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腹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因為牽涉到鄭副書記,這裡得稍稍扯遠點。

要說這貴都市還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城市,貴水從後山逶迤而出,宛如一根飄帶,繞過大半個城市,到了市委後面的山崖下才伸直了,往東而去。水北是大片果園,過去一到雨季,洪水就會漫進果園,果農和周圍的百姓吃盡了苦頭,是前幾年修了防洪堤才免去了水患。還在堤上嵌了瓷磚,圍了漢白玉護欄,欄外種了垂楊柳,已成為貴都市一道亮麗風景。

那道防洪堤就是鄭副書記退下來之前主持修砌的。

鄭副書記把這道防洪堤看作自己政治生涯中一個圓滿的句號,說是情有獨鍾也毫不為過。像他這樣做過分管黨群的市委副書記的老領導,在位時自然炙手可熱,可如今下了臺,忽然門前冷落鞍馬稀,那份寂寞自不必說了。幸好掌權時主持完成了這項看得見摸得著的惠民工程,才感到些許慰藉。防洪堤離家又不是很遠,出了市委大門,往左一拐,邁過貴水大橋,就到了堤上。腳踏晃著青光的瓷磚,手拍肌膚一樣溫潤的漢白玉護欄,透過絲絲縷縷的垂楊柳觀賞寬闊的貴水浩蕩東去,那份在心頭縈繞不去的冷落和失意便輕了淡了。

鄭副書記幾乎每天清晨都要到堤上去走走。因為時間早,堤上沒什麼人,非常清靜。鄭副書記就喜歡這份清靜。在堤上走一個來回,身上開始發熱了,鄭副書記便停下來打一輪太極。剛退下來那陣,鄭副書記得了一回突發性大面積心肌梗塞,還是搶救得及時才保住了老命。出院時醫生一再囑咐他要適當搞些運動,他這才跟人學了太極。鄭副書記的太極打得緩慢舒展,神意兼具。太極裡的意境是奇妙的,能讓人物我皆忘,暫時游離於這個甚囂塵上的俗世,鄭副書記的身體也因此健康了許多。

以往堤上就鄭副書記一個人打太極,偶爾有人走近,見鄭副書記那出神入化的樣子,便會自覺放輕了步子,繞道而行。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離鄭副書記二十幾米的地方,新來了一個打太極的近四十的中年人。不過他的太極打得也太僵硬生澀了點,全沒有鄭副書記那遊刃有餘的風範。

這個人不是別人,就是天天想著做成董志良專車司機的楊登科。

就是於建設那天晚上給楊登科出的這個主意。於建設說:「爹的話孃的話董志良都可以不聽,但鄭副書記要是開了口,就等於下了聖旨,無論鄭副書記是在臺上還是如今下了臺。」於建設還說:「鄭副書記每天早上都要到防洪堤上去打太極拳,如果利用這樣的機會慢慢向鄭副書記靠近,那是肯定會有效果的。」

於建設提供的這個情況的確非常重要,楊登科第二天就起了個大早,準備到堤上去。聶小菊問他去堤上幹什麼,楊登科說:「去會鄭副書記。」聶小菊知道楊登科去會鄭副書記的意圖,說:「你就這麼去會鄭副書記?他跟你又不怎麼熟悉。」楊登科說:「那還要怎麼去會他?」聶小菊說:「鄭副書記會在堤上做些什麼?散步,練氣功?」楊登科說:「於建設說他每天清晨要在堤上打太極拳。」

聶小菊對楊登科有些不太放心,也就起了床,陪他出了校門。

到了貴水大橋上,果然就見不遠處的防洪堤上有一個人在左推右擋地打太極拳,細瞧還真是鄭副書記。楊登科一喜,抬步就要往堤上邁,被聶小菊一把拉住了。她輕聲說:「你就這樣直接跑過去跟人家套近乎?」楊登科有些發矇,說:「不這樣直接跑過去,還要送上一份什麼禮物?」聶小菊雙眼一瞪,說:「誰要你送禮物?」又在楊登科腦門上戳戳,說:「你這個地方不知道轉一轉?」

楊登科腦袋裡就轉起來,可轉了一陣也沒轉出個名堂,只得向夫人討教。聶小菊笑起來,說:「回去吧,人前教子,人後教夫。」楊登科說:「我只聽人家說,人前教子,人後教妻,怎麼話到你嘴裡就變了味?」

其實也不用聶小菊人後教夫,兩個人才從大橋上走下來,楊登科就完全明白了聶小菊的意思。當天上午,楊登科到司機班裡應了個卯,就出了農業局。他去了新華書店,在服務員的指引下,很快找到一本太極拳自學教本。出了書店,楊登科不再去農業局,回到家裡,開啟教本,對著裡面的說明和示意圖練習起來。

楊登科其實不笨,三天下來,就基本掌握了一套初級的太極拳動作,雖然他打起那套太極拳來跟狗撒尿沒什麼區別,常逗得聶小菊笑斷了氣。笑過,聶小菊又說道:「你當然也用不著打得太好,如果你的水平超過了鄭副書記,人家還怎麼收你做徒弟?」

看看練習得多少像那麼回事了,這天一大早楊登科就上了防洪堤。鄭副書記這時已在堤上繞完一圈,停下來開始打太極。楊登科沒有近前,而是在二十米開外處擺開了架勢。楊登科當然沒法全身心投入,一邊打著生硬的太極,一邊拿眼睛去瞅鄭副書記。鄭副書記則仍像以往那樣心無旁騖,一招一式都那麼柔和舒展,嫻熟老道。

打完太極,鄭副書記便來到欄杆邊上,面朝貴水,凝視著城市以及城市後面的山影。沒多久,鄭副書記便轉過身,往楊登科這邊緩步而行。楊登科還在裝模作樣地打著太極拳,見鄭副書記到了身旁,他打得更誇張了,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打太極,簡直就是「文革」時期紅衛兵小將跳的忠字舞。鄭副書記自然也看到了楊登科那滑稽的忠字舞,感到好笑。但他沒興致理睬楊登科,頭一別走了過去。

一直到鄭副書記上了大橋,身影漸漸變得模糊了,楊登科才止住了他那忠字舞一樣的太極拳。他發現自己全身已經溼透,臉上的汗水像雨天的屋簷水一樣往下直滴。原來他太用勁了,加上心裡有些緊張,才弄得這麼狼狽不堪。

第二天早上楊登科又上了堤。堤上的情形跟昨天毫無二致,鄭副書記打完太極後稍事休息便往回走,經過楊登科身邊時,仍然對他的太極拳不屑一顧。

第三天第四天依然如故。一直到了第八天,大概是鄭副書記對楊登科將太極拳打成忠字舞實在看不下去了,從他身邊經過時才停下來問了一句:「你這是打的什麼拳?」楊登科受寵若驚,趕忙收住步子,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上氣不接下氣道:「太極拳。」鄭副書記卟哧一聲笑了,說:「你這也叫太極拳?」

楊登科傻子一樣張著嘴巴,用力點了點頭。大概是楊登科的傻樣有些可愛,鄭副書記便多問了一句:「哪學的?」楊登科說:「書上學的。」

鄭副書記收回盯在楊登科身上的目光,望了望堤下的貴水,意味深長地說道:「紙上得來終覺淺啊。」然後手往身後一背,邁開了步子。但沒走上幾步,鄭副書記又停下了,回頭說道:「明天早些到堤上來。」

楊登科要的就是鄭副書記這句話,心裡不禁一喜,原地做了幾個太極拳動作。不過這回的太極拳已經不是忠字舞了,而成了泰森的拳擊。

第二天楊登科趕到堤上時天才麻麻亮。在堤上小跑了一個來回,鄭副書記的影子才出現在了大橋上。因為昨天得了鄭副書記的話,楊登科迎過去向他問好時,底氣足了許多。鄭副書記也顯得親熱多了。楊登科跟屁蟲一樣尾隨著鄭副書記在堤上走了一圈,然後才停下來跟他學太極。楊登科本來就有了一些太極的底子,經鄭副書記點撥提醒,進步起來自然很快,沒幾天就打得像模像樣了。

不知不覺楊登科就跟鄭副書記在堤上學了半個月的太極。楊登科的恭敬虔誠和俯首貼耳,讓鄭副書記又找到了在位時那種唯我獨尊的特殊感覺,他也因此慢慢喜歡上了楊登科。不過兩個人在一起時,話題只侷限於太極拳,別的很少涉及。楊登科並不急於丟擲自己的想法,只專心專意跟鄭副書記學拳,他相信鄭副書記總會問到他的工作什麼的,到時順便說出自己的工作單位,鄭副書記提到董志良,就可順著杆子往上爬了。

果然這一天兩人練完太極拳,憑欄遠眺時,鄭副書記忽然說道:「我們在一起練了這麼久的太極拳了,我還不知道你在哪裡工作,看樣子你是機關工作人員吧?」楊登科不禁竊竊而喜,說:「鄭書記是怎麼知道我是機關工作人員的?」鄭副書記笑道:「你走路的姿態,說話的口氣,一看就知道是一個訓練有素的機關工作人員。」

楊登科有些不解,說:「我走路說話跟常人有什麼不同嗎?」鄭副書記說:「沒有什麼不同,但那是在別人眼裡,卻瞞不過我這雙老眼。」

楊登科不禁佩服起鄭副書記的慧眼來,說:「鄭書記真不愧是做領導的。」鄭副書記嘆一聲,說:「現在不是領導了,下來了,就是平頭百姓了。」楊登科討好道:「在我的心目中,鄭書記永遠是領導,而且是好領導。如果沒有你這樣的好領導,能有我們腳下這樣既堅實又美觀的惠民工程嗎?」

鄭副書記當然聽得出楊登科這話是拍他的馬屁的,在位時這樣的馬屁他受用得太多了。只是退下來後,他已經不可能享受到這種只有當權者才配享受的特殊的待遇,今天楊登科這馬屁一拍,他頓時覺得彷彿六月天喝到了剛打出來的井水一樣舒服。鄭副書記又把楊登科的話品味了一番,樂滋滋道:「宿將還山不言兵,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他作什麼?」又說:「你還沒說你具體工作的單位呢。」

楊登科於是順便說出了市農業局四個字。

鄭副書記就回頭望著楊登科說:「市農業局?」楊登科說:「對,市農業局,我在那裡開了快二十年車子了。」鄭副書記說:「還是開車的?開大車還是小車?」楊登科說:「過去開過小車,中途開過麵包車,現在又開了小車。」

鄭副書記重新把頭轉回去,望著遠處,說:「你們的局長不是小董嗎?他告訴我,現在的人都變得不可信了,想在現在的單位就地找個合適的小車司機,誰知比皇帝選中意的妃子還難。偏偏他又不想從別處調司機,這樣影響不好。」

果然董志良並非真的不想配專車,而是至今沒有選中自己滿意的司機。

只聽鄭副書記又開口道:「小董可能是天天忙於工作,跟你們接觸不多,缺乏溝通和了解,依我看你就挺不錯的嘛,他怎能放著眼皮底下的人材不用呢?我這就給他打聲招呼。」

楊登科心裡熱了熱。一個多月了,他每天天沒亮就起床,跑到這堤上來練太極,不就是想聽這句話嗎?楊登科的腿一軟,差點要跪倒在鄭副書記面前。是呀,鄭副書記能讓他做成董志良的專車司機,給他下跪不是應該的麼?

不過楊登科終於沒有跪下,他張了張嘴巴,深深地吸進一口氣,悄聲告訴鄭副書記說:「董局長上省裡開會去了,要一個星期才能回來呢。」鄭副書記嗯一聲,說:「他一回來我就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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