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職工們聽說幼兒園不會改制出賣了,一個個都激動不已,奔走相告。大家那陰沉了幾個星期的臉色一下子云開霧散,乾坤朗朗了。有些職工還不太放心,又紛紛跑到園長室來問卓小梅,證實是否確是這麼回事。那些正當班的教師和保育員一時離不開教室,就拿著手機給卓小梅打電話,卓小梅親口作了答覆,她們才算放了心。好幾天園裡都是一派喜氣,過節一般。畢竟是牽涉到手中飯碗的大事情,誰能不在乎?
也是趁著高興,卓小梅給寧蓓蓓打了電話,想跟她商量鄭玉蓉什麼時候到她那裡去。寧蓓蓓倒很乾脆,卓小梅還沒來得及說出鄭玉蓉的名字,她就主動提出這幾天有空,正好跟鄭玉蓉見面。
「不過還有一個條件。」寧蓓蓓補充道。
卓小梅也不知她要耍什麼花招,說:「給你推薦人才,我都沒說什麼,你倒先提起條件來了。」寧蓓蓓說:「這條件不高,你親自送鄭玉蓉來見我。」卓小梅知道寧蓓蓓有什麼話要說,笑道:「我不送她去你那裡,讓你們見面時學地下工作者,說口令,對暗號?」
卓小梅當即通知了鄭玉蓉。
第二天鄭玉蓉早早就到了機關幼兒園,卓小梅放下別的事情,陪她趕到蓓蓓幼兒園。寧蓓蓓對鄭玉蓉的外在條件很滿意,又讓她彈了幾支鋼琴曲,跳了兩個曲子,還畫了幅水彩畫,見各方面功底都挺不錯,覺得是塊做幼師的好料子,轉而對卓小梅說:「如果機關幼兒園是你卓大園長自己辦的,小鄭這樣的人才,你大概不會往我這裡送了。」
卓小梅嘆口氣,說:「有什麼辦法呢,體制問題嘛。」寧蓓蓓說:「那你乾脆辭掉公家的幼兒園,到我這裡來,我讓賢,你來做這個園長。」卓小梅說:「我可沒這個野心。」寧蓓蓓說:「你沒這個野心,可有人有這個野心,說早想辭掉我這個園長,把你挖過來。」卓小梅說:「你佔著股份,而且蓓蓓幼兒園的名字都是你的大名,誰辭得了你?」
說著話,三個人進了園長辦公室。寧蓓蓓給鄭玉蓉定了工資標準,頭三個月屬於試用期,每月底薪四百五十元,其他補助和各項獎勵,根據考核能達到三百多元,共計可拿到七百多元,三個月後視工作能力和專業特長,底薪將增到五百五甚至六百,這樣加上附加工資,可拿到八九百的樣子。
在維都市這個經濟落後地區,這個待遇已經相當不錯了。卓小梅對鄭玉蓉說:「寧園長給你開的這個價確實算高的了,就是機關幼兒園裡的正式職工,也不見得人人都能達到這個水平。」鄭玉蓉自然也很滿意,說:「感謝卓園長的舉薦!」卓小梅說:「你感謝我幹什麼?感謝寧園長啊。」鄭玉蓉說:「感謝寧園長看得起我。」
寧蓓蓓看著鄭玉蓉,臉色變得有些認真,說:「我看不看得起你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今後的工作。工作上去了,待遇只會越來越好,上不去卻不是這麼回事了。」
鄭玉蓉點著頭,連聲諾諾。
寧蓓蓓當即給園長助理打了個電話,說有事吩咐。園長助理很快趕了來,竟然是個五大三粗的青年男子。寧蓓蓓把鄭玉蓉交給他,要他安排好她的生活和住宿。園長助理將鄭玉蓉的行李提到手上,說聲「跟我走吧」,出了園長辦。鄭玉蓉謝過寧蓓蓓,又跟卓小梅揚揚手,張了張嘴,卻沒說什麼,轉身向門口走去。
卓小梅看出鄭玉蓉似有話說,忙跟出去,說:「玉蓉,你在這裡好好幹吧,寧園長會器重你的。」鄭玉蓉眼裡閃動著淚光,說了句「卓園長我不會讓你失望的」,便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卓小梅在鄭玉蓉背上拍了拍,說:「那就好。我有空會來看你的,你有事沒事常跟我聯絡,啊?」鄭玉蓉只是點頭,抹一把眼淚,向園長助理追過去。
寧蓓蓓這時也出門來到卓小梅身後,說:「鄭玉蓉看來蠻感激你的。」卓小梅說:「如今找個工作不容易啊,你替我做了件大好事。」寧蓓蓓說:「也不能這麼說,恰巧園裡需要人嘛。」卓小梅說:「我常聽人說,中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才。現在就業形勢這麼嚴峻,找不到工作的大中專畢業生多如螞蟻,想招個理想的幼師,不是易如反掌麼?」
感嘆著,兩人重新回到園長辦。寧蓓蓓說:「你對鄭玉蓉這麼在乎,她是你什麼人?」卓小梅說:「也不是我什麼人。她一個鄉下姑娘,家裡砸鍋賣鐵供她讀完幼專,卻沒哪個單位願意接收,想進機關幼兒園,我作不了主,只因同情她,才推薦到你這裡來。」寧蓓蓓說:「就這麼簡單?」卓小梅說:「不這麼簡單,還跟她有什麼交易?」
這話一齣口,卓小梅自己都覺得缺少底氣。本來介紹鄭玉蓉給寧蓓蓓就是一種交易,雖然不是什麼骯髒交易,也不是為了卓小梅自己。
不過寧蓓蓓也是隨口說說而已,並不是要弄個你是我非。忙將話圓回來,說:「誰說你們有交易了?我是說如今學雷鋒做好事的人越來越少了,你和她或許沾點親帶點故什麼的。好了,鄭玉蓉我已經給你安排妥了,到我家裡說話去。」
寧蓓蓓的家就在蓓蓓幼兒園對面的惠風花園小區裡,用不了兩分鐘就到了。是套三室兩廳兩衛的屋子,裝修並不豪華,卻也典雅大方。寧蓓蓓說這是她綜合了好幾套方案,才設計監工裝修而成的,所以還比較滿意。
說著開了南面的房子,讓卓小梅參觀她的大臥室。跟時下賓館裡的房間有些類似,進門左邊便是衛生間,裡面的白瓷浴缸和壁鏡梳妝檯什麼的,既現代又實用。臥室裡鋪著橙紅櫸木地板,掛的淡綠落地窗簾,特別是寬大的席夢思大床,氣派卻不浮華。床頭上方十分顯眼地嵌著寧蓓蓓和他先生的婚照,男俊女靚,很是般配。他們結婚時正是暑期,卓小梅在外省參加一個幼教研討班,沒趕上他們的婚禮。後來見過寧蓓蓓先生幾回,確是一表人才,而且在市直機關裡做科長,手中有些小權。卓小梅還讚歎過寧蓓蓓的眼光,嫁了個如意郎君。
卓小梅欣賞牆上的婚照時,寧蓓蓓開了陽臺上的門。陽臺也很大,做了封閉式裝修,裡面放著跑步機、拉力儀、舉重器等健身器材。卓小梅說:「這可是個貨真價實的健身房。」寧蓓蓓說:「健身房說不上,活動場所吧。生命在於運動,早晚到這裡來運動運動,也不失為一種享受。」卓小梅說:「你夠會享受了,哪像我只知道賣苦力。」
接下來寧蓓蓓將卓小梅請進書房。這裡比主臥室顯得窄些,迎面的窗前擺放著臺式電腦,左側牆上掛著字畫,靠牆放著一個小茶几,右側兩面牆壁則立著兩排落地大櫃子,裡面既有書籍,也有古董。卓小梅覺得現代人的居家,如果沒有書卷氣,再時髦再豪華也沒有檔次,於是說:「這才像一個知識分子家庭。」
「我什麼知識分子?打工仔一個。」寧蓓蓓說,「你隨便瞧瞧,我去準備咖啡,咱們好慢慢聊。」出了書房。
卓小梅在書櫃前徘徊起來。她不懂古董,只對書有興趣。只見書櫃裡不僅有幼兒教育讀本,還有不少文學藝術方面的書籍。在如今這個喧囂浮躁的年代,真正意義上的文化日漸喪微,人們熱衷的是時髦高檔的家用電器,誰還有興趣給沉寂的書籍留一方容身之處?這麼思忖著,伸手抽出一本不厚的外國小說,是梅里美的小說集,便隨意翻閱起來。
沒翻上幾頁,寧蓓蓓端著兩杯正冒熱氣的黑色咖啡進來了,說:「老班長你也喜歡梅里美的小說?」卓小梅說:「也談不上喜歡,尤其是翻譯過來的東西,容易走樣。不過梅里美的小說偶爾讀過一些,覺得他作品裡面的自然主義描寫挺有意思的。」
寧蓓蓓隨口說道:「自然主義好,人性化嘛,我喜歡的就是梅里美的這種風格。」一邊將手中的杯子擱到茶几上,招呼卓小梅過來喝咖啡。卓小梅坐到對面的矮椅上,看寧蓓蓓捏住小勺子,在咖啡杯裡優雅地攪拌著。攪好後,寧蓓蓓把咖啡杯推到卓小梅前面,同時做了個請的姿勢。卓小梅放下梅里美小說,伸長鼻子,聞起咖啡的香味來。她很少喝咖啡,更談不上愛好,卻覺得咖啡香好聞,還有那別樣的苦澀味,也讓她喜歡。
寧蓓蓓看看卓小梅那陶醉的樣子,笑道:「咖啡跟好茶和美酒一樣,是用來品味的,講究觀色聞香品嚐。」卓小梅說:「這就是典型的小資情調了。」寧蓓蓓說:「小資難道有什麼不好麼,非得大仁大德才高尚?」卓小梅說:「我沒說小資不好呀,現在都是小資時代了。教我怎麼品味咖啡吧,也讓我小資一把。」
寧蓓蓓眯眼望望卓小梅,說:「我豈敢教老班長,不過是自己的點滴感覺而已。剛才所說觀色聞香品嚐三個步驟是少不了的。先說第一步觀色,泡出來的咖啡,最好呈深棕色,如果是一片漆黑,看上去就不那麼優美了。第二步聞香,就像你剛才那樣,從容體會一下咖啡那撲鼻而來的濃香,這叫聞香識咖啡,有經驗的咖啡族,不用動嘴,用鼻子聞聞就知道咖啡是什麼品牌,質量和味道好不好。第三步才是品嚐,咖啡入口要慢,不能牛飲,那甘中有苦微酸不澀的風味是需要用心去感受的,然後小口小口地細細品嚐,將咖啡汁含在口中,讓咖啡和唾液與空氣稍作混合,再怡然嚥下。」
照寧蓓蓓說的這幾個步驟,卓小梅慢慢品來,確也略得咖啡真味。感受著那細膩的滋潤,卓小梅不禁讚歎道:「這咖啡的口感真好。只可惜平時忙忙碌碌,難得這麼從從容容地喝一回咖啡。估計咖啡的品牌和沖泡也是挺講究的吧?」
寧蓓蓓舉杯淺飲一口,說:「咖啡的品牌很多,現在市場上土耳其咖啡、愛爾蘭咖啡、法國咖啡,還有日本綠茶咖啡等等,名目繁多。蘿蔔白菜,各有所愛,你可憑自己愛好選購。」卓小梅說:「今天咱們喝的是什麼咖啡?」寧蓓蓓說:「義大利咖啡。而且是我在廚房裡用義大利發明的摩卡壺沖泡而成的。這種壺子可以使受壓的蒸汽在穿過咖啡粉細胞壁的瞬間,將咖啡的內在精華淬取出來,故而沖泡出來的咖啡具有濃郁的香味和苦味。一杯咖啡要有上等的咖啡粉末和咖啡伴侶,還得有溫度適度的水將二者融合到一起。最好用83到85度的開水來沖泡,再倒入事先用熱開水泡熱的咖啡杯中,這個時候溫度為80度左右,等到完成觀色聞香過程,入口時的溫度約為60多度,最為理想。」
這麼娓娓敘談著的時候,寧蓓蓓眼睛裡閃動著瑩瑩的光波。卓小梅聽得很認真,覺得這咖啡裡的學問並不淺,雖然她不可能像寧蓓蓓那樣有心情和時間鍾情於咖啡。寧蓓蓓感激卓小梅能靜心聽她嘮叨,說:「咖啡裡我偏愛苦味重一點的。人生苦惱多多,有了咖啡,我也就可以對著它盡情傾訴了。不過今天我家裡除了咖啡,又多了老班長這個傾訴物件,真是我莫大的幸運啊。怎麼說呢?雖然城市這麼大,認識的人也不少,可一個個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即使見了面,都是一個字:忙。要找個說話的人難哪。」
卓小梅隨手翻翻茶几上梅里美小說,目光依然停在寧蓓蓓臉上,說:「也不盡然吧,事在人為嘛,何況忙與不忙,還不僅僅針對事務而言,重要的是一種心境。靜中觀物動,閒處看人忙,才得超塵脫俗的趣味;忙處會偷閒,閒中能取靜,便是安身立命的功夫。」
寧蓓蓓笑起來,說:「當年老班長就是全校有名的才女,這麼多年過去了,依然還是風範不減。」卓小梅說:「謝謝你的表揚!自從做了這個園長,只有我大會小會表揚園裡的職工,再沒聽到別人表揚我半句。」寧蓓蓓說:「我敢表揚你嗎?我是發自內心地敬重你,你是我心目中永遠的老班長。」卓小梅說:「你這話聽上去,怎麼像是給我做悼詞?」寧蓓蓓樂了,說:「人生短短幾十年,人前人後的好話醜話不知聽過多少,唯獨人家當你的面說的最優美最動聽的悼詞,一句都聽不到,這實在太可惜了。」
卓小梅明白寧蓓蓓叫她上她家裡來,大概不僅僅請她品嚐咖啡,發些空頭議論,肯定還有什麼不好跟別人說的話要說,要不也不會一再感嘆喜歡苦咖啡了。卓小梅知道自己和寧蓓蓓這種三十出頭的女人,家庭事業已漸漸穩定下來,青春則稍縱即逝,除了感情上的困惑,別的煩惱都變得很次要。卓小梅就有意無意將話題往這上面引。寧蓓蓓卻迴避著,顧左右而言他。卓小梅也就只好隨著她,繼續說些無痛癢的閒話。
說話間已近中午,寧蓓蓓撤了咖啡杯,打電話到小區門口的館子裡,點了幾道菜,外加一瓶紅葡萄酒。十幾分鐘的樣子,菜和酒就送了上來,兩人開始淺斟小酌。寧蓓蓓說:「紅葡萄酒可是保健品,經常喝點,可防衰老。」卓小梅說:「看你正是瓜熟蒂落,風韻無限之時,卻把衰老兩字掛在嘴上。」寧蓓蓓說:「別安慰我了,我知道什麼叫做明日黃花。」
不覺得寧蓓蓓臉上慢慢洇上了紅暈。喝酒的速度也加快了,有時半杯酒仰仰脖子就全倒了下去。卓小梅比她有節制,每次舉杯都只小抿一口,不管寧蓓蓓再怎麼勸。瓶中酒下去多半的時候,卓小梅忽覺內急,起身要去衛生間。寧蓓蓓說:「外面的衛生間用得少,也不怎麼打掃,到大臥室裡的衛生間去吧。」
大臥室裡的衛生間自然是主人專用的,寧蓓蓓沒有將卓小梅視為外人,才讓她享受此等待遇。走進衛生間,正要松褲子,卓小梅才意識到是坐式馬桶,也就猶豫著,不知要不要蹲過去。如今這種坐式馬桶幾乎成了一個小小的時髦,不僅大賓館,連一些家庭衛生間也開始用上了。據說坐式馬桶是現代文明的象徵,人類如果沒解決好上面進口的事業,是沒餘力考慮下面出口的問題的。比如一些還處於貧窮狀態的農村,至今還是落後的茅廁,人要如廁,臭哄哄的氣味令人窒息不說,夏日要忍耐蚊蟲轟炸,冬天得遭受冷風掃蕩。鄉下人世代如此,習慣了,不覺得怎樣,養尊處優的城裡人到了鄉下,可就造孽了。
可卓小梅卻一直不習慣這種坐式馬桶。也許是覺得坐墊不乾不淨,心裡發毛。有時出差住賓館,坐在這種馬桶上,怎麼用功也無所作為。所以至今卓小梅家裡還是蹲式的,裝修時師傅說了坐式馬桶的種種好處,她也固執地不肯改變主意。今天是在別人家裡,不好過於挑剔,只得將就將就。低頭要去扣橡皮坐墊,卻見坐墊原本就覆在馬桶上。卓小梅意識到這個房子裡,可能有一兩天沒來過男人了。
回到書房,卓小梅說:「你先生最近不在家裡?」寧蓓蓓望著卓小梅,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卓小梅彎著拇指,掐了掐,說:「我會掌功。」寧蓓蓓說:「誰相信掌功?是他給你打過電話?」卓小梅說:「他怎麼會給我打電話呢?我跟他又沒有什麼交往。」寧蓓蓓說:「那是你發現了什麼蛛絲螞跡?」
卓小梅笑了笑,說:「我聽人說,衛生間馬桶上的橡皮坐墊如果老是扣著的,那麼家裡肯定只住著女人,暫時沒男人光顧。」寧蓓蓓想想也有些道理,說:「是呀,家裡沒住著男人,坐墊實在沒必要掀上去。老班長你是不是經常讀福爾摩斯?」
既然說到男人,卓小梅也就隨便問道:「你真有福氣,嫁了那麼理想的有才有貌又有好工作的機關幹部。」寧蓓蓓說:「他這麼好,你沒起意吧?」卓小梅說:「我起意又有什麼用?我哪是你的對手?」寧蓓蓓說:「我拱手相讓。」卓小梅說:「你有這樣的肚量?」寧蓓蓓說:「這要什麼肚量?好看的桃子不好吃,你想吃,拿去就是。」
卓小梅意識到寧蓓蓓感情上出了麻煩,怪不得剛才觸及這個話題時,她老是迴避。卓小梅也就不便多開口了,舉了杯子,跟寧蓓蓓碰碰,抿了一小口。
寧蓓蓓卻一仰脖子,把半杯酒全部倒進了嘴裡。那張已經洇上紅暈的好看的臉更紅了,彷彿戲臺上醉酒的貴妃。她用發紅的眼睛睃著卓小梅,說:「老班長你老實跟我說,在你心目中,羅家豪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卓小梅最不願意聽到的話,終於從寧蓓蓓嘴裡吐了出來。
其實今天寧蓓蓓一提出到她家裡來聊聊,卓小梅就意識到她要說的就是這句話。至於這句話意味著什麼,那是不言自明的,畢竟羅家豪是她們共同關注的男人。卓小梅避開寧蓓蓓直逼過來的目光,望望窗外那晃動的陽光,說:「你覺得我有必要回答這個問題嗎?」寧蓓蓓說:「當然有必要,對於我。」卓小梅說:「如果我不回答呢?」寧蓓蓓緊追不捨,說:「你會的。」卓小梅說:「那你需要一種什麼樣的回答?」寧蓓蓓說:「不是我需要什麼樣的回答,而是你得實話實說,不許摻假。」
也是被逼無奈,卓小梅只得咬咬牙,說:「我跟他僅僅是同學關係。」
話音才落,卓小梅就深深後悔了。她痛恨自己的虛偽,這話騙得了寧蓓蓓,可怎麼騙得了自己呢?而且她也知道這個回答會造成什麼後果。不過卓小梅同時又在心裡為自己辯駁,這麼說也不完全是假話。直至目前為止,除了明明白白的同學關係,你和羅家豪確實再沒有過任何別的關係。
這句話卻像是給寧蓓蓓打了一針興奮劑,她激動得雙眼發亮,說:「老班長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卓小梅倒吸一口涼氣,說:「你有什麼底了?」
寧蓓蓓給自己滿上一杯,一口乾掉,說:「我可以跟他攤牌了。」
也不知她嘴裡的他,是羅家豪還是她的丈夫。
機關幼兒園的名單既然從改制辦抽了出來,按說卓小梅可以高枕無憂了。可小許電話裡留下的如果沒有特殊情況那半句話,不時會在卓小梅耳邊響起來,讓她深感不安,覺得那絕非小許自己強調的是什麼機關腔。
卓小梅的情緒也就顯得有些低落。
園裡的職工不知卓小梅的心病,以為改制名單上沒了機關幼兒園,應該高興才是,見卓小梅心事重重的樣子,跟她開玩笑道:「卓園長,不是幼兒園又要改制了吧?」卓小梅罵道:「你們那麼想改制,那打報告到改制辦去申請呀。」
果然沒過幾天,市委那邊傳來訊息,說機關事務局碰上了麻煩,市委機關醫務中心的職工天天去找他們鬧事。原來醫務中心被定為改制試點後,職工們不知從哪裡打聽到是費局長掉了包,讓醫務中心頂替機關幼兒園補報到改制辦去的,一個個情緒激昂,將機關事務局團團圍住,一定要費局長給個說法。
這個訊息是於清萍最先告訴卓小梅的。恰好這天市教育局幼教科馬科長給卓小梅打來電話,說市機關幼兒園的材料報到省教育廳後,廳裡領導很給面子,及時組織專家做了評估,已正式確定市機關幼兒園為省示範幼兒園。連牌子都做好發了下來,要卓小梅抽空到教育局去取一下。
在改制風聲日緊的非常時期,能掛上省示範幼兒園的牌子,既可提高機關幼兒園的聲譽,以後在市領導前面說起話來也多些底氣,卓小梅忙感謝馬科長對機關幼兒園的扶持。馬科長說:「也不是我的扶持,是你們的工作做得好嘛。」
卓小梅覺得挺有意思,機關幼兒園工作做得好,省教育廳怎麼知道的?省城離維都市一百多公里,他們又沒到你園裡來過。還不如說是報上去的材料寫得好。不過卓小梅不會這麼說,而是問道:「馬科長在單位吧?我這就到您那裡去。」馬科長遲疑片刻,說:「下班時間也快到了,還是明天吧,明天上午再過來,我在科裡恭候。」
卓小梅回頭看看牆上的掛鐘,才到四點,離下班還有一個半小時,而教育局也不遠,跑過去要不了好長時間。不過卓小梅腦瓜子還算轉,意識到不能空著雙手去取那塊牌子,多少得準備些鈔票。而銀行慣例,下午四點多關賬,看來馬科長也是替卓小梅考慮,這個時候銀行裡的錢不好取,還不如明天先準備好錢再過去,免得為一塊牌子跑上兩次。卓小梅於是對著話筒說道:「那就按領導的指示辦,明天上午去拜望您。」
剛放下電話,於清萍闖將進來,說機關事務局惹了麻煩。卓小梅心上一沉,盯住於清萍,說:「什麼麻煩,你具體點說。」
於清萍就簡單說了說市委醫務中心圍攻事務局的事。卓小梅說:「你聽誰說的?不是以訛傳訛吧?」於清萍說:「是市委一位科長告訴我的,估計他不是逗我開心的。他還告訴我,醫務中心的人揚言說,機關幼兒園讓他們做了替罪羊,他們也不會放過機關幼兒園,大不了同歸於盡,兩個單位同時改,一起砸掉手裡的飯碗。」
卓小梅沉默了一會兒,說:「費局長會是個什麼態度呢?」於清萍說:「據說費局長的態度還是堅決的,說現在醫療事業越來越發達,而市委醫務中心裝置和技術老化,早已適應不了新形式的需要,連市委機關裡的幹部職工得了病,也沒幾個上中心去的,醫務中心的歷史使命基本完成,也該推向市場了。至於機關幼兒園卻是公益性事業單位,暫時不改是有道理的。」卓小梅說:「你的意思是費局長會給我們頂住?」於清萍說:「我想也是的,他堂堂事務局一把手,總不能因醫務中心有人上訪糾纏便變卦吧。」
話沒說完,曾副園長進了園長室,往卓小梅前面一站,青著臉色道:「卓園長,很對不起,你交給的光榮任務,我沒這個能力完成。」
卓小梅一時沒想起曾副園長說的光榮任務是什麼,在她肩上拍幾下,說:「你先冷靜冷靜,消消氣。」回頭交代於清萍,要她繼續注意機關事務局那邊的動態,必要的時候,恐怕還得一起去找找費局長。
於清萍走後,卓小梅這才掉頭問曾副園長:「什麼光榮任務,將你氣成這個樣子?」曾副園長說:「你不是要我去做楊主席的工作,讓他退居二線嗎?上午我找了他,可他根本沒將我放在眼裡,說我是副科級,他也是副科級,我沒資格找他談話。」
卓小梅感到既好氣又好笑。企業單位並非行政部門,按說跟行政級別根本搭不上界,可過去企事業單位的班子成員是由市委組織部或主管單位下文任命的,都煞有介事地明確了行政級別,比如市管的大中型企事業單位的正副職領導屬於處級副處級,主管部門直管的企事業單位正副職領導屬於科級副科級。這有點像玉皇大帝任命孫猴子為弼馬溫,純粹是一種安慰,發文的人只是依慣例行事,並不太當真。可企事業單位的頭兒卻很在乎,動不動就端處級科級架子,非讓全世界人民都知道自己是處級科級不可。其實企事業單位如果工作沒做好,生產的產品和提供的服務質量上不去,換不來應有的經濟效益,你就是廳級部級,也只有喝西北風的份兒,想讓那寫在檔案裡的級別變出票子來,那是不現實的。
機關幼兒園是機關事務局下屬的科級事業單位,局裡給園長、副園長以及支部書記工會主席等班子成員下文時,也明確了科級副科級。現在卓小梅她們想叫楊主席退二線,他也拿這個所謂的副科級來說事,真讓人啼笑皆非。卓小梅哼一聲,說:「他還知道自己是副科級,如果他把自己看成是副處級副廳級,機關幼兒園還有誰能領導他?」曾副園長說:「你去搬市委書記來呀,市委書記屬於正廳級,總能領導他了吧。」
「有本事搬得動市委書記,我也就不在機關幼兒園做這個小蘿蔔頭了。」卓小梅笑笑道,「你辛苦了,還是我找他談吧,如果他覺得我這個所謂的正科級也沒有資格,那真的只有去搬市委書記了。」
曾副局長走後,卓小梅處理了幾件雜務,瞅空上了四樓。不想工會辦的門卻是關著的。楊主席是老員工了,已在機關幼兒園待了快三十年時間,是從門衛到採購員到保管員,一步步幹到工會主席的。卓小梅對他非常瞭解,知道他有些什麼秉性,比如他辦公室的門關了,卻並不見得他不在裡面。便伸手在門上敲起來。敲了好一陣,裡面也沒動靜,卓小梅就喊道:「楊主席開一下門,我是卓小梅。」
楊主席果然在裡面。他正撅著個屁股,在給廢舊水錶上漆。機關幼兒園除了廚房裡兩位廚師,還有傳達室裡的門衛和工會楊主席幾個是男性,其餘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員工都是女人,典型的陰盛陽衰。所以園裡的房屋和水電維修,一般都交給沒什麼實質性工作的楊主席負責。幼兒園做的都是一些只有女人才做得了的瑣碎事,一個大男人能在這樣的場合一待三十年,可想而知他會是什麼樣的角色。事實是這個楊主席比幼兒園裡的女人們為人處事還要委瑣。比如經手水電維修時,從採購器材到監督施工,他會以分甚至釐為計算單位,跟人討價還價,將吹下的差價裝入自己腰包。最絕的是給單位或職工家裡換裝水錶。新表裝上後,楊主席會拎走壞表,說是順便扔到垃圾堆裡去。既然已是壞表,留在單位或家裡要佔地方,他要拎走,不會有誰在意。可楊主席並沒將壞表扔掉,而是拿到自己辦公室,偷偷拆開擺弄起來。水錶不是什麼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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