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省委牛副書記的秘書宋曉波將電話打到高志強的屋裡時,高志強正在市委後面的雙紫公園裡,朝著高處的盼紫亭拾級而上。
只要有可能,每天早上高志強都堅持到室外去走走,活動活動筋骨,呼吸幾口新鮮空氣。這並非什麼特殊待遇,但對於高志強來說,卻實在是一種奢侈。高志強曾給已離休的原省委晏副書記做過私人秘書,離開省委大院後,先在臨紫市下面的南安縣做過半任縣委書記,接著升任市委組織部長,三年後做了分管黨群的副書記,天天被繁忙的事務和找上門來的人纏得抽不開身,難得有屬於自己的時間和空間。如今的人都變得非常聰明,有事並不上辦公室去找你,而是直接到你家門口來圍追堵截。他們深知領導忙,這裡開會那裡檢查,這裡聽情況那裡髮指示,沒有幾時呆在辦公室裡。即使偶爾呆在辦公室,也常常門庭若市,像醫院裡的專家門診,不知什麼時候才叫得到自己的號子。常常是早上高志強還沒起床,有人就賊頭賊腦地在他房門外等著了,或彙報思想,或請示工作,或檢舉官員腐敗,或反映部門作弊,或久不提拔伸手要官,或長期受壓鳴冤叫屈,反正都是要找到重要領導才能解決的重要問題。當然也有來送紅包的,趁你沒注意,把信封往門縫下一塞就走,不過信封裡除了鈔票還會留下送紅包者的高姓大名,這個世上做好事白送人錢財的人恐怕還是不多。
就在高志強注目高處的迎紫亭時,身後的石階上響起輕巧的腳步聲,有人上了盼紫亭。掉轉頭去,是一個身著紅色運動服的年輕女人,微喘著斜倚在亭柱上,那樣子還有幾分嬌媚。高志強覺有些面熟,猜想可能是大院裡哪個部門的,卻一時想不起是誰來。年輕女人也發現了高志強,一雙黑亮的媚眼拋過來,驚奇地說道:「是高書記您呀!」高志強說:「你是……?」女人說:「我是婦聯的叢林,您記不得啦?」
高志強一下子想起來了,一個月前市婦聯因為兩個副主任到齡退位,在縣區婦聯選了叢林等四個年輕主任,作為市婦聯副主任備選人上報到常委。四中選二,這四個人就暗暗地行動起來,動用各方關係找幾個常委領導說情,高志強因為分管幹部,接待過十多個說情人。最後連紫源酒廠的黨委書記兼廠長江永年也找上了門,力薦叢林,說她是四個備選人中最年輕最有工作能力的,請高志強在研究人事時關注一下。高志強也不轉彎,問江永年和叢林是什麼關係。江永年坦言道:「是我老婆的親妹妹。不是老婆多次逼迫,我還不敢麻膽來跟高書記說這個情呢。」高志強開玩笑道:「怪不得你這麼起勁,人家說妻妹妻妹,比妻有味,做姐夫的佔了半邊屁股。」江永年說:「我可沒這樣的賊膽,不然老婆還不河東獅吼,要了我的小命?」後來高志強瞭解了一下,這四個備選人中叢林還確實是最強的,所以常委研究人事時,有幾個常委想刷下叢林,讓另外與己有關的人選取代她,高志強堅決不同意,把四個備選人的具體情況擺到桌面上,一一進行比較權衡,大家也只好認定叢林和另一個姓金的優勢相對大些,最後就定下了她倆。婦聯由高志強分管,後來市婦聯譚主任還帶著叢林和那個姓金的去高志強辦公室拜訪過,恰逢高志強有事準備出門,只匆匆見過一面,印象不深。
也是一回生二回熟,這一下叢林第二次來到面前,高志強感覺就不那麼生疏了,忙說道:「是叢主任,正式到市婦聯上班來了?」叢林說:「來一個星期了,譚主任還給我在大院裡要了一套舊房,家都搬過來了,今天早上出來晨跑,才發現雙紫公園就在市委旁邊,便走了進來。」高志強說:「家裡還有誰?那一半呢?」叢林說:「那一半一起生活了兩年,去年他要去日本,拜拜了。」高志強說:「這麼好的機會,你怎麼不跟了去?換了我早就漂洋過海了。」叢林說:「我是個民族主義者,日本鬼子在華犯下滔天罪行,卻不肯認帳,連首相都要去參拜靖國神社,我最恨的就是日本鬼子,我會去嗎?」
這個叢林還真有點意思,高志強這麼想。卻不想討論這些過於嚴重的話題,抬頭去瞧頭上盼紫亭三個大字。叢林也抬了頭看起字來。她說:「小時家父教我練一種叫顏體的字,好像就是這個樣子。」高志強說:「你還練過顏體?到時到你那裡討幅墨寶,你別小氣喲。」叢林說:「高書記您別笑話我了,我那哪叫練字,那叫畫鴉,畫了兩天,不耐煩了,禿筆一扔就再不肯練了。」高志強說:「這還真是顏體,出自乾隆年間一位姓顏的知府之手。這位顏知府因為跟顏真卿同宗,一生習練顏字,漸至出神入化的地步,從這盼紫亭三字,便可看得出來。」
聽高志強這麼說,叢林就倍加專注地瞧起這幾個字來。見叢林那認真樣,高志強就來了興致,給她說了一個典故。原來這個公園就叫做盼紫園,山上也只有這一座盼紫亭。那位顏知府不是臨紫本地人,從小死了父母,是他那個做官的舅舅將他供養成人的。這一年顏知府的舅舅做了臨紫地方官,他也跟著來到了臨紫,住在盼紫公園隔壁如今已成為市委大院的府衙裡。當時姓顏的還是一個未曾入仕的舉人,考了好幾屆的進士都沒中榜。為了準備來年的大考,他天天都要跑到這個盼紫亭上來,登高望遠,發奮苦讀。也是功夫不負苦心人,第二年他便金榜提名,高中進士,先在別的地方做了幾年官,不久又像他舅舅那樣調任臨紫知府。
典故到這個地方已經結束了,高志強停止了敘述,側了頭去瞧叢林。叢林望著高志強,見他半天沒出聲,就說:「還有呢?」高志強說:「沒有了。你不覺得這個故事已經很完整了嗎?」叢林說:「我是說,後來的官員呢?他們難道就沒有一點顏知府的遺風嗎?」
高志強笑笑,只好繼續說道:「後來的知府一到臨紫,聽人說起顏知府的舊事,都對顏知府敬愛有加,不免也要學著他的樣子,荷鋤上山植樹。這個傳統就這樣相沿下來,就是到了民國和解放之後,每一位到臨紫任職的行政長官,都會親自上山栽樹。這兩個小山包也挺有意思,什麼樹只要栽下去就往上瘋長,即使是那些在別處怎麼弄也無法成活的樹苗,一旦移植到這裡就會變得生機勃勃,好像是有意要助長這些官員的意氣似的。慢慢的,行政長官上山植樹便不僅僅是植樹了,裡面似已蘊含了一層更其深遠的意義。也就是說,他們栽下的樹木不再只是普通樹木,已經成為他們為官的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成為一個十分特殊的象徵。任何一個做行政長官的都明白,在一個地方做一任長官的時間是短暫的,能為地方做的事情也極其有限,但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潛意識裡他們或許都想在這一方水土留下自己的一些痕跡,以彰顯自己的建樹。那麼用一種什麼方式最能表達自己的心跡呢?時過境遷,什麼都會慚慚淡化,包括你為當地百姓造的福祉,包括你的赫赫政聲。只有你親手栽下的樹木會一天天長大,百年千年地聳立在這裡,彷彿是對你為官一任的作為所作的最直觀的註解,雖然並不是每一個在臨紫做過長官的角色,都有資本用人格化了的樹木來標榜自己。」
等高志強到衛生間衝完熱水澡出來,秘書馬前進已準備好了早餐。高志強的夫人寧靜和女兒高潔留在省城,沒有跟他一起下來,他的生活基本上由馬秘書打點。小馬結婚兩年多了,但還沒有孩子,時間好安排,每天早上七點左右,高志強還在盼紫亭上,或者正被人堵在門裡,他就進了屋,打掃衛生,準備早點。早點通常有三樣東西,一杯牛奶,一隻雞蛋,兩隻德園包子。牛奶和雞蛋是小馬現煮的,德園包子則是從街上店子裡買回來的。如今的德園包子隨處都是,真德園假德園也不太分得清楚,但高志強從小吃慣了這種包子,就認這兩個字。而且小馬也說,他找的是臨紫城裡最地道的德園包子店,人家在這裡經營有好幾十年了,過得硬。
先過去開了矮櫃上的電視,高志強再坐到桌邊,開始吃早餐。目光則留在了電視螢幕上。整天在外面奔波,經常是早上從這個屋子走出去,一直要到晚上很遲的時候才回得來,難得有時間去開電視,只有吃早餐這陣子,才有可能坐下來看點新聞什麼的。
此時電視上正在播放幾條會議方面的訊息,裡面的內容高志強已在昨天的電腦和晚報上瀏覽過了。便收回目光,咬一口包子,客氣地問小馬吃過早餐沒有?小馬恰從衛生間出來,手上端著一隻塑膠盆,盆裡是高志強剛換下的衣物,正準備到陽臺上去開自動洗衣機。聽高志強問自己,小馬就停住步子,說:「我在家裡吃過了。」高志強說:「小蔡出差回來了嗎?」小蔡是小馬的夫人。小馬說:「還沒回來。」高志強說:「我說了,你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就跟我一起吃。」小馬說:「我吃不慣牛奶包子,還是自己做的酸辣面可口。」高志強笑了,說:「你那酸辣面有什麼營養?能跟牛奶雞蛋比嗎?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小馬也笑了笑,正要轉身,忽然想起一件事,說:「牛副書記秘書宋曉波剛才來了一個電話。」
其實高志強嘴上跟小馬說著話,眼睛的餘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電視螢幕。就在小馬提到宋曉波的電話時,電視裡一條重要新聞把高志強的目光完全吸引了過去。高志強也就對小馬的話不是怎麼在意,只隨口問了一句:「他有什麼事麼?」小馬說:「他沒說什麼,只說你回來後給他去個電話。」高志強說:「知道了。」全部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電視螢幕上,連舉起來的牛奶杯子都定格在唇邊,彷彿電影中的特寫鏡頭。
原來電視里正在播報廈門遠華特大走私案,那個只有小學三年級文化的賴昌星花一個多億建造和裝修了一棟紅樓,用金錢和美色把600多名黨政領導和海關要員拖下水,平均每年偷逃稅款高達100多個億。高志強粗粗匡算了一下,臨紫市八縣兩區700多萬人口,每年財政收入才十二三個億,100多個億相當全市十多年的財政收入。至於市本級每年的財政收入也就兩個來億,100多個億意味著臨紫市本級政府要用半個多世紀才收得上來。
高志強忽然想起去年臨紫市交警給走私車上戶的事,那些走私車說不定就是從賴昌星的走私貨輪上卸下來的。也是出於臨紫市財政太困難的原故,給走私車特別是周邊省市開過來的走私車上戶,可以給市財政增加1000多萬的收入,所以市交警一提出這個辦法,就得到了市委政府主要領導的支援。誰想不久全國性的打擊走私行動大張旗鼓開始了,省紀委接到舉報後就派出由熊副書記帶隊的檢查組,直接進駐了臨紫市交警大隊。這種形式的檢查組也不是頭一回到臨紫來,接待好一點,送得厚一點,也沒什麼大了不起的。不想這次檢查組待著就不想走了,說是來之前上面有指示,該抓的堅決抓,該免職的堅決免職,刺刀不見紅決不罷休。沒有辦法,市委常委只得授意市檢察院,抓了市交警大隊隊長和財務科長。不想檢查組仍然不肯走,說臨紫市的整改力度還不夠,他們還要促一促。為此,市委文書記和市政府雷市長,帶著分管工業和農業兩個口子的副書記副市長上省裡參加全省工農業產業結構調整動員會議前,還特意吩咐高志強和分管交警的畢雲天,他們不在的時候,一定負責接待好檢查組的人,爭取有個妥善的了結。
走私案的新聞放完後,高志強看看牆上的石英鐘,見上班時間只差一刻來鍾了,便關掉電視,準備出發。小馬立即給高志強遞上衣服和領帶,並夾了高志強的公文包候在門邊。
2、十分鐘後,兩人便一前一後進了市委辦公大樓。上到三樓,小馬開啟副書記辦公室,斜斜身,讓高志強先進了門,自己才跟進去,將公文包放在辦公桌上的電腦旁。接著從包裡拿出一隻竹殼玻璃杯,用茶几上勤雜工早就打好的開水清洗一遍,泡上新出產的臨紫本地穀雨茶,小心端到桌上高志強剛好伸手就夠得著的地方。此時高志強已落座於桌前的高背沙發上,順手拿過杯子抿一口,習慣性地開啟了桌上的電腦。同時吩咐小馬說:「你去秘書科看看,有沒有我的會議通知和信件。」小馬點點頭,退到門邊。轉身正要出門,又回頭對高志強說:「您別忘了給宋秘書去個電話。」
「你放心吧,我會的。」高志強說道,眼睛卻依然留在電腦螢幕上,右手食指快速點選著滑鼠,將自己的電子信箱開啟了。裡面有一個新郵件,不用說又是戴看蘭發過來的。點出郵件,裡面只有一句話:中午蘭谿屋見。
高志強的臉上立即浮出一絲會心的微笑。戴看蘭是他的大學校友,現在是省委組織部的處長。他們是多年的知己了,過去主要通過電話聯絡,近兩年普及了電腦,他們的電話打得少了,經常彼此發發電子郵件。還在聊天室裡申請了自建房間,覺得發郵件不過癮,需要對話,就先在郵件里約好時間,到時到他們的自建房間裡聊上一會。戴看蘭給他們的自建房間取了個很詩意的名字:蘭谿屋。
退出信箱後,高志強瀏覽了幾條新聞,就把電腦關掉,準備給宋曉波打電話。也不知宋曉波一大早打電話給自己有什麼事,但他知道領導秘書的電話總是很重要的,有時秘書的電話甚至比領導本人的電話還要管用。高志強給原省委晏副書記做秘書時,他老人家許多重要意圖和指示,都是通過他這個秘書傳達出去的。高志強想,說不定宋曉波這個電話對自己非常重要,可不能隨便錯了過去。他抬了手就要去拿電話。也是不巧,偏偏這時有人進了辦公室。跟領導秘書打電話,外人在場總有不便,高志強就把手縮了回來,對來人說:「銀秘書長,你找我有事?」
銀秘書長臉色有些難看,站在高志強的桌邊,用一種無奈的語氣說道:「信訪辦秦主任剛才告急,郭寶田又領著一夥人上了火車站,準備去省委上訪。」高志強說:「這秦主任也是沒用,既然知道郭寶田去了火車站,他不知道安排人去攔住,卻只知到市委來告急?」銀秘書長說:「他就是從火車站打來的電話,郭寶田根本不買他的賬,說就是文書記和雷市長親自出面,他們也不會取消這次行動的。」高志強不好氣地說:「文書記和雷市長在省裡開會,你去把他們請回來再說嘛,找我幹什麼?」
銀秘書長一時語塞,卻仍站著不動。高志強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出面,這個銀秘書長是不會從這道門裡走出去的,只得站起來,夾了公文包往門口走去。
這個郭寶田是臨紫市有名的上訪專業戶了,臨紫市信訪辦和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一聽到郭寶田三個字就頭疼。高志強已和郭寶田較量了兩回,早對他有所瞭解。郭寶田是供銷部門的退休職工,祖輩居住在紫東區郭家衝。由於郭寶田有些文化,辦事公道,又有點子,郭家沖人鬧了糾紛相持不下,或遇到什麼困難解決不了,都喜歡去找他,他呢,也樂於出面,最後總有辦法把事情擺平,漸漸就在郭家衝一帶樹立了較高威望。早幾年紫東區政府在郭家衝投資建設經濟開發區,徵地補償辦法是有紅標頭檔案做依據的,也就是先把原居民的房屋徵過來,新樓建成後,再補償給原房屋主人同等面積的一樓門面,至於二樓以上房產則歸開發商所有。以舊房換新門面,居民開始都認為合算,沒什麼異議,慢慢便意識到還是吃了虧,因為表面上舊房的面積補了回來,但實際上原來祖祖輩輩只歸自己一家所有的地皮,已暗中被擁有二樓以上房屋產權的開發商瓜分了去。大家找到郭寶田一商量,郭寶田也覺得這個想法有道理,就出面找了區建委和開發商。區建委和開發商拿不出太多的理由說服郭寶田他們,但又不想在政策之外多給居民補償,郭寶田一夥人就拿著狀紙,從區委區政府一路告到市委市政府。高志強細想郭寶田他們的說法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便責成區政府,從城市維護配套費裡拿出部分資金,給居民們作了點適當補償,才總算了結了這樁公案。
如今郭家衝碰到了更加嚴重的事情,又非郭寶田出馬不可了。據說此次是因為有人在郭家衝地底下開採石膏礦,礦井都挖到居民樓下面來了。郭寶田擔心哪一天居民樓塌陷下去,先是帶著幾個人去制止開發商,開發商理都不理他們,說他們手續齊全,屬於合法開採。郭寶田只得回頭去找紫東區孫區長,孫區長說:「開採郭家衝的石膏礦,是市領導打了招呼,由市礦管辦考察評估,經多方驗證對居民構不成危險,才稽核批准的,你郭寶田少給我興風作浪!」郭寶田沒法,只得到市委來找高志強。一方面,高志強確實對情況摸不太準,另一方面,也不想過多插手政府的事情,要郭寶田還是去找市長雷遠鳴和常務副市長歐陽智。雷遠鳴和歐陽智把郭寶田訓了一頓,說:「石膏礦的礦井離地面70多米深,而且距離居民區相隔數百米,你郭寶田是不是吃飽了撐得難受,沒事找事!」郭寶田見解決不了問題,便帶著郭家衝的人,要到省城去上訪。
高志強和銀秘書長匆忙趕到火車站時,政府那邊的副市長畢雲天已經先一步趕到。有幾個老百姓要去省裡上訪,市委市政府都緊張地都跑了來,這聽上去有些大驚小怪的味道,但在市縣黨委政府中卻已是家常便飯,一點也不稀奇。如今經濟體制正處於轉型期,政府集體個人之間的利益格局正在悄悄發生變化,各種社會矛盾隨之浮出水面,告狀上訪的事情在所難免。但去上面告狀上訪的太多,既給上級領導增加不必要的麻煩,同時也說明地方政府無能,上面的看法是要大打折扣的。加之從中央到地方,對信訪工作和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工作強調了又強調,地方的問題地方要自行解決,決不能矛盾上交,給上級黨委政府帶來太大的壓力。前不久省委還對上訪人數和批數排在前幾名的幾個地市,做了嚴厲的通報批評,決定今後每個季度都要排一次名次,然後按照這個辦法通報全省。國民經濟或財政收入增長速度排在前面,地方黨委政府那才光榮哩,這上訪人數和批數排在前面,誰的臉上都不光彩。所以文書記和雷市長離開臨紫上省裡開會之前,才特意召開常委會,對社會綜合治理和來信來訪工作作了重點佈置和安排,反覆強調決不能出任何亂子,要不高志強和畢雲天他們也不會一聽郭定田要帶人去省裡上訪,便家裡著了火似的,手忙腳亂趕到火車站圍追堵截了。
見了高志強,畢雲天正要打招呼,郭寶田先開了口:「高書記您別見怪,我聽您的話找過雷遠鳴和歐陽智,他們不理睬,我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高志強說:「老郭你說句真話,我對你怎麼樣?」郭寶田說:「高書記您是個好領導,前次房地產補償的事,如果不是您,我們一分錢也不可能拿到,這個我郭寶田和郭家衝的人都記在心裡。」高志強說:「我也知道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我表示感謝了。」又說:「你要上省城去,我也不反對。但你要搞清楚,文書記和雷市長上省裡開會前,把臨紫的事全權交給我和畢市長,我們就有責任維持好這個局面。你倒好,早不去省裡,遲不去省裡,偏偏這個時候去省裡,這不是跟我和畢市長過不去嗎?」
郭寶田嘻嘻而笑,說:「高書記您的意思,是要等文書記回來,我們再上省裡去囉?」高志強說:「我並沒說文書記回來你就可上省裡去,但他回來後,你可以直接去找他嘛。」郭寶田說:「恐怕還沒等文書記回來,郭家衝就全沉到地底下去了。」高志強說:「老郭你別神經過敏,郭家衝是說沉就沉得下去的?」郭寶田說:「高書記您有空的時候,我帶你去看看就知道了。」高志強說:「行呀,你現在就陪我去看看。」
郭寶田一雙鼠眼狡黠地閃著,說:「您別調虎離山了,我不會上您當的。高書記我跟您明說了吧,不告倒孫麻子,我誓不為人!」高志強說:「你在臨紫市範圍內怎麼告,我不但不阻止你,還支援你。但你要上省裡去,那我堅決不答應。」郭寶田用鼻子裡哼了一聲,說:「我知道你們官官相護,在臨紫地皮上我是沒辦法搞贏他的,只有上省裡進北京這條路。」
到了進站口,郭寶田就拿出車票,讓值勤人員驗票。值勤人員對他的票表示懷疑,讓一旁維持秩序的民警再辨別一下。那民警在票上撇一眼,也沒細瞧,對郭寶田說:「你這是假票。」郭寶田叫道:「出鬼了,剛在售票廳買的票也是假的,除非你們車站出售假票。」民警說:「我不管你哪裡買的,你這就跟我到車站派出所打一轉。」
郭寶田不肯走,民警就上前一撈,把他的手撈起來。其他上訪人紛紛上前,正要奪下郭寶田,突然冒出好幾個民警,將他們攔住。郭寶田於是大罵道:「你們這是非法抓人,我要去法院控告你們!」民警說:「你想告是你的事,但這裡不是法院,你先得委屈一下子。」架著郭寶田就走。
其他的上訪人跟幾位民警拉扯了兩下,見郭寶田這個牽頭人被控制著走不了了,也就猶豫了一會,只好作罷。
直到火車開走後,高志強和畢雲天這才走進車站派出所,把郭寶田接了出來。高志強讓秦主任給郭寶田幾個退了票,對一旁的畢雲天說:「你要去應付檢查組,這郭寶田就交給我好了。」畢雲天說:「也行。」正要往自己的車上鑽,高志強忽然想起早上在電視裡看的廈門遠華走私案的新聞,又叫住畢雲天,把他拉到一旁,問檢查組這兩天的態度有所緩和沒有。畢雲天搖搖頭說:「暫時還沒有什麼跡象。」高志強說:「中午我跟你一起去陪他們吃頓飯吧,動員他們到縣裡幾個風景區去走走。」
畢雲天搖搖頭,說:「那位姓熊的硬得像條卵一樣,堅持不吃我們安排的飯,每天和他的人在街上買盒飯吃,到縣裡去卻更不用提了,我試探了兩次,他們理都不理。」高志強覺得事情有些嚴重,在畢雲天背上拍拍,說:「雲天,看來這次你可能會受點委屈,你得有點思想準備喲。」畢雲天說:「我要有什麼思想準備?無非讓我下崗。」
回到市裡,高志強對郭寶田說:「老郭,等我忙過這兩天,就到郭家衝去看看,到時讓你作陪。」郭寶田說:「高書記您要去就早點去,去遲了郭家衝在哪裡,恐怕就難找得到了。」高志強說:「你別嚇我。」讓秦主任把郭寶田帶走。又囑他給紫東區打個電話,要他們來接人。這才回頭和銀秘書長進了市委大樓。
走進辦公室,高志強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正要給宋曉波回電話,常委值班室的秘書敲門進來,說是招商局的人在值班室等了一上午了,想請高志強去見見港商。那個港商初到臨紫時是高志強搞的接待,對高志強很有好感,臨離開臨紫了,執意要跟他見一面。那個港商有意在臨紫投資,人家走之前見個面,這個要求並不高。高志強只得在心裡說,宋曉波你沒有急事吧,我只得把這個港商打發走之後再跟你聯絡了。
從招商局回來已經十一點多了,高志強拿著毛巾,去洗手間洗了一把臉,這才坐到桌邊,定定神,然後打通了宋曉波辦公室的電話。宋曉波卻不在,接電話的人說是出差去了。高志強便去撥他的手機,電話裡一個女聲說,你所打的電話不在服務區。過一會,再撳重撥號,電話還是同樣的聲音。如此三番五次,宋曉波的手機一直沒能打通。見下班時間已到,想起戴看蘭肯定還在蘭谿屋裡等著自己,就放下電話,過去關了辦公室的門。回來開啟電腦,輸了密碼,很快登入到oicq。進入蘭谿屋,戴看蘭的代號立即跳上了螢幕,後面一行字寫道:你還不進來?是不是被女秘書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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