斷只怕是對的,種種跡象表明,誠飛化工專案很難引入雲赭。如果張老闆對雲赭稍有一點興趣,就會跟李東達和裴自主見面,就會往下具體商談地價、稅費減免等條件。曾總對此不會不清楚,他之所以一直好像還有信心,要麼是對自己的能力有些迷信,認為自己最終能夠說服張老闆,要麼就是使的拖延之計。他以前誇下了海口,現在哪好意思突然改口說這事弄不成?那也太丟面子了。李東達呢,之所以表現得信心很足,一方面是把寶押在曾總身上,寄希望於曾總真的能做通張老闆的工作,另一方面只怕是打脹臉充胖子,他早已在唐生虎、華世達面前拍了胸脯,說誠飛化工專案十拿九穩,現在情況並不樂觀,他在騎虎難下的尷尬中又哪敢說出實情?就只有硬撐著,裝出一副蠻有信心的樣子。

然而一場車禍,卻使情況陡然發生了變化。曾總的壓力立馬就減輕了許多,因為他不好面對的人只是老朋友李東達,現在李東達出了事,一年半載不會來找他,他再也不用給李東達一個交代,自然就如釋重負。對李東達來說,出這場車禍也許是一種遺憾,因為招商大業畢竟尚未大功告成,但換個角度看,又何嘗不是一種幸運?眼看著招商的實情越來越瞞不住,車禍卻給了他開脫的正當藉口。到時候張老闆沒去參加簽約活動,誠飛化工專案沒能如願引入雲赭,責任只怕會落到他田曉堂頭上,因為以前李東達早已給人一種志在必得的印象,現在弄成這樣,就只能懷疑是他這個接替者工作沒做好,把事情辦砸了,讓煮熟的鴨子飛了。這樣,他豈不是白白地為李東達做了一回替罪羊?想到這兒,田曉堂不由嚇出了一身冷汗。

田曉堂沉思半晌,像是在問裴自主,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現在該怎麼辦?」

裴自主冷笑一聲道:「怎麼辦?再留在這裡,繼續做工作,只怕也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不如趁早如實報告真相。隱瞞的時間越長,將來你越是脫不了干係!「田曉堂不死心,問道:「難道一點希望也沒有了嗎?你就那麼絕對!」

裴自主說:「按我的判斷,這事不會有戲了。你若不信,明天你見過曾總,就不會懷疑我的看法了。」

田曉堂想了想,說:「李局長為這個專案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雖然命保住了,將來會不會留下殘疾和後遺症,目前還很難說。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突然揭穿真相,是不是對李局長太殘忍了點?」

裴自主說:「你要麼殘忍,要麼就忍,只有兩種選擇。現在不殘忍點,將來你就得承擔罪責,你能忍嗎?」

田曉堂內心裡相當矛盾。如果繼續往下隱瞞,也瞞不了多久,這事遲早總會暴露。而到那時,他知情不報,麻煩可就大了。可現在就向唐生虎、韓玄德等人報告真相,唐生虎發覺自己受了愚弄,只怕會惱羞成怒,那樣李東達不僅顏面掃地,而且會付出慘痛的代價。也就是說,李東達的肉體生命雖然保住了,可政治生命從此卻完蛋了。這對一心想往上爬的李東達來說,實在是非常殘忍。想想一身傷痛地躺在病床上不能動彈的李東達,田曉堂就下不了決心。儘管這事錯在李東達,他與李東達關係也很一般,可兩人畢竟同事一場,他並不願意看到李東達跌入深淵。再說,現在向唐生虎道出真相,還會牽連到華世達。雖然華世達也是被李東達矇騙了,可誠飛化工公司將到雲赭投資的喜訊畢竟是華世達當面報告給唐生虎的,華世達也有失察的責任,唐生虎必然會遷怒於華世達。唐生虎一直不大喜歡華世達,靠李東達聯絡的這個誠飛化工專案,最近總算給了華世達一點好臉色,如果真相一旦大白,這個好臉色將再也看不見,唐生虎對華世達的印象將變得更壞,華世達只怕還會倒大黴。這對華世達太不公平了,田曉堂當然不願意看到華世達白白地吃這個大虧。

既不能忍,又不能殘忍,還有沒有第三種選擇呢?田曉堂思來想去,也沒想出個好主意。最後他決定採取一種折中的辦法,先報告華世達,但不急於讓唐生虎、韓玄德知道。這樣既給自己找了一個見證人,又暫時保護了李東達。

田曉堂對裴自主講了自己的想法,裴自主說:「你考慮得很周到。不過,這也只是一種權宜之計啊。」

田曉堂說:「走一步看一步吧。眼前最急的事情,是把那個集中籤約活動應付過去。雖然專案談不成,張老闆也去不成,我們還得跟曾總打商量,讓他代表張老闆去參加簽約活動,籤個假意向性協議,並且還要編好張老闆不能去的充足理由。」

裴自主苦笑道:「這種弄虛作假的事,我真是幹不了。」

田曉堂嘆息一聲道:「沒辦法,我也不願幹這種事,可不幹不行呀!」

裴自主搖頭道:「真沒想到,跟著李局長出來招商,竟會落入這步境地。早知如此,我實在不該報名參加招商。」

田曉堂安慰道:「你也不要太悲觀。這個專案談不成,還可以從頭再來,談別的專案嘛!」

3、田曉堂臨危受命

第二天早上,田曉堂給華世達打電話,將這邊的情況實話實說了。儘管他說得很客觀,儘量替李東達作了些開脫,華世達還是感到很震驚,很憤怒,氣咻咻地罵道:「這個李東達,真是急功近利、好大喜功。明明八字還沒有一撇,他卻硬說已有了把握。這不僅害了他自己,也害了大家呀……」

華世達發了一通火,就陷入了沉默。田曉堂可以想見華世達此時是多麼的難過和鬱悶,也就不做聲,靜靜地等著華世達的心情慢慢平靜下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田曉堂才試探著叫道:「華局長——」

華世達像被驚醒了似的啊了一聲,仍責怪李東達道:「我實在沒想到,李東達這人辦事竟然這麼不牢靠。早知他是這樣的人,真不該……」

田曉堂明白華世達沒說完的意思。華世達只怕是想說,當初真應該點名要求他田曉堂來做這個招商小分隊的副隊長,而不該被李東達積極主動的姿態所矇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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