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有些調動明裡是升,暗裡是降

田曉堂決定召集外宣組成員開個會,商量一下工作,將任務落實到人。他深知,能不能把這個牽頭人當好,關鍵要靠報社社長符有才和廣電局局長周傳猛的大力支援!開這個會的根本目的,其實就是聯絡與符有才、周傳猛的感情。所以,他把開會時間定在了中午,開會地點則放在了一家頗有檔次的酒店裡。

對符、週二人的態度,田曉堂經過仔細分析後,覺得符有才倒不必太擔心,他跟符有才是同一個縣的老鄉,符有才是由部隊團職幹部轉業到雲赭日報社的,兩人平時有一些交往,符有才還幫過他幾次忙。他相信,符有才對他做牽頭人雖然感覺不大舒服,但還是會捧他的場,抬他的樁。符有才是個比較講義氣的人,他了解符有才的性格。而周傳猛就難說了。周傳猛是一名老資格的局長,田曉堂對他缺乏瞭解,心裡完全沒底。

田曉堂先撥了符有才的電話,剛叫了聲「符社長好」,符有才就在那頭嚷起來了:「老哥這些天一直在等著你來召喚呢。是通知我去開會吧?」

田曉堂笑道:「既是請你來開會,也是請你來喝酒,時間就在今天中午。」他報了酒店名。

符有才呵呵笑著說:「田老弟真是厲害,這個會就應該放在酒店開。行,我12點鐘準時到。」

田曉堂說:「好,我在酒店恭候。」

符有才問:「你通知周局長沒有?」

田曉堂說:「我馬上就來通知他。」

符有才提醒道:「周傳猛這個老傢伙有點倚老賣老。你對他說話一定要客氣一些,懇切一些。」

田曉堂說:「好的,我會注意的。」

結束和符有才的通話,田曉堂馬上又撥通了周傳猛的手機。周傳猛在那頭問:「誰呀?」

田曉堂忙說:「周局長您好!我是小田。」

周傳猛那邊一時沒了聲音,田曉堂猜測他只怕是在回想這個小田是誰。過了半晌,大概是終於記起來了,才說:「噢,是田局長啊。有什麼事嗎?」周傳猛的聲音仍然聽不出多少熱情。

田曉堂便說請他和符社長中午吃個飯,商量一下外宣組的工作。周傳猛說:「我今天還有點假忙。這樣吧,只要脫得開身,我儘量爭取趕過來參加。」說完,也不等田曉堂答話,就啪的一聲結束通話了電話。

田曉堂拿著手機愣了半天。他沒想到周傳猛的態度竟然如此冷淡!他這才意識到,要想得到周傳猛的支援,只怕比他預計的還要難得多。

12點鐘,符有才果然準時到達酒店。一跨進包房他就問:「周局長是怎麼答覆你的?」

田曉堂如實說了情況,符有才罵道:「這隻老狐狸!他這麼說,多半就沒打算來。過一會兒再看吧,要是他真的不來,我來打電話催他。我有辦法治他的!」

田曉堂苦笑道:「周局長不願來,只怕是不滿意我做牽頭人吧?」

符有才說:「他這個人就是心胸狹隘!哪個規定一定要由資格老、官階高的人來牽頭?再說這牽頭人又不是什麼官,更不是什麼肥缺,只不過是個苦差事!我先向老弟表個態,報社全力支援外宣組的工作,要錢給錢,要人給人,要啥給啥!」

田曉堂感激道:「感謝符社長的支援!說句實話,韓市長讓我牽這個頭,我真是相當為難。好在還有您在後面為我打氣,給我鼓勁,讓我增添了不少信心。」

符有才說:「你別客氣。那天在會上我就挺納悶,韓市長為何安排你來牽頭,這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嗎?或許他是想好好考驗一下你,可我卻覺得這份考卷難度大了些,你就是使出吃奶的勁,只怕也不容易及格。那個周傳猛就是一道大難題,不好攻下來。不過,既然已上了這個考場,就不要想退路,只能勇敢地去面對,力爭考出最好的成績來。」

田曉堂說:「我也是這麼想的,哪怕這次考題再難,我也要奮力搏一搏!我相信,辦法總是比困難多。不過,現在面對周局長這道難題,我還真不知從哪裡下手。」

符有才說:「我跟周傳猛打了多年交道,一直沒斷過爭吵。他瞧不起我當兵出身,沒文化,覺得我做報社領導不夠格,我看不來他對廣告經營不精通,擁有那麼好的頻道資源,卻掙不來可觀的收入。我們一見面就會打嘴巴仗。不過我們吵歸吵,卻從未翻過臉。他幹這個廣電局長已有8年了,所以工作熱情不太高,懷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心態。他有兩大嗜好,一是好酒,一頓喝個一斤半根本不在話下。你的酒量倒也跟他旗鼓相當,通過喝酒來跟他拉近距離,只怕會有些效果。第二大嗜好是好賭。據說周傳猛時不時還在地下賭場豪賭一把,也不知這個訊息是真是假……」

聽符有才介紹著周傳猛的情況,時間不知不覺過去了半小時。田曉堂無奈道:「周局長只怕不會來了。」

符有才一拍大腿道:「他不來怎麼行!我來給他打電話。你召開第一次會,他就敢不參加,今天如果放過他,你這個牽頭人今後就沒法幹了!」

符有才打通周傳猛的電話,一開口就不陰不陽地說:「聽說周大局長今天忙得不可開交,連吃頓飯的時間也抽不出來?」

田曉堂就坐在符有才身旁,他聽見周傳猛在那頭支吾道:「是有件急事,我們忙著在處理。」

符有才劈頭蓋臉罵道:「你局裡的事情重要,田局長通知你來開會,商量韓市長交辦下來的工作就不重要?你擺什麼譜!我告訴你,你的老資格一文不值!俗話說得好,欺老不欺少。你能欺人家一時,還能欺人家一世?我問你,如果有一天田曉堂不是臨時牽頭人,而是做上了市領導,成了你真正的上級,他通知你開會,你也敢不來嗎?」

周傳猛被挖苦得說不出話來。

符有才又說:「看來我們外宣組得定一條規矩,今後開展活動,無論哪個缺席或是遲到、早退,下一次吃飯喝酒就由他來做東埋單,酒店還要任別人挑。你看著辦吧,你不來我求之不得,下一次我好帶上你到雲赭最豪華的酒店去狠狠地撮一頓,反正幾桌飯也不會把廣電局吃窮!」

周傳猛在那頭叫道:「符有才,你這個文盲真是太有才了,我服了你!」

符有才說:「你到底來不來?老子已等了你半天了。你的時間是金錢,難道老子的時間就是糞土?」

周傳猛說:「我來,我馬上來。我不來,你哪會放過我?」

符有才得意地笑道:「知道我的厲害就好!你想關掉手機,躲貓貓嗎?我告訴你,沒門!我曉得你狡兔三窟,手上還有一部手機、一個保密的號碼!你關了這部手機,我就打那部。如果你兩部手機都關掉,我就打聽你跟誰在一起,然後撥打那個人的電話。總之,我有辦法纏住你!呵呵!」

不到10分鐘,周傳猛就過來了。見他面帶春色,符有才不依不饒道:「原來你早已在別處喝上啦!這可不行,得罰你喝一大杯酒!」

周傳猛對美酒從不拒絕,豪氣道:「喝就喝,誰怕誰呀!」

田曉堂端著酒杯,站起身來給符有才、周傳猛敬酒。他說:「韓市長安排我做這個牽頭人,實際上就是讓我為兩位領導做一些服務、聯絡和跑腿的事情,具體工作還要仰仗兩位領導,依靠報社和電視臺的業務力量。請你們多支援,我在這裡先謝了!」

田曉堂說完,就將滿滿一大杯酒一飲而盡。符有才跟著也將酒乾了,說:「這是當前市裡最重要的一項中心工作,我們肯定要積極配合。」他這話是故意說給周傳猛聽的,可週傳猛將酒灌下後,卻並未說話。

田曉堂走到周傳猛身旁,單獨給他敬酒,一臉誠懇地說:「周局長,外宣組的工作,還要請您多費心!您是宣傳戰線的老領導,經驗豐富,見多識廣,無論是彙報專題片,還是新聞通訊稿,您都要為我們把好關!」說著,他又將一大杯酒一口吞下。

周傳猛微皺眉頭,說:「喝這麼急,我可受不了!還是分幾口喝完吧。」他喝下杯中大約三分之一的酒,就將酒杯放下了。

符有才也給周傳猛敬了酒,說:「小田牽這個頭,我們兩個老傢伙一定要扶他一把!」

周傳猛淡然道:「那是當然。」

田曉堂一邊勸周傳猛喝酒,一邊跟符、周兩人商量了分工,由周傳猛負責組織彙報專題片的創意和攝製,由符有才負責組織新聞通訊稿的採寫。田曉堂提出,廣電局、報社要迅速成立工作專班,開展前期工作,拿出初步設想。下週他們三人和兩個創作團隊碰一碰頭,作些討論,將基本思路敲定下來。符有才和周傳猛對這些安排都沒有提出異議。

田曉堂本想陪周傳猛喝個盡興,以美酒作粘合劑和催化劑,來爭取周傳猛的好感,融洽兩人的感情。可週傳猛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對田曉堂的熱情沒有作出回應。

兩瓶酒見底後,周傳猛突然站起身來,對符有才說:「我請個假,宏瑞大酒店那邊還有一撥客人,我得去打個招呼。」

符有才瞪著通紅的眼珠叫道:「就你屁事多!行行,你去吧。小田安排的事可得抓緊啊!」

田曉堂明白,周傳猛是不願在這裡久待,才扯個由頭脫身而去,不過他今天能到場,還喝了幾大杯酒,已經算是夠意思了。田曉堂忙拿起一個黑袋子,跟著周傳猛下樓。田曉堂共準備了兩個黑袋子,每個袋子裡裝著兩條軟中華,打算分別送給周傳猛和符有才。

周傳猛見他跟在身後,就說:「不用送,不用送,你回去吧!」

田曉堂笑道:「沒事!我送您上車。」

走到車旁,田曉堂忙趨前一步,為周傳猛開啟車門。待周傳猛坐到車上,就遞上那個黑袋子,輕聲說:「也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就兩包中華煙。」

周傳猛也不推辭,笑了一下就接了過去。田曉堂便替他關上了車門。不想周傳猛卻又撳下車窗玻璃,說道:「你上去吧。彙報專題片的事,我會落實好的!」

田曉堂忙說:「感謝周局長!」

目送著周傳猛的車離去後,田曉堂返身上樓,一邊走一邊想,周傳猛離開前總算朝他笑了一下,還主動表了態,看來他的誠懇和低調,他對周傳猛的尊重和殷勤,終於收到了一點效果,周傳猛的態度開始有所鬆動了。有了這個良好的開端,他對爭取周傳猛的支援更有了信心。

4、新局長卻不兼局黨組書記,這位子給誰空著?

這天中午,田曉堂在家邊吃飯,邊看雲赭電視臺的「今日新聞」。新聞播到第四條,釋出了華世達等人已被市九屆人大常委會第八次會議投票通過並接受了局長任命的訊息。

吃過飯,田曉堂上床小憩,可他哪裡睡得著?他尋思著,下午給華世達打去一個電話,向他表示祝賀。不過,僅僅表示祝賀還不夠,應該把重點放在請示華世達如何協助搞好交接上。田曉堂分管機關,做這事算是份內職責,也不怕哪個亂嚼舌頭。下午打過電話後,如果華世達同意,乾脆就往戊兆跑一趟,跟華世達見上面,當面聆聽他有什麼具體要求和想法。

躺了半小時,田曉堂爬起來,去衛生間洗漱。整理頭髮時,忽然想起劉向來講的外國政要大多都梳左偏分的趣事,手中的梳子便慢了下來。他想,劉向來講的只怕有些道理,自己是不是也學劉向來把右偏分改成左偏分?但他馬上又啞然失笑了,覺得自己這個念頭有幾分滑稽。髮型能影響自己的仕途嗎?眼下真正影響自己仕途的,根本不是什麼髮型,而是那個即將走馬上任的華世達呀。這麼想著,他就把頭髮依然照原樣梳好。

田曉堂來到局裡,想法又有了些變化,他覺得給華世達的這個電話不能打得太倉促,應該考慮得更周全一些。在打電話之前,還是要請示一下李東達,並跟王賢榮商量一番。在華世達未跨進局機關之前,李東達畢竟還是名義上的代理局長,這事應該跟他說一聲為好。而跟王賢榮商量亦有必要,他若今天下午去戊兆,王賢榮作為局辦主任肯定也要一同去,交接的相關事務還得靠王賢榮去具體落實呢。

去李東達那邊,田曉堂還是有點猶豫。李東達已兩度與「局長」失之交臂了,眼下正窩火得要命,你卻跑去彙報怎樣迎接新局長,他一聽只怕會火冒三丈,一氣之下甚至會把你轟了出來。但這事田曉堂又不能不做,只好硬著頭皮進了李東達的辦公室。

在沙發上坐下,田曉堂小心地說道:「中午的電視新聞已播了,戊兆的華縣長將到我們局裡來。」

李東達輕聲道:「我已知道了。」

田曉堂觀察李東達的表情,似乎還算平靜。這讓他稍微放心了一些,但說話仍然小心翼翼:「有件事得跟您請示一下,華縣長馬上要過來,我作為分管機關的,是不是跟他聯絡一下交接事宜,抓緊做些準備工作?」田曉堂不稱華世達為華局長,仍叫他華縣長,是為了減少對李東達的刺激。

李東達笑了一下,只怕是想笑得大氣一點,但田曉堂還是從中感受到了一絲苦澀。李東達說:「還請示什麼呢?你看著辦吧。」

田曉堂忙說:「好,好。」他要的就是李東達這句話。從李東達的口氣中,他聽出了一絲無奈。不過李東達今天能有這個態度,已經夠不錯了。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田曉堂馬上給王賢榮打電話,叫他上來一下。

王賢榮很快就敲門進來了,坐在沙發上,顯得有點無精打采。田曉堂明白他精神不振的原因。李東達做代理局長期間,王賢榮一直跟得很緊,也深得李東達的信任。王賢榮當然希望李東達能升任局長,那他就有了更硬的靠山。現在李東達的局長夢徹底破滅,王賢榮之前辛辛苦苦的緊跟算是白忙活了,他自然不會有好心情。

田曉堂看了王賢榮一眼,說:「你應該也知道了,華縣長即將過來擔任局長。我現在叫你上來,就是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們要為華局長的到任作哪些準備。華局長從戊兆過來,只怕還有些交接工作,也需要你去幫著辦。我們先商量,初步商定後我跟華局長聯絡一下,然後我們一起去戊兆當面向他匯個報。」

聽田曉堂這麼一說,王賢榮馬上打起了精神。他過去長期受包雲河壓制,思想都變得有些扭曲了。後來好不容易攀上了代理局長李東達,不想李東達最終卻未能扶正。眼下他不免有些擔心,華世達也會玩「一朝君子一朝臣」的把戲,在知道他曾與李東達走得很近之後,會有意冷落、疏遠他,甚至排擠他。現在田曉堂找他商量如何迎接華世達,他心裡呼啦一下子又燃起了希望。田曉堂能找他商量這個事,說明田曉堂還是能夠信任他的。更重要的是,田曉堂安排他做這些工作,就讓他有機會及早地、全面地接觸華世達,使華世達能夠直觀地認識、瞭解自己,從而為贏得華世達的信任,消除過去的不利影響爭取了時間,創造了條件。王賢榮便一臉熱忱地說:「田局長您說吧,該做哪些準備工作,我馬上去操辦。」

田曉堂對王賢榮能轉變態度感到比較滿意。他說:「首先是落實局長辦公室。我看就用郝局長原先用過的那套大辦公室吧。」

王賢榮微皺了下眉頭,試探道:「郝局長用過的那套大房子已經閒置多年,有多處吊頂都破損了,空調長期沒用,只怕也壞了,所以收拾起來很麻煩,還得花不少錢。不如就用包局長的那套大辦公室,只須簡單收拾一下就行了。包局長這次肯定要被免職,那辦公室他哪還用得上!」

乍一聽,王賢榮說的似乎也在理,但田曉堂明白,這件事絕對不能這樣辦。這樣辦就太沒人情味了,華世達肯定也不會贊成。王賢榮之所以提出這個建議,顯然是因為對包雲河心懷怨恨。看來王賢榮還是缺少寬容之心,對人還是不乏刻薄。田曉堂對王賢榮的一點好印象一下子又消失了一大半,他拉下臉來,說道:「不論免不免職,包局長的辦公室暫時都不要動,還是用另外一套。你迅速找人來將房子整修一下,要連夜施工,爭取儘快完成。空調壞了,馬上去換。還需要添置什麼,也抓緊去辦。」

王賢榮已意識到剛才說的話錯得太遠,後悔得真想刮自己幾個嘴巴。這時忙答應道:「好,好,我按您的要求去落實。」

田曉堂想了想,又說:「你去買一把普通樣式的木椅子,不用太貴,但一定要結實。另外,還準備點上好的宣紙和筆墨。」

王賢榮眨了眨眼睛,問道:「您說準備宣紙筆墨我都能明白,可買一把普通木椅做什麼用呢?」

田曉堂沒好氣地說:「要你買你就去買,問那麼多幹什麼!」

王賢榮被搶白了一句,只得惶惶道:「好,我去買我去買。」

兩人又商量了一陣子,田曉堂就當著王賢榮的面撥通了華世達的電話。在表達了一番祝賀之意後,田曉堂提出,下午要去戊兆,當面向華世達作下彙報。華世達卻說沒這個必要,讓他不用去。

打完電話,田曉堂暗暗有點鬱悶。華世達在電話中也不能說不熱情,但田曉堂總覺得像少了一點什麼。他掩飾著自己的情緒,對王賢榮說:「華局長說我們沒必要過去,我看今天不過去也行。我們再來合計一下,還有哪些事情沒想周全。」

王賢榮說:「我看都已考慮到了。」

田曉堂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來,說:「華局長在戊兆工作多年,好像把家也安在了戊兆。他過市區這邊來,住房只怕也是個問題。」

王賢榮笑了笑,說:「這個問題不存在。據我瞭解,他在戊兆住的只是公房,在市區倒買了一套商品房,就在‘世紀豪庭’裡面,是c區302室。」

田曉堂暗暗吃驚。王賢榮居然把華世達住房的詳細情況摸得這麼清楚,顯然早已下過一番功夫了。由此就可看出,王賢榮還真是一塊做辦公室主任的好料子。

王賢榮臨走時,田曉堂又交代道:「安排的這幾件事,要儘量往前趕進度。說不定,華局長這兩天就會來上任。」

王賢榮表態很乾脆:「田局長放心吧,我一定儘快完成。」

看著王賢榮的身影消失在門口,田曉堂的心情一時頗為複雜。王賢榮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原來他對王賢榮一直偏愛有加。一年前為了讓王賢榮做上局辦主任,他甚至不惜對很不喜歡王賢榮的時任局長包雲河以撂擔子相要挾,最終迫使包雲河作出了讓步。但後來得知那個數度在網上發帖揭發包雲河,直至把包雲河拉下馬的幕後操縱者竟然是王賢榮,田曉堂對王賢榮一下子變得厭惡至極,不願再搭理他了。只是見王賢榮不露聲色地討好、巴結自己,他又覺得於心不忍,這才給了王賢榮稍微好看一點的臉色,但兩人的關係還是疙疙瘩瘩的。

在田曉堂眼裡,王賢榮就像一個犯了大錯的自家孩子,他給自己帶來的巨大傷痛,是外人很難體會到的。而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同時,田曉堂的內心深處,卻還是向著他,護著他。

三日後,市委組織部長甘泉水送華世達到局裡正式上任。甘泉水長得白白胖胖,又一天到晚笑容可掬,給人的感覺就像個送子觀音。只不過他送的不是孩子,而是帽子。甘泉水往主席臺中間一坐,面對臺下黑壓壓的人頭,臉上的笑容便更加燦爛了,就像一朵花完全綻放開來,那模樣又讓人覺得他更像如來佛了。說是如來佛也錯不了,全市大大小小的幹部無論怎麼折騰,只怕都跳不出他的手掌心。如來佛不經意地朝會場後面瞟了一眼,坐在臺下的田曉堂竟莫名地一驚,忙轉過頭去往後面看了看。後面什麼也沒發生,當年掛那個大黑鐘的地方早已變成了「學習園地」,掛著局領導班子成員們的學習筆記本。筆記本不容易掉下來,即便掉下來也鬧不出多大動靜。兩年前,包雲河做局長後召開的第一次機關幹部會上發出的那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再也不可能重現了。而那聲巨響的餘音彷彿還在耳邊繚繞,局長卻又換了一茬。

除了甘泉水,在主席臺就坐的還有華世達和李東達。華世達也淡淡地笑著,笑得比較含蓄,給人的感覺竟有點嚴肅了。和甘泉水的招牌微笑一比,倒感覺華世達肅穆得更像市領導。李東達是作為主持人坐在臺上的,眼下他的身份已由代理局長退為了常務副局長。李東達將麥克吹了吹,臉上的笑便堆了起來,卻到底不像甘泉水笑得那麼自然。李東達高聲道:「請大家安靜下來,現在我們開始開會。首先,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歡迎市委常委、市委組織部長甘泉水同志為我們講話!」說罷,李東達高舉雙手鼓掌,帶動臺下嘩啦啦響起掌聲一片。

望著臺上表情生動的李東達,田曉堂忽然替他感覺有些心酸。李東達也真是不容易啊!兩度想當局長都未能遂願,卻又不得不強作歡顏,兩次主持會議迎接新局長上任。此時此刻,誰又能真正體會到他內心深處的蒼涼!

甘泉水講話從容不迫,吐字如金,跟副市長韓玄德的風格大相徑庭。一句完整的話,甘泉水偏要便秘似的分成若干段緩緩擠出。中間停頓的時候,他就用溫和的笑容來填充和連線,聽了倒也沒有多少結巴之感。官話的水平修煉到這個份上,已是爐火純青了。甘泉水說:「經市委常委會研究……並由市九屆人大常委會……第八次會議全票通過……原戊兆縣委副書記、縣長華世達同志……來局裡擔任局長、局黨組副書記……同時免去……包雲河同志局長、局黨組書記職務。」

甘泉水慢悠悠說完這句話,臺下早已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華世達來做局長,卻不兼任局黨組書記,只是個副書記,這實在出乎大家的意料。這就意味著,局長、局黨組書記將分設。局裡的黨政一把手已有好多年沒有分設過了,為什麼突然又要分設呢?還有,誰來做這個黨組書記?包雲河嗎?不可能啊,包雲河的局長和局黨組書記職務不是一同免去了麼?如果想讓包雲河做這個黨組書記,那就只會免掉他的局長職務。可不是包雲河,那又會是誰呢?田曉堂看見臺上的李東達剛才分明露出了一絲驚訝之色,儘管他馬上就掩飾住了,但田曉堂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看來李東達事先也不知道這個情況。那這個黨組書記的位子會留給李東達嗎?這倒是很有可能。如今都提倡人性化操作,李東達幾度想當局長都被擼掉,組織上總得給個說法,給點安撫吧。

接下來,甘泉水又簡要介紹了華世達個人的情況,要求大家在華世達的帶領下,同心同德,奮勇拼搏,把各項工作抓好抓實,為雲赭經濟社會加速發展做出新的更大的貢獻。甘泉水講了足有半個小時,卻隻字未提對包雲河任局長期間功過的評價。田曉堂暗暗覺得有點奇怪。

甘泉水講完,李東達又提議大家熱烈鼓掌,感謝甘部長送來了這麼優秀的局長,作出了這麼高屋建瓴的重要指示。掌聲過後,李東達提高聲調道:「同志們——」,卻不急著往下說,臉上的笑容燦爛得一塌糊塗,可比剛才鮮活多了。田曉堂暗想李東達只怕是又看到了希望,所以才會這樣發自內心地笑逐顏開。只是他學甘泉水一句話歇上幾口氣,卻未免有些東施效顰,讓人覺得滑稽。停頓了足有一分鐘,李東達才又斷斷續續地說道:「下面……請華世達局長講話……大家歡迎!」

華世達講話倒很乾脆,他表達了對組織的感謝,表示自己有信心、有決心做好全域性的工作,懇請大家多支援、多配合。說完這些,華世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才又說話,但口氣卻陡然變了。他說:「我剛才觀察了一下,通知9點鐘開會,可到了9點10分,參會的人只來了三分之二。到了9點20分,還有少數人才踏進會場。今天我剛到任,和大家才見上面,本不想提這件事,可不說又如鯁在喉,我想還是跟大家打聲招呼為好。開個會都拖拖拉拉,怎麼抓好工作,怎麼高效運轉?這種懶散的工作作風必須大力整治,這種疲沓的精神狀態必須徹底改觀……」

田曉堂在心裡暗暗笑了。華世達在見面會上就講作風建設,這跟兩年前包雲河剛上臺時的做法是何等相似乃耳。華世達未免有些操之過急,這事等以後情況摸得更清楚了,再提出來也不遲。下車伊始就哇啦哇啦發號施令,難免給人以急躁輕率的感覺。華世達雖然年齡不算大,卻已在官場歷練多年,怎麼會如此不沉著,不老道呢?田曉堂觀察甘泉水,見他臉上的笑容變薄了許多,便猜測他對華世達今天大講什麼作風問題只怕有些不滿意。又想剛才華世達在喝那口茶前,說話還客客氣氣,喝了茶之後就不講情面了,前後簡直判若兩人。那麼,他是用喝茶這個動作,來劃一道分界線嗎?喝茶前,他還是半客半主,所以得客氣一點。而喝過了茶,就完全進入了局長的狀態,不必再講什麼客氣了。如此看來,華世達果然了得,只不過一口茶的工夫,便悄然完成了角色的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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