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與美女同學久別重逢田曉堂一直猶豫著,沒敢跟袁燦燦聯絡,不想這天袁燦燦的電話卻主動打過來了。田曉堂一看手機畫屏上閃動著「袁燦燦」三個字,心兒不由怦怦跳起 來,卻故意拿捏著,聽袁燦燦說「田曉堂嗎」,仍佯裝不知對方是誰,用漫不經心的口氣問:「哪位?」
袁燦燦那頭難免有點失望,遲疑了一下,又不甘心地嬌聲道:「你猜猜看,我是誰呀?」
田曉堂假裝猜了片刻,才用不好意思的口吻說:「對不起,我實在聽不出來。」
對方的聲音就低下去了,幾乎是有氣無力地說:「我是袁燦燦呀!」
田曉堂立刻像換了一個人,用誇張的,飽含驚喜,滿帶熱情的聲調說:「袁燦燦?!哎呀,你好你好!真沒想到,真沒想到,你會來電話!」
袁燦燦嗔怪道:「你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我還怕報出自己的名兒,你半天想不起這個袁燦燦是哪位小女子呢。」
田曉堂就呵呵直笑,說:「對不住,真是對不住!」
袁燦燦說:「我今天到市裡來了,想會會你這個老同學。你定個地方,接見一下我吧。」
這話聽起來有點霸道,又有點撒嬌的意思了。田曉堂暗自好笑,袁燦燦剛從他這兒感受到了一點熱情,馬上就跟他沒了生分感,說話也大大咧咧起來了。
掛上電話,田曉堂抬腳就要出門,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不由挖苦起自己來:不過是去見一個女同學,這麼急急慌慌的幹什麼?
見了面,田曉堂發覺劉向來說的一點沒錯,袁燦燦幾乎還是老樣子,只是顯得成熟些了。
袁燦燦感慨道:「真沒想到,畢業後再次見面,竟相隔了十多年。那時候寫作文,動不動就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時光如白駒過隙’,其實那會兒是無病呻吟,對時間根本沒感覺。現在我才體會到,時間多麼易逝,時光最是無情啊!」
田曉堂笑道:「從你臉上,我看不到一點歲月的痕跡,你好象一點也沒變呢。」
袁燦燦撲哧一笑:「怎麼沒變?抬頭紋都有了。更大的變化你看不見,那是在內心裡,那裡早就滿是滄桑囉。你的樣子倒真是變化不大,但你的氣質、風度與過去已不可同日而語了。聽劉向來說,你現在已做到了副縣級、副局長?」
田曉堂答道:「這算不了什麼,我不過是趕上了好機會。」面對袁燦燦歆羨的眼神,他感覺心裡美滋滋的,油然升起了一種優越感。這是過去從未有過的。那時候,儘管她對他很好,但他在她面前總有一種掙脫不掉的自卑。他突然明白剛才接她電話時為何要拿捏一番了,他不過是想給她一點小小的打擊,讓自己佔據某種心理優勢。
袁燦燦目光清亮,望著他說:「我早就預言過,你會有出息的。看來,我的眼光還是不差的。」
田曉堂大笑:「我這算什麼出息啊!」看著眼前這個可愛的女子,他心頭忽然湧起一種熟悉的溫暖,又盪漾著一種久違的衝動。十多年前,就是這種溫暖包裹著他,給了他莫大的慰藉和力量;就是這種衝動撞擊著他,給他帶來了莫名的憂傷和惆悵。他想,人與人之間還真是靠個緣分啊。高中時代,她和他差別那麼大,可她就是無來由地對他格外好。高中畢業後,她沒有考上大學,一腳踏入了社會,而他卻進了一所名牌大學,兩人的生活從此有了各自的軌道,再也難得交匯了。這十多年來,他不時也會想起她,想起她那時對自己的好,卻無從打聽到她。想到這輩子只怕不能再相見,心下難免黯然。不想他落腳雲赭,她竟然也住在戊兆,今天兩人久別重逢,簡直就像做夢一樣。他倆見面後,也絲毫不覺得生分。這一切,只能用「緣分」兩個字來解釋了。
袁燦燦沒有徵求田曉堂的意見,就自作主張地點了幾樣菜,又要了一瓶乾紅。田曉堂微笑著看她點菜要酒,心頭暖融融的,有種說不出的感動。他彷彿看見了當年的袁燦燦,當年的袁燦燦真是又驕橫又霸道,喜歡對男生吆三喝四,大事小事愛替人做主,很有點野蠻女生的作派。就連她幫助他,也是幫得不容分說,不許推辭。那次郊遊,她要他搭自己的車,他嫌跟她在一起太顯眼,想謝絕,她卻蠻橫道,「如果你不坐我的車,我就慫恿幾個男生去揍你。」當她得知了他家庭的不幸之後,悄悄塞給他500塊錢,他堅決不收,她卻威脅道:「如果你不拿著,我就報告老師,說你給我寫情書。」她的霸蠻,讓他哭笑不得;她的好心和善意,又讓他感激得直想哭。
菜端上來了,兩人品著乾紅,邊吃邊聊。幾杯酒喝下去,袁燦燦兩頰就飛起了紅暈,田曉堂神思也開始恍惚起來……念高中那會兒,田曉堂還是個青澀的少年。他的家遠在大山深處,又格外貧寒,這讓他十分自卑。對袁燦燦這個既漂亮又驕傲,家庭條件也好的女生,他從不敢多看一眼。再說,他也有些瞧不上袁燦燦。袁燦燦學習不怎麼用功,成績一塌糊塗,卻一天到晚嘻嘻哈哈,據說還在社會上交了一個男朋友。而田曉堂學習相當刻苦,一直是班上的尖子生。他最大的驕傲就是功課好。田曉堂覺得自己和她屬於兩類人,兩類格格不入的人。誰也沒有想到,在高二上學期發生了一件事,讓田曉堂改變了對她的看法。那天,一個男同學的手錶在上體育課時從課桌屜子里弄丟了,懷疑到他頭上,因為他家裡窮,只怕有作案動機,體育課中間又回過教室,也有作案條件。那個男生惡狠狠地逼著他交出手錶來,他大呼冤枉,覺得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急得淚水在眼眶裡直打轉。就在這時,袁燦燦挺身而出,指著那個男生的鼻子大罵:「田曉堂是那種人嗎?你真是狗眼看人低!」又說:「你沒有任何證據就說人家是小偷,這是誹謗,是誣衊,是血口噴人!」後來,那個男生從屜子夾層裡找到了手錶,袁燦燦又逼著男生向他道了歉。這件事過後,田曉堂開始暗暗關注她,漸漸發現了她身上的許多好品質:善良,有同情心,對窮同學不歧視,樂於助人,敢於仗義執言。他便對這個大大咧咧的女同學有了一些好感。後來,發生了那次郊遊「搭車事件」,讓田曉堂內心深處掀起了波瀾。袁燦燦此舉,不僅極大地增強了他的自尊心和自信心,而且直接誘發了他青春的萌動。他發現,自己只怕是愛上袁燦燦了。他滿腦子都是她的影子,就連她的缺點也覺得是可愛的,這不是愛又是什麼?他的初戀就這樣不可預料、勢不可擋地來臨了,當然也只不過是暗戀。他把這分愛情深深地藏在心底,更加發奮地學習。高三的時候,他母親突然患了重病,本來就貧困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沉重的經濟壓力、心理負擔,讓他幾乎精神崩潰,實在支撐不住,他想到了輟學,卻又到底捨不得放棄學業。正在左右為難時,袁燦燦把他叫到校園角落,悄悄塞給他500塊錢,並說出了若不收下錢就檢舉他寫情書的話。田曉堂當時在心裡說,「老天,我倒真想給你寫情書呢,可惜我沒有那個膽兒啊。」500塊錢在當時可不是個小數目,他不禁被她的慷慨相助感動萬分。袁燦燦又認真地說:「田曉堂,你跟我不一樣。你聰明、上進,骨子裡有股傲氣,將來是會有出息的。請你千萬不要放棄,好嗎?你能答應我嗎?」他真不敢相信,這話竟是從袁燦燦的嘴裡吐出來的。這番動情的話,讓他平添了一股挑戰困難、挑戰自我的信心和勇氣,便含淚使勁地點了點頭……多年後,田曉堂時常還會想,當時如果沒有袁燦燦的支援和鼓勵,他只怕很難熬過那段絕望的日子,那麼他也就不會有今天了。他對她的感激,還有那份隱秘的愛,一直留存在心底,並沒有隨歲月流逝而淡去……與袁燦燦分手後,田曉堂仍興奮難抑。袁燦燦可以說是他的恩人、貴人,久別重返,喜不自禁也在情理之中。但田曉堂卻敏銳地覺察到,自己的興奮只怕還另有原因。難道,真是那份蟄伏已久的愛意被喚醒了嗎?而且,他從袁燦燦那波光流轉的明眸裡,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種仰慕,某種沉迷。今天她主動跑過來見他,難道只是為了會一會老同學,敘一敘同窗舊誼嗎?田曉堂想起劉向來說過的那句話:「只怕你們接上頭後,會舊夢重溫呢」,心頭不由滑過一陣驚慌,又暗暗地有點意亂神迷了。
回到局裡,田曉堂突然又想起,兩人在一起待了一箇中午,竟然沒有半句話問及對方的家庭。是遺忘了,還是有意在迴避呢?
就在這天下午,尤思蜀給包雲河打來電話,說雲赭已被正式確定為便民服務中心專案的兩個試點地市之一,向包雲河表示祝賀,並說哪天一定要敲他一頓。包雲河連聲表示感謝,說本週就到省城來擺上一桌,好好地答謝一下勞苦功高的尤主任。尤思蜀哈哈大笑,說專門過來設宴就不必了,這頓酒還是留著今後到雲赭來喝吧。接完電話,包雲河興奮得有些坐不住,決定馬上著手開展選址工作。他在開發區跑了好幾天,看了幾處地方,挑來揀去,總算敲定了一宗地。
一天,包雲河興沖沖地帶著田曉堂去看那塊地。到達現場,田曉堂意外地發現,這裡正是周傳芬所在的那個村。
包雲河一手叉腰,一手遙指遠處,比劃道:「就是這片菜地,我們徵用100畝。我看了一下,大概有9戶農民需要遷走。」
田曉堂順著包雲河的手指望去,粗略一估算,發現他說的100畝地剛好把周傳芬的房子圈進去,心裡就莫名地一緊,也不知道搬遷對於周傳芬的家庭來講,究竟是福還是禍。
包雲河滿臉放光地說:「哎呀,這可是一塊風水寶地呢。」田曉堂暗笑,你看中的,哪個又敢說不是風水寶地!包雲河又道:「用不了多久,這裡就會大變樣了。我初步考慮,要麼不動手,動手就要搞得氣派一些。主樓我看就建15層,裝3部電梯。主樓前面修箇中型廣場,後面建一幢附樓,可以做內部招待所,也可以租出去做賓館酒店。不過,攤子鋪這麼大了,資金就有些吃緊。缺口怎麼辦?我想了個辦法,乾脆拉兩個二級單位進來,賣了他們的舊院,又可籌到一筆款子。」
田曉堂暗暗驚歎,包雲河真是大手筆、大氣魄呀!看著包雲河那副躊躇滿志、運籌帷幄的樣子,他想,當一個為官者將自己親手設計的宏偉藍圖一步步變為現實的時候,心中一定充滿了支配權力的快意,一定湧動著創造偉業的豪情。而這種快意和豪情所帶來的強烈滿足感和成就感,是沒有其他任何東西可以替代的。又想包雲河做成這件大事,只怕是具有紀念碑意義的,這不僅會成為包雲河的一大政績,為他個人升遷鋪平道路,而且還會讓他在本局發展史冊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成為忽略不了的一個人物。
包雲河接著說:「我想確定一個原則,就是決不舉債搞建設。當然,這種思想早已不時興了,但我仍要強調這一點。我們一定要搞好資本營運,注重精打細算,讓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既確保大樓蓋起來,又不留下任何債務。」
田曉堂點頭道:「您這種想法,我覺得很好。這是對事業、對後人負責任的態度!」他說的是真心話,包雲河提出搞建設而不舉債,是十分難得的。
包雲河安排田曉堂牽頭抓一抓新專案的籌建,田曉堂不敢怠慢,第二天上午便叫來王賢榮商量了半天。談完工作,已近下班,王賢榮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屁股仍在沙發上坐得穩穩的。田曉堂就猜他只怕還有話要說。
王賢榮喝了兩口茶,突然乾笑一聲說:「其實,這很多麻煩,只怕都是自找的。」
這話讓人聽了有些摸不著頭腦。田曉堂說:「你是話中有話呀!」
王賢榮湊近他,放低嗓門說:「我聽開發區的一個朋友講,給包局長推薦的本來是一宗熟地,已完成了‘七通一平’,沒有半點拆遷任務,直接就可以進場施工,而且那宗地周邊都是在建的機關,將來辦公環境相當好。可包局長悄悄找來一位風水先生看了一下,那宗地就被一把否掉了,又按風水先生的推薦,選中了那塊菜地。這樣一來,我們就得面對農戶拆遷安置、失地農民就業等一大堆麻煩事。」
田曉堂暗暗吃驚。包雲河昨天對他稱讚那塊菜地是風水寶地,原來並非信口開河,還是有充足依據的。如今一些做領導的越來越迷信風水了,就連他自己,不是也相信正用著的那套辦公室特別「發」人嗎。對風水的迷信,說到底還是源於對自己的不自信。又想,包雲河為了顧及那看不見摸不著的所謂風水,竟不惜大幅增加工作難度和成本,這種做法是不是十分欠妥?田曉堂感覺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可換位思考,包雲河考慮問題顯然有他的角度。在包雲河眼裡,風水問題只怕才是最重要的,在這個問題面前其他問題都不算問題,都可以忽略不計。說不定,包雲河正是覺得現有的機關大院風水不大好,才萌生了擇地新建的念頭呢。
田曉堂在心裡這麼琢磨著,說的卻是別的話:「這事就到我這裡為止。包局長看中那塊菜地,自有他的道理。我已提醒你多次了,說話一定要謹慎,當心禍從口出。你雖然當了局辦主任,但位子坐得並不穩當,還須把尾巴夾緊點!」
王賢榮使勁點頭:「我只是讓你曉得,在外頭絕不會亂講。我會多加註意的,你只管放心。」
2、嘴裡說不錯,其實很敷衍
在包雲河的催促下,籌建工作進展很快。半月後,拆遷動員工作就啟動了。考慮到這項工作很棘手,包雲河就把拆遷事務委託給了開發區拆遷辦,田曉堂則緊密配合他們。他和拆遷辦的幾員干將天天泡在拆遷戶家裡,磨破了嘴皮,說盡了好話,整整忙乎了一個月,總算和8戶拆遷戶簽下了拆遷協議,只剩下最後一戶沒簽了。
這剩下的最後一戶,就是周傳芬。
在拆遷工作組還沒上門之前,田曉堂一個人先去了一趟周傳芬家。
周傳芬一見到他,就說:「田局長你來得正好,我正想這兩天去找你呢。」
田曉堂問:「找我?找我有什麼事?」
周傳芬遲疑了一下,才說:「我還真不知該怎麼開口講。你們在這兒建大樓,按說我沒有道理不支援。你們是我家的大恩人,從郝局長到你,這些年來給了我們那麼多的幫助和照顧,我真是感激不盡。我如果不支援你們,就太不知好歹了。可是,我又相當為難。我家的情況你是清楚的,哪經得起這樣的折騰呀。現在這房子雖說不怎麼樣,好歹還算有個窩,如果被拆遷了,又只補那麼一點錢,我哪買得起遷建小區的單元房?到時候,我們只怕就無家可歸了。」周傳芬說著,眼裡已湧滿了淚水。
田曉堂只覺心往下一沉。周傳芬說的,他知道都是實情。這次一旦拆遷,她家不僅沒房住,而且也沒地種了,基本的生存都會成問題。更何況,她家裡還有個重病號呢。田曉堂對她充滿了同情,卻又感覺很無奈。他不可能把她家的房子和菜地保留下來,也很難單獨對她家提高拆遷補償標準。他只能說:「感謝你對我們工作的理解和支援。你家有困難,我再來幫你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多少解決一點。」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一點底也沒有。
周傳芬聽了他的話,一邊抽噎一邊點頭。田曉堂想到進屋半天,一直沒聽見老王的動靜,就問:「老王呢?」
周傳芬說:「他呀,又躺到醫院去了。前兩天,他的病情陡然加重,不住院不行了。幸好你上次幫我們掙來了那幾萬塊錢,不然,拿什麼去住院!」
田曉堂說:「那錢是怎麼來的,你沒在外頭亂說吧?」田曉堂當時將8萬現金交給周傳芬,只模糊地說這是賣那些煙盒換來的,並一再吩咐她不要四處張揚。
周傳芬說:「我哪敢聲張啊。為了給老王治病,這幾年我找親朋好友挪借了好幾萬。這些親戚朋友都不富裕,如果我把這事張揚出去了,他們上門找我討錢,我該怎麼辦?我也不想賴賬不還,可要是把錢都拿去還了債,老王往後治病錢又從哪兒來呢?那可是個無底洞啊!不過,有兩個借給我錢的窮親戚,一個兒子要結婚,一個女兒考上了大學,都急等著用錢,我實在過意不去,就悄悄把欠他們的錢還了。還了人家5萬塊錢的債,老王這陣子住院又花去了1萬多,那8萬塊錢也就只剩下1萬多了。1萬多塊錢,老王住院還管不上一個月呢。」
田曉堂的心情越發沉重。對周傳芬內心的悽苦和絕望,他可謂感同身受。當年,他母親身患重病,無錢醫治,求借無門,只得躺在家裡等死,那時候他就已深深地體驗過這種悽苦和絕望。從周傳芬家出來,他邊走邊想,她家已山窮水盡了,卻還要逼著人家拆遷,戳掉人家賴以棲身的破窩,也真是有些殘忍。可他對此又無力改變。他也是身不由己啊。他又想到了那四本煙標。正是那四本煙標,間接地促成了便民服務中心專案的上馬,也導致周傳芬今天面臨被迫拆遷的命運。如果不是周傳芬拿出那四本煙標,今天這一切說不定就不會發生。從某種意義上講,周傳芬面臨被拆遷的困境,只怕正是她自己一手引發的。如果周傳芬知曉了這些內情,她該作何感想?生活,有時真是捉弄人啊!
田曉堂思來想去,還是硬著頭皮找了包雲河,請求他特事特辦,在統一的補償標準之外,對她家採取某種變通方式,再增加一點補償。
包雲河翻看著桌上的檔案,對田曉堂的話似聽非聽。田曉堂說完了,他也不表態。只到一本檔案都翻遍了,才生硬地說:「凡事都要講規矩。她家有特殊情況,別人就沒個特殊情況?如果大家都講情況特殊,都要求照顧,那拆遷協議就沒法簽了。我們可不要帶頭壞了規矩,壞了規矩後患無窮。」
田曉堂十分失望。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就悶悶不樂地枯坐著,半天沒有動彈。快下班時,他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掏出一看,是姜珊打過來的。他想起已有好長時間沒去戊兆,也沒和姜珊聯絡過了。接通電話,姜珊開玩笑說:「田局長,‘潔淨工程’出了麻煩,你也很少來了,師妹在這邊受盡煎熬,也不來關心一下!」
田曉堂朗聲笑了起來,說:「最近一直在開發區那邊抓拆遷,沒日沒夜的,還真是顧不上。不過,你說我不關心你,倒是大大地冤枉師兄了。就在昨天,我還向鍾科長問起你呢。」
姜珊那邊半晌沒出聲。田曉堂暗想:莫非自己這半真半假的討好話讓她受了感動?他就覺得女人真是感性動物,幾句乖話就把她哄得暈頭轉向了。他不動聲色地問:「怎麼啦?怎麼不吱聲了?」
姜珊這才又說話,嗓音果然低沉下來,也不再是那種調侃的口氣,而有了傾訴衷腸的味道:「師兄你不知道,這些天我真是度日如年啊。陳局長對我滿肚子意見,不給我一點好臉色,還在外面散佈謠言,說我仗著和華縣長有特殊關係,把責任全推給了他,自己倒撇得一乾二淨。他這人怎麼這樣呢?這不是血口噴人嗎?陳局長這人,過去感覺雖不太好,但還算過得去吧。可這回,他做得實在太損了。」
田曉堂倒不覺得意外,說:「狗急了還跳牆呢!他現在不咬你咬誰?」
姜珊說:「他這幾天的確是焦頭爛額,可也不能因此就亂咬一氣呀。華縣長不肯放過他,要免掉他的局長職務,調往別處做普通幹部。包局長聞訊後,趕過來跟華縣長打招呼,要求不撤陳局長的職,華縣長卻說這樣處理已經是網開一面了,不然還要立案查處呢,硬是不買包局長的賬。包局長一氣之下,就跟華縣長吵了起來,說如果你們戊兆容不下他,我就把他調到市局去。」
田曉堂吃驚不小。包雲河袒護陳春方,竟到了如此不顧影響、不計後果的地步,甚至可以說有些瘋狂了。包雲河並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但眼下卻能做出這種毫無理智之舉,這說明他把與陳春方的私情看得格外的重。也不知包雲河說要把陳春方調到市局,究竟是氣話呢,還是真實想法?他又不便向姜珊打聽,就只是說:「看來陳春方在你們局裡只怕是待不下去了,被華縣長髮配去做普通幹部,他肯定不甘心,可真是被包局長弄到市局來,又能怎樣呢,還不是至多做箇中層幹部!」
姜珊說:「是啊,他能保住工作籍就不錯了。一個應該受處分的人,難道還想提拔不成!」
田曉堂開起了玩笑:「陳春方一走,局長的位子可就空出來了。機會難得啊,你不妨朝這個位子努一把力,爭取把個副字抹去算了!」
姜珊嗔道:「你真會拿師妹尋開心!我就是把頭想偏了,也不會去打這個主意!」
田曉堂可以想見她說這話時,噘著嘴佯裝生氣的樣子,心頭就掠過一股異樣的感覺。
陳春方將要調到市局的訊息,很快就有鼻子有眼地傳開了。田曉堂暗想,看來包雲河這回是跟華世達較上勁了,非得把這口氣賭贏不可。只是陳春方到了市局,又該怎麼安排呢?真的就做個平調的中層幹部嗎?
這天下午快下班時,鍾林跑來找田曉堂,坐下後只是東扯西拉,卻又顯得心神不寧。田曉堂看出他心裡裝著事,只是不好意思開口,就笑道:「你找我肯定有什麼事吧,有事就直接講嘛!」
鍾林這才說:「我聽說,局裡已向市委組織部打了報告,要將空缺的領導班子職數配齊。目前空缺的職位有兩個,一個副局長,一個工會主席。據說陳春方要上調,只怕會佔去一個職位,那還有一個職位……」
田曉堂暗暗吃驚。局裡打報告申請增補領導幹部,他居然一無所知。不過他相信鍾林說的多半是真的。鍾林還說陳春方要佔去一個領導職位,莫非是聽到了什麼風聲?他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大可能,陳春方是個僥倖逃脫了處分的人哪!
他對鍾林找自己的意圖已明白了幾分,卻只是含糊道:「目前局黨組還沒有具體研究這個事,等研究後,看情況再說吧。」
鍾林顯得有些失望,就替自己申辯似的說:「一年前,我曾和陳春方一道被提名為副局長人選,在組織部都備了案的,只是後來事情未成。現在陳春方出了這麼大的婁子,竟然都可以帶病提拔,我……」
鍾林不說完,大概是後面的話到底有些說不出口,田曉堂卻早已聽出了他的委屈和幽怨,不由在心裡嘆息起來:這個鍾林,真是個糊塗蟲啊!這樣的話,說給他田曉堂聽,他會感到舒服?傳到包雲河耳裡,包雲河又會高興?鍾林也太沒政治頭腦了,對形勢也太缺乏判斷力了。一年前的舊事還能重提嗎?他鐘林跟人家陳春方能相提並論嗎?還有,鍾林前不久才得罪過包雲河,難道他心裡沒數嗎?加之他過去是郝局長的人,包雲河新賬舊賬一起算,還會賞給他烏紗帽?做夢吧。對這些,鍾林難道就沒有一點先見之明?就不知道此時提這個要求是多麼不合時宜!
田曉堂在心裡嘆著氣,嘴上卻什麼也沒說。鍾林見狀就有些發慌,大概是意識到剛才的話說得有些不妥。但他很快又鼓起勇氣,道出自己的意圖:「田局長,我找你,是想請你幫個忙,在包局長那兒替我美言幾句……「田曉堂暗想,這個鍾林真是無藥可救了,卻不想點破,只是說:「好的,好的。只要有機會,我會替你說話的。」
鍾林連聲道謝,佝著腰退出去了,田曉堂忍不住搖頭苦笑。鍾林平時沉默寡言的,好象與世無爭,原來不過是在隱忍,以等待時機。不然,他剛才就不會脫口說出那麼激憤的話來!
一想鍾林的不開竅,田曉堂真不想理睬他。再說,這事根本就沒有半點希望。可又想自己已答應了鍾林,再說鍾林在自己手下做事一直也很盡力,就覺得不幫幫他又有些過意不去。田曉堂決定還是去跟包雲河說說,算是替鍾林盡一份心吧,儘管他知道多半是白說,而且包雲河對他當這個說客肯定會心存不滿。
過了兩天,田曉堂去包雲河辦公室談工作,就有意把話題扯到鍾林身上,藉機推薦了一番。包雲河似笑非笑地說:「鍾林不錯!不錯!」
一聽這話,田曉堂就知道奇蹟不會發生。包雲河嘴裡說不錯,顯然是在敷衍他。田曉堂又後悔起來,覺得不該跟包雲河說起鍾林,讓包雲河又在心裡給他記了一筆小賬。
田曉堂和拆遷辦的人一道去周傳芬家動員拆遷。周傳芬這天還算平靜,她沒有說太多的話,只是提出了兩個要求,一是補償款能不能還適當增加一些,二是能不能幫她找一個崗位。田曉堂表態,第一條不好答覆,第二條倒是可以承諾,在專案竣工後聘她做保潔員,同時也可僱她兒子來做保安,並答應將這一點寫進拆遷協議。周傳芬聽他這麼一說,沉默了半晌,就答應在拆遷協議上簽字。當她拿起筆,右手卻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簽完字,她還是控制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田曉堂沒想到,周傳芬的拆遷動員竟是如此順利。周傳芬的通情達理和顧全大局,讓他深受感動,卻又覺得十分歉疚和不安。他考慮再三,才拿定主意,違犯一次財經紀律,跑到一家下屬單位,向這家單位的頭頭裴自主提出「化緣」2萬,說是用於局辦的同志們外出「培訓」。裴自主和田曉堂私交不錯,幾乎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下來。裴自主心裡明白得很,田曉堂要這筆錢肯定不是為了什麼「培訓」,只怕是有些開支局裡不好報賬,才想到找他求援。不過他也清楚,送給田曉堂2萬塊錢自己並不吃虧。田曉堂管著局裡的資金,今後撥什麼經費時給他適當傾斜一點,他就不止多得2萬。田曉堂把錢拿到手後說:「發票你自己想辦法。」裴自主笑道:「當然是我們想辦法,你只管放心好了。」
田曉堂把2萬塊錢直接送到了周傳芬家裡,稱這是給她家新增的補償款,又叮囑她注意保密,不可對外聲張。做完這件事,田曉堂才覺得心裡踏實了些。
9戶拆遷戶的拆遷協議全部簽完,包雲河大為高興。一週後,他就放心地去歐洲學習考察了。付全有以照顧他為名,也一同前往。機關裡便有人說起了風涼話,說包雲河未能把付全有扶上局辦主任的位子,心裡還是有些愧意,這次才特意帶付全有出國去玩一趟,以示安慰,亦作補償。
3、市長唐生虎找田曉堂幫忙
包雲河從歐洲回來,一上班就打電話過來,叫田曉堂去一下。
田曉堂從容地喝了幾口茶,喝得渾身舒坦了,才起身不緊不慢地往走廊上走。他其實是故意磨蹭這麼一下,當然也不可拖得太久。到了包雲河辦公室門前,他輕輕叩了叩門,裡面馬上傳出回應聲:「請——進!」用的是普通話的語調,顯得很客氣,很有修養。他不由一怔。過去包雲河可不是這樣的。過去包雲河只會說「誰呀?進來進來!」口氣總是生硬的,甚至有些不耐煩。沒想到去了一趟歐洲,竟然也學得了一些文明禮儀,變得紳士起來。誰說出國「學習考察」無甚鳥用,包雲河去了這一趟,回來都會禮貌地說「請進」了,收穫還不夠大嗎!
進門後,田曉堂問起在歐洲的見聞,包雲河頗有興致地作了些介紹。講到興奮處,兩隻手還伸出來在空中一抓一抓的。田曉堂裝出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在包雲河揚起右臂的時候,突然發現他腕上的手錶熠熠閃亮,十分奪目。定睛細看,包雲河換了一塊新表,而且是一款很漂亮的勞力士(rolex)表。
包雲河呱呱地講了半天,仍然意猶未盡。又感嘆道:「出國什麼都好,就是中國話沒地方說,憋得我呀,真是難受死了!」田曉堂在心裡笑了,今天包雲河幾乎成了個話癆,原來是為了彌補周遊歐洲時說不成中國話的損失啊!又想包雲河平時發號施令慣了,說什麼話總有人聽,有人奉承叫好,去了歐洲卻連話也說不成了,他哪受得了這份寂寞!幸好他在歐洲只待了一週,如果時間長了,只怕會要他的命的!
說過歐洲見聞,包雲河神情忽然嚴肅起來,說:「市委組織部已原則同意我局配備一名工會主席。你可能也聽到了議論,說陳春方要進市局機關來。我的初步想法,把陳春方作為工會主席人選上報。陳春方近段時間在工作上是有點失誤,但看他這些年來的工作表現,總的來說還是不錯的,能力強,口碑也還好。我們不能因他一時失誤,就把人家一棒子打死吧?無論用哪個幹部,難免會有一些不同看法,這很正常。我們用人一定要看主流,看優點,不可求全責備。一個有缺點的幹部,有可能不是一個好乾部,但一個沒有任何缺點的幹部,只怕也不會是好乾部。這是我的觀點,有些武斷了。總之,我覺得提名陳春方還是可行的。再說,早在一年前他就被提名為副局長人選,在組織部備過案。現在提出這個動議,對他來說已是遲來的愛了!」
田曉堂很是吃驚。他一直以為陳春方到市局來只會是平調,萬萬沒有想到包雲河竟然還要提拔他。包雲河說了這麼多,不過是在替陳春方辯護。顯然,包雲河也感覺到提拔陳春方在局領導班子中只怕會有不小的阻力,所以才主動尋求田曉堂的支援。
包雲河看了田曉堂一眼,見他表情曖昧,笑了笑說:「我打算下午開黨組會議一議,在會前先跟你商量一下。我想聽聽,你對這事是怎麼看的?」
田曉堂在心裡暗笑,這哪是跟他商量,分明是逼他表態嘛。如果自己不表態支援,包雲河肯定不會放過他。可要他表態支援,心裡又一百個不情願。怎麼辦呢?田曉堂一下子又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思前想後,還是不得不作出妥協,可他又不想把話說得那麼痛快,就說:「我想,提拔陳春方在局內應該不會有太多非議吧,他畢竟也是多年的正科級幹部了。倒是將來組織部公示後,就怕有人揪住‘潔淨工程’不放,一個勁地告他的狀……」
聽他這麼一說,包雲河的表情就有了幾分輕鬆,笑道:「舉報倒不用怕,我會做好工作的。」
下午黨組會上,面對包雲河投過來的暗示的目光,田曉堂只得第一個表了態,李東達緊接著發言,也表示贊同。田曉堂沒想到李東達今天的態度竟會這麼積極。他不明白李東達這樣做是出於什麼目的。莫非李東達覬覦已久的正縣級黨組副書記已有了一定把握,在這節骨眼上他不想得罪包雲河?還是因為他本身就不討厭陳春方,一年前他又和陳春方一道成為提拔物件卻均未如願,兩人算是「同為天涯淪落人」,他對陳春方有一種惺惺相惜之感?
田曉堂和李東達都表態同意,其他人就不好怎麼說了。會議很快就散了。
會後,田曉堂忽然又感到有點後悔,覺得自己不該在會上帶頭附和包雲河。可問題是,即便他不投贊成票,包雲河也有辦法把陳春方扶上工會主席的位子。這讓他真是沮喪不已。
半月後,走完一系列組織程式,陳春方順利擔任了工會主席。那個副局長的職位仍舊空缺。田曉堂暗暗琢磨,要是「潔淨工程」不出問題,陳春方只怕就直接升任副局長了。包雲河讓他當個工會主席,這既是拉了他一把,同時也算是給他一個小小的懲罰吧。也說不定,包雲河的本意是想讓陳春方做副局長,只是在市裡通不過,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不過,陳春方在工會主席的位子上大概只會過渡一下。那個空缺的副局長職位,只怕就是為他預留著的吧?
陳春方做了工會主席不久,鍾林來找過田曉堂一次。那天,鍾林像個怨婦一樣發了一通牢騷,田曉堂不好多說什麼,只能用些大道理委婉相勸。見鍾林神情有些恍惚,不免暗自擔心起來。
田曉堂沒想到,自己那句玩笑話還應驗了,姜珊果真接替了陳春方。田曉堂就覺得華世達用人還真是大膽,姜珊畢竟年輕了些。他給她發去簡訊,表示祝賀。她回道:「謝謝師兄!我沒思想準備,很有壓力,夜不成寐。」他調侃道:「車到山前必有路,不必過於擔心。失眠可不好,容易讓人長皺紋,把人催老變醜。」姜珊說:「本來就又老又醜,無所謂的。」田曉堂不由哈哈大笑,又發去一條簡訊:「在師兄眼裡,你可是咱們雲赭的蔣雯麗呢。」在國內眾多女演員中,他最喜歡的就是蔣雯麗了。簡訊發過去後,他的心不由怦怦直跳。姜珊很快回話:「謝謝抬舉!光是為了師兄,我也要力爭天天睡個好覺!」這話就有點耐人尋味了。田曉堂不敢再往深處說了,岔開話題道:「今後遇上什麼困難只管跟我講,我可以幫你參謀參謀。」姜珊大概是對他的畏縮有點失望,過了兩分鐘才回了一句:「今後少不了要向你請教!」兩人又彬彬有禮起來,就顯得有些生分了。
一天晚上,田曉堂和劉向來在一家茶樓小聚。劉向來一直忙於幫那位浙江的宋老闆開發房地產,大概是跟著發了點小財,看起來精神狀態還不錯,再也聽不到他抱怨如何懷才不遇了。閒談中,劉向來告訴田曉堂,陳春方這次未受處分反倒提拔,是唐生虎在背後起了決定性作用。劉向來說這個情況是組織部的一位朋友悄悄告訴他的。田曉堂這才意識到,自己把陳春方的不正當提拔想得太簡單了。包雲河就是再霸道,再有本事,憑其一己之力,是很難擺平華世達的,更擺不平組織部和市委。如果包雲河請動了唐生虎,唐生虎再出面說說話,一切問題都可迎刃而解。只是,唐生虎憑什麼要替陳春方說話?難道僅僅是看包雲河的面子?不大可能吧。莫非,那個施工隊老闆真是唐生虎介紹去的?那個便條上真是唐生虎的筆跡?
這事讓田曉堂很受刺激,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他想,看來要在官場站穩腳跟,進而有所作為,最好還是在上面找到一個靠山。這靠山越大越好。李東達據說靠上了孟副書記,可這靠山還是小了點兒,而鍾林根本看不出有什麼靠山,所以他們想有所進步,簡直比登天還難。陳春方因接受了唐生虎介紹的施工隊,無意中攀上了唐生虎這個大靠山,所以哪怕是帶病提拔,竟也暢通無阻。事實就是如此,有無過硬的靠山,往往決定著你的仕途沉浮和命運走向啊。田曉堂原本對巴結領導,搞人身依附的行為嗤之以鼻,對周雨瑩熱衷於走夫人路線也不以為然。可面對這殘酷的現實,他也有些動搖了。
回到家,已是晚上10點多了,周雨瑩卻還沒回來。直到過了11點,她才跨進門。還在換著拖鞋,她就喜滋滋地說:「我剛才在唐市長家打了一場麻將,還見到了唐市長!」
田曉堂有些吃驚,問:「唐市長在家?」
周雨瑩說:「他回得較晚。我提到你,他還表揚你了呢!」
原來,這天晚上唐生虎夫人邀請她和周青,乾脆到家裡去打麻將。打到10點多鐘,唐生虎回了家,他夫人忙介紹周雨瑩,周雨瑩則不失時機地說:「我是田曉堂的愛人。」唐生虎眼裡一亮,說:「噢!小田不錯,筆頭子挺厲害的!」
田曉堂聽了難免有點激動。他突然想,既然唐生虎對他還保持著不錯的印象,何不抓緊時機,趕快靠上去。他對周雨瑩說了自己的想法,她卻說:「現在就帶你去唐市長家,火候還不到呢。是不是還等些日子,等我和他夫人的關係再深了一層,和唐市長也更加熟絡了,再一起登門拜訪,效果只怕會好一些。」
「欲速則不達」的道理,田曉堂當然懂得。他雖然著急,卻也只好慢慢等待。
半月後,市委關書記終於調走了。不過並非調往外省,而是調到省裡一個部門任了個閒職,這就有點謫貶的意味了。卻沒有多少人關心關書記的去向,人們更感興趣的是誰來接任這個市委書記。唐生虎被一致看好,據說省委已找他談過話了,可任命卻一直不見宣佈。面對這種形勢,田曉堂不由焦急起來,他想要是能搶在唐生虎擔任市委書記之前和他搭上關係,那就再好不過了。可問題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由頭,使上唐市長家登門拜訪變得順理成章。周雨瑩說:「唐市長最近好象特別忙,前天我在他家打麻將,他回來得很晚,進門後只望我們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後就一頭扎進書房,再也不見出來。眼下是個特殊時期,我們還是不要輕舉妄動為好。」田曉堂一想她說的也在理,只得暗自嘆氣。
不想過了兩天,機會竟不請自來了。
這天田曉堂和周雨瑩剛吃過晚飯,突然接到周青的電話。周雨瑩以為她又是約自己去陪唐市長夫人打麻將,可她在電話中急匆匆地說:「唐市長有急事找你老公呢,你們馬上趕到唐市長家去。」
兩人哪敢怠慢,慌忙搭了輛計程車直奔過去。一路上,田曉堂滿心忐忑,他猜不出唐生虎會有什麼急事需要找他,也不知道跑這一趟究竟是福還是禍。
撳響唐市長家的門鈴時,田曉堂的心怦怦亂跳起來。唐市長夫人過來開了門,把他倆迎進屋裡。周雨瑩向她介紹了田曉堂,她對田曉堂笑道:「我家老唐剛才點名要找你。也不知道是個什麼事,反正他的事情多,天天不睡覺也忙不完。」田曉堂暗想,唐市長夫人看起來好年輕啊,不曉得底細的人,只怕會以為她是唐生虎的女兒呢。又想唐生虎一直沒有露面,莫非他不在家?正這麼尋思著,唐市長夫人說:「我們兩個女人就在這客廳里拉拉家常。田局長你去書房吧,老唐在書房裡。」說著就起身把田曉堂引往書房。
唐生虎正坐在桌前批改著什麼,見他進來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說了聲「好,好,坐吧」,就又埋頭去寫寫劃劃了。
田曉堂不免有些侷促不安。也不知過了多久,唐生虎總算忙完了,這才揉著發酸的右手,抬起頭來跟他說話。唐生虎嘴角掛著笑意,說:「怎麼樣?最近有點忙吧?」
單獨跟唐生虎這麼近距離地接觸,田曉堂難免有點緊張。見唐生虎臉上帶笑,說話也親切,這才放鬆了些。他暗想,別看唐生虎在外頭不苟言笑,在家裡倒還挺和藹的。便答道:「也說不上忙。不像您,這麼晚了還在加班加點。」他正琢磨著,是不是借這個機會簡要彙報一下自己的工作情況,不想唐生虎卻岔開了話題,說:「今天找你來,是想請你幫我個忙。」
田曉堂沒想到如此客氣的話會從唐生虎的嘴裡吐出來,感到十分意外,忙磕磕巴巴地說:「承蒙唐市長您看得起,能為您服務我不勝榮幸。有什麼任務您只管吩咐吧,我一定竭盡全力,把您安排的事做好。」
唐生虎點點頭,說:「是這樣的。明天要上報一個材料,具體點說就是我個人的述職報告,要求全面陳述我擔任市長這4年來的工作。任務早就佈置下去了,政府辦的一幫秀才們忙活了一個星期,修改了四五遍,可我還是覺得像差了點火候。現在時間已非常緊了,我不敢再叫政府辦的人去弄,怕誤了事。這樣就想到了你,你的筆頭功夫還是不錯的,起草的材料也能對我的胃口。只好辛苦你一下,連夜替我修改潤色。我先把想法跟你說一說,提供幾份基礎材料,你再回去著手修改。」
田曉堂答道:「我盡最大努力試一試吧,爭取能讓您滿意!」他心頭湧起一陣狂喜。沒想到唐生虎竟然撇開政府辦的秘書班子,把這麼重要而又緊急的材料任務交給他。看來,唐生虎對他的筆頭功夫幾乎有些迷信了。他想,要是把這份材料弄好了,讓唐生虎感到格外滿意了,今後就不愁沒機會靠上唐生虎。
唐生虎講了一些具體要求,把桌上那份改得面目全非的稿子遞給田曉堂。又說:「這事要注意保密,不要對任何人講,包括雲河同志。對你愛人也要交代好,讓她不要傳出去。明天上午8點鐘,你帶著改好的材料,直接去我辦公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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