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田曉堂角逐黨組副書記失利

1、嗅覺靈敏的局長

這天上午,包雲河帶著田曉堂和付全有,驅車前往省城。

付全有並沒有開車,而是坐上了副駕駛座,開車的是局裡的年輕司機小牟。田曉堂與包雲河一起坐在後座上,看著坐在前頭的付全有,心裡很是不快。他不明白包雲河既然讓小牟駕車,還帶上付全有幹嘛。上省城也就兩個多小時的高速,用得著兩個司機嗎!莫非,包雲河今天不是把付全有作為司機,而是當成辦公室主任來用的?一般局長出遠門,是要帶上辦公室主任的,而辦公室主任通常就坐在副駕駛座上。這麼一想,田曉堂就警覺起來。他暗暗考慮,這次出差省城,一定要找個機會,在包雲河面前為王賢榮再好好爭取一番。

一路上,包雲河和他東扯西拉著。田曉堂心裡想著王賢榮的事,就有些心不在焉。說了一通閒話後,包雲河忽然壓低聲音說:「市裡最近可能要研究調整一批幹部,我有個初步想法,想給你掛個黨組副書記,級別雖然沒變,但排名卻挪到了第二位,這樣更便於你今後開展工作。」

田曉堂一聽這話,簡直是喜出望外了,連忙顫著聲說道:「感謝您的關心。只是我還年輕,任副局長時間又不長,也沒幹出多少業績,就怕您這個動議在市裡通不過呢!」

包雲河笑了一下說:「這個你倒不用太擔心,我會去做工作的。我一貫主張對年輕人要大膽使用,對佼佼者要破格提拔。我一直堅持一個觀點,一個不善於發現和培養年輕幹部,不敢於重用年輕幹部的領導,絕對不是稱職的領導。」

田曉堂就對包雲河報以微笑,臉色越發恭敬起來。他深知,如果自己當上了局黨組副書記兼副局長,就成了真正的二把手,把包括李東達在內的其他副局長都甩在身後了,他下一步的升遷目標就是局長這樣的顯位了。這麼思量著,他不由欣喜若狂,卻又不敢把這份狂喜流露在臉上,怕包雲河覺察了會看輕他,就努力地壓抑著。他想起王賢榮曾說過,李東達也在覬覦黨組副書記的職位,不過李東達的胃口更大些,還想解決正縣級。如果確有其事,那他和李東達只怕還有一場激烈的爭奪呢。

包雲河輕咳了兩聲,說:「說到調整幹部,我看局裡幾個科室崗位也亟待作些調整了。」田曉堂一聽這話,就想借機提及王賢榮的事,可他嘴剛張開,話還只到喉嚨口,包雲河就又說話了:「特別是局辦公室主任,老空缺著也不是個事。我考慮來考慮去,覺得還是提付全有好一些。今天先跟你打聲招呼,你也好有個思想準備。」

田曉堂如同被擊了一悶棍,頓時呆了,傻了。他萬萬沒有想到,包雲河還真的敢提出讓付全有做局辦主任,王賢榮的預感居然應驗了。他總算明白了,包雲河為什麼在「掉鍾事件」後一味責怪王賢榮,在郝局長被周傳芬捅上報紙後把賬往王賢榮頭上算,平時局辦公室的工作也不叫王賢榮去辦,而是安排付全有去打理。原來,包雲河早就動了念頭,要把付全有提上來,為此不惜打壓王賢榮,抬高付全有,為付全有的提升造輿論,埋伏筆。而包雲河之所以花這麼長的時間造勢,只怕也是在暗暗等待,等待他田曉堂能揣摸出自己的心思,進而投其所好,主動提名付全有,那樣就更合乎組織程式,包雲河也有面子多了。付全有給他送上萬元大禮,自然也是希望他能夠舉薦自己做上局辦主任。偏偏他田曉堂冥頑不化,眼裡只有那個王賢榮,一點兒也不看好付全有,包雲河望眼欲穿,也沒等來他的逢迎獻媚,這才不得不直接提出這個動議來。聽包雲河那口氣,只不過是跟他通個氣,根本不容商量。這讓他感覺非常窩火。他真想跟包雲河爭辯一番,付全有一介司機,就算跟你開車多年,沒有功勞有苦勞,沒有苦勞有疲勞,想提拔他一下,任個虛職也未嘗不可,只是局辦主任是個幹事的重要崗位,付全有哪撿得起?可想到付全有就在車上,現在又是去省城辦事,爭論這個問題既不方便,時機也不對,田曉堂只得忍住沒吱聲,但臉色難免就不大好看了。

包雲河似乎並沒打算聽到他的表態,早把臉扭過去望著車窗外,也不再說話,車內的氣氛頓時變得相當壓抑了。田曉堂感覺心口就像被擱上了一塊石頭,悶得發慌。他突然也明白了,包雲河提出讓他做黨組副書記,只怕是個交換條件,既跟支援付全有提任局辦主任做交換,也跟支援陳春方從輕處理做交換。看來,這個黨組副書記可不是那麼好當的,要想得到它,就得放棄很多了。轉念又想,黨組副書記對他實在太重要了,如果錯過了這一步,或許後面步步都會錯過,直至影響自己一輩子,他就覺得機不可失,還是應該好好把握。一路上這麼思來想去,他腦子一刻也沒消停。

到達省城,田曉堂跟尤思蜀打電話,尤思蜀開著玩笑說:「得知你們要來,我早已制訂了周密的接待方案。你們直接去夏威夷吧,我馬上過去。」

趕到夏威夷大酒店,尤思蜀已候在大堂裡了。寒暄一番,尤思蜀帶著他們一行四人上了二樓豪包。坐定後,尤思蜀說:「我上午已向龍廳長作了彙報,他答應下午3點抽點空接待一下你們。怎麼樣,還算及時吧?」

包雲河感激地說:「當然及時啦,一點兒也沒耽誤呢。這還不是靠你尤大主任運作得好。」

尤思蜀哈哈一笑:「咱們誰跟誰呀!」又說,「上次去雲赭,你們太厲害,每頓都把我灌得酩酊大醉。這次你們到了省裡,我可得以牙還牙,非把你們喝趴下不可!今天你們哪個敢說不喝,我是決不會答應的!」

包雲河說:「憑你尤主任的海量,哪知道世上還有個醉字!你喝漏的酒,只怕都能把我們燻倒。我們沒法跟你比,只能甘拜下風。再說,下午還要去見龍廳長,喝得面紅耳赤的,也不大好吧!」

尤思蜀說:「龍廳長很隨和的,喝點酒去見他也不要緊。這樣吧,我也不跟你們拼酒了,就開一瓶,總量控制,夠寬鬆吧?」

包雲河只得說好。除去不喝酒的付全有和小牟,還有三人就用大玻璃杯將一瓶酒均分了。

酒酣耳熱時,包雲河問尤思蜀:「尤老弟呀,早就聽說你要高升一步,怎麼遲遲不見動靜?」

田曉堂知道包雲河問這個話是有原因的。尤思蜀是龍澤光的老部下,龍澤光在下面做市委書記時,尤思蜀是市委副秘書長,後來龍澤光榮調省裡,就把他帶過來做了廳辦主任。所以尤思蜀提升副廳長,只怕是遲早的事,廳裡關於他提拔的傳言一直就沒有斷過。

尤思蜀笑了笑,並不正面回答,只是開著玩笑說:「我這個‘尤’姓和龍廳長的‘龍’姓相比,只是少了一撇,對吧?可廳長的‘廳’字如果少了這一撇,就變成‘一丁’了。我就因為差這一撇,恐怕難得做上廳官,只能是一介白丁而已。現在幹著這個白丁主任,我已很知足了。」

尤思蜀顯然是有顧慮,不便回答這個敏感問題,才用玩笑話搪塞過去。包雲河也意識到剛才問得有些唐突了,就打著哈哈說:「如此說文解字,倒也挺有意思的。我今天可是長見識了!」

田曉堂也說:「尤主任信口道來的話,就夠我們玩味半天的。」

尤思蜀大笑,說:「你們別給我戴高帽子。喝酒喝酒!」

沒怎麼鬧酒,一頓飯吃得倒還利索。離席時,尤思蜀意猶未盡地說:「中午沒有喝好,晚上再加補。晚上我可不會放過你們!」

包雲河說:「要是下午辦事還順利,我們今天就趕回雲赭去算了。酒留著吧,等你今後到了雲赭,我們再陪你喝個一醉方休!」

尤思蜀笑道:「這麼急著回去幹嘛?莫非一個晚上不在家,還有人篡了你的位不成?」

下午3點,尤思蜀帶著包雲河和田曉堂準時來到龍澤光的辦公室。一進門,包雲河和田曉堂忙叫「龍廳長好」,清瘦的龍澤光穩穩地坐在沙發上,嘴裡應著「好好」,用手示意他倆坐到對面。

尤思蜀給包、田兩人泡上茶,又往龍澤光茶杯裡續了水,就準備退出去。龍澤光卻叫住他,說:「你不要走嘛。前不久你不是去過雲赭嗎。你也坐在這兒聽聽。」

包雲河只是把半個屁股挨在沙發邊沿,腰也塌著,一副謙恭的樣子。見龍澤光把目光投向自己,就想簡要地彙報一下「潔淨工程」的情況,不想龍澤光卻先開口了:「雲河同志現在主了政,小田也做了副手,雲赭市局的班子這麼一調整,更有活力了,不錯不錯!小田你今年也就三十出頭吧?」

田曉堂忙答道:「我今年34歲,沒什麼工作經驗,還需要不斷加強學習。」

包雲河在一旁介紹說:「曉堂是我們雲赭最年輕的市局副局長,挺能幹的!」

龍澤光臉上浮著一抹笑意,說:「我對小田還是有些瞭解的。前年省廳搞那個專項調查,小田參與做了很多工作。雲河你把他提上來,是很有眼光的。」

聽了這話,包雲河當然很高興,田曉堂更是激動得臉都紅了。他沒想到,龍澤光對他的評價竟然這麼好,並且還把這種讚許當面講了出來,欣賞之情溢於言表。要知道,領導當到一定份上,是不會輕易開口表揚某個下屬的。看來,他前年在參與全省專項調查時的表現,確實給龍澤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前年,省廳從各地市抽調了一批人,由省廳的處長們帶隊,組成5個調研組,分赴全省各地開展專項調查。田曉堂也被抽調參與了這項工作。兩個月後,調查結束,龍澤光要親自聽取各個調研組的調查情況。不想在聽彙報的前一天,田曉堂所在的調研組的組長、副組長,也就是省廳某處的處長、副處長突然接到北京的通知,要速往部裡參加一個培訓,沒法參加彙報會了,彙報的任務只得委託給了田曉堂。那個彙報材料本來就是田曉堂起草的,他對調查的情況最為熟悉。在向龍澤光彙報時,田曉堂除講了材料上早已準備好的內容外,又新增了個人的一些觀點和建議。他到底年輕,初生牛犢不怕虎,沒什麼顧忌,想到什麼就都一股腦兒端了出來。不想龍澤光卻十分讚賞他的觀點,覺得他的見解有獨到之處。那時龍澤光還不認識他,當場就問起他的姓名,是哪個地市的,顯得很感興趣。

彙報會後,廳裡要起草一個綜合調研報告。廳辦的幾個筆桿子忙活了半個月,弄出了一個洋洋灑灑數萬言的材料,送給龍澤光審定。龍廳長看了卻很不滿意,當即指示道:「乾脆把雲赭的那個小田叫來吧,讓他再弄一稿看看。」其時田曉堂已經回了雲赭,得到通知又重返省廳,按龍澤光的要求承擔起重撰調研報告的重任。結果,他的調研報告憑著事例翔實,分析透徹,視野開闊,觀點新穎,一下子就征服了龍澤光。這讓廳辦的筆桿子們覺得很沒面子,也讓龍澤光從此記住了田曉堂這個藉藉無名的年輕人。

龍澤光又問道:「聽小尤上次去了雲赭回來說,你們那個‘潔淨工程’搞得很不錯嘛!」

尤思蜀忙說:「確實不錯。我個人覺得,雲赭的經驗,在全省只怕都有推廣的價值!」

包雲河向尤思蜀投去感激的一瞥,對龍澤光介紹道:「我們嚴格按省廳對農村環境整治專案的相關要求,堅持規劃先行,質量為本,大力實施‘潔淨工程’,目前……」

包雲河還沒說完,龍澤光就打斷他,說:「你們要注意,搞這個專案的根本目的,是讓農民群眾得實惠。要通過把有限的資金投進去,讓農民群眾得到更多的實惠,讓更多的農民群眾得到實惠!」

聽了龍澤光這話,田曉堂心頭不由一震。他回想起當時自己與包雲河的兩套方案之爭來了,就想龍澤光只怕更贊同自己的方案二呢。可當時包雲河、陳春方他們力主方案一的一條重要理由,是方案一更具觀賞性,省廳領導看了會更加滿意,從而願意下撥更多的專案資金。現在看來,這條重要理由只怕是站不住腳的。龍澤光最看重的似乎並不是這個。

包雲河倒是一點也不慌亂,雞啄米似的點著頭說:「您的指示我們記住了,回去後一定認真落實。」

龍澤光善解人意地說:「我知道你們這次來,是為了這個專案的後續資金。你們放心,廳裡會按原定計劃,分期分批,及時把資金下撥給你們。請你們一定要確保專案資金髮揮最大效益,真正把好事辦好,實事辦實!」

龍澤光表態這麼幹脆,包雲河大喜過望,忙連聲表示感謝。

龍澤光突然問起雲赭市局在完善服務職能,改進服務方式方面有哪些新的探索和嘗試,包雲河思考了一下,認真作了回答。

田曉堂正奇怪龍澤光為什麼單單提到最佳化服務的問題,就聽龍澤光慢悠悠地說:「看來你們對如何抓好服務還是作過一些研究的,這很好。最近,省裡對我們廳提了要求,要我們在服務惠民上步子邁大一些。具體講,就是從改革體制、機制入手,組建便民服務中心,將行政審批事項集中起來,實行一個視窗對外,一站式服務,老百姓辦事再也不用滿城跑,到了中心就能一次性辦結。廳裡的初步想法,是在全省選兩個條件好些的地市,先期試點。興建便民服務中心所需的資金,省裡將會立項予以支援。」

田曉堂聽了暗暗激動起來。他轉頭去看包雲河,只見包雲河已經激動得臉色發紅,兩腿也在抖嗦,有些結巴地說:「這個決策實在太英明瞭。這是一種治本的辦法,相信實施後效果一定不錯的。我冒昧地提個請求,請龍廳長給我們一個機會,把試點放到雲赭去,我們一定會按廳裡的要求,把試點搞成功!」

龍澤光淡淡地笑了笑,說:「有這個積極的態度,就很好嘛!至於能不能定在雲赭試點,還有待廳黨組研究。你們先做好基礎工作,努力爭取吧!」

龍澤光說完,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對尤思蜀說:「上午你拿走的那個材料,我想再看看,覺得有個地方還需要斟酌一下。」

尤思蜀忙說,「我這就去拿」,匆匆出去了。包雲河想龍澤光只怕是在變相地催他們離開,就和田曉堂一道站起來,對龍澤光說了些客氣話,告辭出來。

兩人來到樓下,正要上車,尤思蜀追出來送他們,問:「你們這就回去呀?」

包雲河卻說:「誰說今天就回去?晚上還要請你喝酒呢!我們先去辦點事,等會兒再電話聯絡。就這麼說定了。」

尤思蜀嘿嘿直笑,目送他們上了車。

出了省廳院子,付全有問:「我們去哪?」

包雲河想了想說:「就往省委方向走吧。」

田曉堂疑惑地問:「您中午不是說今天就回去嗎,怎麼又改了口?」

包雲河說:「我哪還有心思趕回去。剛才龍廳長透露了那麼重要的資訊,我們不能按兵不動啊。我想,要把便民服務中心的試點爭取到手,關鍵在龍廳長那裡。努力爭取龍廳長的支援,這就是我們當前要做的最大的工作。」

田曉堂沒想到,包雲河的反應竟是如此敏銳而神速,龍澤光只是吹了點風,他就已開始動手謀劃這個事了,不由大為佩服。他突然有些明白包雲河為什麼要留下來請尤思蜀喝酒了,只怕是想向尤思蜀請教如何爭取龍澤光吧。

果然,包雲河接著說:「如何爭取龍廳長呢,我看還得向尤主任討討主意。尤主任這人有酒量,也好這一口。他有個特點,不喝酒時嘴巴封得死緊,但酒喝到一定份上,就會對你掏心窩子,什麼話都敢說了。所以今天晚上我們和尤主任喝個工作酒,一定要陪好他,讓他喝到位!」

田曉堂說:「尤主任喝酒像喝水,憑我們那點酒量,哪是他的對手!」

包雲河一臉嚴肅:「你要作好思想準備,只要還沒溜到桌下,就得咬著牙不要命地喝,讓他充分感受到我們的真誠。我已作好打算,晚上喝酒得采取一點極端措施。」停頓半晌,又輕嘆了口氣,說:「這是個大專案,省裡配套的資金不會少於5000萬。爭取這個專案,對我們實在太重要了。全省十多個地市,試點卻只有兩個,競爭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我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把這個專案爭取到手。」

田曉堂說:「我很贊同您的看法,爭取這個專案關鍵是爭取龍廳長。可據我所知,龍廳長看似隨和,其實很有個性,做爭取他的工作,只怕有些難度……」

包雲河點頭一笑,說:「龍廳長這人是有點卓爾不群的味道。想通過送錢來打動他,不僅行不通,還會惹惱他。我們必須另闢蹊徑,另想高招。我想他雖然和別的領導不太一樣,但肯定也有自己的軟肋。我們只要找準了他的軟肋之處,就能想出爭取他的有效辦法。而要弄清龍廳長的軟肋,我們沒有別的渠道,唯有寄希望於尤思蜀了。這也就是我如此重視今晚這頓飯局的原因。」

田曉堂說:「說得誇張點,成敗只怕就看這頓飯局了!」

包雲河說:「沒錯,情況就是這樣!」

說著話,不知不覺到了省委門前的紫煙路上。小牟問:「是去省委大院嗎?」

包雲河輕聲說:「不,去紫煙路28號吧。我去看看一位省領導。」

田曉堂聽了卻大為驚愕。紫煙路28號就在省委大院右側,是省委常委們的住所。本省在官場上混到一定級別的人,沒有不知道紫煙路28號的。紫煙路28號早已成了省委書記、省長等重要領導的代稱,下面的幹部聽到這幾個字眼就難免有如雷貫耳之感。田曉堂想起劉向來早就對他說過包雲河攀上了省裡的大領導,又想到包雲河那次因郝局長案子受牽連時,曾跑到省城來搬過救兵,不由感嘆起來:原來那些傳言真不是空穴來風啊!

奧迪平穩地停在紫煙路28號大門對面的街邊上,包雲河下了車,穿過馬路,往那個有武警把守的大門走去。田曉堂知道,進這種戒備森嚴的地方,必須先在大門旁的門衛室用身份證登記,說明要去找誰,由門衛室往裡面打電話證實,並簽發通行證後,方才進得去。可是,他瞧見包雲河根本沒朝門衛室看一眼,就大搖大擺地往大門中間走過去了。經過在大門兩側站得筆挺的武警身邊時,兩個武警戰士向他啪地行了個軍禮,包雲河甚至還和其中一個武警戰士打了聲招呼。田曉堂暗想:看來包雲河是這裡的常客,就連門口站崗的武警戰士都混熟了,居然可以自由出入。又想:這個時段去領導家,領導哪會在家?包雲河能見到的只會是領導的夫人和其他家人。包雲河在領導不在時都可以隨便去見領導的家人,可見他和領導一家是多麼的熟悉和親密。田曉堂暗暗慨嘆:包雲河這人,真是深不可測啊!

田曉堂待在車上,從車窗望出去,可以看見前面不遠處省政府那棟巍峨氣派的辦公大樓。田曉堂不由想起大學同學沈亞勳來了。沈亞勳就在那棟大樓裡上班。當年,他和沈亞勳是導師寇佳庭教授最喜歡的兩個弟子。寇教授希望他倆將來能傳承衣缽,可他倆先後都踏入了政界。只不過,沈亞勳通過一個親戚的引薦,直接進了省政府辦公廳,田曉堂無依無靠,通過招考才去了下面雲赭市局。起跑線不一樣,兩人的差距一開始就拉開了,如今則拉得更大。沈亞勳年紀輕輕的,已做了三年多處長,據說很快就要解決助理巡視員的待遇,前途自是一片光明,田曉堂雖然也算混得不錯,但和他卻根本沒法比。

見包雲河一時半刻可能還不會出來,田曉堂就想去沈亞勳那兒坐坐。近兩年他和沈亞勳聯絡得並不多,只是偶爾相互通個電話。他就想,跟沈亞勳只怕還要多加強聯絡,人家處在那個位子上,今後有個什麼事情說不定能幫上忙。他掏出手機給沈亞勳打電話,訊號通了,剛叫了聲沈兄,就聽見沈亞勳輕聲說:「你稍等,我出來再跟你說。」

片刻過後,沈亞勳就在電話裡朗聲打起了哈哈:「田兄好!今天早上出門一連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我一直在尋思,是誰這麼惦記著我呀,我還以為是我那個紅顏知已呢,沒想到竟然是你老同學。」

田曉堂笑了起來:「你心裡只有紅顏知已,就沒有老同學。看來你也是個重色輕友的傢伙!」笑罷又問:「現在在哪兒公幹?」

沈亞勳說:「跟省領導下縣市來了,剛才正在會場上。」

田曉堂說:「哦。我本想到你省府大衙去坐坐的,你不在家,那就算了。」

沈亞勳說:「你到省裡來了呀。明天不會走吧?這樣吧,我明天下午就會回來,回來後我們一起去看看寇教授,請他出來吃頓飯,聚一下!寇教授可是經常唸叨你。」

沈亞勳提到寇教授,田曉堂頓覺有些內疚。他已有好幾年沒去看過寇教授了。以前他只是個科級幹部,比人家沈亞勳差遠了,他總覺得沒臉去見對自己滿懷期望的導師。

田曉堂說:「這回只怕有點問題,我明天上午就要趕回去了。」

沈亞勳不滿地說:「你這個破副局長就這麼忙?一天都耽擱不得?」

田曉堂忙解釋道:「這兩天有個急事要辦,我也是身不由已,還望你能理解。」

掛了電話,田曉堂暗暗尋思,下次來省裡,一定要約上沈亞勳,一起去看望寇教授。

2、廳辦公室主任出的啞謎

晚上的飯局安排在一家頗有檔次的酒店。尤思蜀一進包廂就說:「下午還在龍廳長那裡,我就猜到你們今天肯定不會回去,晚上只怕還會請我喝酒。」

包雲河就笑,說:「尤主任真是料事如神。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下午龍廳長提到那個便民服務中心,我想請你幫忙合計合計。」

尤思蜀笑道:「好哇!這麼快你就盯上這個專案啦!不過,龍廳長說話一向謹慎,他既然跟你們透露了這個資訊,只怕對雲赭已有考慮了。」

聞聽此言,包雲河滿心歡喜,酒喝得就更加豪爽。田曉堂因為包雲河事先作過交代,端起酒杯來也毫不含糊。見他倆相比中午簡直判若兩人,尤思蜀不依了,說他倆酒風不正。包雲河知道他並不是真的生了氣,就不跟他爭辯,只是一個勁地勸酒。尤思蜀果然只是嘴上表示不滿,酒仍然一杯又一杯毫不耽誤地倒進了肚裡。

兩瓶酒見底後,尤思蜀還是談笑自若,包雲河和田曉堂卻已有些醉態了。包雲河起身搖搖晃晃地出去,尤思蜀一把拉住他,說:「你該不是要開溜吧?」包雲河大著舌頭說:「開溜?我丟不起那人!你放心,我去撒一泡尿,馬上回來跟你再喝!」付全有上前去想扶住他,包雲河厲聲喝道:「幹什麼!」

過了一刻鐘,包雲河還沒有回來,跟著去的付全有也不見人影,田曉堂有點擔心,就對尤思蜀說也去上個廁所,溜了出來。

進了衛生間,卻見包雲河正趴在馬桶上哇哇嘔吐,滿屋子飄蕩著難聞的酸餿味。田曉堂有點納悶,包雲河喝下的酒雖有點超量,但還不至於嘔吐吧!他想起包雲河說過晚上喝酒時要採取極端措施的話,突然恍悟:包雲河只怕是把手指頭伸進喉嚨口,誘使胃裡的酒菜翻湧而出的吧。如此將胃放空後,就跟沒飲過酒一樣,又可以放開膽子大喝了。只是這麼一折騰,身體傷得可不輕。包雲河為了紮紮實實地陪好尤思蜀,竟然採取這種自戕的辦法,連身體都不管不顧了,田曉堂不由大為感動,對包雲河的敬意油然而生。看著包雲河肩頭一抽一抽地吐得痛苦不堪,又見包雲河的鬢角已暗生了不少白髮,想到包雲河也是快50歲的人了,田曉堂就感到心酸起來,有種想哭的感覺。

又想,官場真是有意思。某些重要決策看似在會議桌上敲定,其實往往取決於酒桌。而做好工作也不一定就是靠工作能力,喝酒的本事或許更為重要。當然,喝酒也是可以算作工作能力的。

包雲河終於吐得一乾二淨了,直起腰來,付全有忙給他遞餐巾紙擦嘴。田曉堂見他臉色慘白,看起來十分嚇人,就關切地說:「您其實犯不著這樣呀!」包雲河卻一臉悲壯地反問:「捨不得一身剮,能把人家拉下馬?!」包雲河在面盆前漱了口,狠狠搓了幾把臉,精神又振作起來,臉色也紅潤了許多,很豪氣地揮一揮手說:「走,咱們去找姓尤的,再戰他幾個回合!」

回到酒桌上,包雲河果然重振雄風,又跟尤思蜀叫起陣來。田曉堂卻漸漸力不從心,最後只得歪到包廂裡的沙發上,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田曉堂醒過來時,已是第二天早上了。四個人簡單吃過早餐,就上車返回雲赭。

小車出了省城,快速行駛起來,田曉堂這才向包雲河問起昨晚的情況。包雲河一臉倦容說:「你醉倒之後,我又跟尤主任拼了一瓶多呢!他媽的,姓尤的太能喝了!簡直是酒桶哩!」

田曉堂問:「那您找他套到一點有用的東西沒有?」

包雲河憤然道:「這個姓尤的,比泥鰍還滑,喝了那麼多酒,嘴巴仍然撬不開。我倒是直言不諱地請他賜教,他卻只是顧左右而言他,根本不觸及正題。後來竟興致勃勃地談起民間收藏來了,還特別談到收藏什麼香菸盒子,真是莫名其妙。更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他臨走時還叫付全有去他車上拿來一本講收藏的小冊子,說看看挺有意思的。」

田曉堂也有些驚訝,問:「那本小冊子呢?」

包雲河說:「在付全有的手上。我也沒興趣看。」

付全有頓時顯得有點慌張,說:「我找找看。那本書究竟帶上沒有,我不大記得了。」說完就在手邊的包裡翻找起來。

田曉堂不由皺了一下眉頭,心想付全有做事真是不牢靠。

好在付全有找了半天,總算還是找到了。田曉堂接過一看,原來是一本叫《煙標收藏》的內部小刊。翻看了一下,裡面多是些煙標收藏愛好者談收藏經歷及心得的文章。細瞧那些作者的大名,都很陌生。其中一個作者署的還是「深林明月」的化名,讓他不由多看了兩眼。

包雲河說:「其實昨晚喝到最後,尤思蜀也差不多醉了,他在我面前竟然大肆賣弄起來,喝一口酒,就吟一句酒詩,一會兒說‘總道忘憂有杜康,酒逢歡處更難忘’,一會兒說‘遇酒不飲負主人,遇春不醉還負春’,一會兒又說‘是醒是醉人莫測,非夢非覺中瞭然’。哎呀,簡直是詩興大發呀。我就是不明白,他都這麼失態了,怎麼警惕性還那麼高,始終不肯吐露一點我們需要的東西來。」

田曉堂也覺得蹊蹺。由尤思蜀昨晚醉後賣弄詩文,他忽然聯想到小冊子上那個富有詩意的「深林明月」,不覺心裡一動,問:「尤主任昨晚還提到其他的詩詞沒有?比如,詩句中帶有‘深林’、‘明月’什麼的?」

包雲河愣了一下,馬上說:「有,有。你一說我就想起來了。離開包廂前,他說要送我們兩樣東西,一是那本小冊子,二是王維的一首五言絕句:‘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這後兩句不正好嵌有‘深林’、‘明月’四個字嗎!哎,你怎麼也知道這‘深林’、‘明月’?」

田曉堂笑了笑,翻開那本《煙標收藏》的目錄頁,指著上面的「深林明月」四個字給包雲河看。包雲河大吃一驚,似乎明白了幾分,可細想卻又什麼都不明白,就望著田曉堂,等他說出自己的見解來。

田曉堂見包雲河已有幾分急不可耐了,心裡暗覺好笑。他不緊不慢地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尤主任其實已幫了我們的忙了,而且是幫了大忙。」

包雲河一臉驚訝,說:「此話怎講?」

田曉堂說:「據我所知,龍廳長這人頗有幾分自傲,素以瘦竹自喻。您沒見他辦公室裡掛的字,就是王安石的那首七律嗎:‘人憐直節生來瘦,自許高材老更剛。曾與蒿藜同雨露,終隨松柏到冰霜。’而尤主任昨晚提到的王維那首詩,也是吟竹的。我想小冊子上的‘深林明月’,只怕就是龍廳長了。龍廳長愛竹,才會從自己喜歡的吟竹詩上取字,作為自己的化名。」

包雲河眼睛一亮,試探著問:「這麼說,龍廳長也有收藏煙標的雅好?」

田曉堂說:「只怕是這樣的。尤主任昨晚送了我們兩樣東西,把這兩樣東西聯絡起來分析,不難發現,他是在向我們透露,龍廳長有一個重要而隱秘的愛好,暗示我們要圍繞這個愛好來做些文章。您說要找準軟肋,玩煙標只怕就是龍廳長的軟肋。俗話說得好,不怕領導覺悟高,就怕領導沒愛好。給龍廳長送錢,他多半不會收,但奉上他感興趣的煙標,卻不一定就會拒絕。」

包雲河氣哼哼地說:「這個尤思蜀,真會故弄玄虛呀,害得我們像猜啞謎,他幹嘛不直接告訴我們呢?」

田曉堂笑道:「可能是有顧慮,不便直言吧。我分析,一方面,他是龍廳長帶到廳裡來的,在廳里根基不穩,加之真有可能馬上提副廳長,所以行事就尤為謹慎。另一方面,龍廳長這個愛好一直處於地下狀態,肯定也向尤主任交代過要保密,所以他……」

包雲河就感嘆:「這個尤思蜀,不僅酒量過人,而且心機過人,考慮問題真是滴水不漏。我看,他絕非久居人下之輩呀!」

田曉堂贊同道:「他這人也挺夠朋友的,很會處理上上下下的關係,只怕廳長一類的位子遲早會留一把給他。」

到了雲赭市區,田曉堂忽然收到尤思蜀的簡訊,上面寫著:「獨坐幽篁裡,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煙標收藏》值得一看。」

田曉堂一看就心領神會,尤思蜀大概是擔心包雲河悟性不夠,不能洞悉其良苦用心,所以特意再向他作個提示。他一邊歎服尤思蜀考慮事情周密,一邊回了簡訊:「人憐直節生來瘦,自許高材老更剛。曾與蒿藜同雨露,終隨松柏到冰霜。」他想,尤思蜀是何等聰明之人,看到這首詩,自會懂得他的意思。

回到局裡,包雲河立即召集局領導班子成員開了個短會,通報了到省廳跑這一趟的收穫。包雲河提出,迅速啟動便民服務中心籌建工作。會後,包雲河把田曉堂叫到辦公室,單獨給他安排了一項特殊任務:收購煙標。包雲河說:「我給你交個底,不要怕花錢,只要能弄到足以‘殺傷’龍廳長的煙標,多花點銀子也是值得的。」


作者「胡北」的其他小說

官路十八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