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心腹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何場長像完成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大事,鬆下一口氣,說:「什麼年代了,人家都使上了遠端導彈,還哪裡有碉堡用得著你去炸?」

這時楊登科已經猜到是什麼東西了,卻故意說:「你別嚇唬我好不好?你不給我說清楚,我只有還給你?」說著捧了紙包真要往何場長懷裡扔。何場長伸手擋回到楊登科懷裡,又用力按按,說:「你這就不夠哥們了。」

楊登科不再出聲,等著何場長給個說法。何場長這才放低聲音說道:「這是兩個十五萬元,你和董局長一人一包。」

儘管已在楊登科預料之中,但他還是愣住了,半晌沒說出一句話來。他是第一次抱著這麼兩大包鈔票,腦袋裡形成不了概念,沒法將兩個大紙包跟兩個十五萬聯絡上。藉著前邊擋風玻璃外透射進來的弱光,楊登科瞧了瞧黑暗中的何場長,下意識將兩個沉沉的紙包抱緊點。他一時沒了主意,不知是留著,還是推給何場長。

何場長瞥一眼楊登科,似乎看出了什麼,笑道:「芬芳工程已經建成,這是董局長一手策劃和跑專案跑資金跑來的,說他是總設計師總工程師一點不為過。你呢也鞍前馬後的,沒少出力氣。可你們連誤餐補助都沒領過一分錢,我和袁總過意不去啊,所以給侯家村撥付那筆地皮款時多撥了些,讓侯村長按事先約定返還了一部分,算是給你和董局長的勞務費吧。」

楊登科算是弄明白了這兩個大包的來歷了。但他心裡還是沒底,說:「勞務費也不能拿這麼多吧?」何場長笑道:「你放心好了,我何某人辦事,絕對不會留下什麼尾巴,不可能害你和董局長的。從侯村長那裡拿錢時,我就跟他說好了,是申請辦理有關工程專案時所需活動經費,根本沒提到你和董局長的大名。我和袁總也核算了一下,如果不是董局長親自出面,減免了大部分稅費,省去了不少中間環節,要想這麼快辦下如此繁瑣的工程專案手續,簡直是天方夜譚,痴心妄想,所以這點錢只是我們的一點小心意,按說完全是你們的勞務所得,屬於合法收入,不會有任何風險的。」

何場長把底細都掏了出來,楊登科心裡就踏實了。只是擔心董志良不肯接收,說:「董局長的還是你當面給他吧。」何場長打拱手道:「你是領導的知心人,天天跟董局長在一起,說話方便,就請你給老兄幫了這個忙吧。」楊登科說:「那你要我怎麼跟他說呢?」

何場長嘻嘻而笑,說:「我還不知道你楊主任有的是辦法?還用我多嘴麼?好啦,我下車了,你代我感謝董局長對工程的大力支援。」

說完何場長就下了車,爬上桑塔納走了。楊登科還在黑暗裡發了一會呆,這才掂了掂懷裡兩包大錢,先在方向盤下面的屜子裡塞了一包,打了鎖,再把另一包放進了董志良留在車上的公文包裡。他想好了,董志良肯定已知詳情,也用不著他多嘴,等會安全送他到家,就等於完成了任務。說不定董志良以前就單獨得過芬芳公司不少好處,也是考慮他楊登科沒少跟著跑腿,這次才順便給了一份。

這麼一想,楊登科就釋然了。

沒過多久,董志良和袁芬芳就出了巷子,上了車。楊登科已將馬達打響,先將袁芬芳送回原處,再送董志良回市委。

這天晚上藍鳥破例沒在市委門外三百米處停留,楊登科堅持將董志良送進了大院。他擔心董志良提著那麼多錢不太安全。理由卻是這麼晚了,不會有誰在意他們的車子,就是在意,也看不清車牌號。何況院子裡面出出進進的高階小車那麼多。董志良自然懂得楊登科的用意,沒有固執己見,依了他。

藍鳥在董志良家宿舍樓下停穩後,楊登科不像以往那樣先開車燈,卻返身伸手替董志良開了車門。宿舍樓前光影依稀,楊登科稍微留意了一下,發現董志良去身邊提那又鼓又沉的公文包時,依然不慌不忙的,跟平時沒有任何異樣。臉上也毫無表情,腳往車外一伸,人就下去了。楊登科心想,領導就是領導,比自己這樣的小人物量大多了,包裡提著十五萬元現款,就像女人提了兩斤降價豬肉一樣,什麼事也沒有。

望著董志良從容上了樓道,楊登科這才方向盤一打,倒好車,上了路。

回到九中,楊登科沒有立即下車,頭擱在靠背上,望著牆角那株搖曳的古槐,發了好一陣呆。如前所敘,楊登科當了副主任後,經常給私人和公家辦事,不免要拿一些辛苦費和回扣費,但每次也就數百上千,或三五千,七八千的樣子。那應該屬於灰色收入,安全係數大得很,叫做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機關裡有點實權的人沒有不嘗過灰色收入的甜頭的,卻從來沒人在這上面犯過錯誤。或許這根本就不是什麼錯誤,而是令人眼饞的能耐。沒有能耐想犯這樣的錯誤,想灰色一下,還犯不上,灰不上呢。只是像今晚一下子就拿回十幾萬的大錢,楊登科還是花姑娘坐轎第一回,心裡不免忐忑,分不清這到底是什麼顏色的收入。

機關裡關於收入的說法不少,主要分為三種:白色收入,灰色收入,黑色收入。過去說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現在機關裡的人總結了一套經驗,叫做無白不飽,無灰不富,無黑不豪。看來是古今一理了。具體來說,白色收入該是工資表上的那點收入了,這是凡有工作的人就有的收入,受法律保護。灰色收入是利用工作和職務之便額外獲取的不太顯眼的收入,這在權力部門和有權人那裡已是家常便飯,司空見慣,屬於普遍現象,法律想追究都追究不過來。黑色收入也是與工作和職務有關的收入,只不過數量大,不是誰想黑就能黑得上的,法律也是實在看不過去了,偶爾會追究追究。灰色收入和黑色收入的性質其實是最不容易區分的,就是拿到法學專家那裡去,恐怕也沒法分出涇渭來。如果硬是要區分,只有一個最簡單的標準,那就是沒穿幫的非法收入是灰色收入,穿了幫的非法收入便是黑色收入,其實說白了,都屬於橫財或者夜草。如今社會分工細緻,權權交易權錢交易錢錢交易的機會很多,其手段之高明,花樣之奇特,局外人想象力再豐富也不見得想象得出來,而監督機制又不健全,據權威人士研究,穿幫的機率比飛機出事機率低得多,灰色收入黑色收入往往游離於法眼之外,一時便變得黑灰不分或黑白不分了。

這麼胡思亂想著,楊登科更加糊塗了,芬芳公司給的這十五萬元到底是灰色收入還是黑色收入?他腦袋想爛了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想不出所以然就乾脆不想,楊登科開啟屜子,將紙包拿了出來。摸著門把要下車了,忽兒又鬆了手。就這麼把錢帶回家,聶小菊見了,怎麼跟她解釋?何況以後萬一出了事,她知道了這錢的事情,豈不把她也要一起給扯進去?楊登科於是又將錢放回屜子,打算還是第二天再想辦法藏到別處。至於藏到何處,他還拿不定主意。

進了屋,聶小菊剛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準備休息了。楊登科努力裝出沒事的樣,跟她搭訕了幾句,便一頭鑽進了衛生間。在裡面衝了大半天沒出來,打算等聶小菊睡著後才上床,免得她問這問那,自己一不小心漏了口風。

想不到拖了這麼久,走出衛生間推開臥室門時,聶小菊還開著床頭燈在等他。楊登科自然不好將門扯上退出去,只得若無其事地進了門,說:「怎麼還不睡?」聶小菊沒去瞧他,只嗔道:「你自從做了副主任,天天早出晚歸的,除了睡個覺,難得在家裡多呆一會,想跟你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也不見你關心關心我。」

楊登科就聽出聶小菊有什麼事要跟自己說。他卻不想在這個時候跟她嘮叨,鑽進被子就去扯她的褲衩,想用這個辦法轉移她的注意力。聶小菊不買他的賬,扒開他的手,說:「你除了對這事來勁,別的都沒興趣?」楊登科只好作罷,心想誰來勁了?我這是沒法呀。嘴上敷衍道:「我這不是工作緊張,想緩解緩解麼?」

好在聶小菊還沉浸在自己的心情裡,也不怎麼計較楊登科,說:「向校長跟我打過招呼了,學校已經到教育局給我報了教導主任。」

楊登科在九中住了那麼多年,對學校裡的事情多少了解些,知道這個所謂的教導主任是兼職的,也沒有什麼油水可撈,不過多做些雜事罷了,便冷冷道:「那祝賀你了,這教導主任一做,你老人家好歹也是個堂堂校領導了。」

聶小菊聽出了楊登科話裡的嘲諷,卻也無所謂,說道:「我知道在你們這些權力部門的人眼裡,教導主任實在算不了什麼。我自己也明白這只是個做事的位置,沒有什麼特權,但我告訴你,不僅向校長,還有教育局裡好幾個頭頭可都是在學校裡做過教導主任的。」楊登科說:「向校長和教育局裡的頭頭做過教導主任,這我也不否定,可這並不意味著做過教導主任就一定能做校長甚至教育局長呀。」

聶小菊意識到楊登科是在故意跟她抬扛。想起楊登科要轉幹進步,她那麼熱心幫他扶他,現在自己想做個教導主任,他卻事不關己,陰陽怪氣,不免就來了氣,有些恨恨的,低聲吼道:「你是怕我以後萬一做了校長,甚至做了教育局長,你不配是怎麼的?好好好,以後我的事再不會跟你說半句。」身子一翻,將個冷屁股對著楊登科。

楊登科滿腦子是車上那包錢,確實沒心情跟聶小菊說她做教導主任的事,巴不得她快點閉住嘴巴,好清靜一下。

女人的心裡不容易裝事,不一會聶小菊就起了微弱的鼾聲。楊登科卻依然一點睡意也沒有,望著窗外水一般的月色出起神來,腦袋裡一會是何場長到車上給他遞錢時的樣子,一會兒是自己往駕駛室屜子裡和董志良公文包裡塞錢的情形,最後董志良提著裝了那包錢的公文包從容下車上樓的身影又浮現在眼前。

楊登科想,不知道董志良是否也會像他這樣,現在還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也許給董志良送錢的人太多了,十五萬元對他這樣實權在握而且即將成為市委常委的領導來說,不過小菜一碟,他才不會像他楊登科這樣氣窄量小,少見多怪,自己折磨自己呢。

過了兩個小時,楊登科還處於清醒狀態,腦袋裡仍是車裡那包錢。他忽然擔心起來,萬一有人把車偷走了,或是打爛車窗,撬開駕駛室裡的抽屜,把那十五萬元拿走了,那該怎麼辦?如今盜車砸車的事多著呢,他開過的那輛破面包車就被人砸過兩回。

楊登科越發睡不著了,趁聶小菊熟睡之機,輕手輕腳下了床,出門來到樓下。

所幸藍鳥依然臥在明晃晃的月色裡,靜若處子,安然無恙。鑽進車裡,急急開啟抽屜,那包又厚又沉的錢還好端端地擱在裡面。

猶豫再三,楊登科後來抱著錢下車進了自家煤屋。不敢開燈也不用開燈,月光自窗外潑進來,煤屋裡的雜物一目瞭然。楊登科的目光停在了屋角,那裡黑糊糊地堆著一堆東西,這才想起是向校長那幾捆詩集。他在屋角蹲了下來,發現手中的錢包和向校長的詩集一樣都是用牛皮紙包著的,好幾塊磚頭般大小。

楊登科靈機一動,便有了一個絕妙主意。他不再遲疑,幾下扒開那堆詩集,將錢包塞到了最裡層,再把扒開的詩集原樣堆好。他知道如今的人什麼都會偷,包括女人的短褲,就是不會偷不值錢的詩集和書本,把這包錢跟這些詩集混堆一起,比存進銀行的金庫還要保險。

楊登科都快有些自鳴得意了,輕輕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出了門。回到家裡,心裡已經安穩多了,躺下後沒多久就恬然睡了過去。

第二天楊登科早早開著藍鳥去了局裡。開始的時候,他心裡還有些不自在,總擔心被人窺破心裡的秘密。他現在管著局裡的後勤和車輛,局裡人有求於他,見了面主動跟他握握手,說幾句閒話,他也疑心是套他的口氣,想探聽那包錢的事。隔得遠夠不著的,會跟他點個頭,給個笑臉,他便覺得人家的臉色意味深長,不可琢磨似的。

這天董志良在局裡有事,不要出車,楊登科打算到司機班裡去看看。他已經幾天沒空去司機班了。剛到門口,有人在他背上拍了一掌。楊登科卻足足嚇了一跳,身上一顫,下意識地彈開了。一看原來是政工科蔡科長,是來找他簽報購物發票的。楊登科心裡發虛,又不好發作,只得訕訕道:「蔡科長要簽發票就簽發票,拍我背幹什麼?」

楊登科成為董志良司機,特別是轉幹提了副主任之後,蔡科長已將他視為同僚,才肯跟他勾肩搭背,拍拍打打。何況在一個機關共事多年,走到一起,你捶捶我的背,我拍拍你的肩,是關係親密的表示,如果見了面像不認識似的,那就不正常了。這一下見楊登科有些異常,蔡科長不免稱奇,望他一眼,說:「只怪我拍馬屁拍錯地方,拍到了你背上。」

楊登科不再吱聲,當即在發票上籤了字,連是什麼內容都沒顧得上看一眼。要是在以往,他是不會隨便就給人簽字的,非得讓人拿了單子上他的副主任室去不可,他覺得只有坐在副主任室自己的辦公桌前,拿起筆,端了架子,從容不迫給人簽字,才像是那麼回事。

蔡科長這一拍,拍沒了楊登科進司機班的興致,他轉身走開了。想起自己為那包錢弄得杯弓蛇影神不守舍的,也不知董志良會是個什麼情形,便上了樓,朝局長室走去。這天局長室的門是半開著的,裡面有說話聲,楊登科不便貿然闖進去,站在門口不動了。

卻聽出是自己的老婆聶小菊在裡面,楊登科有幾分驚訝,不知她到這裡來幹什麼,楊登科可沒聽她說起過要找董志良。

正遲疑間,只聽聶小菊甜甜地跟董志良道了再見,要告辭了。楊登科不想讓聶小菊誤以為自己是來跟蹤她的,往後一縮,敢緊躲到了樓梯間的盥洗室裡。聶小菊的腳步聲漸漸近了,又橐橐橐往樓下走去,楊登科這才出了盥洗室。

重新來到局長室門外,正好董志良從裡面走了出來。一見楊登科,董志良說道:「登科你來了,我正要喊你跟我到政府去一趟。」

楊登科側身讓過董志良,再緊緊跟上,一邊說道:「我就是來問你要不要出去的。」同時特意留心了一下董志良,竟絲毫也看不出他跟以往有什麼異樣。楊登科暗想,在董志良這裡,那十五萬元錢其實什麼也不是,他自然也就不會像自己這種沒見過世面的角色一樣,這麼沉不住氣。自己看來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董志良這副不露聲色的樣子倒給楊登科壯了膽,楊登科頓時底氣足起來,頭便昂高了。

等到上了車,楊登科已經把那包錢成功地擱到了腦後。藍鳥駛出大門後,楊登科還把最近買的騰格爾的帶子放了出來。那是騰格爾作詞譜曲自唱的《天堂》,激昂奔放,蒼茫悠遠,嘶啞中帶著震顫,讓人溫暖而又傷感。

董志良的心情看來也很好,跟著騰格爾哼了幾句,主動提到了聶小菊。他說:「九中已經給聶老師報了教導主任,我也給教育局長打了電話,他說這事沒問題,下星期開黨組會就可定下來。我的想法,等忙完芬芳山莊開業的事,我再跟教育局溝通溝通,下學期至少給聶老師弄個副校長什麼的乾乾,憑她的能力,當個校長甚至教育局長也是不在話下的。」

楊登科這才想起昨晚聶小菊曾跟他說過這事,當時自己也沒心情搭理她,她好像還有些生氣,想不到今天竟找到董志良這裡來了。楊登科謝過董志良,說:「我的事讓老闆操了那麼多心,小菊的事又來麻煩你,真過意不去。」董志良說:「這算什麼?如果不是聶老師,我家少雲還不知成了什麼樣子呢。」

楊登科想,這倒也是的。


作者「肖仁福」的其他小說

意圖》《仕途》《官帽》《官運》《進步》《位置》《離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