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登科忽然莫明其妙地想起那次和鐘鼎文在海天歌廳見識過的那個人妖來,當時覺得那是一種戕害人性的嚴重變態,如今思之,自己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變態呢?只不過人家的變態是肉體上的,而自己的變態則是深層的精神和靈魂上的。這麼說來,自己也是某種意義上的人妖了。
這麼想著,楊登科忽覺鼻子一酸,通紅的眼睛越發混濁了。
聶小菊見楊登科神色不對,去衛生間拿了條溼毛巾,想讓他抹把臉,清醒一下頭腦。回到客廳,便見楊登科涕泗橫流,眼睛不是眼睛,嘴臉不是嘴臉了。聶小菊知道不能再讓楊登科這麼喝下去,奪走他的杯子,把毛巾塞到了他手上。楊登科卻扔掉毛巾,拿起酒壺往嘴裡倒。聶小菊又伸手過來搶走了酒壺。楊登科勃然大怒了,猛地一腳踢翻桌子,桌上的碗筷杯碟嘩啦啦砸到了地板上。
望著一片狼藉的屋子,楊登科怔了片刻,忽然蹲到地上,抱頭痛哭起來。
其實那不是哭,要知道,男人是不會哭泣的。確切點說那是嚎。這天晚上,楊登科直嚎得昏天黑地,哭得風聲鶴唳,好像已到了世界末日一樣。
聶小菊並不生氣,也不去理睬楊登科,任他嚎個夠,只低了頭揀拾地上的東西。等聶小菊收拾乾淨屋子,楊登科也停止了嚎叫,安靜下來,最後孩子樣歪在沙發上沉沉睡去。聶小菊沒法搬他到床上去,又怕他著了涼,就抱來一條被子蓋到他身上。
這一頓酒醉,這一頓嚎哭,讓楊登科將心頭的塊壘都釋放了出去,第二天早上醒來,他就沒事人一樣了。他好像將昨晚的事都忘了個一乾二淨,一邊吃著聶小菊準備的早餐,一邊聊起閒話來。放下碗筷,楊登科就精神飽滿地出了門。
走進農業局,上班時間還差五分鐘,院子裡靜悄悄的。楊登科覺得自己已是辦公室副主任,身份不同以往,心情暢快,九中到局裡的那段距離也縮短了。這就叫做春風得意馬蹄急啊!楊登科終於體會到了這句老話的真正含義。
不一會董志良和蔡科長進了傳達室。楊登科正要上前跟他們打招呼,董志良先向他招了招手。楊登科一路小跑到了董志良身邊,說:「老闆有何吩咐?」董志良說:「剛才我跟蔡科長說了個意思,今天就將你那副主任的文給下了。」楊登科說:「謝謝領導的栽培!」
董志良笑望著楊登科,說:「你現在可是楊主任了,本來我也不好再讓你當主任的給我開車,只是要找到滿意的司機並不容易,所以還得委屈楊主任跟我跑一陣子,等物色到可以接替你的人選後,你再交出方向盤,多管些辦公室的事。」楊登科忙說道:「老闆這是批評我了,我可沒把自己當什麼主任看待。你可千萬不要物色司機,我不想也管不了辦公室的事。我沒別的能力,就開開車還行,我要一心一意給您開藍鳥,開一輩子。」
如果想給領導開一輩子的車,那又急著轉幹提拔什麼呢?楊登科這話也太假了點,董志良還能聽不出來?但也是怪,這明明白白的假話聽著就是順耳,彷彿竹製的癢抓,撓得董志良渾身舒服,輕輕笑道:「誰叫你給我開一輩子的車了?若是這樣,那國家還費盡周折將你轉幹提拔做幹嘛呢?」
董志良這話說得確有水平,好像壓根就不是楊登科想轉幹提拔,而是國家缺少他這麼一個難得的人才,非將他轉幹提拔不可似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國家幹部嘛,國家不讓你轉幹提拔,你還真轉不了,提不了,既然國家轉了你,提了你,那你跟國家的關係就非同一般了,也就是常說的生是國家的人,死是國家的鬼了。
辦公室副主任屬於副科級,在局裡也算是中層領導了,雖然還是並不入流的所謂領導。要在一年多以前,楊登科可是連想都是不敢這麼想的,不期然一轉眼,自己就是國家幹部,就是領導了。楊登科自然別提有多麼舒暢了。由於是初做領導,缺少歷練,涵養還不夠,這舒暢就明明白白寫在楊登科臉上,旁人都明顯地感覺出來了,說:「楊科哪,看你面色紅潤,印堂發亮,如果晚上停電,只要你在場,那些應急燈什麼的怕是不管用了。」楊登科說:「你們說得也太誇張了。」心裡頭卻直樂呵,好像有什麼東西總是按捺不住欲往外蹦似的。
按照董志良的指示,蔡科長當天就把局黨組任命楊登科為辦公室副主任的檔案列印了出來。還把楊登科叫到政工科,讓他看了看檔案,告訴他過幾天局裡要開大會,到時就會當眾宣佈的。當然蔡科長會將檔案發放到各科室,讓大家知道黨組的正確決定。
聽蔡科長如此說,又見散發著油墨香味的紅標頭檔案上十分醒目地印著楊登科三個字,楊登科如沐春風,一份從未有過的成就感跟著奔騰的血液漫向全身。
楊登科於是熱切盼著局裡的大會早些召開。
這天董志良要主持召開黨組會研究工作,不用出車,楊登科閒著沒事,就有些憋不住了,準備到各科室去走動走動。怎麼說自己也是正兒八經的辦公室副主任了嘛,楊登科要以這樣的身份在局裡人面前露露臉,看看他們有些什麼反應。身份不同了,楊登科的底氣因此也足多了。底氣一足,肚皮也挺了,脖子也硬了。特別是看什麼時,那如炬的目光也不再低視,一米六五以下的人便不那麼容易進入他的視線了。
原來楊登科一米七左右的個頭,一雙眼睛就長在一米六五處。
楊登科先來到綜合科。黨組的任命檔案都已成了文,科里人不可能不知道楊登科提副主任的事。機關裡都是明白人,楊登科一進門,他們就知道了他的來意。但他們卻故意裝糊塗,說:「楊科你氣色不錯,在哪裡撿到財喜了?」
楊登科暗想,我提了副主任,不是比什麼財喜都還強麼?可這話又不好自己說出口,只好說:「黨組……」僅僅兩個字,沒再往下說,其用意是要提醒大家,黨組已經正式下了文,任命他楊登科為正式的辦公室副主任了。
這些傢伙卻不管楊登科正不正式,偏不給他面子。先是科長接過他的話頭說:「黨組今天正在開會吧,是董老闆親自主持的,據說需要研究的議題還不少呢。」真是你吹橫笛他偏吹豎簫,楊登科無奈其何,只得說道:「我又不是黨組成員,關心不了他們的議題,我只關心黨組……」到此又特意打住了。
這時一位副科長開了口,說:「黨組在研究芬芳山莊的事吧?據說再過兩三個月就可開業了,以後局裡幹部職工就可大步奔小康了。」楊登科又啟發道:「奔小康那是自然的事。黨組……」另一個副科長說:「黨組會也不知開到什麼時候才散,我們科裡有一個檔案還放在董老闆那裡,他也該給個意見了。」
又連續「黨組」了幾回,見科里人始終不肯上路,楊登科也就失去了信心,出門去了農經科。寒暄了幾句,正要說出「黨組」二字,覺得這一招不管用,得改改方式了。剛好科裡一位姓鄧的年輕幹部正拿眼睛看他,楊登科頓時來了靈感,說:「小鄧,據說你要進步了,不請客不太對得起同志們吧?」
小鄧剛剛大學畢業,根本不可能這麼快就進步,楊登科是想用這話引出自己進步為副主任的事。不想小鄧他們也存心跟他過不去,說:「感謝楊科你的關心,你是老闆心腹,在老闆那裡多替我美言幾句,我進步起來就快了。」旁邊的科長也說:「是呀,楊科你可要多多關心年輕人的進步喲。」楊登科說:「我有這樣的能力嗎?有這樣的能力我自己……」
意思是要讓他們說出「你自己不是已經進步做上副主任」之類的話。想不到這些傢伙偏偏不願上鉤,把話題引到了別處,說:「你天天跟董老闆在一起,同車進同車出,人家都說他是局裡一把手,你是二把手。」
過去有人說他是局裡二把手,楊登科心裡很是得意,可今天他並不想做局裡二把手,只想做辦公室的二把手,雖然局裡二把手比辦公室二把手官大多了。卻沒有人肯開金口承認他,楊登科竟有些恨恨的了。
接著楊登科去了財務室。財務室屬於辦公室,雖然歸辦公室主任曾德平直管,但楊登科作為副主任也算是他們的領導了,他們總會把自己當做副主任看待了吧?誰知會計出納也裝聾賣傻,好像壓根沒這回事似的,氣得楊登科只差不罵娘了。
又走了幾處,大家都只喊他楊科,沒人喊他楊主任。不喊楊主任,按實直呼楊副主任也可以,他是不會斤斤計較的。楊登科暗自琢磨,肯定是大家看見他一個普通司機又轉幹又提拔的,心裡暗生嫉妒,故意跟自己過不去。要不就是蔡科長口是心非,有意將他的任命檔案壓住,沒及時下發到各科室。他要去政工科質問他幾句,檔案都印出來三天了,怎麼局裡的人還一無所知?這不是失職,不是侵犯幹部職工的知情權麼?
可是到了政工科門外,門卻是關著的。楊登科就氣不打一處出,揚起腳要去踢門。正好走廊另一頭有了說話聲,原來黨組會結束了,領導們剛出會議室,說著話朝這邊走了過來。董志良走在前面,身後跟著蔡科長。蔡科長作為政工科長,是要在黨組會上作記錄的。董志良這時看到了楊登科,對他說:「過一會我要到市政府去一下,登科你不要走遠了。」
楊登科雖然心裡惱惱的,但在董志良面前還得裝出笑臉,點頭道:「我不會走遠的,就在辦公樓裡轉轉。」董志良說:「那好。」忽又想起什麼,對旁邊的蔡科長說:「登科提副主任的事不是成了文了麼?本來想這幾天開個幹部職工大會宣佈一下,今天黨組會上定的幾件事急著處理,幹部職工大會一時看來難開得成了,你和曾德平先帶登科到各科室去跟同志們見個面吧,究竟是中層領導了嘛,也要讓同志們明確知道這麼回事。」
董志良在最後那句話里加了「明確」兩個字,確實是挺有學問的,官場中人都聽得出來。意思是說這事雖然同志們早知道了,但沒正式宣佈,還不能說是「明確」,很有必要正式宣佈一下。這話簡直說到楊登科心坎上去了,不覺暗忖道,當局長的還是當局長的喲,水平就是高,考慮問題周到。不免又在心裡對董志良悄悄佩服了一回。
董志良這麼說了,蔡科長自然得堅決照辦,當場對楊登科說:「楊主任明天上午你如果有空,我就和曾主任陪你到各科室去與同志們見個面。」楊登科樂道:「領導有空我就有空,我堅決服從領導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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