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華世達調任局長的內情
離開韓玄德辦公室,田曉堂剛坐到車上,手機鈴聲突然響了起來。一看畫屏,是劉向來打來的。田曉堂接通後笑道:「該不是又有什麼新訊息吧?」
劉向來說:「哪有那麼多新訊息!」
田曉堂說:「我倒是想聽到包局長的訊息。」
劉向來說:「還真沒有他的什麼訊息。」又道:「這樣吧,我們晚上一起吃個飯,邊吃邊談。宏瑞的樓頂剛開了個酒吧,我們去那兒。」
田曉堂說:「吃個便飯,哪用上五星級酒店?」
劉向來卻堅持要去,說:「到那個高檔點的酒吧去體驗一下吧,跟坐茶樓的感覺應該不一樣。你放心,不用你埋單,我自個兒掏腰包,跟腐敗絲毫不沾邊!」
田曉堂只得同意了,又說:「你現在在哪裡?我來接你吧。」
劉向來說:「不用了。我剛買了一部新車。」
田曉堂大為驚訝,說:「老兄行啊,都買上私家車了。」
劉向來卻謙虛道:「不過就是個代步工具,而且養車的花費還挺高的。還是你好啊,開著公家的車,什麼費用都不用自個兒掏,比私家車還方便!」
兩人先後趕到宏瑞,穿過一樓大廳,上了電梯。
電梯裡就他們兩個人,劉向來笑道:「站在這兒,我忽然想起領導乘電梯的故事來了。」
田曉堂知道劉向來肚子裡裝的段子不少,就說:「你說說看,領導乘電梯怎麼啦?」
見田曉堂感興趣,劉向來頓時來了精神,馬上說起來:「先講個小領導的故事。話說某位小領導乘電梯,兩個美女緊貼其身,小領導感覺好不愜意。出了電梯,小領導一摸褲兜,才發現錢包不見了。小領導因此大發感慨:作風問題的背後,原來還是經濟問題啊!」
田曉堂笑了笑,說:「這個故事有點意思,不過我早就聽說過了。」
劉向來不免有點掃興,卻又不甘心道:「再講個大領導的故事,絕對新鮮。某單位有甲乙兩位大領導,平時乘電梯都是由秘書動手按鍵。這天兩位領匯出門,不巧秘書們都有事不能跟著去,只能把他倆送到電梯口。兩位領導進了電梯後,就熱火朝天地聊起了工作,過了很久,電梯還沒下到一樓。甲領導就說,怎麼回事?電梯壞啦?乙領導也說,不是麼,好像一動未動呢。甲領導就惱火道,看來機關後勤管理問題不小,電梯壞了都沒人管,太不像話了……」
田曉堂哈哈大笑:「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不是電梯壞了,而是這兩位可愛的傻領導根本沒按樓層鍵吧。」
劉向來說:「他倆從來不用自己動手,久而久之,腦子裡哪還有乘電梯按鍵這個概念?」
田曉堂感嘆道:「這個故事很精彩。小領導的故事還有點戲說的味道,這大領導的故事未免就沒有原型。想來真是可怕,有些領導被身邊的人慣著,早已退化了,離開下屬就寸步難行。這樣的領導,指望他了解基層實情,關心民間疾苦,只怕也難啊!」
兩人上到樓頂酒吧,挑了個包間坐下。只見頭上是整塊無縫玻璃,抬頭就可仰望夜空,田曉堂頓時興奮起來。更讓他驚喜的是,他居然看見了懸在天幕上的那輪明月。在城市生活了十多年,他幾乎淡忘了天上還掛有一枚月亮。只怪城市的燈光太璀璨,哪怕天氣再晴好,月兒再圓,也很難目睹那隻玉盤的皎潔。現在高居25層的樓頂,城市燈光被遠遠地甩在下面,這才有機會看到月色。
劉向來點了兩份西餐,一瓶乾紅,對田曉堂笑道:「怎麼樣?這兒環境還不錯吧?」
田曉堂說:「還可以。尤為難得的是,今天居然能看見這麼好的月光。想想小時候,月圓的夜晚站在野外,隨便一昂頭就能看見它。可如今,看看月亮竟然成為一件奢侈的事情。一方面,在城裡沒地方可看到月亮。另一方面,即使能看見,可我們一天到晚被俗事纏著,早已變得俗不可耐,哪還有賞月的那份閒情逸趣!」
劉向來笑了起來,說:「世人都為功名利祿忙得腳不沾地,哪有賞月的心境啊。只有像你這種懷著文人情結的人,才愛幹這些吟風弄月的酸事。」
田曉堂知道跟劉向來這個大俗人講不到一塊,但他的興致已上來了,還是忍不住端起紅酒,感嘆道:「把酒賞月,是一件多麼難得的雅事。來,咱們碰一下!古往今來,文人墨客吟月作詩,感懷人生,寫下了多少不朽的詩篇啊。你看,白居易這樣低吟:天秋無片雲,地靜無纖塵。團團新晴月,林外生白輪。蘇東坡這番感慨:暮雲收盡溢清寒,銀漢無聲轉玉盤。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李白這般浩嘆: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說罷,田曉堂暗自欷歔不已。
劉向來叫道:「嗬,老弟今天真是詩興大發呀。」
田曉堂漸趨平靜,便笨拙地用刀叉吃起牛排來。劉向來卻一臉壞笑道:「聽你念了那麼多吟月詩,我也想起了一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由此,還聯想到了一個人。「田曉堂抬頭問:「誰?「劉向來說:「還能有誰,袁燦燦唄。她最近沒來找過你?」
田曉堂搖頭道:「沒有啊。」
劉向來有點不相信:「三天前,她來市裡見過我,那天她沒去你那兒?」
田曉堂說:「真沒有。」他覺得劉向來這話問得好奇怪。
劉向來卻話鋒一轉,說:「你剛才說的盡是些雅事,現在我可要談談自己的那點俗事了。有個情況還沒告訴你,這一個月來,我一直在爭取做上我們局裡的紀檢組長,局長很支援,極力推薦,但最後還是沒能搞定,位子被外單位一個傢伙搶去了。好在局長目前還沒調走,我還有下一次機會。我們局長年齡偏大了,一直傳說他要調走。如果他真的一拍屁股調走了,給我承諾的事情又未能落實,我可就慘了!」
田曉堂大吃一驚。劉向來前些日子才成為副縣級後備幹部,眼下就在抓緊活動,想擠進局領導班子,這節奏也太快了,讓他真有點不敢相信。他揶揄道:「你挺有本事嘛,那個過去被你罵作卑鄙小人的老局長,居然也能讓你牽著鼻子走!」
劉向來嘿嘿笑道:「話別說得那麼難聽嘛。我們局長說,現在才發現我這人還行,是個人才,這些年讓我受委屈了,所以他要理直氣壯地提拔我、重用我,呵呵。有個段子說得好:做官的秘決,首先自己要行;其次要有人說你行;再次,說你行的人要行;然後,你說誰行誰就行;最後,誰也不敢說你不行。我這次之所以未能一舉成功,就是因為說我行的人還不夠行,在市委組織部說話不硬氣……」
田曉堂暗想,劉向來也是個官癮不小的人。過去劉向來一直仕途不順,便把主要精力放到幫浙江來的宋老闆搞房地產開發上。那段時間他似乎對仕途失去了興趣,現在想來其實不然,他只是把官癮深埋在心底了。果不其然,剛掙了一點錢,站在商人的角度重新認識了權力的重要性,劉向來馬上返身回來,不惜代價去巴結他那個局長,爭取謀得一官半職,可謂官癮大發。只是這麼不擇手段,田曉堂真有點替他擔心。想勸說幾句,卻又不知如何開口。
劉向來繼續自顧自地說著:「為了爭取不再失手,我連發型都改了。你注意到沒有,我原來一直是右偏分,現在已改成左偏分了。」
田曉堂有些莫名其妙:「你改髮型幹什麼?難道升職與髮型也有關係?這不是瞎扯蛋嘛!」
劉向來卻一本正經地說:「還真有關係呢。我這是跟人家英國的卡梅倫學的。卡梅倫原來也是右偏分,為了在仕途上求得好運,就從右偏分改為了左偏分,後來便一路高升。卡梅倫改髮型,是聽了時尚顧問的勸告。時尚顧問告訴他,大多數贏得大選的美國總統頭髮都梳成了左偏分,而美國前副總統戈爾之所以在2000年的總統大選中敗給小布什,就是因為他的頭髮是右偏分。」
田曉堂不由哈哈大笑:「這是你杜撰的吧?我怎麼總覺得像是無稽之談。」
劉向來一臉認真地說:「真沒騙你。為什麼左偏分容易成功,是有科學道理的。研究發現,頭髮右偏分,會讓人看起來更‘陰柔化’,如果是左偏分,則會使人看起來充滿‘陽剛之氣’。我看你的頭髮也是右偏分,建議你也趁早改成左偏分,說不定就會步步高昇,扶搖直上。」
田曉堂笑道:「我這幾十年一直都是這麼個髮型,早梳習慣了,我可不想改。」
兩人邊吃邊談,很快就吃完了。喝著茶,這才說到華世達。田曉堂細說了昨晚跟華世達見面的經過,然後道:「我始終有個疑問,華世達曉得自己將要調任局長,不說喜形於色,至少也應該流露出一點蛛絲馬跡吧。可昨晚見到華世達,從他臉上什麼也沒看出來。」
劉向來說:「這毫不奇怪,因為他這次調動看似重用,其實是明升暗降。」
田曉堂十分意外,驚訝道:「此話怎講?」
劉向來解釋道:「我聽市委組織部的那個哥們講,華世達由縣長調任大局局長,級別未變,從縣裡的行政一把手,實際二把手變成了大局的實際一把手,看起來好像是重用了,其實並不是這麼回事。你要知道,如果他繼續當縣長,一兩年後就會升任縣委書記,縣委書記再幹個兩三年,就有希望提拔到市裡做副市長,甚至市委常委,再差也是市人大副主任、市政協副主席,總之解決副廳級,做上市‘四大家’領導,是基本沒問題的。而想從市局局長提拔成市‘四大家’領導,也不是沒有先例,但那種可能性就小多了。這麼一說你應該就明白了,華世達留在縣裡與來到市局,前途會有天壤之別。」
田曉堂震驚不已:「真沒想到,竟然是這樣!」
劉向來說:「據我瞭解,華世達這人相當耿直,跟戊兆縣委書記總是尿不到一個壺裡,兩人的矛盾幾乎半公開化了,而唐生虎又偏向那個縣委書記,對華世達不太感冒。這回實際上是縣委書記在唐生虎面前告了華世達的狀,藉機把他擠走的。好的是華世達與市委組織部長甘泉水關係還處得不錯,經甘泉水做工作,才爭取到這個大局局長的職位。不然,隨便扒拉到哪個連鬼都不去的小單位,那結局會更慘。」
聽劉向來說完,田曉堂很久沒有說話。他沒想到有些事情竟然這麼殘酷,真是令人不寒而慄。更沒想到,華世達這次調來局裡,竟然揹著這麼沉重的精神包袱。他深感自己涉世尚淺,對一些世象沒法看透。他覺得姜珊也很可笑,居然還說華世達的調任是一件喜事。
在離開酒吧前,田曉堂告訴劉向來,他剛被抽去參加創衛迎檢工作,還擔任了外宣組的牽頭人,臨時指揮兩個正縣級實職領導。劉向來笑道:「這是好事嘛,說明市領導信任你。這樣破格使用,給你壓擔子,很可能是在考驗你。我看你就要走狗屎運了,還不趕快把髮型改成左偏分!」
田曉堂笑了起來,說:「你別扯上頭髮好不好?我總覺得心裡不踏實,韓市長沒有任何理由破格用我呀!」
劉向來說:「管那麼多幹什麼,你只要把握住機會就行了。給了你這個難得的舞臺,你就要拼命把這出戲唱好,不鳴則已,一鳴則驚人!」
2、追求上進的小野心
回到家裡,周雨瑩正在上網。她今年以來外出打麻將倒是少了,卻對地下六合彩產生了興趣,時常在網上檢視。俗稱買碼的地下六合彩從外地傳過來後,就像蝗蟲一樣,很快蔓延開來,讓許多老百姓都中了魔似的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市裡採取了各種應對措施,嚴厲打擊碼莊,奉勸人們戒賭,收效卻不是太明顯。田曉堂進了臥室,湊到電腦前一瞧,周雨瑩果然又在網上研究碼報,不由得火冒三丈,罵道:「叫你不要看這個,你就是不聽!」
周雨瑩辯解道:「周青他們現在都去買碼了,麻將牌看都不看。唐書記夫人被唐書記批評了幾次,也不再約我去打麻將。我沒牌可打,真是無聊死了。為了解悶,我看看碼報,動動腦子,打發點時光,又不會真去買碼,難道也不行嗎?」
田曉堂說:「我知道六合彩的誘惑力非常大,你只要有興趣看,就會忍不住去買。所以最好是不看,離它遠遠的。」
周雨瑩不再堅持,說:「我今天算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看了。」
聽她這樣說,田曉堂頗為高興。他上了一趟衛生間回來,周雨瑩已經把電腦關了,這讓他還算滿意。
周雨瑩打了個哈欠,問道:「前天晚上華縣長叫你去幹什麼?害得你一夜都沒睡好。」
田曉堂想了想,就把情況跟她說了。周雨瑩嘆了口氣說:「我勸你去找找唐書記,做些爭取工作,你就是聽不進去,將這麼好的機會浪費了,讓華世達佔了便宜,實在可惜。」
田曉堂說:「記得你曾對我說過,當官這事兒,是你的別人搶不走,不是你的,你也硬奪不過來。我覺得這個局長根本就不是我的,沒必要瞎摻和,也不存在哪個搶走的問題。」
周雨瑩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你怎麼就知道局長不是你的?事在人為,你主動去爭取,不是你的也會變成你的。周青的老公你知道嗎,通過唐書記夫人的關係,去年他先後提拔了兩次,最近聽說又要動了,是去一家一級局做常務副局長。」
田曉堂問:「哪個局?」
周雨瑩說出了那家單位的名字,田曉堂笑了,說:「這是個小局,很不起眼,在市直部門裡排位靠後。」
周雨瑩白了他一眼,說:「單位大小有什麼關係,關鍵是看有沒有實惠。聽周青講,那個小局不顯山不露水,卻是油水十足,不然她老公也不會削尖腦袋拼命想跳過去。也就是說,那家單位看似清水衙門,實際上卻是個肥缺。」
周雨瑩提到「肥缺」二字,田曉堂不由感慨起來。如今有些人,一心謀求的只是肥缺,那種明肥實瘦的缺,賠本賺吆喝的缺,他們才不會有興趣。對他們來說,最美的差事就是明瘦實肥的缺。據說當年在清朝戶部,庫兵最苦最累,卻又是個最美最肥的差事。一個庫兵每次入庫都是幾十兩,甚至上百兩地往出帶銀子。怎麼帶呢?就是把銀子塞在肛門內。那些當庫兵的人,從小訓練有素,先是用雞蛋抹上麻油把肛門撐開,再漸漸換成鴨蛋、鵝蛋,最後是鐵蛋,一次放十兩重的十個鐵蛋,能自由行走而不掉出來,就算把功夫練成了。一個庫兵當兵三年,靠這種辦法也能弄幾萬兩銀子。唯一令庫兵感到不快的是,他們到了老年,大多要患脫肛、痔漏之類的毛病。
田曉堂這麼想著,不由暗暗笑了。今天的周青老公之流,「享用」起肥缺來,比昔日的庫兵可舒服多了,也不用擔心到了老年會脫肛、痔漏。他馬上又意識到,這麼進行對比,未免有點促狹和刻薄。
周雨瑩仍嘮叨個沒完:「周青的老公又有什麼真本事?還不是靠著唐書記這棵大樹。所以我們跟唐書記的關係,絕對不能斷,而且還要進一步鞏固和加強。我看你還是要經常上唐書記家去坐坐,至少每個月要去一次。老不走動,關係再好也會變生疏啊!」
田曉堂很不喜歡周雨瑩這樣對他指手劃腳。她過去可不是這樣的。這幾年她的變化太大了,他很不習慣,又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她對他的仕途進步熱心得過了頭,讓他感到壓力不小。但周雨瑩勸他常去唐生虎家走動走動,這無疑又是對的。只是他並不喜歡去敲領導的門,覺得那樣做難免有走旁門左道之嫌。他之所以想跟唐生虎搞好關係,只不過是形勢所迫。上唐生虎家可不能像狐朋狗友串門子那樣隨便,首先得想好事由,跟唐生虎說什麼話也要打好腹稿,總之要打有準備之仗。想到自己把上領導家比喻為打仗,田曉堂又覺得有幾分好笑,也有幾分辛酸。
田曉堂便道:「唐書記那兒,是要常去走動一下。」他告訴周雨瑩,自己被抽去參加創衛迎檢工作,還擔任了外宣組的牽頭人。
周雨瑩不屑道:「牽頭人是個什麼官?我看你不必把這個臨時加封的破帽子當回事。」
正說著,周雨瑩的手機響了。她從包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畫屏,就躲到一邊接電話去了。接完電話回來,臉上的喜氣怎麼也掩飾不住。田曉堂頓時明白,她一定是買碼了。現在正是開碼時間,剛才肯定是別人來電話告訴她今天的中獎特碼,看樣子她今天只怕還中了獎。
田曉堂沉下臉來,氣咻咻道:「看來你並沒有跟我說實話,一直在對我陽奉陰違。」
周雨瑩顯得有點心虛,臉上露出討好的笑,但嘴裡卻還在為自己辯解:「我每次不過押個十來塊錢,試試手氣而已,你幹嘛管那麼死!人家買碼一次下注就是好幾千呢。」
田曉堂口氣堅決地說:「就是一次只押兩塊錢也不行。只要動了不勞而獲發橫財的念頭,今天押十塊,明天就可能押一百,後天就可能押一千。人的慾望哪有止境?已積千,想累萬,既得隴,又望蜀,最後就會跌入陷阱和深淵。所以,我今天再次鄭重地警告你,不要跟買碼沾邊。不僅不能買,而且連碼報都不能看。」
周雨瑩拉長臉,嘟著嘴悻然道:「好吧。你有話不會好好說,幹嘛那麼兇啊!」
翌日早上去上班,田曉堂在走廊上碰見了李東達。李東達的臉色看起來似乎不大好,好像昨晚沒有睡安穩,田曉堂便明白他肯定已曉得華世達將來做局長的訊息了。如果李東達到這時還被矇在鼓裡,那他也太可憐了。田曉堂主動跟李東達打招呼:「李局長好,您到得真早啊!」田曉堂露出了很有分寸感的微笑。此時他不能不笑,又不能笑得太過,也真有點勉為其難。不笑吧,怕李東達認為是人走茶涼;笑得太過呢,又怕李東達覺得他是在幸災樂禍。
李東達回應道:「田局長也來得挺早嘛!」言語間早已沒了那份趾高氣揚。
兩人擦身而過。坐在辦公室裡,田曉堂暗想,李東達安排他去戊兆幫姜珊處理群眾上訪,目前看來已不必去了。新局長即將到任的訊息一旦傳出,就意味著代理局長的權力已經終結,發號施令立馬就失靈了。權力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有著多麼微妙而神奇的力量啊。
田曉堂開始著手考慮那兩件緊要的事情,一是謀劃外宣組的工作,二是醞釀財務管理制度改革。
為了做好外宣組的工作,他收集了一大堆與創衛相關的檔案方案、領導講話、彙報材料、工作簡報,又上網仔細瞭解外地創衛工作情況。經過兩天的學習「惡補」,他很快熟悉了全市創衛工作的方方面面,對外宣怎麼抓也有了一些初步設想。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千方百計、不遺餘力地把外宣工作抓出質量,抓出特色,讓市領導們眼睛一亮、大吃一驚,使外宣工作在這次檢查考核中發揮重要作用,成為奪目的亮點。在韓玄德的潛意識裡,外宣工作並不起眼,只要應付一下就行了,他卻偏要把這不起眼的工作當成一件大事來抓,堅持一流標準,努力推向極致,以此來顯示和證明他的不凡眼光和不俗手筆!
外宣組的工作在心中有了些眉目後,田曉堂又著手思考財務管理制度改革問題。他過去對這方面的情況瞭解得很詳細,早就有一套比較成熟的改革辦法,現在只須對原來的想法進一步梳理、深化、完善,一套完整的改革思路也就呼之而出了。
在思考的過程中,田曉堂再一次冷靜地評估利弊、權衡得失。他深知,任何改革都會得罪人,他倒不是怕得罪人,只是不想作出不必要的犧牲。財務管理制度改革是一項勢在必行的工作,上級有要求,下面有呼聲,大多數幹部職工都是擁護、支援的,得罪的只是少數二級單位違反財經紀律,從中佔了便宜的幹部。而對這些人,是非得罪不可的。不得罪他們,就是在姑息養奸。這麼想著,田曉堂進一步下定了決心。
一天下午,田曉堂順手翻了翻省報,無意中發現理論版上有省財政廳廳長的一篇署名文章,題目就是《對深化全省財務管理制度改革的思考》。他仔細讀完全文,敏感地從字裡行間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資訊。認真分析這些資訊,他作出了一個大膽的判斷:全省只怕要大刀闊斧地搞一次財務管理制度改革了,這篇文章就是提前釋放的一個訊號。這個判斷讓他一陣興奮。他想,要是果真如此,他提議在局裡抓這項改革就更是恰逢其時了。
田曉堂將省財政廳廳長的文章反覆研讀,對照文章精神,進一步調整了自己的改革思路。然後,他才叫來局財務科科長湯一亭。
田曉堂對湯一亭談了自己的想法。他安排道:「你抓緊起草改革實施方案,待新局長確定後,我來提出這個建議。」
湯一亭高興地接受了任務。他說:「過去要不是包局長卡著,這項改革早就搞了。拖了這麼久,問題越積越多,再也不能拖下去了!我聽說,新局長很快就要來,我們應該抓住新局長剛上任的時機,動這個手術!」
湯一亭的態度在田曉堂的意料之中。分管大財務工作後,他恩威並重、又拉又打,把湯一亭這個機關老油條調教得服服帖帖。他提出的意見,湯一亭絕不會反對。再說,二級單位財務管理出現亂相,湯一亭這個局財務科長也臉上無光,他巴不得早點改革。
田曉堂又叮囑道:「這兩天你就集中精力,將方案初稿弄出來。這個事你要注意保密,不要在機關裡聲張。」
湯一亭呵呵笑道:「我辦事,您放心。您說吧,這方案究竟該怎麼弄?」
田曉堂便開啟筆記本,將自己已考慮得比較成熟的一套思路仔細講給湯一亭聽了。湯一亭邊聽邊記,整整寫了6頁紙。待田曉堂講完,湯一亭笑著說:「您已把方案的輪廓全都勾畫出來了,讓我倒是省了不少心!」
田曉堂說:「你可不許偷懶。我這些想法僅供參考,你還要站在專業角度,進一步深化、完善!」
湯一亭答應道:「好的,我會下功夫的!」
湯一亭走後,田曉堂突然想,自己這麼熱衷於做這兩件事情,功利性只怕也太強了吧?主動弄財務管理制度改革實施方案,主觀上是為了取悅華世達,圖的是眼前利益;一心想讓創衛外宣工作一鳴驚人,主觀上是為了取悅唐生虎和韓玄德,圖的只怕是長遠利益。轉念又想,只要所做的事情有利於發展大局,符合群眾的根本利益,在這個大前提下,順帶兼顧一下個人的小野心,其實也無可厚非。一個積極向上的人,總會心懷一點小野心。這種追求上進的小野心,正是其積極向上的動力源泉。不承認這一點,就顯得虛偽了。
3、召開外宣組第一次會,「部下」不太給面子接下來的日子裡,田曉堂一邊忙著手頭的事情,一邊張著耳朵等待市人大表決通過局長任命的訊息。他暗暗盼望著,華世達在上任前還找找他,向他了解局裡的情況,請他獻上一些施政建議。這樣一來,就說明華世達真是十分信任他,哪怕做了上司還是把他當朋友看待。可一天又一天過去了,華世達不僅沒有再約他出去坐坐,就連打個電話來,簡單地說幾句客氣話都沒有。
田曉堂難免有點失落。華世達不是他的上司時,其態度如何對他是無關緊要的。現在華世達成了他的頂頭上司,其態度就變得格外重要,將直接影響到他的心情和精神狀態。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華世達怎麼就不打個電話來呢?怎麼就不約我出去坐坐呢?難道他不想盡快熟悉局裡的情況嗎?要不,是華世達在局裡另找了熟悉的人,這個人顯然比他更受華世達的信任。這個人會是誰呢?
田曉堂這麼尋思著,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疑神疑鬼了。意識到這一點,他不由暗自哂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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