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讓市委書記滿意不容易

田曉堂說:「好好,我讓司機馬上出發。他叫甘來生,跟你是家門。我就在宏瑞大酒店恭候,等你過來吃晚飯,為你接風洗塵!」

甘露到達宏瑞大酒店時,已是晚上8點多鐘了。將行李箱放進房間後,田曉堂就帶著甘露直接來到了樓頂酒吧。

田曉堂曾跟著劉向來在樓頂酒吧享受過月光晚餐,感覺很不錯。他想甘露這樣的年輕白領,最講究就餐環境,最喜歡那種小資情調,這正是他今晚選擇樓頂酒吧的原因。

田曉堂的判斷果然沒錯。甘露一進酒吧包間,就小孩子似的歡呼雀躍道:「哎呀,我看見了天上的星星呢,一顆、兩顆、三顆……真沒想到,你們這兒還有這麼時尚的酒吧。我們前些時在這裡住了一個星期,只怕是忙昏了頭,竟然沒有發現這樓頂上還別有洞天!」

田曉堂點了兩份西餐,兩人邊吃邊聊。他已經見識過了這位漂亮女子的才氣,對她很有好感,便說:「你和你們暢放公司來雲赭幫我們策劃專題片,讓我思想上很受觸動。你們的年輕有為,你們的創新精神,你們的敬業態度,都令我歎服。跟你們一比,我感覺自己真是老氣橫秋、思想僵化……」

甘露笑道:「我們公司的確很有活力和創造力。市場競爭很殘酷啊,如果喪失了活力和創造力,我們就會失去立足之地,就會被淘汰出局。我們也是被逼出來的。您說自己老氣橫秋,我可不能認同。您才比我大幾歲,就敢倚老賣老!」

田曉堂嗬嗬笑了:「我倆不屬於一個年代,你正值青春妙齡,而我眼看著就要步入中年了!」

甘露調皮地說:「田曉堂同志,不要把自己說得那麼老嘛。站在我們女孩子的角度看,您現在正處在男人一生中最有魅力、最有味道的時期,豈能妄自菲薄,辜負這大好年華?」停頓片刻,又輕聲說:「您知道麼,像您這個年齡段的男人,被稱為少女殺手,對年輕女孩子的殺傷力最強。」說著,甘露瞥了田曉堂一眼,目光竟有些火辣了。

田曉堂不免有點慌張,忙用玩笑掩飾道:「有殺傷力的,只是那些鑽石王老五,像我這樣的窮酸男人,莫說對少女毫無吸引力,就連中年婦女都不願拿正眼瞧呢。」

甘露咯咯大笑,說:「您也太不自信了吧。說來您也許不會相信,其實您的魅力就讓我覺得無法抗拒。如果我在雲赭生活,就會狂追您,非把您弄到手不可,哪怕您已經結婚了呢!我不在乎什麼名份,只求一朝擁有,不管天長地久。可惜我在北京,離這兒太遠,追您也不大方便,成本太高,只好忍痛放棄這個念頭,呵呵。不過,我這麼說,只怕有冒充少女之嫌,不好意思啊!」

田曉堂笑道:「你不是少女,難道是老女不成?」甘露說話如此大膽,讓他很吃驚。他想,甘露的話只怕是信口開河,當不得真的。她雖不至於愛慕自己,但對自己頗有好感,這倒是不用懷疑的。哪個男人都希望自己能給漂亮的女子留下難忘的印象,這大概也是男人的一種虛榮吧。

甘露又說:「您剛才還說自己思想僵化,我更不敢苟同了。我看您思想不僅不僵化,而且還很開放、很活躍、很前衛。彙報專題片中的很多創意和點子,都是出自您的頭腦嘛。說句實話,這幾年我也接觸過不少行政官員,大多數留給我的印象都不佳,他們的裝腔作勢和不學無術讓我尤其厭惡。而您卻跟他們大不一樣。您的君子風度、務實作風和創新思維,在官員中真是相當少見。對這一點,羅總也深有同感。我覺得,您也很適合在我們暢放公司工作。」

田曉堂沒想到甘露這麼評價他。這麼看來,她說想追他,只怕也不完全是玩笑話。他自嘲道:「我上你們暢放公司去幹什麼?你們公司員工的平均年齡只有26歲,我比你們的平均年齡還大十歲,去了也只能做個顧問,呵呵。」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天,氣氛顯得分外融洽。上次甘露他們雖然在雲赭工作了一週,田曉堂卻一直沒有機會和她單獨接觸。今天能夠坐在一起傾心交談,田曉堂感覺心情特別舒暢。

從酒吧下來,甘露邀請田曉堂去房間觀看一下專題片。田曉堂當然很想看看專題片的效果,可又覺得這麼晚了跟一個年輕女子同處一室不太合適,猶豫了片刻,因為牽掛著專題片,還是跟著甘露去了。

在筆記型電腦上看完35分鐘的專題片,田曉堂激動得幾乎要失控。他真想深情地擁抱甘露,向她和她所在的暢放公司表示衷心的感謝。他評價道:「片子真的很棒,從主題提煉、結構框架到畫面質感、配音效果,都很到位!特別是‘趙忠祥’的聲音,簡直讓人痴迷!」

甘露笑道:「您滿意就好。我們竭力追求的,就是讓客戶滿意。」

田曉堂說:「明天一上班就送給韓市長看,韓市長看後再請唐書記親自審定。我滿不滿意並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滿意。」

甘露說:「其實我覺得您滿意很重要,因為您還比較內行。他們雖然官比您大,但不一定比您更有發言權。」

田曉堂笑了起來,說:「甘露同志啊,你這話可是犯了官場大忌的。領導永遠都是對的,領導永遠最有發言權,你就是再有本事,也高明不過領導,呵呵!」

甘露撇撇嘴道:「官大一級壓死人,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又過去了一個多小時。空氣中浮動著一種難以言狀的幽香,這香氣顯然來自甘露身上,讓田曉堂暗暗有些沉醉。他意識到自己也該走了,可雙腿就是不聽指揮。

又待了一會兒,田曉堂終於不大情願地起身,準備告辭。甘露衝他眨眨眼,嘻笑道:「您今天陪了我半夜,老婆大人居然沒有打個電話來查一下崗。看來,她對您很放心嘛!」

田曉堂沒想到她還跟自己開這種玩笑,忙回道:「你個小姑娘懂什麼呀!她哪是放心,她是懶得管我呢!」

第二天早上,陪甘露吃過早餐,田曉堂給韓玄德打了電話,不想韓玄德卻說:「我就不用單獨審片了。我看這樣吧,我已約了唐書記,上午10點鐘向他彙報工作,你們10點鐘也到唐書記辦公室來,我陪唐書記一起看這個片子。」

田曉堂忙說:「好的,我聽您的。」他聽出來了,韓玄德的口氣有點冷淡。韓玄德不願先看專題片,也有些不大正常。看來,上次他不聽韓玄德的話,擅自作主向唐生虎彙報借直升飛機搞航拍的事情,把韓玄德得罪得不輕,以至於他現在還有些耿耿於懷。

在市委小會議室,用投影放完專題片,田曉堂和甘露都把目光投向唐生虎,緊張地等待著唐生虎表態。可唐生虎卻掉過頭,不露聲色地問韓玄德:「韓市長,你覺得怎麼樣?」

韓玄德看了看唐生虎,見他一臉沉靜,一時也估摸不透他的真實態度,就很謹慎地說:「從總體上看,還是不錯的。」

這話模稜兩可,說得相當圓滑,既可以理解為「很好」,也可以理解為「尚有不足」,總之有很大的伸縮空間和迴旋餘地,足以以不變應萬變,和唐生虎的看法對接。唐生虎聽了有些不滿意,說:「我覺得不是總體上不錯,而是各個方面都非常好,我很受震憾!」

韓玄德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慌亂,馬上笑眯眯地改口道:「確實是非常好。我剛才那麼說,只不過是表示謙虛。」

田曉堂在一旁打圓場道:「專題片能有這個效果,靠的是韓市長指導有方。在策劃、製作的各個環節,都是他在為我們把脈定調。」田曉堂這麼說,既是替韓玄德解圍,也是向韓玄德示好。

韓玄德笑了笑,沒有言聲,算是笑納了田曉堂對他的「表揚」。唐生虎嗯了一聲,大概是認可了田曉堂的說法。

田曉堂看了看甘露,又說:「為弄好這個專題片,北京暢放影視公司作出了很大努力,花費了大量心血!」

唐生虎望著甘露笑道:「謝謝你們!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了不得!」說完,唐生虎又瞥了田曉堂一眼,目光十分溫和。田曉堂暗想,唐生虎只怕是對他不攬功的態度頗為滿意。

甘露卻替田曉堂表起了功:「感謝唐書記對我們的勞動成果給予高度肯定。專題片能有這個樣子,田局長也起到了重要作用。片中許多創意和點子,其實都是他提供的。」

唐生虎點頭道:「好,好!」接著又說:「這個片子亮點很多,那些航拍鏡頭確實增色不少,還有趙忠祥的配音,把品位一下子就提上去了。」

韓玄德說:「小田你好像從沒對我講過請趙忠祥配音的事,你跟我也賣關子啊?」

田曉堂笑了笑,說:「我是想給您一個意外的驚喜呢。」

唐生虎說:「你們暢放公司也真有能耐,把國嘴趙忠祥都請動了。」

甘露笑了笑,含糊而又機智地回答:「我們公司有句口號:沒有辦不到,只有想不到。」

接下來,唐生虎又仔細閱讀了常揚採寫的那篇題為《碧水藍天新雲赭》的長篇通訊,也表示十分滿意。

唐生虎興奮地說:「看來,外宣工作將會為這次創衛成功發揮不小的作用。你們別小看這個專題片和這篇通訊,如果運用得當,其威力會非常大。創衛檢查考核結果是靠分項評分評出來的,這個評分標準其實並不好把握,如果我們在檢查一開始就通過專題片和通訊稿,給檢查考核團領導留下鮮明的好印象,給他們以積極的心理暗示,這種印象和暗示必然會影響他們的判斷,評分時便會就高不就低。」

韓玄德笑道:「唐書記真是太有遠見了!」

唐生虎接著說:「你們也知道,今年參加全省創衛的地市一共是三個。現在有充分的準備工作作保證,我想把追求的目標還要定高一點。這次創衛不僅要通過,而且要高分通過,要在三個創衛地市中爭奪總分第一,我們應該有這個雄心壯志!」

田曉堂沒想到唐生虎突然把目標提得這麼高,看來只怕是專題片和通訊稿讓他陡增了不少信心。

韓玄德作為具體負責創衛迎檢工作的市領導,立即毫不含糊地表態道:「您這個意見很好。我回去後迅速召集指揮部的同志們開會,傳達您的指示精神,研究確保拿到第一的具體措施。」

唐生虎說:「你們去研究吧,必須做到萬無一失,志在必得!」頓了頓,又道:「據我瞭解,檢查考核的日期有可能提前,你們一定要抓緊時間。小田那個通訊稿要搶在檢查考核前,在省報頭版上發出來,你也要趕快聯絡好!」

韓玄德和田曉堂異口同聲道:「好,好!」

臨走時,唐生虎又叫住三人,說:「我突然有個新想法,雲赭一直沒有形象宣傳片,不如就利用這次拍專題片的一些影視資料,特別是航拍資料,請暢放公司再製作一個2分鐘左右的宣傳片,放在雲赭電視臺長期播出。」

韓玄德馬上說:「您這個想法很好,我們來落實。」

甘露也說:「我們公司給許多城市做過形象宣傳片,有成熟的製作經驗。雲赭的形象宣傳片,我們一定會拿出看家本領,做得更加精緻!」

田曉堂暗想,唐生虎竟然提出製作形象宣傳片的要求,看來唐生虎對暢放公司都有些迷信了。只是這樣一來又要增加費用,這費用還得由符有才和周傳猛分攤,讓他一想就感覺有些頭疼。

下樓時,韓玄德悄悄問田曉堂:「請趙忠祥配音的費用,是包含在那14.5萬以內嗎?」

田曉堂沒想到今天唐生虎和韓玄德絲毫沒有懷疑那趙忠祥的真偽,他有點不忍心撒謊,可又想事已至此,已根本不可能再講實話了,就道:「已包含在內了。」

韓玄德說:「我下午給符有才和周傳猛打電話,讓他們趕快掏錢,支援你的工作。」

韓玄德如此主動,田曉堂感到有些意外,看來韓玄德心裡的那點芥蒂只怕已不復存在了。田曉堂高興地說:「好的,麻煩韓市長了!」

田曉堂與甘露在酒店房間裡商量形象宣傳片的費用問題,他的出發點是想爭取少花錢甚至不花錢。甘露為難地說:「我們公司是以營利為目的的,想不花錢這事肯定辦不成,錢出少了我們也不好辦。」

增加費用無疑將給他帶來新的壓力,可不願拿錢人家又不會幹,田曉堂為此十分苦悶,就心不在焉地看著房內的電視,熒屏上正放著一檔綜藝節目。一首歌唱完了,突然蹦出一則小廣告,數秒鐘後,畫面又切換到了綜藝現場。田曉堂看到這裡,突然靈光一現,想到了一個主意,便對甘露說:「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我們可以答應你們,將來雲赭電視臺播放這個宣傳片時,在片尾給暢放公司加播一段幾秒鐘的公司宣傳廣告。我們也不收你們的廣告費,就用廣告費充抵宣傳片的製作費用,你看如何?你們公司不是一直想開啟我省市場嗎?」

甘露先是一愣,想了想,就表示贊同:「這倒是個新思路,您很有市場頭腦嘛。我個人表示沒意見。不過,這事我作不了主,得向總經理請示一下。」

田曉堂說:「你趕緊請示吧。他同意了,我再去找韓市長。」

當晚,這事就敲定下來了。暢放公司方面欣然接受了這個以廣告費充抵制作費的想法,韓玄德也覺得這種置換辦法很不錯,並表示,等宣傳片制好後,他來通知周傳猛在電視臺滾動播出。

4、讓陳春方戴罪立功

包雲河突然打來電話,叫田曉堂過去一趟。田曉堂忙說:「我馬上來。」他想這段時間忙這忙那,忙得暈頭轉向,竟冷落了包雲河,忘了往包雲河家跑跑,包雲河只怕會埋怨他呢。

進了包雲河家客廳,只見包雲河又站在魚缸邊給金魚餵食,他招了招手示意田曉堂坐沙發,就又忙他的去了,好像那些金魚比田曉堂這個客人更重要。

田曉堂不免有些忐忑,暗想,這些日子沒跟包雲河聯絡,看來他還真的生氣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包雲河才拍了拍手,慢慢走過來,坐到田曉堂對面。

田曉堂正想說點什麼,包雲河先開了口:「你這些天好像有點忙?」

田曉堂聽出了責怪之意,便解釋說自己正在參加創衛迎檢外宣組的工作,但沒說自己是牽頭人。

包雲河說:「噢,去參與中心工作了。局裡那個財務管理制度改革,不也是你抓的麼?」

田曉堂知道包雲河對這個事肯定是不大高興的。可現在他也沒必要對包雲河解釋,便只是點點頭,笑了笑。

包雲河臉色陰了一下,卻沒有再追問,又講起了別的事:「聽說李東達又在上躥下跳,想當那個黨組書記?」

田曉堂笑道:「是有這個傳聞。」

包雲河冷冷一笑,說:「這個李東達,真有意思啊,什麼位子都想爭一爭,從來就沒有自知之明,從來也不肯服輸,可謂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田曉堂笑了笑,沒說什麼。他想包雲河也管得太寬了。位子位子,一人一會子。包雲河丟掉的位子,人家李東達憑什麼就不能坐一會子呢?

包雲河話鋒一轉,問「潔淨工程」質量問題目前在怎麼處理。田曉堂想了想,簡單地說局裡正在找塗老闆交涉。他沒有透露那個重修方案。包雲河對這事相當敏感,他怕一言不慎,會惹得包雲河不高興。包雲河根本不提華世達,不問華世達上任後的情況,他就十分謹慎,生怕嘴裡冒出「華局長」三個字來。

問過「潔淨工程」,包雲河又把話題轉到主樓工程上。問道:「聽說主樓工程停工啦?」

田曉堂暗暗吃驚。別看包雲河閉門不出,好像與世隔絕,其實耳朵一點也不閉塞。田曉堂把相關情況作了介紹,特別提到上省廳去找郎廳長,等了一天卻連人影都沒看到。

包雲河眯著眼睛笑了起來,笑聲裡有種嘲諷的味道:「為什麼郎孝山要卡住專案資金?真是因為我被停職審查嗎?為什麼你們見不到郎孝山?真是尤思蜀這個引見人不得力嗎?哼,事情哪有那麼簡單!」

田曉堂訝然道:「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包雲河徐徐道:「你也知道,郎孝山曾當過多年的副廳長,在龍澤光手下也做過好幾年副職。龍澤光做廳長期間,兩人積怨很深,後來甚至到了水火難容的地步。龍澤光去做副省長前,推薦的繼任者是另外一位副廳長,壓根兒就沒有推薦郎孝山。不想郎孝山還很有活動能力,找了些過硬的關係,給省委施壓,最後還真的得逞了。郎孝山上臺後,凡是龍澤光原來的人馬都靠邊站了,凡是龍澤光原來看重的工作都被掛起來了。郎孝山之所以敢搞‘兩個凡是’,跟已做了省領導的龍澤光對著幹,估計是因為他年歲已大,並不指望再往上走,無慾無求也就能無畏,不怕得罪任何人。我這麼一提示,你應該就明白了。主樓工程專案資金的問題,癥結就在這裡。」

田曉堂深感震驚,沒想到背後的恩怨糾葛,竟然這麼複雜。他意識到,解決這個問題的難度,只怕遠遠超過了原來的估計。

包雲河又道:「你們想找郎孝山拿回專案資金,只怕還得費一番周折。可主樓工程不能老停工,要想別的辦法弄點資金來。停工時間長了,就會生出其他枝節來。說不定,樸天成這個傢伙都會再次攪和進來。」

田曉堂笑了笑,覺得包雲河想得太多了:「樸天成還不至於跑來湊這個熱鬧吧?」

包雲河說:「難說啊!沒搞到主樓工程,樸天成一直耿耿於懷呢。」

臨走時,包雲河又告訴田曉堂,付全有昨天剛送他去了一趟省城,他的事情已經快有眉目了。

走出門來,田曉堂暗想,包雲河會被安排到哪裡,任什麼職呢?是到某個小局做個清閒的頭頭,還是到宣傳部之類的部辦委任個副職?

回去的路上,田曉堂琢磨著包雲河與付全有的關係。包雲河曾說過,付全有送他一塊名錶,把他害得不輕,後悔過去真不該袒護付全有。聽那口氣,似乎今後會疏遠付全有。可從包雲河叫付全有送他去省城的舉動看,他跟付全有仍然處得很親密。付全有調到二級單位後,田曉堂與付全有見面的機會少多了。偶爾碰上,付全有總是把頭扭向一邊,裝作沒瞧見田曉堂。

華世達叫田曉堂過去,談了自己對處理「潔淨工程」質量問題的新想法。他說:「我決定明天到戊兆去,直接跟塗老闆面談一次。如果這次還談不攏,就只有訴諸法律,追究他的違約責任……」

田曉堂聽了一愣。憑直覺他認為這不是個很好的主意。華世達作為一把手,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親自出馬。既然能夠毫不顧忌地追究塗老闆的違約責任,那還用跟他談來談去嗎?說到底,就是為了擺平方方面面的關係,才不得不委曲求全,耐著性子與塗老闆周旋啊。

「關於陳春方的問題,」華世達說,「我想等情況進一步查實後,再作嚴肅處理,這次絕不能遷就。」

正談到這裡,響起了叩門聲。華世達說了聲「請進」,有人推門進來,竟然是陳春方。陳春方見田曉堂在屋子裡,趕忙略顯尷尬地說:「你們忙,你們忙,我等會兒再來。」邊說邊退了出去。

華世達冷笑一聲道:「這個狗日的陳春方,惹出這麼大的麻煩,讓我們傷透了腦筋,替他擦屁股,他卻沒事人一樣,逍遙自在得很!」

田曉堂憤憤不平地想,是啊,憑什麼讓陳春方逍遙自在?他突然想起那天在戊兆吃過晚飯後,呂副局長一邊擦著紅鼻頭一邊唸叨過一句話:「解鈴還須繫鈴人」,腦子裡不由靈光一閃,蹦出了一個主意。可他又意識到,華世達只怕很難接受這個主意。

思前想後,田曉堂決定還是說出來試探一下,爭取說動華世達。田曉堂道:「您親自出面還是不大合適。追究塗老闆的違約責任,只能這麼說一下氣話,真要那麼做,可就得慎重了。陳春方的問題,性質相當嚴重,肯定不能放過他。不過,我倒有個建議,不妨給陳春方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派他去跟塗老闆談判,說不定會收到奇效。」

華世達卻擺手道:「陳春方跟塗老闆簡直就是一丘之貉。指望陳春方去啃塗老闆這塊骨頭,他會盡心盡力嗎?他不怕塗老闆往他身上推卸責任?」

田曉堂不慌不忙道:「他不肯盡心盡力,我們可以想辦法逼著他積極出力,甚至主動放血。怎麼做呢?您不妨先跟陳春方嚴肅地談一次話,指出他問題的嚴重性,告訴他,不處理肯定不行,處理輕了也不行,給他一個下馬威。然後提出給他一個機會,如果與塗老闆談得下來,將功補過,可以考慮對他從輕處理;如果談不下來,將嚴格按黨紀政紀和法律追究其責任。這樣給他施壓後,他為了保自己,一定會拼命去說服塗老闆。塗老闆是從陳春方手中攬下‘潔淨工程’的,別人的面子他可以不給,但陳春方的面子還是會給的。您還要通過陳春方給塗老闆傳遞一個資訊,您這次已準備孤注一擲了,如果塗老闆還不識時務,不聽勸告,把您惹惱了,認真追究起來,吃虧的只會是他,請他好好惦量惦量。這是給塗老闆施壓。還有更關鍵的,塗老闆之所以跟我們談不攏,是他奈何不了那個直接惹事的包工頭老陸,而老陸不承擔一些重修資金,塗老闆肯定不幹。只有陳春方出面,才能說服老陸,塗老闆、老陸和陳春方這已結成利益共同體的三方才有可能真正坐在一起,協商各自掏多少重修資金。只要他們能協商下來,事情就好辦了。而能否協商成功的一個重要前提,是陳春方不僅要說服老陸拿出讓塗老闆能夠接受的重修資金,而且自己只怕也要從得到的好處中吐出一些來……」

聽田曉堂說完,華世達仰靠在沙發上,陷入了沉思。良久,才說:「你這個主意確有可取之處。我擔心的是,陳春方在這個事件中本是被處理的物件,現在卻代表市局去處理這個問題,我們這麼用人合適嗎?這樣豈不是顯得我們很無能?」

田曉堂答道:「我們不過是利用陳春方以毒攻毒罷了。如果您認為這也算是用人,我覺得也未嘗不可。有道是,‘用人不宜刻’,也就是說用人不可求全責備,過於苛刻,要不拘一格,用其所長,容其所短……」

華世達說:「按你的想法,對陳春方還是要網開一面,寬大為懷?」

田曉堂辯解道:「不,不,我是說我們在利用他時就不要計較太多,主要看結果,看他能不能幫我們解決掉問題,至於他是用什麼手段解決的就不必管了。至於以後怎麼處理陳春方,那是另外一回事。可以根據立功表現從輕發落,但絕不能以功抵過,也不能搞小功大赦。」

華世達點點頭,沒有說話。他微闔雙目,又沉思了半天,才表態道:「目前也沒有更好的主意,就按你說的辦法先試試看,算是死馬當作活馬醫吧。」

田曉堂聽出來了,華世達顯得有些勉強,並不太看好他出的這個點子。不過只要華世達答應試試,他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華世達說:「你去叫陳春方過來一下吧。事不宜遲,我想現在就來跟他談。」

田曉堂建議道:「他剛才不是來找過您嘛。我看您不必叫他,還是等他主動上門吧。我有種感覺,陳春方見您下決心要解決‘潔淨工程’問題,生怕牽扯出自己,已有些沉不住氣了。」

華世達笑了起來:「好,就聽你的。我在這裡守株待兔,等他來敲門,看他先跟我說些什麼。」

第二天上午,田曉堂來到華世達辦公室,說了幾項小事後,華世達說:「昨天下午跟陳春方談了兩個多小時,他已答應去跟塗老闆交涉。」

田曉堂笑道:「他只怕有些立功心切吧?」

華世達點頭道:「他顯得很積極。正如你猜測的那樣,陳春方聽到了風聲,知道塗老闆在咬他,他有些心虛,想化被動為主動,一到我這裡就大呼冤枉,說塗老闆顛倒黑白,倒打一耙。那個老陸是他陳春方的遠房親戚不假,可他當時並沒有答應讓老陸做這個工程,只是敷衍說先問問塗老闆再作答覆。不想那個老陸精得很,打著陳春方的旗號直接跑去找了塗老闆,塗老闆當場就答應下來。直到老陸進場後,陳春方才曉得這件事。所以把這筆賬全算在他頭上,陳春方不能接受。」

田曉堂冷笑一聲道:「他這話破綻百出,鬼才會相信。」

華世達說:「不過,當我提出那個要求時,他滿口答應了。我真是很意外。」

田曉堂說:「這也從一個側面說明他先前說的話不實。如果不是做賊心虛,不是怕追查,他哪會自找麻煩,願意去跟那個狡猾的塗老闆磨嘴巴皮,討價還價。」

華世達笑道:「是啊。所以他最關心這件事辦下後,我能給他多大的回報,他的罪責能減輕多少。」

田曉堂說:「他只怕把這個事又當作一筆交易了,他得惦量劃不划算呢。」

華世達說:「我沒那麼傻,決不會明確表態,只是含糊地給了他很高的期望值,好讓他賣力地去辦事。事辦成了,他找我要回報,我就像他那樣詭辯、耍賴,死不認賬。」

田曉堂大笑:「這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華世達話鋒一轉道:「‘潔淨工程’的事且看陳春方的交涉結果,我們再來扯扯主樓工程。上次去找郎廳長,連個人影都沒見著。看來通過尤廳長引見還是不大可靠,我們得另想辦法。你打電話叫王賢榮上來,我們三人再合計一下。」

田曉堂忙掏出手機聯絡王賢榮,暗想華世達眼下是越發器重王賢榮了,凡事都想到讓他參與。

王賢榮到後,見華世達和田曉堂都有些犯難,想說點什麼,卻又似乎很猶豫。田曉堂見狀便說:「我看你好像有什麼想法?有想法就直接講嘛!」

王賢榮這才說:「我倒有個建議,通過現任廳辦主任丁若愚去求見郎廳長,只怕還方便些。去年省廳組織到四川考察旅遊,我跟丁主任都去了,半個月下來已混得爛熟。丁主任是郎廳長一手提拔上來的人,郎廳長很信任他。」

華世達眼睛一亮,卻馬上又皺起了眉頭:「你跟丁主任那麼熟,上次去省城怎麼沒聽你講?」

王賢榮不免有幾分慌亂,不過他的回答倒也在理:「當時你們已找了尤廳長,我哪好逞能,再提什麼丁主任。再說,上次我們到省城時,丁主任剛好出差在外,找他也沒用呀。」

華世達噢了一聲。田曉堂卻覺得,王賢榮只怕是故意拿捏著,等到辦這事的難度進一步增大後,他再獻出此計來,就更能彰顯其功勞非同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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