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重點工程如何成了「豆腐渣」

聽了甘來生的話,田曉堂就知道甘來生只怕經常在往薛姨家裡跑。他便覺得這小夥子還是個講感情、重情義的人。這樣的部下是忠誠可靠,值得信賴的。

田曉堂吩咐甘來生:「今後薛姨家有什麼事需要用一下車,你隨時跟我說一聲,去幫著跑一跑。」

「好的,好的。」甘來生說道,側過頭來感激地瞥了田曉堂一眼。田曉堂發現,甘來生的眼圈居然紅了。

這天下午,周傳芬來到局裡,找到了田曉堂。面對她那窘迫無助的樣子,那滿懷期待的眼神,田曉堂心裡很不好受。他只能跟她解釋,因為市裡政策調整,今年局裡已不可能繼續和她家結對子了。他也委婉地批評她不該去報社,把郝局長幫扶她家的事嚷得世人皆知,這是有違郝局長的本意的,郝局長在九泉之下曉得了這事,只怕也會不高興的。

周傳芬頓時手足無措,一臉不安,說:「沒想到我好心辦了壞事,早知這樣,真不該……」

田曉堂又說:「雖然局裡不再跟你家搞結對幫扶,但請你放心,對你家的困難,我們不會甩手不管。這樣吧,我們通過其他渠道,幫你爭取點救濟。民政局那邊聽說新設了一種特困救助資金,我哪天替你去問問……」

周傳芬感激得直抹眼淚,說:「謝謝你了,田局長。這幾年,沒少給你們添麻煩。沒有你們,我那個家只怕早就完了。」

田曉堂從屜子裡取出一個信封來,遞給周傳芬,說:「這是為你家爭取來的5000塊錢,你拿去應應急。這錢交給你,我還有個條件,那就是請你不要張揚,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好不好?」

周傳芬含淚點了點頭,哽咽道:「田局長,我看你和郝局長一樣,也是個大好人,做了好事還生怕別人曉得。我這人就是命好,遇上的全是些好人哩!」

周傳芬千恩萬謝地走了。她走後,田曉堂感覺心情特別暢快。那5000塊錢,並不是從別處爭取來的,而是他自己掏的腰包。自從分管大財務後,時不時有人給他送上個信封,大錢他不敢拿,幾百塊的小錢推辭不掉,才勉強收下。這樣得到的錢自然不會多,積積攢攢,才湊齊了5000塊錢。田曉堂覺得,送給周傳芬是這5000塊錢最好的去處,在她那裡它才會發揮最大的作用。田曉堂自己其實也談不上多富裕,把這筆錢給了周傳芬,儘管這錢是人家奉送的,田曉堂心裡多少還是有些心疼。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一想到自己這個善舉,他心裡就湧動著一股不可言說的快樂和滿足。

田曉堂暗想,贈人玫瑰,還真是手有餘香哩!

4、一封匿名舉報信

沒等田曉堂想好怎麼應對「潔淨工程」出現的問題,包雲河突然決定去戊兆看一看。

在田曉堂的陪同下,包雲河來到戊兆,先聽了陳春方的彙報,然後又興致勃勃地去檢視現場。

到現場的時候,華世達也趕過來了。一行人又跨過那座已走過數次的石橋,踏上從腳下一直綿延開去的水泥稻場,包雲河面對眼前的巨大變化,顯得分外興奮。陳春方則不失時機地湊在旁邊,介紹建設情況,包雲河邊聽邊頻頻點頭,目光裡滿是對陳春方的欣賞和讚許。

田曉堂又有意地掉在了隊伍的後頭。他看不得陳春方那副得意的樣子,看到陳春方那醜陋的嘴臉和無恥的表演,就感到惱火、噁心,這讓他進一步下定了非把捂著的問題揭發出來不可的決心。他明白,對此事要講鬥爭策略,講迂迴藝術,決不可操之過急,意氣用事。而正是這一點,又讓他覺得特別鬱悶。揭露工程質量問題,明明是件正大光明、正氣凜然的事情,卻不得不去偷偷摸摸、神神秘秘地做,也真夠憋屈的。他不由想起了鄭良。鄭老先人當年嫉惡如仇,用雷霆手段打擊貪官汙吏和惡霸,上上下下不知得罪了多少人,就連他的頂頭上司巡撫大人都得罪盡了,他的骨頭也真夠硬的,那個「硬頸縣令」的美譽絕非浪得虛名。和這位先賢相比,田曉堂自嘆弗如,暗暗感慨鄭老先人當年真是太不容易了。可轉念又想:個性強硬固然快意恩仇,卻難免頭破血流,四處樹敵,鄭良最後不是被逼得連官職都辭掉了嗎?或許,還不如適當地講點虛圓靈活,才有利於保全自己,進而實現更大的作為。

從戊兆回來的當晚,田曉堂躲在家中的衛生間裡給姜珊打電話。得知她是一個人在家,才對她說:「我考慮了幾天,也沒想出什麼好點子。可這事不能再拖了。我看不如這樣,就整一封匿名信吧,這辦法雖然拙了點,應該還是管用的。」

姜珊輕聲道:「我聽你的。你說吧,舉報信怎麼弄?」

田曉堂說:「自然要以知情群眾的口吻寫,語句不必太通順,還要有些錯別字,但對一些具體細節得說清楚,讓人覺得真實可信。你家裡沒電腦吧?那只有趁晚上單位沒人的時候,偷偷將信列印出來,再把電腦上的檔案刪掉,千萬不能讓別人發覺。」

姜珊說:「好的。你說信寄給哪些人合適?」

田曉堂說:「不用寄太多,就給唐市長、韓副市長和包局長各寄一份吧。」

姜珊說:「行,我今晚就去辦。」

田曉堂又叮囑道:「信封上的字也不要手寫,要列印了再貼上去。還有,你在弄這些的時候,最好戴個手套。」

姜珊問:「戴手套幹嘛?」

田曉堂說:「我的意思還不明白嗎,你不能在信紙和信封上留下指紋呀。」

姜珊悄悄笑了,說:「你也過於謹慎了吧?有這個必要嗎?」

田曉堂嚴肅道:「還是小心些為好。寧可把情況估計得複雜一些,也不能疏忽大意。要是萬一被人發現信上有你的指紋,那就把你害慘了,我是沒法原諒自己的。所以,請你務必按我的要求去做,一定要格外小心。」

大概是田曉堂說得有些動情,姜珊聽了很受感動,沉默了片刻,才柔聲道:「好的,我會照辦的,你放心好了。也謝謝你為我考慮那麼多。」

田曉堂打完電話,開啟衛生間的門,卻見周雨瑩正鬼頭鬼腦地站在門外。田曉堂不由笑了,問:「你待在這兒幹什麼?」

周雨瑩說:「你怎麼像是在打電話呢?」

田曉堂說:「誰規定在廁所裡就不能打電話了。剛才一個同事打電話過來,我接了。」

周雨瑩卻不大相信,仍用懷疑的口氣說:「一個同事打電話,還講那麼長時間?該不是你故意躲開我,和哪個狐狸精在電話裡調情吧?」

田曉堂啞然失笑道:「你的想象力也太豐富了!我這人一貫潔身自好,百毒不侵,什麼樣的狐狸精也休想纏住我!」

周雨瑩卻面帶憂色,說:「難說啊,人都是會變的。你現在跟以前大不一樣了,當了副局長,手中握有財權,人也長得還算瀟灑,不知有多少漂亮女人想打你的主意呢。我就怕你把持不住,被人家勾引利用了,既影響自己的前途,說不定還會把這個家拆散呢。」

田曉堂大笑,說:「沒那麼嚴重吧?你過慮了。」又問:「你這兩天沒去盯人家唐市長的夫人啊?」

周雨瑩搖了搖頭,說:「唐市長的年輕丈母孃過來了,她天天在陪母親,哪有閒工夫打麻將!她不喊周青打麻將,我又哪有接近她的機會呀!」

匿名信寄出後,田曉堂一直在焦灼地等待著。可一連過去了好幾天,卻不見任何動靜。他悄悄觀察包雲河,也沒看出一點異常,不免有些慌張。暗想:舉報信應該早就寄到了啊,就算包雲河收到後把信壓下來,不去聲張,可唐市長、韓副市長呢,難道他們對這封信也是無動於衷嗎?

不管田曉堂多麼疑惑和焦躁,十天過去了,依然是風平浪靜、波瀾不驚。田曉堂越來越氣餒,不由胡亂猜疑起來:莫非那舉報信被半路攔截了?

這期間,姜珊也是一直焦急不安。她發簡訊問:「怎麼樣?」田曉堂回道:「沒動靜。」想了想,又發了「沉住氣」三個字過去。他知道姜珊的壓力比他還大,就想用這三個字來鼓勵一下她。其實他自己也快沉不住氣了。

到了第十一天,包雲河突然把田曉堂叫了過去,面無表情地拿出兩份材料,冷冷地說:「你看看吧。」

田曉堂接過材料,一看正是姜珊弄的那個舉報信,心兒不由狂跳起來。他將信大致翻看了一下,不禁暗自大喜,可表面上卻不露聲色。這兩封一模一樣的信,是分別寄給唐市長和韓副市長的,兩封信上有兩位市長的親筆批示。唐市長批道:質量無小事。請雲河同志就反映的問題認真核查,並將結果報我。田曉堂知道這個批示的分量不輕,看來問題還是引起了唐生虎的高度重視,特別是那句「將結果報我」,就有親自督辦的意味,更讓人不敢敷衍、糊弄了。而韓副市長的批示卻很簡單,也很滑頭,就是一句話:轉包雲河局長閱。不帶一點傾向,也沒表什麼態。

見田曉堂從信中抬起了頭,包雲河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從信中反映的情況看,不像是編造的。難道真有質量問題?你到戊兆去過多次,就沒有發現一點蛛絲馬跡嗎?」聽這口氣,顯然是在責怪他了。

田曉堂卻暗覺好笑。你包雲河又不是沒去戊兆看過,怎麼就沒發現一點問題呢?你發現不了的問題,我又怎麼能發現呢?又想寄給包雲河的那封舉報信包雲河肯定早就收到了,只不過一直壓著,今天見了唐市長和韓副市長的批示,特別是看到唐市長的批示措詞嚴厲,再也不敢不聞不問,這才把他叫過來,著手處理這件事。田曉堂心裡這麼想著,嘴上卻說:「看了信,我感到很震驚。我跟您的預感一樣,信中反映的問題只怕是真的。只怪我平時督辦不力,沒有及時發現問題。在這裡,我先向您作檢討!」

包雲河說:「責任並不在你,在於陳春方。陳春方這個狗東西,膽子還真不小,居然敢日弄我!老子差點上了他的當!看我怎麼收拾他!」

田曉堂看著包雲河怒氣沖天的樣子,也不知包雲河在他面前發陳春方的火,是故意做個樣子呢,還是真的動了氣,就只是不輕不重地說:「陳局長也真是的,這麼大個工程,怎能在質量上開玩笑呢!」

包雲河霍地站起身來,拿上不鏽鋼茶杯,大聲說:「走吧,我們現在就去戊兆!」

途中,田曉堂偷偷給姜珊發簡訊,發的是「ok」兩個字母,姜珊立即回簡訊,只有一個字:「耶!」看到這個字,田曉堂可以想見她喜不自禁、歡呼雀躍的樣子。他暗想,包雲河收到寄給自己的舉報信後,應該早已找過陳春方,陳春方只怕早已想好應對之策了,今天這趟戊兆之行不過是一場「表演秀」而已!又想,包雲河是把「潔淨工程」作為自己的重要政績來打造的,應該不會允許在工程質量上打折扣,這樣看來問題只怕都出在陳春方身上,包雲河事先不一定知情,他對陳春方恨鐵不成鋼,說不定也不是裝的。

到了戊兆縣局,陳春方卻不在局裡,姜珊把他倆迎進門,彙報說:「陳局長去了縣政府那邊,剛才華縣長打電話來叫他過去的,據說有二十多個農民上訪,華縣長請他去協助處理。」

田曉堂心頭不由一凜,暗想他們該不是為「潔淨工程」質量問題集體上訪吧。包雲河卻沒有多問,站起身來大手一揮,說:「我們乾脆也去華縣長那裡吧。」

上車時,田曉堂沒有和包雲河一起坐奧迪,而是和姜珊一道上了縣局的那輛廣本。在去縣政府的路上,姜珊告訴了他農民上訪的實情。他的猜測果然沒錯。這二十多個農民,正是衝著工程質量問題而來的。上次出現輕微塌陷和裂痕後,陳春方指使施工隊老闆用錢封了口,一直沒有人告狀。昨日,另外一個村子又出現了同樣的問題,陳春方準備像上次那樣處理,不想這次他卻沒有那麼好運了。原來,這次出現問題的那個村子歷來民風剽悍,有告狀打官司的傳統,村民可沒有那麼好打發了。他們把損毀的現場拍成照片,今天上午組織了二十多個人,帶著照片浩浩蕩蕩上訪來了。他們打出「我們不要豆腐渣工程」的大字橫幅,堵住縣政府大門,在門口吵吵嚷嚷,驚動了華世達,引起了華世達的震怒,這才把陳春方叫過去。姜珊搖頭嘆道:「真沒想到,問題竟會接二連三地暴露出來。」縣局的司機坐在前面,田曉堂不敢放開說話,就只是說:「他呀,真是昏了頭了!」

到了縣政府,見那二十多個農民已不再堵門,卻還是圍在一樓信訪局前,不過情緒已平穩多了。上樓時,姜珊向一位信訪局幹部打聽情況,那位幹部悄悄告訴她,這些人可不好惹,他們剛才已說了,如果得不到華縣長明確的處理意見,他們絕不會善罷干休。田曉堂在一旁聽到這話,暗想早知道這些農民會這麼不依不饒地告狀,他和姜珊就用不著那麼煞費苦心地假借農民之名,寫什麼匿名信了。

上了三樓,老遠就聽見華世達在訓斥陳春方。田曉堂走在包雲河身旁,無意中注意到,聽到華世達的責罵聲後,包雲河的眉頭蹙得更緊了,臉色也變得越發陰沉。田曉堂就明白,包雲河是對華世達斥責陳春方感到不高興了。陳春方是包雲河的老部下,也是他的親信,他覺得陳春方就像是自己的兒子,只能由他這個「老子」任意打罵,別人如果也衝陳春方發脾氣,他就像是自己的兒子受了欺負,自然不會高興了。

來到三樓最西頭的一間接待室門口,華世達看見他們,才停下對陳春方的斥責,迎過來握手。

坐下後,包雲河剜了垂頭喪氣的陳春方一眼,開口就罵:「看你狗日的乾的好事,上面驚動了唐市長、韓副市長,下面弄得民怨沸騰。你說說看,誰借給你這麼大的膽子?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你給老子說實話,不許遮遮掩掩。」

陳春方覷了包雲河一眼,才吞吞吐吐地說起話來。他作了自我批評,但涉及到問題實質時卻閃爍其詞,一味搪塞。他的意思誰都聽得懂,他是想把責任往施工隊老闆和姜珊身上推呢。他講得囉囉嗦嗦,卻沒有誰叫他停下來。

等陳春方終於說完了,包雲河忍不住又責怪了他幾聲,口氣卻明顯軟了下來。等包雲河罵過,華世達望著包雲河,用商量的口氣說道:「包局長,我看這樣吧。我們先去研究一下,拿出個處理意見來,再去接待上訪群眾,說服他們回去,等候我們的處理結果。這麼多人圍在這裡吵吵鬧鬧,妨礙正常辦公不說,影響也不好啊。」

包雲河表示同意。於是,華世達就叫陳春方、姜珊等人先回去,自己引著包雲河、田曉堂,以及縣政府辦王主任來到他的辦公室。坐定後,華世達說:「我先說說個人意見,這次暴露出的問題,性質相當惡劣,影響也很壞。我建議,為了穩定上訪群眾的情緒,對陳春方、姜珊等相關責任人立即停職審查,將施工隊老闆也控制起來,由縣紀委、檢察院聯合開展調查,將問題背後的黑幕都揭開,給群眾一個滿意的答覆!包局長,你看這樣處理妥不妥?」

包雲河挪了挪身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緩緩說道:「你的意見很好,對這事絕不能姑息遷就,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但是,也不能操之過急。欲速則不達嘛!要按程式來,依法依規處理,不能因為群眾鬧得兇,我們就從重從快。我建議,還是分兩步走吧,第一步先作調查,待基本情況弄清楚了,第二步再按黨紀國法,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田曉堂一聽就明白了,華、包兩人對如何處理有了分歧。他該站在哪一邊呢?這種時候,是不能當「騎牆派」的。不當「騎牆派」,只得罪了一方。若當「騎牆派」,很可能兩方都不討好。他的真實想法,當然是支援華世達的處理意見。可現在,最不能得罪的,是他的頂頭上司包雲河。包雲河那麼看重他,他怎能在明裡得罪包雲河呢?他真是左右為難。但時間容不得他慢慢權衡,他只得倉促地作出了一個無奈的決定:支援包雲河。他寬慰自己,只要能馬上著手開展調查,分兩步走也無礙大局。這麼思索了一番,田曉堂抬起頭來,就見包雲河、華世達都在望著他,等著他表態。包雲河看他的目光裡,似乎含著某種暗示和期待。田曉堂明白,自己眼下的態度相當關鍵,將左右甚至決定最終敲定一個什麼樣的處理方案。他笑了笑,說:「華縣長和包局長的意見都很好,基本觀點也是一致的,那就是對這個問題一定要嚴肅處理。至於怎麼處理,我覺得包局長的想法更妥當一些。我們既要積極,亦要穩妥,既不能包庇壞人,也要謹防傷害無辜!」

華世達臉色暗了一下,不大高興地說:「我們拿出個不痛不癢的處理意見,在上訪群眾那裡只怕通不過吧?」

包雲河不以為然地說:「我和你一道去做群眾的思想工作。我想只要我們把工作做細了,群眾還是通情達理的,不會胡攪蠻纏。」

華世達遲疑了一下,只好說:「好吧,那就要辛苦包局長了。」

包雲河看了看錶,說:「現在已快12點了,我有個建議,中午就在政府食堂簡單搞幾桌飯,招待一下上訪的群眾。這樣做,也算是以人為本吧。縣政府招待了他們,他們感覺受到了尊重,心理上就會減少一些對立情緒。我們在飯桌上邊喝酒邊和他們溝通,氣氛就融洽多了,也容易化解矛盾,爭取他們的理解!」

華世達表示贊同,笑道:「姜到底還是老的辣!」馬上安排王主任:「你趕快去安排三桌飯!」

在政府食堂大廳裡擺了三桌飯菜,那二十多個上訪農民都被請到桌上坐下。他們今天站了半天,又吵又鬧的,早已又累又餓,上了桌就沒講客氣了。等王主任站起來說請大家安靜一下時,很多人早已把幾杯酒灌下了肚。王主任大聲說道:「華縣長今天陪大家吃這頓飯。下面,先請華縣長給大家講幾句。」

華世達站起來,環視了一下全場,朗聲道:「各位農民同志們,感謝你們對我們的工作進行監督,及時反映我們工作中存在的問題。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好,辜負了大家,我在這裡代表縣政府,先向大家作個檢討。今天上午,聽了你們反映的情況,我和從市裡專程趕過來的包局長緊急磋商,決定馬上成立聯合調查組,對工程質量問題展開全面調查,然後對相關責任人進行嚴肅處理。請大家相信政府,相信我們一定會認真負責地把這事處理好。在這裡,我先敬大家一杯酒,這杯酒,既表達我的歉意,也表達我的感謝,更表達我們嚴肅處理問題的態度和決心。請大家共同舉杯,我先乾為敬——」說著,華世達端起小酒杯,朝大家舉了舉,一仰脖子,將酒一飲而盡。

聽了華世達這番坦誠的表白,又見人家堂堂一縣之長客客氣氣地給自己敬酒,那些上訪農民就有些感動,一個個慌忙把小酒杯裡的酒乾了。至此,氣氛開始有所緩和了。

王主任又介紹道:「今天,包局長也來陪大家。包局長是從戊兆走出去的領導,在座的很多人應該都認得他……」

沒等王主任把話說完,飯桌上就嚷開了:「認得,認得!」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中年人還情緒激動地叫起來:「他是‘包青天’呢,我們怎麼不認得!」

包雲河立即站起身來,用手往下壓了壓,大廳裡頓時安靜了許多。包雲河一臉深情地說:「鄉親們,大家受累了!得知工程質量出了問題,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樣,很不好受,也非常氣憤。剛才華縣長已向大家作了承諾,馬上成立聯合調查組,抓緊展開調查。請大家給我們一點時間,相信我們一定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結果。大家說說看,我們這樣處理行不行?」

滿場卻默然。沒有人回應,更沒有人表示滿意。稍後,才有兩三個膽大些的農民低聲不滿地咕噥了幾句,有的說「你們總是官官相護,誰知你們這次會不會動真格」,有的說「只怕又是緩兵之計,好把我們打發走,然後便沒了下文」,有的說「說的比唱的還好聽,當官的說話哪回算了數」。

包雲河聽在耳裡,暗暗著急,就一拍胸脯,高聲說道:「我包雲河做事的風格,大家應該是有所耳聞的。我這人向來都是雷厲風行、敢作敢為的。當年,‘蘭霸天’一夥在戊兆無惡不作,何等猖狂,我們準備向他們開刀時,他們竟然給我寄來一封信,信中裝著一顆帶血的子彈,警告我小心自己的狗頭,我才不怕恐嚇呢,不久就摘除了這顆‘毒瘤’……」

包雲河說到這裡,忽然聽見有人嗚嗚大哭起來,一看竟然是那個絡腮鬍子。他哭得抽抽答答的,就像個孩子似的。

包雲河見狀立刻叫道:「二黑子,你狗日的哭什麼呢?」包雲河顯然認得絡腮鬍子。

絡腮鬍子見包雲河在關切地問自己,就哭得越發傷心了,淚水嘩嘩直流。一屋子的人都用一種怪怪的眼神望著他。

包雲河大步走了過去,來到絡腮鬍子跟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柔聲說:「對不起,又勾起你傷心了。」包雲河轉身面向大家,提高嗓門說:「二黑子是個有情有義的漢子啊,他是想起了他那可憐的老婆,才忍不住傷心落淚的。在座的應該還記得,8年前,二黑子的老婆在縣城打工,被‘蘭霸天’盯上了,有天晚上‘蘭霸天’一夥把她擄去輪姦了,她老婆受不了這份羞辱,找了一瓶敵敵畏自尋了短見。二黑子悲痛欲絕,彆著把菜刀去找‘蘭霸天’拼命,可他一個人哪是他們的對手,結果仇沒有報成,自己卻被打得遍體鱗傷,險些殘了一條腿。這以後,二黑子仍沒有放棄,他找縣上,跑市裡,四處鳴冤告狀,可他堅持不懈地告了兩年,‘蘭霸天’仍然逍遙法外。直到他碰到我,事情才有了轉機。他見到我時,我們正為找不到有效證據而苦惱。他提供了‘蘭霸天’等人作惡的重要物證,我們這才開啟突破口,將‘蘭霸天’一夥捉拿歸案,為他一家人,也為所有的受害者伸了冤,報了仇!」

包雲河說完,大家似乎被鎮住了,大廳裡竟變得格外寧靜,只聽得見絡腮鬍子的啜泣聲。突然,絡腮鬍子用衣袖抹了抹滿臉的淚水,激動地說道:「包局長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哪。這幾年,我沒有哪一天不念叨他的。說句實話,當時我告了兩年的狀,已經告得心灰意冷。那時包局長還是包縣長,我去找他時,隨身帶著農藥瓶,準備一旦又上告無門,就喝幾口農藥死在縣政府大院裡,追隨我那苦命的老婆而去。不想這次我終於找對了人,包縣長耐心地聽我講完,緊緊握著我的手說,請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一定會幫你們一家伸張正義。我可以向你保證,決不讓你再來找我第二回。見他話說得這麼實在,這麼肯定,我頓時對他產生了信任,當即決定把老婆臨死前穿的衣物交給他,那衣服上沾有‘蘭霸天’等人的罪證。包縣長說話還真是算數,只過去了5天,就聽廣播裡說‘蘭霸天’一夥被抓了,那天我喝了好多酒,跑到老婆的墳頭,笑一陣,又哭一陣……」絡腮鬍子說到這裡,環視了一下滿座的鄉鄰,高聲說:「今天提起這件事,不過是想告訴大家,我們應該相信‘包青天’,相信他會為我們做主。當年,‘蘭霸天’有數起命案在身,那麼不可一世,都能被他一舉拿下,現在不過是處理幾個偷工減料的傢伙,對他來說還不是小菜一碟!」

聽他這麼一說,滿座的人都交頭接耳,竊竊議論起來。包雲河趁機鼓動道:「鄉親們,剛才二黑子說得好,大家應該相信我們,相信我包雲河,相信華縣長,相信人民政府!相信我們一定能把這個問題處理好!這樣吧,王主任,請你給大家倒上酒,我和包縣長,還有我們市局的田局長,一起來敬大家!」

倒好酒後,包雲河、華世達和田曉堂都舉起杯來。包雲河說:「我們三人一起敬大家一杯,大家要是信得過我們,就請喝下這杯酒!」華世達也說:「請大家端杯,我們一起幹了!」

三人帶頭將酒一飲而盡,絡腮鬍子二話沒說,緊跟著痛快地將酒喝了,其他上訪的農民相互觀望了一番,也一個接一個地接受了這杯敬酒。

酒喝下了,包雲河卻還有話要說。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冷峻起來,徐徐說道:「大家都喝下了這杯酒,說明還是能夠相信我們的。既然相信我們,就請大家聽我的招呼,吃過飯就回去,等候我們的處理結果。我在這裡還要提醒大家,今後有什麼意見和要求,要通過正常的途徑,妥當的方式來向上反映。就是到縣裡來上訪,也不要來這麼多人,來一兩個代表就夠了,有理不在人多,不在聲高嘛!更不能動不動就堵大門!嚴格地講,這也是一種違法行為,是可以抓人的!來這麼些人,還堵上政府大門,在這裡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希望大家下不為例!」包雲河說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了。但話一說完,他的表情馬上又顯得隨和起來了。

吃完飯,二十多個喝得醉醺醺的上訪農民就陸陸續續散了。

在飯桌上,田曉堂幾乎沒說一句話,這種場合也用不著他說話。目睹包雲河借用自己當年在戊兆留下的良好政聲,迅速掌控了局面,將這場上訪危機巧妙地化解下來,田曉堂心裡對包雲河充滿了由衷的欽佩。又想包雲河憑當年一番可圈可點的作為,竟被老百姓神化為「包青天」,讓受其恩惠的人至今念念不忘,能把官做到這個份上,也算是不枉此生了。田曉堂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神聖感,湧起一股要做一個好官的強烈衝動。他想,做一個一心為民的好官,幹一番實實在在的事業,讓一方群眾掛念在心,就像百年前的鄭良,就像昔日的包雲河,那該是多快慰,多舒心啊!不過,他馬上又覺得自己迂腐可笑了。事實上,哪個為官者當初不是一腔熱血、胸懷激烈啊,可面對清清濁濁的世界,要將做一個好官的信念堅持到底,是相當不容易的。鄭良可算是位聖人了!

田曉堂又想,包雲河今天表態倒也硬邦,只是真能辦到嗎?他還是當年那個包縣長嗎?

5、領導使勁袒護的人

回到市裡,田曉堂叫來鍾林,細說了「潔淨工程」出的問題。鍾林十分吃驚,又有些狐疑,說:「這種工程也沒太多技術含量,質量稍不合格,很快就會穿包。陳春方明明知道這一點,為什麼還要放任施工隊在質量上打折扣呢?再說,這項工程不僅包局長十分重視,就連唐市長也很關注,陳春方對其質量應該要求得更嚴,怎麼會搞成這個糟樣子呢?」

田曉堂說:「我也不太明白,陳春方為何要幹這種傻事。」

鍾林走後,田曉堂關上辦公室的門,低聲給姜珊打電話,姜珊還在為她那幾封告狀信發揮了威力而興奮,田曉堂嘲笑道:「你還偷著樂呢,只怕馬上就要哭鼻子囉。」

姜珊一驚,問:「怎麼啦?莫非陳局長把責任都推給了我?」

田曉堂說:「上午還是當著你的面,陳春方就有些推卸責任的意思了,難道你沒聽出來?華縣長和包局長目前尚不曉得內情,上午研究怎麼處理,華縣長還提出先停你和陳春方的職呢。我看你得馬上去找一下華縣長,將情況向他解釋清楚,尋求他的幫助。還有,趕快弄一個情況說明,好對付調查組的調查。」

姜珊大概是被他的話嚇著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好吧。包局長那裡,我要不要也去找一下?或是給他寄一份情況說明?」

田曉堂不假思索地說:「不用了。既不要找他,也不要給他寄什麼材料。你牢牢抓住華縣長就行了。」她去找包雲河叫屈,只怕不但於事無補,還會惹出麻煩來呢。

姜珊說:「行,我聽你的。」

見她聲音低沉,田曉堂可以想見她此時那六神無主的樣子,便感覺有些心疼,就又寬慰道:「你也不用太緊張。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我相信華縣長會幫你說話的。」

這天,省廳辦公室主任尤思蜀來到雲赭,中午田曉堂跟著包雲河去酒店陪他。

坐進包廂裡,尤思蜀先介紹了這次過來的意圖,是搞一個專項督辦。事情並不複雜,尤思蜀的神情就顯得格外輕鬆。他跟包雲河開玩笑道:「包局長,你由副職轉了正,職務、級別上了一個檔次,你的酒量只怕也上了個檔次吧?」

這話就有點挑戰的味道了。包雲河笑道:「我的酒量再上檔次,也沒法跟尤主任你的海量相比啊。」

田曉堂也說:「尤主任素有酒罈不倒翁之稱,我們本想陪你喝個盡興,可惜心有而力不足啊!」

尤思蜀大笑:「你們雲赭的領導一個個怎麼都那麼謙虛。謙虛好啊,謙虛使人進步!」

包雲河卻又說:「今天你是貴客,我們要盡地主之誼,哪怕是癩蛤蟆墊床角——硬撐,也要捨命陪君子,一陪到底!」

包雲河話音未落,田曉堂就拿著酒瓶給尤思蜀斟了滿滿一大杯酒,然後又給包雲河和自己各斟了同樣的一滿杯。

包雲河站起身來,將酒杯伸過去跟尤思蜀碰了碰,說:「歡迎尤主任來雲赭指導工作,我先乾為敬!」說著一仰脖子,竟將一滿杯酒喝得一滴不剩。

尤思蜀忙站起來,舉著杯子叫道:「你們嘴上謙虛著,原來不過是想迷惑我啊。」說完也咕嚕咕嚕一飲而盡……這場酒喝得還算酣暢淋漓,包雲河和田曉堂最後都已是醉意朦朧了。

飯局結束,已是下午上班時分,尤思蜀留在酒店休息,田曉堂和包雲河一道回到局裡。走上四樓,包雲河忽然揚起一張醬紫色的臉,對田曉堂說:「上我那邊去坐坐吧。」田曉堂微微一怔,跟著包雲河跨進了他的辦公室。

在沙發上坐下,包雲河忽然嘆息一聲,說:「要不是陳春方把‘潔淨工程’搞砸了,這次尤主任過來,領他去戊兆看看該有多好。‘潔淨工程’後續專案資金,我們得馬上去找省廳爭取呢。尤主任可是在龍澤光廳長跟前說得上話的人。」

田曉堂說:「尤主任沒提出要去看專案現場吧?只要他不主動提出來,一切都好辦。我們精心準備一份彙報材料,再搞一個圖片展,同樣也能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包雲河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很贊同。然後他就張了張手臂,伸了伸腰,四肢舒展地仰躺在沙發上,整個人就顯出一些疲態來了。卻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這個陳春方,真不讓人省心哪。」

田曉堂不好接這個話茬,心頭卻有了一種預感:包雲河只怕不是叫他過來閒坐的吧!

果不其然,包雲河又道:「調查組的初步結論已經出來了,主要問題是施工隊層層轉包,不講誠信偷工減料,作為管理方,縣局的那個小姜倒是沒有多大責任,因為她一直置身事外,這樣管理責任全都落在陳春方頭上了。要說陳春方對質量也沒少強調,可那些包工頭陽奉陰違,他也相當無奈。陳春方覺得自己好象很委屈,可出了這個問題,他的責任只怕是推脫不掉的。」

聽了這話,田曉堂暗暗替姜珊鬆了口氣,心想,看來華世達已為她說了話。而包雲河這番看似隨意的言談,他已聽出些別樣的意味來了。包雲河好象在說陳春方責任不可推卸,其實呢,不過是說陳春方情有可原。

包雲河繼續說:「陳春方這狗日的闖了這個大禍,不處理只怕是不行的。可是,處理他我還真是下不了手。曉堂你也不是外人,跟你說句實話,對陳春方我是存有私心的。嚴格地說,也不是什麼私心,只是人之常情。二十多年來,陳春方一直是我的下級。看他栽跟頭,我心痛。要是他丟了帽子,我更心疼啊。」

包雲河把話說得這麼直露,田曉堂不免吃驚。包雲河言談間透出的濃濃的人情味,讓田曉堂覺得他一下子變得更加真實起來,而想到包雲河對陳春方的開脫,田曉堂心裡又怪不舒服。

包雲河也不管田曉堂做不做聲,往下說道:「要說我和陳春方的關係,還不僅僅是多年的上下級那麼簡單,陳春方曾有兩次幫過我的大忙,其中一次可以說是救了我一命。他這兩次幫我都是在我做鄉黨委書記那會兒,一次是鄉里一家採石場出了事故,死了一個人,陳春方替我把責任都攬過去了,他受到記大過處分,我卻沒受多大影響,順利地當上了副縣長。還有一次是兩個村的農民為水庫放水問題發生械鬥,我和陳春方趕過去調解。在現場,一個情緒衝動的愣頭青突然拿著一把砍刀向我劈來,我還沒反應過來,站在一旁的陳春方眼疾手快,用力把我一推,自己則迎了上去,結果那一刀砍在他的右腿上,傷及主動脈,要不是往醫院送得及時,肯定是沒命了……」包雲河說到這裡,眼裡竟有淚光在閃爍,哽咽了片刻,又說:「我這人是很重感情的,正因為重感情,眼下才左右為難,心有不忍呀……」說完,包雲河微微闔上眼皮,似乎已疲乏不堪了。

田曉堂心裡掀起了波瀾。他沒想到,包雲河與陳春方關係竟然那麼不尋常,感情竟然那麼不一般。他更沒想到,平時不苟言笑的包雲河,竟然也有兒女情長的時刻;平時一貫強勢的包雲河,竟然也有柔弱的一面。他心頭五味雜陳,暗想如果自己處在包雲河的位置,只怕也是不好辦的。要真正做到秉公處理,談何容易喲!又想,今天包雲河算是對他敞開了心扉,看來包雲河已把他視作自己人了。包雲河為什麼要對他說這些呢?難道只是因為心中苦悶無處宣洩,才藉著醉意,忍不住要對他傾訴一番?

包雲河假寐了一會兒,睜開眼,見田曉堂還悶坐著,就輕輕擺了擺手,虛弱地說:「你去吧,去吧。」

田曉堂輕輕退了出來,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坐在那裡是多麼侷促,因為他幾乎沒怎麼說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田曉堂仔細回想了一遍,這才意識到,包雲河今天對他說這番話,只怕是精心選擇了時機的。包雲河趁酒後對他說這些,以酒蓋臉,才好把那些不便說出口的話說出來。如果他田曉堂聽進去了,聽懂了,目的就達到了,算是沒有白說;如果他聽不進去,包雲河權當說的是醉話,過後可以不認賬的。這樣就進退自如了。這麼一想,包雲河的用意就再清楚不過。包雲河唱這出苦情計,是在暗示田曉堂要站穩立場,替他分憂,在從輕發落陳春方的問題上出一把力。

讓田曉堂更為意外的是,兩天後,陳春方竟然也跑來找他了。

在一家茶樓見面後,陳春方也不繞圈子,稍事寒暄就一臉苦笑說:「工程質量出了問題,我當然罪責難逃。可是,我也有難言之隱啊。」

田曉堂不露聲色地笑笑,說:「你有什麼苦衷,不妨說說看。」

陳春方壓低聲音道:「你知道那個施工隊是誰打了招呼嗎?說出來你不相信,是唐生虎唐市長!」

田曉堂有些吃驚,問:「唐市長也插手了?這事包局長知道嗎?」

陳春方說:「當時,那個施工隊老闆拿著唐生虎寫的條子直接來找我。我不敢不買賬,後來就通過招標程式,讓那個施工隊中了標。這事我一開始也沒跟包局長講,我想包局長應該是知道的,不跟他挑明反而更好些。我不聲不響地把這事辦妥了,包局長只會認為我會辦事。」

田曉堂說:「就憑一張便條,你就相信了人家,這裡面該不會有詐吧?」

陳春方笑了笑,說:「我開始也有些懷疑,但我把唐生虎留在政府公告上的簽名和便條上的簽名作了比較,發現筆跡是一致的,也就相信了。我想,那個老闆就是吃了豹子膽,也不敢打著市長的旗號招搖撞騙吧?」

田曉堂沒有做聲,心頭的疑惑卻漸漸放大了。一般來說,大領匯出面打這樣的招呼,多是當面提出或是電話裡交代,很少寫什麼條子的。寫條子就會落下把柄,領導才不會那麼弱智呢。這麼一想,陳春方被那個老闆騙了還真有很大的可能性。現在有些人膽子奇大,而仿冒唐生虎的筆跡也不是什麼難事。說不定,陳春方早就清楚自己上當了,但他又哪敢聲張!他已拿夠了人家的好處,再說這事聲張出去是樁醜聞,對他有害無益。他只能揣著明白裝糊塗。

陳春方又道:「不想那個老闆竟瞞著我,將工程悄悄轉包給了四個包工頭。我曉得後去制止,可那個老闆仗著和唐市長的關係,對我只是敷衍應付。我沒轍,只能默許這種轉包行為,要求那四個包工頭抓好質量。好在其中三個包工頭還算聽話,只有一個包工頭不講規矩,暗中搗鬼,這才弄出麻煩來。」

田曉堂知道陳春方這些話虛虛實實,當不得真的。他心裡明白得很,層層轉包,層層盤剝,利潤空間被一再壓縮,最後只有拼命偷工減料,降低成本,這才是導致質量問題的根本原因。不過,陳春方沒能把好質量關,有失責的一面,同時只怕也真有無奈的一面。陳春方過去從不跟他提及這些內情,今天為何要倒豆子般地和盤托出呢?無非是想借此替自己開脫責任吧!

果然,陳春方接下來就說:「我現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了。我總不能對調查組說,施工隊是唐市長介紹來的,他們要胡來,我拿他們也沒辦法。」

田曉堂在心裡偷偷笑了。這個陳春方,竟把責任往施工隊身上推得一乾二淨,甚至還拿唐生虎作擋箭牌。而他自己,似乎蒙受了天大的委屈。這真是太可笑了!

田曉堂不好對陳春方說什麼,只是言不由衷地勸慰了幾句,就找了個藉口,從茶樓脫身出來。

回到家裡,田曉堂忽然想,陳春方說什麼唐生虎寫條子打招呼,該不是信口胡編的吧?因為,這裡面的疑點太多了。又想,陳春方今天來找他,究竟是自己的主意呢,還是包雲河授了意?如果包雲河授了意,那麼今天陳春方找他訴苦,只怕是那天包雲河酒後與他談心的一種延續和補充吧?

田曉堂意識到,只怕又要面對一次痛苦的抉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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