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曉堂說:「你現在工作是忙,不過個人的婚姻大事也耽誤不得啊。我勸你眼光不要太高,碰上了合適的,就趕緊先談著吧!」
姜珊臉上的緋紅漸漸褪去。她有點惱火地說:「你怎麼跟我媽一個口氣呀!」
服務小姐把菜端上來了。田曉堂問:「咱們喝點乾紅吧?」
姜珊的回答卻讓他吃了一驚:「乾紅有什麼喝頭,要喝就喝白的!」
田曉堂問:「你會喝白酒了?」
姜珊淡然一笑,說:「做了局長,天天迎來送往的,有些場合不喝白酒人家根本不依,只好硬著頭皮往嘴裡灌,不想慢慢竟練出了些酒量。」
田曉堂意識到,姜珊主動提出要白酒,顯然有點借酒澆愁的意思。這樣一來,他就更不能讓她沾白酒了。便勸道:「還是喝乾紅好。對女人來說,喝點乾紅還可以養顏,白酒只會把人催老,什麼益處也沒有。」
姜珊卻十分堅決:「就來點白酒吧。反正你也不怎麼在乎我,老不老又有什麼關係。」
田曉堂聽出了她的艾怨。他想自己是不是做得太不近人情了?他並不想傷她的心,卻又不得不拂她的意。
田曉堂拗不過她,只得叫服務小姐上了白酒。舉杯相碰時,見她一仰脖子,一口喝下了小半杯,眉頭都沒皺一下,不由在心裡發出了一聲嘆息。
3、省裡的廳長視察時,不表任何態
尤思蜀給包雲河打來電話,說龍廳長三日後將來雲赭走走看看。
接完尤思蜀的電話,包雲河馬上叫來田曉堂商量。
田曉堂觀察包雲河的臉色,似乎籠罩著一層愁雲。省廳領導下來,正好藉機聯絡感情、爭取支援,應該是求之不得的。可包雲河卻看不出有多少興奮和喜悅。莫非,他是擔心「潔淨工程」質量問題,還有那個便民服務中心和機關大樓捆綁的問題,會在龍澤光面前暴露嗎?
包雲河瞥了一眼田曉堂,說道:「留給我們的準備時間滿打滿算只有三天。如何做好各項準備工作,將龍廳長接待好,你有什麼想法?」
田曉堂笑了笑。包雲河如今是越來越倚重他了,大事小事都要先和他商量一番。當然,包雲河不一定真能接受他多少建議,但這樣做至少表明了一種信任的姿態。這會兒,包雲河只怕已有主意了,卻不直說,而要他先談談,顯然是有點考一考他的意思了。還有,包雲河大概也是希望自己不好說出口的想法,能借他的嘴說出來吧。當領導的,總希望下屬像自己肚子裡的蛔蟲,能把自己的心思揣摩個一清二楚,替自己把想說卻不便直接開口的話道出來,想辦卻不便明言要辦的事悄然辦妥。
田曉堂思索了一番。那個捆綁建設的問題,事先雖沒跟龍澤光彙報過,卻不算什麼原則性問題,這次就沒有必要隱瞞,直接向龍澤光作一番檢討,想必他也不會過於責怪的。而「潔淨工程」質量問題,就不好實話實說,只有想方設法瞞天過海了。這個事情如果也對龍澤光實言相告,他一旦較起真來,說不定就會取消在雲赭的相關專案,甚至還要督促處理相關責任人,那麻煩可就大了。為了維護雲赭的利益,看來只有蒙一蒙龍澤光了。想定後,田曉堂就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包雲河一邊聽一邊點頭,對他的想法表示讚許。田曉堂就知道,自己把包雲河的心思算是揣摩準了。過去看到報紙上曝光某些官員欺上瞞下,他也是滿心氣憤的。可現在,他也不得不參與幹起這種勾當來了。看來,要想做到言行一致,並不容易。這麼想著,他只有暗自苦笑了。
包雲河叮囑道:「你再去琢磨一下,看還有哪些細節需要考慮。總之要堵住一切可能走漏風聲的環節,確保萬無一失。」
田曉堂答了聲好後,趁機說:「‘潔淨工程’的問題,老是懸而不決,只怕還真是不行。我就擔心,這事遲早會捅出大婁子來。即便這次龍廳長來不惹事端,將來也難免會出大麻煩。」
包雲河嘆了口氣,低聲道:「前兩天,華縣長給我打過電話,小姜也來當面向我匯過報,都是專門講這個問題。我又何嘗不知道解決這事早已火燒眉毛,可要下這個決心又談何容易喲。質量不達標的水泥稻場長達7公里,如果全部返工重建,社會影響太壞姑且不論,資金籌措也是個大問題。施工隊老闆和包工頭當然要對質量問題負主要責任,可重建的資金全部讓他掏腰包,他哪會幹啊!你是知道的,施工隊老闆背後據說還有市領導,不看僧面得看佛面,這事就更加複雜了。唉!」
田曉堂理解包雲河的難處,卻又覺得他講的道理不太站得住腳,而且他把困難過於誇大了,讓人難免懷疑他是在為不作為找藉口。這麼想著,田曉堂就不好言聲了。
包雲河又說:「唉,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年關前這幾個月捱過去,再來從長計議。」
田曉堂覺得這話真是奇怪,為什麼要強調年關前這幾個月呢?
包雲河跟田曉堂商量過後,就上市委大院向唐生虎彙報去了。省廳一把手過來,地方上的主要領導是應該出面接待一下的。田曉堂暗暗替包雲河感到擔心,不知唐生虎這次會是個什麼態度。
大約過了半小時,包雲河就回來了,又把田曉堂叫過去,交代了幾件事。田曉堂悄悄觀察,見包雲河臉色還算平靜,看不到多少喜氣,也看不出什麼愁容,便猜測唐生虎對他的態度只怕有了些許轉變,可能客氣些了,卻還是不夠親熱,和過去沒法比。
當天下午,包雲河主持開了個會,安排迎接龍澤光廳長到來的各項準備工作。除了局領導班子成員和王賢榮、鍾林等科室負責人到會外,姜珊也被通知趕過來參加了。
包雲河先將工作任務分派到人,然後提出了幾點明確要求。他說:「對‘潔淨工程’出現的問題嚴格保密,這不是為了哪個人的私利,而是為了雲赭老百姓的整體利益。這是一種對事業、對群眾負責任的態度。這個道理,想必大家應該想得通。請大家一定要把思想統一到這點上來……」
包雲河說得滔滔不絕,強調的不過就是要嚴防「潔淨工程」質量問題暴露。田曉堂暗暗擔心與會者會有不同看法。他悄悄觀察在座每個人。李東達一直是一臉凝重,陳春方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姜珊則把頭垂得很低,王賢榮有點心不在焉,而鍾林已把心頭的氣憤和不滿毫不掩飾地掛在臉上了。鍾林一心想得到提拔卻未能如願,眼下又不受包雲河待見,已變得越來越消沉,越來越偏激了。
包雲河說完,李東達第一個發言,他沒有提出任何疑義,表示服從安排,把交給自己的幾件事做好。田曉堂有點意外,暗想李東達的城府真是越來越深了。田曉堂緊接著發言。他話不多,卻很有針對性。他說包局長這麼做實屬無奈之舉,我們要從大局出發,給予正確理解。現在瞞著這個問題,正是為了今後能更好地解決這個問題。田曉堂說完,包雲河就衝他微笑著點了點頭,鍾林卻不滿地剜了他一眼。
陳春方也不鹹不淡地發了幾句言。他自然不會有什麼意見。見他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田曉堂氣就不打一處來。陳春方居然還提了一條建議:「我就擔心龍廳長來雲赭的訊息萬一傳出去了,那些想上訪的村民到時跑過來堵路堵車,那就壞事了。有個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就是請縣裡出面,借某個名義,把那幾個帶頭上訪鬧事的傢伙弄出去,公費旅遊一趟……」
包雲河聽後大為讚賞,說:「這個辦法好,調虎離山!」
不想鍾林卻聽不下去了,包雲河話音未落,就氣咻咻地表達了不同意見:「我倒覺得,我們還是應該拿出個實事求是的態度。問題處理不及時,不主動,我們已經錯了一步。現在又極力掩飾,可謂錯上加錯。難道,我們就不能正視問題嗎?我倒覺得,如果我們不怕露醜,現在就立即動手返工整治,讓龍廳長不僅僅只是看到問題,還看到我們解決問題的決心和力度,他只怕不會過多地責怪我們,更不會以取消專案來作懲罰。說不定,他還會讚賞我們這種嚴格要求質量的態度,今後進一步增加專案款呢。」
鍾林的想法不能說沒有見地。這是一種積極的化解危機的辦法。可田曉堂知道,包雲河絕不會理睬這種建議。這才是問題的癥結。鍾林的想法雖然不乏道理,卻沒有摸準領導的心態,沒有考慮可操作性,說到底不過是書生之見。鍾林這人本來就耿直,說話不夠委婉,加之如今一肚子怨氣,講起話來就更加生硬,更加咄咄逼人,而且不看場合,不分物件,只圖一吐為快。鍾林搞業務是一把好手,玩政治卻太沒頭腦了!
鍾林說完,竟無人吱聲。包雲河早已一臉慍色。
沉悶了一陣之後,其他人接著發言,都只是簡單地表示沒有不同意見。王賢榮和姜珊也沒多說,田曉堂卻感覺兩人還是有些情緒的。不過,兩人有情緒的原因只怕大不相同。王賢榮可能是因為包雲河剛才給他安排的事太少,覺得辦公室未能發揮更大的作用,所以才心生不滿。事實上,包雲河雖然讓王賢榮當了局辦主任,卻還是把他晾在一邊,王賢榮早就牢騷滿腹了。而姜珊有情緒,顯然跟鍾林一樣,是對包雲河的做法有不同看法。
會散得較早。散會後,姜珊跟著田曉堂進了他的辦公室。
姜珊一坐下,就問:「田局長,真的就這樣糊弄人家龍廳長?」
田曉堂笑了笑,說:「我剛才在會上就說了,這麼做也是出於無奈。」
姜珊說:「就不能像鍾科長說的那樣,以一種積極的態度來對待這個事?」
田曉堂暗想,姜珊到底還是嫩了點,不過自己從前不也是這個樣子嗎!所以他也能理解姜珊的心情。要她帶著一幫部下去弄虛作假,她從心理上自然難以接受。田曉堂只得好言勸慰。
姜珊一臉苦笑,說:「老話說得好,防民之口,勝於防川。我們想盡法子,一心要堵住老百姓的嘴,只是這事防不勝防,我就怕弄巧成拙,最後反而不好收場啊。」
她的擔心並非沒有道理,田曉堂嘆了口氣:「唉,目前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至於結果能不能盡如人意,那只有聽天由命了。你有看法先保留著吧,工作上還是要按包局長的要求去做。」
姜珊萬分無奈地說:「也只能這樣了。雖然心裡憋屈,可市局的安排不能不服從啊。」
姜珊走了,田曉堂有點失落。他感覺到了,姜珊今天對他少了那份親暱,他們看起來更像是一種上下級關係了。顯然,那天在仙人居,他把她的心傷得不輕。田曉堂正在獨自悵然,桌上的電話突然尖聲響起來。包雲河叫他去一下。
過去後,包雲河告訴他,剛才已通過電話說服了華縣長,華縣長答應配合做好相關工作,特別是組織那些帶頭上訪告狀的農民外出旅遊的事,好說歹說之下,華縣長最終還是答應下來了,不過費用得由市局承擔。
田曉堂覺得陳春方出的這個餿點子並不好,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頭了?儘管他也知道,這樣做無疑會放心許多。只是如此愚弄老百姓,他真有點於心不忍。
包雲河接下來說出的話,就讓田曉堂更為驚訝了。包雲河說:「對付那幾個吵吵鬧鬧的赤腳農民,我有的是辦法。我更擔心的是我們內部會出問題。那個李東達,別看他在會上表態很響亮,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誰知他背後會不會來陰的?還有那個鍾林,越來越不像話了,當眾跟我叫板,已經不是一回兩回了。他當面都敢跟你對著幹,龍廳長來了還不偷偷跑去告你的刁狀!鍾林這傢伙,越來越不正常了。我真有些懷疑,他該不是腦子出了什麼毛病吧?」
田曉堂沒想到包雲河的疑心會這麼重,簡直是草木皆兵了。他覺得大可不必,就說:「我想您只怕是太多慮了。李局長是多年的領導幹部了,這點大局意識還是有吧?鍾林不過是個老實人,只會直來直去,沒有那麼多彎彎腸子。他有什麼意見,當面就會直言不諱地倒出來,講過也就完了,絕不會揹著人再去搗什麼鬼。您說他不正常,我看他是為個人的進步問題憋了一肚子怨氣。」
見田曉堂不以為然,包雲河有些不高興,說:「人心隔肚皮,還是要多個心眼。你說說看,這兩人該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田曉堂有些發矇,但很快就明白過來了,包雲河是問該怎麼防範李東達和鍾林兩人。原來,包雲河並非只是發發牢騷就算了呀。田曉堂十分震驚,頓覺後背冷颼颼的,暗想包雲河這人真是有些可怕。他有點惱火地說:「對他們兩個,您看是監視起來呢,還是跟那些上訪農民一道,組織出去旅遊?」
田曉堂居然說出這種陰陽怪氣的話來,包雲河有些意外,更是大為光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叫道:「你什麼意思?」接著擺擺手,惱羞成怒地說:「你走吧,走吧。」
被包雲河趕了出來,田曉堂倒沒覺得有多麼難受。包雲河的想法也太不可思議了,就應該給他潑點冷水,讓他清醒清醒。可這樣一來,只怕又會得罪包雲河。唉,有什麼辦法呢?在這事上,田曉堂再也不想妥協了。
他還有一種想法,偶爾把上司不輕不重地得罪那麼一回,也不一定就是壞事。這樣才顯得你有個性,有原則,並不是個逆來順受的人,上司反倒會更尊重你。如果只是一味地唯唯諾諾,上司雖然表面上也信任你,骨子裡其實是不大瞧得起的。
龍澤光帶著尤思蜀,如期來到雲赭。包雲河和田曉堂守候在高速公路出口,把他倆接到宏瑞大酒店。省廳的賓士小車在酒店門前停穩後,龍澤光、尤思蜀先後從車裡慢慢鑽了出來,包雲河、田曉堂忙迎過去握手問候。包雲河緊緊抓住龍澤光的手,一邊晃動一邊用誇張的語調說:「哎呀,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您給盼來了!」
跟尤思蜀握手時,田曉堂隱約有種感覺,他跟過去好象有點不大一樣了。至於是什麼地方不一樣,他卻說不上來。
到房間坐下後,尤思蜀突然瞟了包雲河一眼,目光有些特別。包雲河會意,忙對龍澤光解釋道:「唐書記本來是要來陪您吃晚飯的,不想就在半小時前,突然接到省裡的會議通知,他只得匆匆趕過去報到。唐書記要我一定把他的歉意轉告給您,並一再叮囑我,要我替他給您敬上幾杯酒,感謝您這幾年來對雲赭的無私關懷和大力支援。」
龍澤光笑笑,大度地說:「讓唐書記去忙他的吧。地市的頭頭總是最忙的。我過去也在地市幹過,是有切身體會的。」
田曉堂看出龍澤光還是隱隱有些不快。像龍澤光這樣的重要廳局一把手,到地市來書記都是陪得很殷勤的,更何況龍澤光對雲赭的支援力度確實不小,唐生虎更應該熱情接待,可他卻藉口開會,躲得遠遠的。他那個會應該是明天上午才開,完全可以陪同龍澤光吃過晚飯後,再不慌不忙地趕過去。唐生虎這麼做,既不給包雲河面子,更沒給龍澤光面子。田曉堂想起唐生虎曾在包雲河正式就任局長的第二天,就跑到局裡來給他撐腰打氣,現在他的上級主管部門頭頭來了,唐生虎竟然躲開不願露面,這反差也太大了。看來,為那個主樓工程,唐生虎對包雲河,甚至對龍澤光,仍然還在耿耿於懷呀。
包雲河又說:「不過,韓副市長馬上就過來陪龍廳長。」話音未落,韓副市長就出現在房間門口。
包雲河忙站起來,先介紹龍澤光,韓副市長跟龍澤光熱情地握了手,只道歡迎歡迎。包雲河又指著尤思蜀說:「尤主任您是認識的,就不用介紹了。」韓副市長跟尤思蜀握手,笑道:「尤主任是老熟人了,歡迎你!」
龍澤光卻笑吟吟地說:「小尤現已是副廳長了。今天上午省委常委會才定的。」
韓副市長說:「是嗎!尤副廳長,祝賀你呀!」
包雲河也說:「尤副廳長,今天晚上我們得好好地跟你乾幾杯,慶祝一下!」
田曉堂一下子明白了,他剛才感覺尤思蜀跟過去不一樣,原來是尤思蜀舉手投足間,早已帶有廳領導的氣度和作派了。
當晚田曉堂從省廳領導的房間下來,已是11點多鐘了,卻見局裡兩個年輕人還躺在酒店一樓大廳一角的沙發上打瞌睡。他有點奇怪,便走過去,叫醒他倆,問他們在這裡幹什麼。那兩個年輕人揉著睡眼回答:「包局長安排我倆在這裡值夜班。」田曉堂哦了一聲,暗想酒店還用值什麼班,心頭不免有些疑惑。
翌日上午,龍澤光先在酒店會議廳聽取了包雲河的工作彙報,接著就去開發區看了便民服務中心建設現場。那主樓工程正在抓緊施工,現場一派繁忙的景象。田曉堂在工地上向省廳領導介紹了主樓工程規劃設計情況,王季發則介紹了建設進展。龍澤光聽了只是頻頻點頭,什麼話也不說。田曉堂注意到,龍、尤兩人和王季發沒有任何親近的表示,就連交流的眼神幾乎都沒有一個。不瞭解內情的人,一定以為他們相互並不認識。這真是有意思。
對捆綁建設的問題,龍澤光竟沒表任何態,大概是默許了吧。田曉堂很是意外,覺得他多少也應該批評幾句啊,可他卻沒有,這就有點奇怪了。
下午,到戊兆看「潔淨工程」,也還算順利。參觀的地點和交談的農民都是精心挑選了的,龍澤光看了很高興,卻仍然不多言,最多隻是點頭。
在參觀過程中,田曉堂突然想到了鍾林。按照原來的安排,眼下他應該在這裡陪同參觀,可現場並沒有看見他的人影。田曉堂覺得有些奇怪,卻沒有多想。
參觀完了,包雲河暗暗舒了一口長氣。大概是對姜珊所做的工作相當滿意,就叫住她說:「小姜你跟我們去市裡吧,也去陪陪龍廳長。」
回到宏瑞大酒店,田曉堂卻發現姜珊並沒有跟著過來。他走出房間,站在走廊盡頭,給姜珊打電話。
電話掛通了,卻半天無人接聽。田曉堂不甘心,又一連撥了三次號,姜珊總算接了電話。她一開口就說:「真是對不起,這裡太嘈雜了,加之手機又放在包裡,剛才一直沒聽見鈴聲。你找我,該不是問我怎麼沒去市裡吧?」
田曉堂說:「是啊是啊。你答應了包局長,怎麼說話不算數呢?」
姜珊說:「我想了想,還是不去的好。因為我害怕面對龍廳長。」她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了:「今天沒出差錯,我卻感覺不到半點喜悅,相反,還有些難過。」
田曉堂當然明白她為何會這樣,一時不知說什麼好,就只有沉默了。
姜珊又說:「你知道我這會兒在哪裡嗎?」
「在哪裡?」田曉堂問。
「在鄭良祠呢。」姜珊說,「我正站在那副楹聯面前。默誦著那句‘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想到這幾天我參演的這場鬧劇,就有種想哭的感覺。」
田曉堂聽了,頓覺心裡不是個滋味。姜珊的這份較真和自責,讓他很受感動,又不免為自己感到慚愧了。可他一開口,說出的話卻變了:「姜珊,這事不能怪你,你不過是個執行者。想開些吧,現實就是這個樣子,我們也不能太理想化。太理想化了,難免就會跟生活過不去,也跟自己過不去。」
姜珊說:「我承認,你講的也有道理。我曾這麼勸過自己,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在別人看來,只怕非常可笑,可我就是說服不了自己。」
田曉堂說:「慢慢來吧。經歷的事多了,自然就會變得現實起來。」
姜珊說:「這就是所謂成熟嗎?成熟原來是這麼可怕呀!」
田曉堂正要作答,一抬頭卻看見包雲河正在不遠處向他招手,只得改口道,「包局長在叫我,我得掛電話了。」匆匆收了線,向包雲河走了過去。
「你跑那裡去幹什麼,害得我四處找你,」包雲河說,「你趕快叫人給唐書記準備一個姓名牌,放到餐桌的主陪席位上。唐書記剛才來了電話,說他已從省裡趕回來了,馬上就到。」
田曉堂吃了一驚,問道:「唐書記今天不是有一整天的會嗎?他怎麼會沒開完,就提前回來了呢?」
包雲河說:「他說思來想去,總覺得不陪一陪龍廳長有些過意不去,所以特意請假回來,陪龍廳長吃這頓飯。」
田曉堂看出來了,包雲河其實也是滿腹狐疑,不明白唐生虎的態度怎麼突然來了個戲劇性的大轉折。這事確實蹊蹺,不知其中到底有什麼奧妙。
田曉堂忙趕到餐廳,找到正在那裡張羅酒席的王賢榮。王賢榮笑道:「唐書記真有意思啊,他原本不樂意陪龍廳長,怎麼突然又回心轉意了呢?」
田曉堂不接他的話茬,只催促道:「你快去列印個姓名牌吧,不然就來不及了。」
王賢榮卻不慌不忙地說:「唐書記的姓名牌,我這裡早就有一個備用的。」
田曉堂這才放了心。他在餐廳裡坐下,忽然又想起鍾林,見周圍沒有別人,就問王賢榮:「你今天看見鍾林了嗎?」
王賢榮笑了笑,笑得有幾分神秘,卻笑而不答。
田曉堂越發疑惑,說:「你笑什麼,說話呀!」
王賢榮這才湊近田曉堂,壓低聲音說:「鍾林出差了,你不知道嗎?他被包局長安排到外地參加一個培訓活動去了。」
田曉堂大吃一驚。他意識到,包雲河根本沒理會他的反對,還是悄然對鍾林採取措施了。
王賢榮又說:「你沒發覺付全有這兩天也不見了嗎?」
田曉堂問:「付全有也出差啦?」
王賢榮冷笑了一聲,說:「跟鍾林一道去的。不過,他倆的角色完全不同。鍾林是被支走,付全有卻是派去監管鍾林的。」
王賢榮把話都說穿了,田曉堂有點怪他多嘴多舌,其實只要點到為止就行了。田曉堂覺得心頭很堵,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忽然又想起昨晚在酒店大廳「值班」的那兩個年輕人,對包雲河這樣安排的用意一下子也明白了幾分。王賢榮似乎猜透了他的心思,沒等他問,就說:「包局長考慮得真是周到,晚上還派兩個人守在大廳裡。他大概是怕有人單獨跑去面見省廳領導,告他的刁狀吧。」
田曉堂沉下臉道:「你瞎說什麼呀。」王賢榮口無遮攔的毛病還是一點也沒改。田曉堂暗想,李東達畢竟還是名義上的常務副局長,包雲河不敢直接把他支使出去,不過在包雲河的嚴密防範之下,李東達就是想搞點什麼小動作,也根本沒有可乘之機。
轉眼就快到年底了。今年年底和往年不太一樣,市裡又將要換屆了。小道訊息突然就多了起來,不是說這個要提拔,就是說那個要調整,傳得有鼻子有眼。很快就有風聲傳來,說包雲河盯上副市長的位子了。悄悄觀察包雲河,發現他跑市委大院還真是比以往頻繁多了,上省城的密度也驟然高了起來。田曉堂暗想,包雲河只怕早就有此打算了。難怪他對解決「潔淨工程」的問題遲遲下不了決心,難怪他會說「先把年關前這幾個月捱過去」,難怪他生怕龍澤光到雲赭來出個什麼大麻煩。也不知包雲河跟唐生虎的關係究竟恢復到了什麼程度,如果唐生虎心裡仍然有疙瘩,那包雲河想成為副市長候選人只怕不會那麼順利。不過,前不久龍澤光來雲赭時,唐生虎突然轉變態度,連省裡的會都沒開完就風塵僕僕地趕回來陪客,這會不會是唐生虎和包雲河的關係大為好轉的一種跡象呢?果真如此的話,包雲河想高升一步,把握可就大多了。
但沒過兩天,田曉堂就意識到,那天唐生虎匆匆趕回來陪龍澤光,其實並不是看在包雲河的份上。原來,田曉堂聽到從省廳傳來的訊息,說龍澤光有可能當副省長,甚至還有望兼任省委常委。田曉堂這才醒悟過來,唐生虎那天在省裡一定是得知了這個訊息,感覺後悔不迭,才當機立斷,決定趕回來亡羊補牢的。未來的副省長,甚至是省委常委,唐生虎豈敢得罪呀!田曉堂一下子也明白了,龍澤光下來走走,大概是來向大家告個別的。所以他只是多看多聽,卻很少說話。官當得越大,說話就會越謹慎。龍澤光還沒做上省領導,已經像省領導一樣謹小慎微了。對那個捆綁建設的問題,龍澤光自然不願管了,他不表任何態,實在是太老道了。他如果說上一句話,哪怕是批評的話,就表明他已經過問此事了。過問了卻沒有嚴肅處理,將來如果追究起來,就會有人說他的閒話。而他什麼也不說,什麼把柄也沒留,人家就是想揪他的小辮子,也揪不著了。
4、跟美女同學醉臥綠茂山莊
這天下午,市政府在戊兆召開一個會,通知包雲河參加,因包雲河還在省城,一時趕不回來,田曉堂便打替去參會。半天會下來,田曉堂不想吃會議餐。參會的都是市直各部門頭頭,他一個副職夾在其中就餐,渾身都會不自在。田曉堂盤算著,上哪兒去撮一頓呢?找姜珊?他有點猶豫。倒不是不想見到她,只是害怕看到她那帶著一絲幽怨的眼神。他想還是躲著點為好。他又想到了袁燦燦。對,就找袁燦燦。今天還算自由,也該去看看她。他打通了袁燦燦的電話,袁燦燦高興地說:「你稍等一下,我馬上過來接你。」
袁燦燦帶著田曉堂,來到城西一處名叫綠茂山莊的酒店。綠茂山莊建在一座濃廕庇日的小山坡上,雖然正值寒冬,四周看起來仍是綠意蔥蘢、樹木繁茂,「綠茂山莊」四個字倒也名副其實。下車後,袁燦燦介紹道:「這山莊是我興建的,一直也是由我一手打理。」
田曉堂一邊四處打量一邊讚歎道:「這裡環境真是不錯。上得山來,有種到了世外桃源的感覺。真沒想到,這戊兆城裡還有這麼一塊鬧中取靜的去處。哎呀,你把酒店建在這裡,真是太有眼光了。」
袁燦燦笑了笑,幽幽地說:「如果這裡真是世外桃源,就我們兩個人,在這桃花源裡優遊自在過日子,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那該多好啊!」
袁燦燦借題發揮,話說得夠赤裸了。田曉堂暗暗吃驚,到底還是不好意思直接迎合她,就打著哈哈說:「燦燦你真會說笑話。」馬上就把話題換了:「生意還不錯吧?我想搞經營管理,你還是很擅長的。」
袁燦燦卻答得有些心不在焉:「還算過得去吧。」
田曉堂跟著袁燦燦邁進酒店大廳,上了電梯,一直升到頂樓。一路上碰見服務小姐,都會躬身對袁燦燦招呼一聲「袁姐好」。田曉堂不由笑了:「你手下這些人怎麼都稱你袁姐,而不叫你袁總、袁老闆?」
袁燦燦說:「是我這麼要求的。叫袁姐顯得親切些。」
田曉堂笑道:「叫袁姐也挺不錯的,有一種大姐大的味道。」
服務小姐開啟了靠東頭的房間,田曉堂隨袁燦燦進了門,才發現這是一套面積很大的套房,外間是會客室,裡間是臥室。只是屋子裡似乎瀰漫著一種特別的氣息,讓人感覺這裡又不像是客房。服務小姐倒上茶,就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田曉堂笑道:「這裡的條件不錯嘛,比我開會住的標準間強多了。我今晚就不過去,乾脆住這個套房算了。」
袁燦燦的臉卻莫名其妙地紅了,追問道:「今晚住這裡,你決定啦?」
田曉堂繼續開著玩笑:「決定了。在這裡住一晚肯定不便宜吧,你是不是不大樂意啊?」
袁燦燦卻不言聲了,只是抿著嘴笑個不停,笑得田曉堂一頭霧水,不由瞪大眼睛望著她。
笑夠了,袁燦燦才說:「這個房間當然不便宜喲,甚至可以說是天價。因為,這是我自個兒住的地方。」
田曉堂這才曉得自己鬧了個大笑話,卻並不覺得多麼尷尬,相反心裡竟有種異樣的感覺。他自我解嘲地說:「套用總統套房一說,你這相當於是皇后套房了,我哪住得起呀!」
袁燦燦直視著他,目光熱辣辣的:「有什麼住不起,我可以給你免費嘛!」
袁燦燦似乎在開玩笑,卻又像是在試探,甚至可以說是在挑逗。田曉堂忽然有點口乾舌燥了,正不知說什麼好,門鈴滴滴答答響了起來。
袁燦燦過去開了門,原來是兩個服務小姐送酒菜上來了。等她倆將酒菜一一擺好,袁燦燦說:「你們先去吧,這裡沒什麼事了。」兩個服務小姐道了聲「袁姐和客人慢用」,退了出去。
服務小姐走後,袁燦燦招呼田曉堂在桌邊坐下,自己則坐到他的對面。斟上紅酒,她舉杯道:「你今天來看我,我特別高興。我一直把這裡當作自己的家,歡迎你到家裡來做客。你剛才問我員工們為何叫我袁姐,其實我讓大夥這麼叫,就是想增添一點家的氛圍。只是,我長期孤零零地待在這間屋子裡,又能找到多少家的感覺啊。今天你來了,那種久違的家的感覺似乎又回來了。謝謝你,幫我帶來了家的溫暖!來,我敬你一杯,祝你前程似錦,事業有成!」
酒杯相碰,發出一聲脆響。袁燦燦一仰脖子,將大半杯紅色的液體一口飲下。田曉堂見狀,也將杯中的酒乾了。她的一番表白,讓他聽出了她的傷感,也聽出了她對自己的依戀。他的心漸漸柔軟起來。他給兩人斟上酒,舉起杯來,滿帶感情地說:「來,我敬燦燦同學一杯,祝你青春永駐,幸福永遠!」
兩人又是一飲而盡。袁燦燦嚥下酒,眼裡竟有淚花在閃爍了。
田曉堂關切地問:「你怎麼啦?」說著遞上一塊紙巾。
袁燦燦接了過去,還沒來得及擦,淚水卻越發洶湧起來,很快淌了滿臉。
田曉堂頗覺意外。他不知道袁燦燦為何要熱淚長流,只是好言勸慰:「燦燦,你怎麼啦?有什麼不痛快,可以跟我說說嘛。別哭了,好麼?」他沒想到,這個當年的野蠻女生,今天竟變得像個林黛玉了。
袁燦燦啜泣了一陣,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一邊拭淚一邊說:「對不起,讓你見笑了。我從不在別人面前流淚的,今天實在是忍不住了。你剛才祝我幸福,我很感動,也很心酸。在外人眼裡,我是個再幸福不過的女人。其實,他們看到的只是表象。」
田曉堂又是一驚。他想起劉向來曾說過,他們兩口子好象不和氣,就輕聲問道:「他對你不好嗎?」
袁燦燦說:「也不能全怪他。說起來,他還算是個不錯的丈夫,剛結婚那幾年,我們還算恩愛。只是後來,我被查出沒有生育能力,四處求醫治療了幾年,也沒什麼效果,他對我的態度才起了變化。我知道他喜歡小孩,想有自己的孩子都快想瘋了。他絕不能接受自己沒有親骨肉這個事實。慢慢地我發現,他回家越來越稀少。有一天我終於知道了,他在外面偷偷包養了個年輕女人,那女人給他生了兒子……再後來,我跟他達成了‘君子協議’。如今,在外人眼裡我們還是一對好夫妻,其實我們只有夫妻之名,早已形同路人了。這就是我的家,名存實亡的家。你說,我還敢奢望什麼幸福嗎?」袁燦燦一臉黯然。
田曉堂深感震驚。他萬萬沒想到,在表面光鮮的背後,袁燦燦竟承受著如此巨大的不幸,揹負著這種難言的痛苦。他不禁為她憤憤不平起來,覺得老天真是瞎了眼。既讓她生為女人,為什麼又要剝奪她生兒育女的權利?她是那麼善良,為什麼不讓她好人得到好報?他滿心難過,想寬慰她,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是笨嘴拙舌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還是想開些吧。」
袁燦燦悽然一笑:「我倒想得很開。你知道,我這人性格還算開朗。不然,只怕早就愁出病來了。」
田曉堂感嘆道:「人生苦短,我們可要好好善待自己!」
袁燦燦黯然良久,突然像大夢初醒一般,叫道:「哎呀,跟你說這麼多不愉快的事幹什麼。真是對不起,讓你敗興了。」
田曉堂笑著說:「謝謝你對我的信任。你能對我開啟心扉,說明你沒把我當外人。」
袁燦燦瞥了他一眼,柔聲道:「我從來就沒把你當外人,包括念高中那會兒。來,我們喝酒!」
田曉堂愣了一下,才舉杯道:「乾杯!」
不知不覺間,幾瓶紅酒見了底,兩人都有些醉意朦朧了。袁燦燦舌頭已經開始打結:「咱們說點高興的事吧。說什麼呢,就說說高中時代,說說那時的你吧。你第一次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是什麼時候,你知道嗎?就是那次在校後的小樹林裡搞班會活動,輪到你出節目時,你竟然表演了一個口技,一會兒學哇鳴,一會兒裝雞啼,一會兒扮狗吠,一會兒仿豬哼,並配以滑稽的肢體動作。哎呀,真是惟妙惟肖,我們一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田曉堂笑道:「這事你還記得啊。那天我演完後,你摘來一束野花,用雙手奉給我,可我當時心慌意亂,根本不敢正眼看你,因為你漂亮得太眩目了。說起高中生活,我真是非常感謝你,感謝你當時對我的關心和幫助。特別是到了高三,我家裡發生了變故,在我陷入困境時,是你攙扶了我一把,幫我熬過了那段日子。這份恩情,我一直銘記在心。今天趁這個機會,我借花獻佛,敬你一杯謝恩酒!」
袁燦燦嗔怪道:「謝什麼恩,曉堂你言重了。」一揚手,杯中的酒還是幹了。又說:「你知道嗎,我當時關心你,幫助你,其實是有私心的。」
「什麼私心呀?」田曉堂追問。他突然有了某種預感,心兒不由怦怦跳得厲害了。
「你一直就沒感覺到嗎?我喜歡你呀,傻瓜。不是因為喜歡,我才懶得管你呢。」袁燦燦一臉的嬌羞。
今天趁著醉意,袁燦燦終於道出了珍藏心底多年的秘密。田曉堂好象一下子解開了不少疑團,卻又不太敢相信這是真的。他笑道:「我有什麼好,還值得你喜歡。」
袁燦燦說:「怎麼說呢,你聰明,上進心強,門門功課都好。你的學習成績從來就沒有落後過,這讓我真是佩服至極。別看我那時在你面前似乎很傲氣,其實呢,我是裝的,心裡自卑得很。」
當年袁燦燦的心態竟會是這樣,田曉堂做夢都沒想到。他按捺住滿心的激動,藉著酒勁,也把內心的隱秘和盤托出:「其實,當年我也暗戀過你,戀得好苦喲,可我又不敢聲張,生怕你覺察到我的非分之想會取笑我。在你面前,我更自卑呀!」
袁燦燦哈哈大笑:「鬧了半天,我們兩個,原來早就是一個有情,一個有意啊。來,為我倆這份難得的情意,乾一杯!」
田曉堂立即響應,把酒杯舉得高高的,嚷道:「乾杯乾杯!一口悶了!」
接下來又是幾杯下肚,兩人越發醉得不行了。都感覺心裡酥酥的,癢癢的,似乎有某種東西在無聲地滋長,而腦子則是昏昏沉沉的,說話便有些詞不達意。可看起來兩人反而聊得更熱鬧了,有說有笑的,好不投機。
也不知過了多久,田曉堂似乎清醒了些,就說:「時間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這句話袁燦燦倒是聽得很清楚,她嗔道:「走什麼走。你不是說今晚就住這裡嗎!」
「住這裡?」田曉堂晃了晃麻木的腦袋,似乎在想這幾個字的確切含義。片刻過後,大概是想明白了,就嘿嘿壞笑起來。「好,我就住這裡,不走了!」他大聲說,似乎在給自己壯膽。袁燦燦頓時滿臉喜色,看他的眼神越發柔媚。田曉堂則心旌搖盪,幾乎不能自持。
可他腦子裡殘存的一點理智,很快又讓他冷靜下來。他站起身,嘟囔道:「不行,我還是得走哩!」說著,便搖搖晃晃地往門口摸去。
「你站住!」袁燦燦突然在背後怒氣衝衝地一聲斷喝。
田曉堂一下子愣住了,不由停下了腳步。這聲霸道的叫喊,讓他彷彿又看見了當年的野蠻女生袁燦燦,頓時感到心頭一熱。
「你這個膽小鬼!」袁燦燦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聲,就嗚嗚地哭了起來。
田曉堂一下子慌了神,忙轉身走了回去,輕言細語地勸慰起來。
「你這個膽小鬼呀!」袁燦燦惡狠狠地罵著,卻一頭撲進了田曉堂的懷裡,一隻手還在他後背上使勁地捶著,而哭聲竟越發響亮了。田曉堂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一把緊緊摟住了她……第二天上午還有半天會,田曉堂坐在會場上一直魂不守舍。他想綠茂山莊這名字真有意思,「綠茂」二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綠帽」。昨晚他就在綠茂山莊不聲不響地給王季傳送了頂「綠帽」,不過王季發只怕已不大在意了。昨晚真是瘋狂的一夜呀。袁燦燦對他百依百順,曲意逢迎,激情似火山噴發,讓他心花怒放,不由越發溫柔,越發體貼,不徐不疾地引著她一路奔向快樂的巔峰,袁燦燦最後竟然喜極而泣了。這個讓他念念不忘的女人,跟自己成就了一段情緣,田曉堂感到很滿足。她又是有恩於他的,他對她多少還帶有一種報恩的心態,因此心裡就更加熨帖了。
回想昨晚的一幕,田曉堂又到底有點不踏實。畢竟這份情見不得陽光,他還是怕有什麼麻煩。對袁燦燦他有足夠的瞭解嗎?他了解的其實只是高中時代的那個袁燦燦,以後的十多年,他和她音信中斷,又從哪裡去了解呢。儘管從她口中也瞭解到了一些情況,但她說的是不是都是實情呢?她自稱和王季發貌合神離,也不知是真是假。人心隔肚皮,她不會設個什麼圈套吧?這麼想著,田曉堂又暗暗有些擔憂。
不過,他馬上又覺得自己的疑心太重了。這麼無來由地懷疑人家袁燦燦,真有點對不住她。如果連袁燦燦都不敢相信,那在這世上,還能去相信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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