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聽副總編的彙報,邊翻看他們弄的通訊初稿,田曉堂剛開始感覺還過得去,稿子文筆比較生動,列舉的事例也比較鮮活,看來符有才沒有吹牛,他手下這支隊伍還是訓練有素的。可聽完彙報,看過全篇,再仔細推敲琢磨,田曉堂又發現這篇稿子有不少毛病:篇幅太長,洋洋萬言;面面俱到,沒有凸顯雲赭創衛工作的亮點和特色;結構不太嚴謹;立意也不高,缺乏深度,等等。如果這篇稿子不推倒重來,想上省報頭版估計很困難,與田曉堂設想的「爭創一流、追求極致」的高目標更是相去甚遠。
田曉堂正感到失望時,卻聽見符有才頗為得意地補充道:「這個稿子雖然只是初稿,我覺得基礎還不錯。田局長你有什麼看法?有看法就提出來,讓他們再去打磨、潤色。文章不厭反覆改嘛!」
田曉堂有點哭笑不得,看來符有才真是個金外行。想到符有才一向對下屬袒護有加,聽不得別人說他部下的半個不字,田曉堂只好先違心地對稿子給予了一番肯定,然後才提出,為了進一步提高文稿質量,建議從五個方面進行修改。他沒有直接指出文稿存在著嚴重的缺陷和不足。儘管他說得相當委婉,符有才的臉色還是變得有些難看了。
聽電視臺副臺長彙報完專題片創意指令碼,田曉堂感覺心都涼了半截。如果說報社的通訊初稿還多少有點可取之處的話,那這個創意指令碼幾乎是乏善可陳。田曉堂不免有些惱火,他想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一方面顯然是周傳猛重視不夠,對電視臺督辦不力,另一方面則是電視臺編創人員的專業素質和水平沒上去。田曉堂強忍著火氣,耐心地闡述了自己對彙報專題片的一些思考和設想,要求電視臺調整思路,梳理素材,另起爐灶。儘管電視臺副臺長也是副縣級,跟田曉堂是平級,他也沒顧得上講什麼客氣,直言不諱地丟擲了自己的意見。
4、毅然決定外請高明
當晚回到家,田曉堂坐在書房裡,顯得有些煩躁不安。他沒想到報社和電視臺搞出的東西這麼差強人意。看來,僅靠本地報社和電視臺的力量,想實現自己確立的那個高目標,根本就不可能,只怕還得另想辦法。田曉堂尋思著,通訊稿反正是為了上省報,不如直接請省報某位資深記者來採寫,這樣不僅稿件質量有了保證,而且上省報頭版也會容易得多。彙報專題片呢,乾脆找一家國內一流的影視公司來做。他曾在網上查閱過許多影視公司的資料,發現這些民營公司策劃理念更先進,創新意識更強烈,製作的影視作品更富有創意,也更加精美。
只是這樣一來,就會出現新的問題和矛盾。符有才、周傳猛無疑會反對,對田曉堂撇開報社、電視臺感到不滿。與符有才尚有老鄉之情,還好說服他。跟周傳猛本來就不大熱乎,要想做通他的工作只怕相當困難。韓玄德也不一定就會同意,他可能認為臨陣換將是大忌,外請別人來做宣傳又有一定的風險。還有,請省報資深記者和一流影視公司,需要一筆不菲的費用。這筆錢得由符有才、周傳猛和田曉堂三人所在的單位埋單,可週傳猛能爽快地掏錢嗎?
這麼想著,田曉堂又有點洩氣了。他反問自己,真有必要定這麼高的目標,搞這麼大的動作嗎?韓玄德的本意,只是要他應付過去,並沒指望外宣工作為創衛增多少光、添多少彩。也就是說,他輕輕鬆鬆地弄個平庸點的通訊稿和專題片,也能順利過關。而大動干戈地請資深記者、一流公司來做,不僅要面對一堆頭疼的問題和矛盾,而且效果不一定就有保證。萬一花了大錢,又沒有達到預期效果,周傳猛只怕會肆意詆譭他,唐生虎和韓玄德對他的印象反而會大打折扣,那就弄巧成拙、事與願違了。既然如此,他又何必自添麻煩、自找罪受呢?
可轉念一想,田曉堂又很不甘心。做創衛迎檢外宣組的牽頭人,獨當一面地負責一項工作,可直接向市領導彙報,這種機會對他這個市局副職來說非常難得,恐怕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他豈能輕易放棄?有點矛盾和風險怕什麼呢?沒有矛盾、沒有風險,倒是四平八穩了,可根本出不了驕人的業績,吸引不了市領導的眼球。他要爭取領導,要脫穎而出,就必須直面矛盾和風險,排除萬難,竭盡全力把事情做得更漂亮。成功了,可謂心想事成;即便不圓滿,畢竟自己已盡了力,也沒什麼可遺憾的。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田曉堂最終拿定了主意。第二天上午,他來到雲赭日報社,見了符有才,寒暄兩句後說:「我昨晚琢磨了半夜,有個新想法。為了確保通訊稿能在省報頭版順利發表,不妨直接到省報邀請一位有名氣的記者來,跟你的手下一道採訪寫稿。」
符有才馬上反駁道:「沒這個必要吧。我們報社的記者又不是沒水平,他們寫的稿子莫說上省報,就是上《人民日報》都沒問題!」
田曉堂笑道:「我知道你這兒的記者都是業務尖子。我之所以提出請省報記者來,一是省報的記者畢竟見的世面多一些,眼界高一些,對省報的用稿要求也熟悉一些,在省報記者主導下采寫的稿件更容易通過省報的審查,也更容易放在頭版刊發,二是我們到時為了在省報上稿,反正要去攻關的,不如現在就花點錢拉上一位省報記者,把關係早些搞定,請他將稿件採寫和頭版上稿兩個事一併包攬了,我們也好省點心。」
符有才想了想,說:「嗯,你這個想法也有一定道理。」
田曉堂說:「再說,請省報記者來跟你的部下一道採訪,對他們來講,也是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
符有才猶豫了一會兒,才說:「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去辦。我們怎麼聯絡省報的記者?」
田曉堂問:「你們報社跟省報應該有些業務往來的,不知你有沒有相熟的記者?」
符有才說:「我們業務往來並不多,省報記者中也沒有哪個特別熟悉的。不過,我倒有個戰友,現為省報報業集團屬下的印務公司總經理,姓盧,找他可以幫忙。」
田曉堂說:「我的想法,要請就請一位名氣大一點的資深記者,不知他能否辦到?」
符有才說:「我那戰友人緣很好的,辦這點事應該是不成問題的。」
田曉堂覺得事不宜遲,就說動符有才,在中午趕到了省城。符有才的戰友盧總十分熱情,請他倆在一家酒樓吃飯。斛籌交錯間,符有才說了來意。盧總一拍胸脯道:「這事包在我身上。咱們先喝酒,來,幹一個!」見盧總海口誇得有些大,田曉堂感到不放心,便一再追問他能夠在哪些記者中牽線搭橋。盧總噴著酒氣,一連說了五六個名字。可這些名字田曉堂聽起來都相當陌生,估計只是些不出名的年輕記者。田曉堂長期看省報,對省報那幾個大牌記者還是有所瞭解的。
田曉堂大為失望,他極力掩飾著這種情緒,繼續和盧總碰杯喝酒。
酒後,盧總又安排他和符有才到賓館午休。等盧總一離開,田曉堂就直言不諱地對符有才說:「我看靠盧總幫我們聯絡記者,只怕有些問題。他說的那幾個人,沒哪個有名氣!」
符有才喝得半醉,說話也不客氣:「老弟也太挑剔了吧。他說了五六個記者,你就一個也看不上眼?」
田曉堂耐心解釋道:「不是我挑剔,而是這次請人家做的事情很有難度,既要寫好稿子,又要爭取在頭版上稿,沒有兩把刷子的記者,根本不可能辦到。」
符有才卻不願聽了,不耐煩地說:「我已經盡了力。你覺得老盧推薦的人不行,那你自個兒再去想別的法子吧。我懶得管這個破事了!」
下午3時,符有才打道回府,田曉堂留了下來。事情沒有辦妥,他還不想回去。
田曉堂考慮了一番,打算去省政府辦公廳找大學同學沈亞勳。沈亞勳和他曾一起師從寇佳庭教授,如今沈亞勳已是副廳級幹部,服務於常務副省長龍澤光,而龍澤光又是寇教授早年的學生。儘管跟沈亞勳是同學,田曉堂也不想輕易動用沈亞勳的關係。現在眼看盧總已指望不上,這事又耽誤不得,田曉堂一時想不出別的辦法,才決定向沈亞勳求助。
田曉堂的運氣不錯,沈亞勳這天尚未出門,待在辦公室裡。一見面,沈亞勳就一臉壞笑地問:「就你一個人嗎?那個漂亮的小師妹沒有跟著來?」
田曉堂笑道:「你還惦記著人家呀?」
沈亞勳說:「她既是你的師妹,同時也是我的師妹呢。你可以跟她出雙入對,我只是在心裡惦記一下,你就吃醋啊!」
兩人說笑一陣,田曉堂問起寇教授和龍省長的近況,沈亞勳說寇教授這些日子好像在研究一個什麼課題,又說龍省長上北京開會去了。沈亞勳說:「晚上我們一起陪寇教授吃頓飯。」田曉堂答應道:「行啊。」他暗想,要是龍省長在家,一起參加這個師生聚會,那就再好不過了。
田曉堂告訴沈亞勳,他眼下正在牽頭負責雲赭市創衛迎檢的外宣工作,想請沈亞勳幫個忙,在省報聯絡一位知名記者。
沈亞勳說:「田兄既開了口,我肯定要鼎力相助。我明白你的意思,是想花點錢搞個有償新聞,而對稿子的要求又比較高,得有質量,有分量,有震憾力。說句實在話,這忙還真不好幫。喜歡偷偷摸摸搞點有償新聞的記者,都是些跑龍套的角色。真正挑大樑的知名記者,根本不屑於弄那些新聞價值不大的稿子。不過,省報有一位朋友,最近手頭比較緊,我來跟他說說,看他願不願意接這個活。」
田曉堂急切地問:「你這位朋友叫什麼?名氣大嗎?」
沈亞勳笑道:「你放心,我推薦的人肯定不差。常揚你聽說過嗎?他是省報記者部主任,有多篇新聞作品獲全國新聞獎。」
田曉堂常讀省報,久聞常揚大名,聽罷不由一陣興奮,忙說:「常揚的名氣當然夠大了。只不過,他會答應這事嗎?」
沈亞勳說:「我來做一下工作吧。按他的脾性,肯定不會答應。但眼下他有點特殊情況,女兒即將去澳大利亞自費留學,需要一大筆錢,在這種情況下,他說不定會對掙外快有興趣。我先得跟你打聲招呼,如果他答應了這事,你一定要替他保密。要是搞有償新聞的事傳出來,他的一世英名就全毀掉了,我們就會害了人家!」
田曉堂答應道:「我曉得這個厲害關係,你只管放心好了。」
沈亞勳說:「你稍候,我這就到裡屋去給他打電話。」
沈亞勳進了裡屋,關上門,足足待了半小時才出來。這期間,田曉堂的心一直懸著。
沈亞勳一走出來,就笑道:「這個常揚,真不好說話。我磨了半天嘴巴皮,好說歹說,他才勉強鬆了口。」
田曉堂忙問:「他到底答應沒有?」
沈亞勳說:「他還沒完全答應。他說想先看看雲赭創衛的有關材料,如果覺得還有挖掘的價值,他就答應下來;如果找不到可寫的東西,他只能表示遺憾。他怕砸了自己的牌子。」
田曉堂有點失望,卻又看到了某種希望。常揚辦事這麼認真,只要他答應了,通訊稿的質量就會有保證。田曉堂說:「正好我隨身帶的包裡有一套比較齊全的創衛材料,現在就可以拿給他看。」他收集的這套材料既包括有關意見方案、動員報告、彙報總結、工作簡報,又有相關的新聞報道、創衛先進單位及個人典型材料等等,厚厚的一大本。他沒想到平時做了有心人,現在竟派上了大用場。如果他沒有收集這些東西,或者收集得不完整,那要爭取到常揚只怕就更難了。看來,機會總是留給有所準備的人,這話真是一點不假。
沈亞勳說:「我把這套材料放到門房去,常揚等會兒將過來取。晚上他看完材料,會給我回話的。」
到了下班時間,沈亞勳接來寇教授,師生三人在一起喝著小酒,說說笑笑,倒也其樂融融。田曉堂牽掛著常揚會不會「出山」,不免就有點心神不寧。
晚上9點過後,沈亞勳將寇教授送回家,又把田曉堂送到賓館住下,卻仍不見常揚打來電話。田曉堂擔心地說:「常主任只怕還沒拿定主意吧?」
沈亞勳安慰道:「他越是遲遲不來電話,這事就越是有戲。我先回去,常揚一旦來了電話,我馬上跟你聯絡。」
田曉堂說:「好吧,也只有這樣了。」
沈亞勳走後,田曉堂心想,常揚這人還有點個性。他不是個見錢眼開的人。儘管他迫於經濟壓力,也是照顧朋友的面子,才動了掙點外快的念頭,但他仍然堅守著最後的底線,那就是:採寫新聞得有感而發,絕不瞎寫、硬寫、亂寫。這年頭,能做到這一點的記者,就已經算是很有職業操守了。
苦苦熬到11點鐘,終於盼來了沈亞勳的電話。沈亞勳說:「常揚才給我打了電話,他仔細研讀了那些材料,覺得還有寫頭,答應去做專題採訪。」
田曉堂大喜,忙說:「太好了,太好了。他提了什麼條件?」
沈亞勳說:「他沒主動談條件,經我提醒後,他才說事成之後,給他1萬塊錢就行了。」
田曉堂有點意外,說:「他只開了這點口?是不是少了些?」
沈亞勳說:「憑他的知名度,這點出場費是不多。看他的架式,還是準備把這篇有償新聞當重大題材來抓的。我真有點擔心,該不會一不小心,又弄成了獲獎作品,那你可就狂賺了!」
田曉堂笑道:「能獲新聞獎當然求之不得。我會考慮在1萬的基礎上,再給他加一點。」
沈亞勳說:「常揚採寫的稿子,不一定就能得新聞獎,但絕對是上乘之作,所以你不能虧待了人家。他計劃在下週一去雲赭,在那裡採訪兩天,到時會直接跟你打電話。」
田曉堂說:「他行動這麼快呀,真是太好了!」
5、大膽直言得到局長的真心感謝
田曉堂回到雲赭,便抓緊在網上篩選國內一流的影視公司。經反覆分析比較,他選中了業績最為突出的北京暢放影視公司。
田曉堂打通了該公司的業務電話,一個嗓音很甜的女孩接了。交談了近半個小時,女孩記下了他的手機號碼。女孩說:「感謝您看好暢放公司。我馬上去跟總經理彙報,儘快給您答覆。但願我們合作成功!」
田曉堂說:「好的,謝謝你!我在這邊靜候。」
放下電話,田曉堂耳邊還回蕩著那個女孩甜美的嗓音。由這嗓音,他無來由地推斷,那女孩只怕長得相當漂亮。她那富有魅力的聲音,和她在交談中表現出的良好素養,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想,從她身上,就可以看出這家公司的管理水平還真是不錯。
田曉堂以為暢放公司給他答覆,速度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不想當天晚上,他就接到了北京的來電。
電話裡傳來的並不是那個女孩的甜美嗓音,而是一位男子沉穩的聲音。男子自我介紹說:「田局長您好,我是北京暢放影視公司的副總經理羅亦晚。」
田曉堂忙熱情道:「羅總你好!」
羅亦晚說:「是這樣的。我們經研究,覺得您這筆業務可以接。為何能接這筆業務,有三個原因:其一,我們公司的業務雖然很多,一直比較繁忙,但最近十來天還可以騰出點人手。若是到了下個月,我們的全部人馬都要拉去投入西南某省省運會相關宣傳片的策劃製作,那就沒法答應您這邊了。其二,我們曾多次策劃過這種彙報專題片,有一套成熟的運作模式,也積累了不少經驗。而且我們去年才為沿海某市爭創全國衛生城市做過片子,深受好評,現在再為你們做這個創衛專題片,那真是輕車熟路。其三,我們公司還沒有在貴省做過業務,希望藉助這第一筆單子,能逐步開啟貴省市場。我們暢放公司的目標是立足北京,走向全國。出於戰略考慮,我們也對您這筆業務很感興趣。」
聽聲音,羅亦晚的年齡只怕跟自己不相上下。可他講這番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顯得相當老到,表現出了很強的溝通能力,讓田曉堂對暢放公司有了更足的信心。田曉堂說:「羅總願意跟我們合作,十分感謝!我之所以找上暢放公司,是看好你們的策劃、創意能力。我們需要一個一流水準的專題片,希望你們能夠認真對待,不要因為這筆業務小,就怠慢它!」田曉堂還是有點不放心,忍不住要提醒一下。
羅亦晚笑道:「田局長您多慮了。我們公司對每筆業務,不論大小,都一視同仁。要麼不接,接了就要盡心盡力做到最好。我剛才也說了,我們希望藉助這筆業務來開拓貴省市場,所以我們從主觀上對這個片子也會非常重視,一心把它打造成精品,在貴省叫響。我們是有決心的,也有這個實力。您放心好了。」
田曉堂心裡有了底,又問起另外一個問題:「不知弄這樣一部專題片,需要多少費用?」
羅亦晚說:「具體數額得打了預算才能確定。不過,我們會考慮你們中部地區經濟還不夠發達的實際,酌情降低收費標準。說句實話,我們並沒有打算從你們這兒賺到什麼錢,只想賠本賺個吆喝。我估計,費用大概在15萬左右吧。」
田曉堂暗暗覺得15萬還是高了點,他沒有把這種想法道出來,只是說:「現在我們算是初步達成了合作意向。我儘快向市領導彙報,徵得市領導同意後,再與羅總聯絡。」
羅亦晚說:「行啊。您一定要抓緊時間,爭取儘快定下來。您手頭有貴市創衛工作有關材料的電子版嗎?若有,等會兒就給我發過來,我們也好早點熟悉情況,進入角色。」
田曉堂忙說好,他沒想到羅亦晚比他還性急。
結束通話前,田曉堂真想向羅亦晚打聽一下那個接電話的嗓音甜美的女孩叫什麼名字,可又覺得這樣做不太禮貌,只好放棄了。
誰也沒有料到,華世達這天竟然當場抓了個反面典型,在局裡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地震」。
這天早上,華世達一上班,就想去各個科室轉轉。他抄著手不聲不響地來到一樓,徑直走進一科的辦公室。當時只有老呂在屋子裡,他背對著房門,正專注地盯著電腦顯示屏。華世達進去後,老呂根本就沒有覺察到,等華世達在他身後叫了聲:「就你一個人在呀?」他才發現華世達進來了,忙應道:「華局長您好!」說完就慌忙去關閉點開的網頁,可已經遲了,華世達制止道:「別關,讓我看看你都在瀏覽些什麼。」
等看清那是地下六合彩網站,華世達的臉色馬上變了,當即毫不客氣地批評道:「你是位老同志,參加工作只怕快30年了吧?工作了這麼多年,難道連起碼的工作紀律都不懂嗎?上班時間能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市裡三令五申,機關幹部不允許參與買碼賭博,可你今天剛上班就泡在這種網站上,也太明目張膽了吧!」
老呂已經54歲了,哪受得了比自己小一大截的華世達的這番訓斥!他早已對仕途沒了追求,也就什麼也不怕,馬上不計後果地頂撞道:「我看這種網站怎麼了?我也就是瞅幾分鐘,又沒整天鑽在裡面。再說,我只是瞭解一下,湊個熱鬧而已,又沒有真的去買碼。你不依不饒幹什麼?」
華世達聞言越發火冒三丈,叫道:「好啊,你反倒有理了。今天我不看你是老同志,早把你罵得狗血淋頭了。」
田曉堂接到王賢榮的電話,匆匆趕到一樓時,華世達還在批評老呂。
看見田曉堂,華世達氣呼呼道:「對這股歪風邪氣不出重拳,看來是整不下來的!」接著又吩咐王賢榮說:「你馬上去通知,上午9點鐘開全體機關幹部會。」
機關幹部會上,華世達再次嚴肅地批評了老呂,要求老呂會後作出深刻檢討,並等候組織處理。華世達對作風整頓工作重新進行了部署,重申決不能搞形式走過場,必須切實抓到位,抓出效果。華世達強調,機關幹部要帶頭抵制買碼,絕不允許參與任何與地下六合彩有關的事情。如果哪個膽敢不聽招呼,一經發現,將和老呂一樣,受到嚴厲懲處。
講完作風整頓,華世達又說:「財務管理制度改革方案已經研究下發,從現在起就要嚴格執行。對各二級單位落實改革方案的情況,要加強督辦檢查,確保改革措施真正落到實處。對改革過程中遇到的問題要及時處理,對取得的成效和經驗也要及時總結。總之,這次改革要動真格,不能走過場、裝樣子。誰膽敢阻擋改革,我們就拿誰開刀,絕不手軟!」
華世達態度強硬,雷厲風行,在機關幹部中引起了強烈反響。
中午田曉堂出去,甘來生一邊開車一邊告訴他,大家都在議論老呂這件事。
田曉堂說:「老呂真是的,做錯了事還嘴硬,倚老賣老,沒個正確的態度。」
甘來生卻道:「我聽說,老呂好像有點冤枉。」
田曉堂驚訝地問:「怎麼冤枉他了?」
甘來生說:「老呂當時看的那臺電腦其實是鍾科長的,那個網站也是鍾科長開啟的,當時鍾科長上衛生間去了,老呂閒著無事,湊過去看了兩眼,不想正好被華局長撞見了,就替鍾科長當了這個反面典型。」
田曉堂問:「這個情況準確嗎?」
甘來生說:「據說是老呂背後親口說出來的。如果老呂當面供出鍾科長來,就顯得太不仗義了。」
田曉堂說:「是這樣啊。老呂也不能說沒有錯,但鍾林的問題顯然要嚴重得多。」他早已聽說了,鍾林經常在上班時上網檢視地下六合彩網站,根本不顧忌同事怎麼看他。鍾林還偷偷買碼,只不過買得不多,因為他手裡沒什麼錢,錢都被他老婆管得死死的。因為個性耿直,因為仕途受挫,因為仗義執言遭領導冷落,這半年多來,鍾林變得一蹶不振,甚至讓人覺得他行為有些怪異,精神不大正常。不過,他還能堅持上班,份內工作基本上也能應付過去。
下午,田曉堂正待在辦公室裡看一份材料,老呂敲門進來。田曉堂忙站起來請他坐沙發,並給他倒上一杯熱茶。
田曉堂剛進局裡時,曾在老呂手下幹過半年,所以老呂算得上是田曉堂的老領導。有這層關係,田曉堂對老呂相當尊重,老呂在田曉堂面前也比較隨便。這時,老呂一邊喝著茶,一邊兀自發起感慨來:「年歲一大,就一天比一天不中用了。我眼下真是:職務不高,工資不高,血壓血脂血糖高;政治不突出,業務不突出,腰椎間盤突出;大會不發言,小會不發言,攝護腺發炎;炒菜糊,燒飯糊,打麻將不胡,今天還糊里糊塗地替別人當了回冤大頭!」
田曉堂淡淡地一笑,說:「我已聽說了,這事主要責任在鍾林身上。不過,您也不能說沒有一點問題,所以華局長批評您,您也不要覺得有多麼冤枉。華局長剛上任,各方面要求肯定會嚴格一些,您一下子撞到他的槍口上,他必然要殺雞給猴看,這一點您可得理解。」
老呂道:「我能理解,只是華局長並不知道真相,這對我可不公平。聽說華局長還要撤我的職,這叫我怎麼想得通啊!」
田曉堂有點明白老呂的意思了。老呂不想親口對華世達供出鍾林,那樣會落下個不仗義的惡名,可又不能不讓華世達瞭解實情,老呂的言下之意其實是想託他田曉堂去告訴華世達真相。只要華世達曉得了真相,老呂的處分自然會減輕。
田曉堂略作沉吟,主動說:「我來跟華局長說說吧。不過,您還是要認真檢討自己。」
老呂高興地答應道:「行啊,我今天就寫好書面檢討交上去。」
田曉堂去華世達那邊,說了老呂的事情。華世達笑道:「我已經知道了。」
田曉堂也不太吃驚,心想肯定是哪個機關幹部暗暗打了小報告了。
華世達憤然道:「這個鍾林,身為科長,還帶這個歪頭,太不像話了!」
田曉堂解釋說:「鍾林的精神狀態一直不大正常……」
他話沒說完,華世達就打斷道:「這事絕不能姑息遷就。我的初步想法,必須用重典,撤掉鍾林的科長,撤去老呂的副科長。」
田曉堂頗為意外,對林、呂二人當然要處理,但這麼處理下手實在有些重了。他理解華世達的心情,卻又覺得華世達未免有點天真,如果真這麼處理了,全域性上下肯定會議論紛紛,認為華世達這人太刻薄,太不近人情,對華世達反而不利。再說,鍾林和老呂的情況又相當特殊。鍾林本來就不是個太正常的人,哪能跟他過於計較?如果這樣的懲處讓他受到強烈的刺激,導致精神狀態進一步惡化,那更是事與願違。老呂是個老同志,早已不求上進,但把那張老臉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如果撤了他那個比芝麻還小的職務,他那張老臉就沒地方擱了,今後反而會破罐子破摔,到處亂說華世達的不是。也就是說,這樣處理不僅很難實現初衷,還會適得其反。田曉堂覺得,處理任何問題,態度都要務實一些,這樣方能達到最佳效果。這是他從實踐中得出的結論。
這些想法要不要跟華世達說呢?田曉堂有些猶豫。如果明哲保身,他完全可以不說。但為了華世達好,他覺得應該說出來,儘管華世達可能會因此誤解他。想定後,他就委婉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並建議道:「我看就讓兩人在機關幹部會上作個檢討吧,這樣既警醒了當事人,又教育了大家。」
華世達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面帶慍色道:「你這不是公然為他倆開脫嗎?」
田曉堂知道華世達會這麼說的,就笑道:「我跟鍾林和老呂素無私交,犯不著為他倆當說客。我是認真權衡利弊之後,才提出這個建議的。我覺得,針對這個具體問題,針對這兩個具體的人,雷聲大雨點小的處理方式反而更妥當些。」
華世達怔了怔,苦著臉道:「你讓我再想想吧!」
從華世達辦公室出來,田曉堂暗想,華世達的個性其實跟包雲河有點相似,都頗為固執。想讓固執的人改變主意,只怕非常不容易。這麼想著,田曉堂不免有點失望。又想自己將該說的話都說了,已盡到了責任,也就問心無愧了。
不想下午5點鐘,華世達突然叫他過去說:「我認真考慮了你的建議,覺得也有一定道理。好吧,對他倆暫時就以教育為主。不過在作風整頓中,還是要以此事為反面教材,組織機關幹部深入討論……」
看華世達的表情,應該是真的想通了。田曉堂沒想到華世達態度轉得這樣快,一時很高興,忙真誠地說:「謝謝您,華局長!謝謝您能接受我的建議!」
華世達顯得有些動情:「俗話說,直如弦,死道邊;曲如鉤,反封侯。所以從古到今,大膽直言者總是少而又少。在行政上幹了這麼多年,我也算是閱人無數。這些年來,敢跟我唱反調的下屬幾乎沒有。你今天能為我著想,冒著風險對我說直話,說實話,我很感動。我想,敢於直言相諫,這就是對我工作最大的支援!謝謝你,曉堂!」
田曉堂忙道:「這是我應該做的,華局長客氣了。」一時間,他彷彿又看見了那個沒有「面具」的華世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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