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官運 肖仁福 第1頁,共2頁

11、晚上高志強什麼地方也沒去,洗漱完畢,看了一會兒電視,估計戴看蘭也應該有空了,便上了網。在蘭谿屋等了一陣,也沒有戴看蘭的動靜。高志強心想她可能是有事出去了,等一會就會進來的。也沒退出蘭谿屋,就這麼空守著。守了半個小時,螢幕上還沒有反應,高志強起身上了一趟廁所。

從廁所回來,那頭依然沒人理睬。高志強心裡就犯了嘀咕,這個戴看蘭,明明知道我今晚要在蘭谿屋等她,她躲到哪兒去了?高志強就有些不踏實起來。心想,莫非她真的約會去了?高志強知道戴看蘭那位下海多年,已經腰纏數千萬的吳總經理,常年在外飛來飛去,他們剛到學齡的兒子也進了封閉式貴族學校,她下班後常常一個人守在家裡,那份寂寞自不必說。但高志強更清楚,戴看蘭這種女人看上去平易謙和,好打交道,可她滿腹才情,心性傲岸,骨子裡潛藏著一份高貴,沒點品味的男人是沒法讓她動心的。

電視裡的晚間新聞都播完了,高志強過去關了電視,又回到電腦前,準備再等上一會兒。他是鐵了心要等著戴看蘭。高志強當然可以給她打個電話,但自從有了蘭谿屋,兩人就好像訂了契約一樣,極少去碰電話了。高志強不想由自己來打破這個默契。就在高志強快沒了耐心的時候,螢幕上閃了兩下,一行字跳了出來:對不起,我來遲了。高志強禁不住一陣驚喜,飛快地敲下一句話:你終於回來啦?我差點要去電視臺登尋人啟事了。戴看蘭說:那你就登一個吧,我正等著你來認領哩。

高志強似乎就領會出這話裡的別樣意思,心頭不覺暖了一下。他敲道:看蘭,我真的早想認領你了,就怕你不肯跟我走。對方停頓了片刻,岔開話題道:我知道你今晚等我等急了。高志強說:我可沒等你,你以為我那麼容易自作多情?戴看蘭說:今晚部裡臨時召集會議,我本來想發個郵件告訴你一聲的,免得你老在網上等,但我想,又不是我要找你,是你有事找我,等一個晚上有何不可?

這一回高志強沒有急於去問自己要問的事,就讓戴看蘭嘮叨個夠。後來她終於轉到高志強所關心的話題上。她說:省常委已經開過會了,正式決定文書記月底去中央黨校學習。高志強說:那他的工作關係呢?戴看蘭說:工作關係暫時不動,等半年後學習結束再定。高志強說:這就是說,他學習期間還是臨紫的市委書記。戴看蘭說:那當然。

高志強心有所動,說:那誰來主持臨紫市委常委工作?戴看蘭說:我知道你就關心這事。高志強說:不關心這事,在蘭谿等著幹什麼?戴看蘭說:好哇,你這麼自私。高志強說:自私是人的本性嘛。戴看蘭說:你這是市委副書記說的話嗎?高志強說:我錯了,向省領導做深刻檢討。

說笑了一陣,戴看蘭才又敲了句:嚴部長几個常委的意見比較一致,傾向於由雷遠鳴來主持工作,他究竟是臨紫市第一副書記兼市長嘛。高志強感到一絲失落,卻還是回道:那童書記的意見呢?他沒有問牛副書記,他知道牛副書記會是什麼意見。戴看蘭說:童書記還沒有最後拍板。

這天晚上高志強的腦殼裡風帆一樣,鼓漾著一份無法自抑的興奮。文書記去中央黨校學習,讓雷遠鳴主持市委常委工作,這本來是順理成章的事,童書記之所以沒有表態,是因為他還沒有最後拿定主意。高志強能想像出省常委會上的情形,包括嚴部長在內的多數常委提議讓雷遠鳴主持工作,但牛副書記還有已退位的晏副書記事先已在童書記面前提出過有傾向性的想法,童書記也就並不急於表態,決定將這事擺一陣才說。文書記去學習的事省常委既然已經研究過了,訊息很快就會傳到臨紫來,雷遠鳴他們一定會加緊行動。由文書記和雷鳴,高志強不覺又想起郭家衝石膏礦塌方死人的事,心裡沉了沉。這事沒個妥善處理,自己怎麼面對郭家衝的百姓?

第二天高志強在外面開了一上午的會,中午由會議主辦單位宴請,高志強小酌了兩杯,吃了點飯就提前離席回了家。開啟電視,裡面正在報道國務院剛剛開過的全國安全生產工作會議,大體內容是要加大對各類小煤窯小礦井的清理整頓力度,該關的關,該停的停,該並轉的並轉。他開啟手機,找到了郭三那位親戚的手機號碼,想再問問那裡的情況。

不想正要撥號,突然門鈴脆脆地響了起來。高志強很不情願地合上手機,返身去開了門。竟然是叢林。她站在門口,笑嘻嘻道:「高書記打擾您了,真的不好意思。」高志強只得說:「沒事沒事,請進吧。」這才看見叢林後面又跟上來一個男人,他就是臨紫市最大的企業紫源酒廠廠長江永年。高志強跟他握握手,讓進屋裡。

三人坐下後,叢林就說:「高書記這幾個早上怎麼沒去雙紫公園?」高志強心裡想,自己的估計沒錯,叢林果然又去了那裡。嘴上則搪塞道:「這幾個晚上總是開會,一開就開到半夜,睡得遲了,早上起不來。」說著,想起冰箱裡有一袋荔枝,就拿出來請他們吃。叢林也不客氣,拈了一個,剝了皮,塞進嘴裡吃起來,邊吃邊點著頭說好吃,還拿了一顆遞給江永年說:「姐夫你也嚐嚐,高書記獎賞我們,你可要識抬舉。」

江永年堂堂數千人的大廠廠長,什麼場面沒經歷過?可不知怎麼的,在高志強面前卻不像叢林那麼放得開,顯得有些拘謹,一顆荔枝,左手交給右手,右手又交給左手,只是不知剝開受用。高志強看在眼裡,也是為了緩和氣氛,笑望著叢林,說:「如今社會關係日趨多樣化,複雜化,語言詞彙也變得更加豐富,若說誰是誰的姐夫或親戚什麼的,都有一種特定的含義,我懷疑這個大廠長是否真的是你姐夫。」

叢林說:「當然真的是我姐夫,像他們的紫源酒一樣,一點不假。」高志強說:「現在假的東西太多了,連爹媽都有假的。」叢林笑道:「我在報紙上也看到過,連高書記你們這個級別的專員都有假的,而且那些假專員通常工作能力還挺強,為地方辦了些實事,真可謂為假一任,造福一方,那可比有些真專員還得人心。」

說得高志強忍俊不禁起來,說:「叢主任你不是懷疑我這個副書記也有假吧?」叢林說:「不敢不敢,高書記怎麼會有假,就是有假,我也不敢當你面實話實說呀。」江永年這才完全放鬆開來,說:「高書記您可別見怪,我這個妻妹嘴沒遮攔,就知道瞎說。不過話說回來,我這個姐夫可不是假的,我跟叢林的姐姐叢玉同志,那可是十多年的結髮夫妻了。」

有玩笑做鋪墊,後面的話就好開口了,江永年終於對高志強說出了來意:「我早就想來向高書記匯彙報了,昨天晚上我一說到您,我這位妻妹就主動提出來,要陪我來找您。我這人一見領導就發怵,有人在一旁壯膽,自然有利於革命工作。」叢林搶著說道:「高書記您別聽他的,是他聽我說起開婦聯主任會議時,您和我們喝過酒,他便死乞白賴懇求我引薦給您,只差沒給我下跪了。」高志強笑道:「你這樣年輕美貌的妻妹,他當然想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囉。」叢林說:「他敢,我姐擰脫他的耳朵。」

江永年也笑了笑,拿棵荔枝塞到叢林手上,說:「你知道高書記拿荔枝出來的意圖嗎?是要你用荔枝把你嘴巴堵住。」然後回頭對高志強說:「高書記我就不說閒話了,您還要午休。」說著從身上拿出一個報告,遞到高志強手上,說:「紫源酒廠想擴建一條生產線,向市工行打了一個申請貸款的報告,找了趙行長几次,開始他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說他們的錢寧肯貸給個體戶,也不貸給我們,怕我們沒能力還貸。」

這個江永年真有意思,經濟工作是政府的事,他不找市政府,卻找上了市委副書記。不過高志強還是關心地問道:「你們廠欠他們的老帳沒還?」江永年說:「並不多,也就是100來萬,雖然本金過期沒還,但我們都是按時付了息的。」

高志強點點頭,示意江永年繼續說下去。江永年說:「後來我們找得多了,趙行長才鬆了口,要市領導先在報告上籤個字再說。」高志強說:「我來籤不合適吧?我又不是市長副市長。」江永年說:「我已多次去政府找過雷市長和歐陽副市長,不想他們影子都沒一個,打他們的手機,也總是說忙,不肯露面,也不知是什麼原因。」

高志強心想,這段時間可夠他們忙的了。低頭在江永年的報告上瞧了瞧,說:「就貸300萬,也不是什麼大數字嘛,只是我籤個字起不起作用?」江永年說:「您是市裡的黨群書記,姓趙的能不買帳嗎?」高志強笑道:「銀行又不歸市裡管,我這個黨群書記他們會放在眼裡?好吧,我籤個字吧,變不變得了票子,那看你們的造化了。」

江永年把高志強簽過字的報告摺好,放進包裡,說:「高書記感謝您了,到時請您喝新出品的紫源酒。」準備告辭。

高志強起身送客。來到門邊,叢林又回頭道:「高書記,明天我和譚主任就到省裡彙報去了,您是我們的主管領導,譚主任讓我向您報告一聲。」高志強說:「你們去吧,不是還要帶些書回來嗎?婦聯好像沒車吧,你們坐什麼車去?要不要我給你們聯絡一部?」

叢林嫵媚一笑,說:「有姐夫在這裡還愁沒車麼?我們早就訂好了君子協定,我帶他來見你,他給我們安排車子,他廠裡的車可比您的車還豪華。」江永年也說:「這就不要高書記操心了。」高志強點點頭說:「那好,你們去匯好報,回來把這項工作儘快搞起來。」叢林說:「堅決按照領導的指示辦。」高志強笑道:「別油腔滑調。」

叢林於是開了門,又揚起她那好看的頎長而又豐腴的手臂,向高志強晃了晃,甜甜地道了聲拜拜。高志強也揚揚手,目送他倆下樓而去。

關上門後,高志強還沒忘記剛才那個沒打成的電話,撥了郭三親戚的手機。那人說,他現在不在郭家衝,下午他就回去,到時再讓郭三打電話過來。關了電話,見牆上的鐘還不到一點半,離上班還差一個多小時,高志強就向裡屋走去,想睡一會兒。從剛才三個人坐過的沙發邊上經過時,就見上面有一個厚厚的大信封。高志強開始還以為是自己剛才簽過字的的報告,江永年不小心忘了拿走。不過這也沒事,如果是報告,他自己會回來拿的,也沒去細究,進了裡屋。

可躺下後,總感覺有些不對頭,一紙報告也不可能這麼厚啊,而且明明見他把報告塞進了包裡的。便又爬起來,到客廳把信封拿起來看了看,裡面竟是一疊沉沉的百元鈔票,數了數,足足兩百張,也就是整整兩萬。這個姓江的,搞這一套幹什麼嘛?是我給他簽了個字?我這字值這個價麼?何況他們的款子還沒到手。轉而一想,可能是常委會上自己堅持選調叢林進市婦聯做副主任,他們給的報酬吧。

這樣的事情高志強當然遇見得多了。春節元旦甚至五一中秋,加上平時不定期來送錢的,一年下來起碼有三四十起。少的五六百七八百,多的上千或幾千,像江永年這些上萬或十幾萬甚至數十萬的也會有幾個。送錢人的動機各不相同,有的是你給他辦了事來酬謝的,有的是要你給他辦事來投石問路的,有的則是放長線跟你扯上這層關係,有朝一日總用得上你的。送錢人的身份也五花八門,有積極要求上進的,比如機關裡的科長什麼的,眼見得有一個副局長的位置快騰出來了,送包錢給你,希望你把這個位置挪到他的屁股底下。有想保住位置的,比如人事財政國土城建物價交通公檢法等部門的頭兒,他們坐在那樣的位置上,好比坐在一架印鈔機上,如果交出了這個位置,就等於眼睜睜把一捆捆亮花花的票子拱手交了出去,先送一把錢給你,你讓他多在這個位置上呆一年,他就可多印一年票子。有要辦大事的,比如江永年這樣的廠長經理或個體老闆,他們要批個貸款,要搞個什麼專案,這筆貸款這個專案一到手絕對是一本萬利,他用鈔票換得你的簽字,也就等於換得一筆鉅額利潤。

高志強做過縣委書記和市委組織部長,現在又是管幹部的市委副書記,經常要應付這些財神爺,慢慢他就有了自己的一套手段。記得最初從省裡下來,也是經驗欠缺,人家來送錢,他硬梆梆都退回去,退不掉就通過郵局寄給送錢人,結果把這些人都得罪了,他們又都是有權有勢的地頭蛇,工作上明裡暗裡跟你作對,你又不可能把他們都撤了職,最後搞得自己孤家寡人,一事難成。後來高志強就學乖了,人家送錢來他都客客氣氣收下,只要是不太違背原則,能辦的事就給人家辦了,能解決的問題就給人家解決了,這樣你好我好他好大家好,人緣關係得到了改善,工作上因有人願意配合賣力,容易見出成效。

不過這錢就這麼塞進腰包,總有一天會穿幫的,高志強既不弱智,也不是守財奴,他才不願意讓這些鈔票斷送掉自己的前程呢。他想出了一個兩全的辦法。一千以下的錢他就收進了自己的抽屜。這樣的小錢,到酒店或商店裡搞張發票,以開餐費或購置費的名義一做帳,就什麼痕跡也不會留下,送錢人不會太放在心上,反貪局也沒誰會感興趣。何況自己一個月也就一千多塊的工資,這裡扶貧捐一千,那裡受災捐兩千,也捐不了幾回,手頭有兩個活錢好開支些。至於一千元以上的錢,高志強早就跟紀委尹書記悄悄商量好了,在紀委裡面的廉政辦給自己設立了一個秘密專戶,也就是說,高志強把錢交給廉政辦後,廉政辦就給高志強開一張正式收據,把錢存入這個專戶。當然高志強跟他們有約在先,不能對外公佈這個專戶,高志強離開這個地方之前也不要上交財政,免得讓更多人知道。高志強這一手,外面的人也略有所聞,卻不太清楚底細。所以給高志強送錢的人就變得謹慎多了,送了錢,高志強把事辦了當然高興,辦不了他們也不可能拿高志強怎麼樣。這就給高志強撐起了一張無形的保護傘,他說話辦事就放得開多了,不像別的領導那樣瞻前顧後的。

這天高志強拿著江永年這個信封,本想通知廉政辦的人帶收據來拿錢,又考慮到是中午,都在休息,也不好打擾人家,心想下午或改日有空再處理也沒事。於是開啟書櫃,把那個信封塞到了書堆下面。

這樣一折騰,高志強再躺到床上時,已經沒有多少睡意,眯了一會兒眼,便爬起來,夾著公文包去了辦公樓。桌上還有一疊檔案沒批,秘書科都問了好幾遍了。這時離上班時間還差二十多分鐘,大樓裡闃無一人,格外安靜,只有高志強自己的腳步聲在剛鋪就的佛山瓷磚地板上咚咚地響著。忽想起大學時,暑假跟一個同學到他鄉下的老家去玩,坐了兩天兩夜的火車,又走了半天小路,來到一座大山前,山上古木參天,人跡罕至,只有夏蟲長鳴,野鳥怪叫,覺得背上麻麻的,似有腳步聲緊追其後。高志強就忍不住老往後瞧,後面當然什麼也沒有,心裡便更加緊張。那同學有些奇怪,問他看什麼?高志強說:「你聽到後面的腳步聲了嗎?好像有人跟著我們。」那同學也就往後面望了望,自然什麼也沒看到。那同學就笑了,說:「那是我們自己的腳步聲。」

自己的腳步聲,高志強想,好久沒聽到過自己的腳步聲了。尤其是他這種地方官員,天天出車入輦的,哪裡還有自己的腳步聲供自己傾聽?但今天他終於在辦公大樓裡聽到了自己的腳步聲。高志強就故意加重了腳下的力氣,腳步聲於是更加清脆響亮了。這麼咚咚咚走到自己的辦公室前,開了門,走到桌前坐下,還莫名的有些興奮。直到興奮勁過去了,才開啟桌上那隻標著高書記三字的資料夾,一件件批起來。

一堆檔案不到兩個小時就批完了。高志強合上夾子,舒一口氣,起身做了一個擴胸動作。然後徐徐走向窗邊,凝視著遠處迷濛的山影,以此恢復一下疲勞的眼睛。他忽然意識到,他面對的方向就是郭家衝。這時手機突然響了。是不是郭三的親戚?開啟手機,卻是郭三的。郭三在電話裡急急說道:「高書記,我已經到市裡了,我得去省城,我們礦的事情不能這樣就完!」高志強一聽,心裡馬上這事要鬧大了,他雖然知道自己要摻進去會讓文書記不高興,但面對郭三,他怎麼能說出阻止的話?高志強低聲道:「你打個的,到那天我帶你去過的鄉道上等著,我馬上就到。」郭三答應說:「我這就去。」立即把手機關了。

高志強給叢林打了個電話,說道:「明天你們的車還可坐一個人麼?」叢林說:「我當是什麼大了不起的事,我們回來時不是要帶點書嗎?所以姐夫給了我們一臺豐田小麵包,除了司機,就我和譚主任,環境寬鬆得很哩。」高志強說:「那好。什麼時候出發?」叢林說:「八點以前吧,是個什麼樣子的人?到哪裡去接他?」高志強說:「是我在縣裡工作時認得的一個工人朋友,四十多歲,一米七多的個子,刀把臉,我沒時間送他上車,要他七點半在中心路口的太太口服液廣告牌下等你們,到了省城,你們就不用再管他。」

出辦公室後,高志強到秘書科和值班室幾個地方轉了轉。經過銀秘書長辦公室門口時,還跟他也打了一聲招呼,這才從從容容下了樓,上了自己的車。不到一刻鐘,高志強到了目的地,郭三已經等在那裡了。郭三剛鑽進車裡,高志強從身上拿出幾張大額票子,遞到郭三手上,說:「這是你上省城的差旅費。」郭三不肯收,說道:「上趟省城的錢,我還是出得起的。」高志強說:「你就別客氣了,你下礦井弄兩個錢不容易,花到這上面,你老婆要跟你離婚的。」

便感激得郭三眼圈都紅了,說:「這其實也是我們郭家沖人的事。」高志強說:「郭家沖人的事,也要你肯去跑腿。」

郭三這才把錢收下了。高志強接著問道:「你去找誰?」郭三張張嘴,有點茫然。高志強吩咐道:「你去把你那天給我看過的材料影印幾份。到省城後不要去找信訪辦,信訪辦的人只有兩個辦法,一是通知市裡把你領回來,二是把你的材料轉到市裡。你先去省報找那位賓記者。隨便撿一張省報就找得到他的手機和呼機號子,他是全省赫赫有名的熱線記者,一定要把材料直接交給他。然後再去趟省人大和省紀委。」又把明天上午坐車的時間和地點,向郭三做了交代,最後高志強給了郭三一個手機,說:「這個就送你了,有什麼情況及時報告給我。也不要輕易往外打電話,打多了不安全。」

郭三要下車時,高志強要他轉告郭寶田,今天晚上一定打個電話來。

晚上接到郭寶田的電話後,高志強便如此這般地交代了一番。郭寶田答應得很痛快,表示馬上就去組織。

一切安排妥當,高志強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從雙紫公園門口到市委大院,也就1000多米的距離,高志強卻鑽進一部計程車,往中心路方向繞了個大圈,才折回來進了市委大院。圍觀的幹部群眾見高志強從計程車裡鑽了出來,主動給他讓開一條道。走進包圍圈,只見文書記和雷遠鳴的小車周圍,郭家衝的人站的站著,蹲的蹲著,有幾個還躺倒在小車的前輪邊,癩皮狗一樣。文書記和雷遠鳴兩人的車窗是開著的,兩人都各自坐在車裡,鐵青著臉,不聲也不響。

高志強擠到郭寶田的前面,故意高聲問道:「老郭,這又是怎麼了?」郭寶田看都不看高志強一眼,用一種傲慢的口氣說:「沒什麼,向領導彙報點情況。」高志強厲聲道:「彙報情況用得著這麼多人嗎?」郭寶田說:「高書記,你別威脅我,我是一個人來的,這些人是從哪裡鑽出來的,我可不知道。不信你可以問問他們。」高志強訓道:「你知不知道,你這是群體性擾亂社會治安,性質已經相當嚴重。」郭寶田斜高志強一眼,說:「我們性質嚴重,到哪一天石膏礦塌下去,把我們全部埋掉,性質卻不嚴重了?」高志強說:「石膏礦的事可以再商量嘛,你先把這些人喊開。」

郭寶田雙手往胸前一抱,眼睛望著別處說:「你喊得開,你就喊嘛,我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高志強喝道:「你這不是耍蠻嗎?我問你,你們的具體要求是什麼?」郭寶田說:「要求我們說了不止十遍百遍了,口水都說幹了,你去問問車裡的大領導吧。」

沒有辦法,高志強只好繞到文書記的車前,去跟他商量。文書記讓高志強上了車,然後關了窗戶,低聲道:「志強呀,你知道嗎?我們已經被困了一個多小時了。」高志強道歉道:「文書記真對不起,我一早就陪客人去了,剛接到值班室的電話。」文書記說:「他們要我們馬上關掉郭家衝的石膏礦。可現在是法制社會,紫東區政府跟礦主簽了合同,合同期未到就關掉,那是要履行鉅額賠償責任的,區政府那麼窮,賠償得起嗎?」高志強說:「這我也知道,但他們現在這麼堵在市委大樓前,影響也太壞了點。我看通知公安一聲,把他們趕走得了。」

文書記不高興了,說:「動用公安,還請你回來幹什麼?」高志強摸摸腦袋,說:「我看先答應他們,近期關掉石膏礦,把這些人疏散後再商量對策。」文書記說:「剛才我和雷市長也考慮到了這一點,只怕到時關不了,他們又會來鬧事,所以不敢鬆口。」高志強說:「這麼僵著,終究不成體統,我看先答應下來,再以商量關閉事宜為由,把郭寶田扣下。他是此事的始作俑者,沒有他在外面作梗,是鬧不起來的。」文書記嘆口氣,無奈道:「也只好這樣了,就看郭寶田會不會就範。」

得了文書記的話,高志強就從車裡鑽出來,來到郭寶田前面,說:「我跟文書記說好了,他答應關掉石膏礦。至於怎麼關,其他人走開後,你作為代表留下來,我們具體商量商量。」郭寶田停頓片刻,才點頭說:「好吧,我跟大家說說看。」

然後郭寶田站直身子,亮開了嗓門,對眾人叫道:「我已經和高書記達成了初步協議,市委打算馬上關掉石膏礦。至於具體關閉辦法,你們先回去,我留下來跟他們商量。」人群中就有人大聲喊道:「你不要耳根軟,他們幾句話把我們打發走了,過後石膏礦又會照樣開著的。」郭寶田說:「我瞭解高書記,他說話還算算數,你們就放心走吧。」大家還是不想走,郭寶田又反覆作了勸說道:「暫時也只有這麼辦了,我們這麼堵著市領導,他們就是想去關閉石膏礦,也出去不了呀。」

郭寶田這麼一說,這夥人才猶猶豫豫散開,出了大院。文書記他們的車也開走了,其他看熱鬧的人也紛紛走掉,大樓前漸漸平靜下來。

高志強把郭寶田帶進自己辦公室,隨手關了門,才對他說道:「你暫時不要回家了,我安排你到紫江賓館暫住幾天吧。」郭寶田問:「那礦上的事呢?」高志強放低聲音道:「現在國務院正在整頓各類小礦,郭三今天上午也去了省城,你耐心等幾天,一定會有結果的。」

接著高志強給行政科長打了個電話,要他來一下。沒兩分鐘,行政科長就跑了過來。高志強說:「你把老郭帶到紫江賓館去,訂一個單間。同時跟賓館經理打聲招呼,吃喝什麼的,按省裡來的處級幹部安排。」那位科長斜一眼郭寶田,有些疑惑,想說什麼,終是沒說出來。高志強懂得科長的意思,又對他說:「這是市委的特殊客人,如果你稍有怠慢,我下你的崗。」科長這才點頭如搗蒜,帶著郭寶田走了。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已經達到了預想中的效果。高志強的手無意識地在桌上敲了敲,目光盯了盯窗外的坪地,那是剛才郭寶田他們聚集過的地方,此時已經空空蕩蕩的,只有數株不高的金錢松靜立著,偶爾一陣風吹過,樹尖便輕輕晃悠一下。高志強臉上掠過一絲淺笑,拿起桌上的報紙隨便翻起來。報紙不是大塊官樣文章,就是整版廣告,實在看不下去。扔掉報紙,開了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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