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心腹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豈料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吳衛東和記者在報紙上聯名發了一篇文章,說什麼康局長生在舊社會,長在紅旗下。還附了康局長的簡介,裡面的出生日是吳衛東從局裡上年的幹部年報表上抄下來的。康局長只差點沒心肌梗塞了,找來吳衛東,破著嗓子臭罵了他一頓,揚言要撤了他的職。只是考慮吳衛東是好心人做了錯事,當初舉報陳局長功不可沒,不久前又給他兒子匯去了八千元,最後還是放了他一馬。

這件事鬧得農業局無人不曉,惟獨楊登科一無所知。當時他正躲在電大宿舍裡,為畢業考試進行緊張複習,與外界是絕緣的。所以才導致他12月21日晚懵懵懂懂跑到康局長家裡去賀生,竟然觸到了康局長的敏感處。想想也是的,康局長已經生到了新社會,自己還要讓他生回到舊社會,自己是什麼居心?是有意要他進入不了此次省委組織部的視線範圍?

聽老郭說出此中原委,楊登科不覺出了一身猛汗。他本以為拿錢可買一切,才把東拼西挪聚攏來的八千元送到了康局長家裡,不想背後還有這麼一段公案。卻也覺得康局長退錢回來,並大發雷霆,實在是情理之中的事。怪只怪自己在一個錯誤的時候,以一個錯誤的藉口,錯誤地把八千元送到了康局長家裡。

楊登科後悔不已,望著天花板,說:「惹惱了康局長,看來我在農業局再也沒有立身之地了。」老郭說:「這事要說也怪不得你,不知者無罪嘛。」楊登科說:「康局長不是你老郭,恐怕不會這麼想。」老郭說:「你別管他怎麼想,也犯不著這樣消沉。」楊登科說:「有什麼辦法呢,命該如此啊。」老郭說:「你也相信起命來了?命這個東西可是說不清的。」

感嘆了一陣,老郭準備走了,說:「還是我陪你到康局長家裡去一趟吧?」楊登科說:「還去給他送錢?」老郭說:「我可沒說要陪你去送錢。給領導送錢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讓人在旁邊陪著,還不嚇著領導?誰這麼去送過錢?」楊登科說:「那不去送錢,又跑到康局長家裡去做些什麼呢?」

老郭搖搖頭,說:「登科,我看你滿腦子只有一個錢字。你是不是除了這個錢字,別的字都不認得?就為了認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錢字,你也用不著到電大去脫產學習兩年哪。」

說得楊登科不好意思地訕笑起來,說:「錢字雖然簡單,要真正把它學通學透,我看也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老郭苦口婆心道:「但光學錢字,別的都不學點,這輩子我看你也不可能有多大出息。跟你說吧,有時候錢辦不到的事情,偏偏別的東西還能辦到。你就不可以開啟思路,想點別的竅門?要知道,領導除了需要錢之外,也許還需要些別的什麼。」

楊登科在老郭的話裡聽出了些意思,說:「那領導還需要別的什麼?」

老郭已經起身,說:「你安心養病吧,病好了再給我打電話。」楊登科的胃口被吊了起來,說:「你還沒回答我呢。」老郭說:「這是天機,不可洩露。」掉頭出了門。

也許是出了一身猛汗,也許是老郭留下了一線希望,楊登科的病頓時好了一大半,晚上還下床喝了一碗聶小菊專門給他熬的白米粥。聶小菊又高興,又不可思議,這幾天她忙進忙出的,水也給楊登科吊了,藥也給他吃了,那病沒一點起色,老郭來轉一圈,跟他嘰裡咕嚕說了一陣話,他就能下地了。便說:「老郭給你施了什麼魔法吧?他有這樣的本事,還在農業局裡天天辛辛苦苦給領導開什麼車?還不如開個門面,救死扶傷得了。」楊登科樂道:「你跟我想到一塊去了。他願意的話,我去入他的夥。」

第二天上午,楊登科便熬不住打了老郭的手機,說自己的病已經全好了。老郭說:「好得這麼快?吃了誰的靈丹妙藥?」楊登科說:「吃了你的靈丹妙藥呀。」老郭笑道:「原來是心病終需心藥醫啊。」又說:「那好吧,下午我開車去接你。」楊登科說:「下午康局長不上班,在家等著我倆?」老郭說:「今天是星期天,你不是生病生糊塗了吧?」楊登科才想起這天確是星期天,生病把時間觀念也生沒了。

老郭沒有食言,下午果然開著那臺奧迪進了九中。

上車後,楊登科還是有些不放心,說:「領導不是這裡視察,就是那裡檢查,今天儘管是星期天,康局長就一定呆在家裡?」老郭說:「他不在家裡,我約你出來談情說愛?」楊登科估計老郭肯定在胡國幹那裡打聽好了康局長在家,才採取這次行動的,也就不再多問。

快出九中時,老郭問楊登科想不想摸摸方向盤。楊登科當然有這個願望。他是這臺車的第一任駕駛員,又朝夕相處了好幾年,能沒有感情麼?可楊登科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不動,說:「以後總會有機會的吧?」老郭自然聽得出楊登科話裡的含義,說:「原來你是盯著這臺奧迪,那我要是退了休還賴著不走呢?」

小車融入車流後,老郭卻沒往康局長家方向開,奔市中心而去。楊登科問:「這是上哪兒?」老郭說:「給康局長買禮物呀。」楊登科說:「買菸酒還是金銀首飾?」老郭說:「你說呢?」楊登科沒說買什麼,卻說:「你也沒交代清楚,我身上的錢恐怕不夠。」老郭說:「今天是替你辦事,莫非還要我出血?你的如意算盤打得也太精了點吧?」

說著話,老郭把車停在了街旁。下了車,楊登科抬頭四顧,也沒見周圍有賣菸酒和首飾的店子,旁邊只有一家文具店,便生了疑惑,說:「到這個地方來幹什麼?沒走錯地方吧?」老郭說:「還早得很,先看看再說。」進了文具店。

楊登科只好跟進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康局長又不是小孩子,總不可能給他送個筆記本文具盒什麼的吧?何況康局長的兒子也已上了大學,不可能要你的文具。

楊登科正納悶著,老郭在櫃檯前站住了,把服務員叫過來,指著貨櫃說:「那是不是徽紙?拿過來看看。」服務員立即小跑過來,從貨架上端出一刀徽紙,擱到了櫃檯上。楊登科附在老郭耳邊說:「要給康局長送徽紙?這值幾個錢?」

老郭沒理楊登科,用手指在徽紙上撫撫,然後捏了一張,眯了眼,對著亮處瞧瞧,點頭道:「不錯不錯,這刀徽紙我要了。」又問服務員:「還有徽硯徽筆和徽墨麼?」服務員連說幾個有字,又拿出筆墨和硯臺來。這樣跟徽紙加在一起,文房四寶就齊了。一問價錢,並不貴,楊登科忙掏了錢,遞給服務員。然後提了筆墨硯臺,緊走幾步,追上已抱著徽紙出了店門的老郭,不滿道:「給領導送禮,送得這麼便宜,出得了手麼?」老郭說:「我們這不是送禮,是去給領導送文化。」楊登科說:「領導還缺這點文化?」

將文房四寶放進小車尾箱裡,兩人重新上了車,向康局長家方向進發。楊登科還在一旁嗦:「如今物資那麼豐富,萬千的好東西你不買,偏偏拿這並不值兩個錢的所謂文房四寶去送康局長,他不把我倆轟出門,我不姓楊,跟你姓郭得了。」老郭說:「誰要你姓郭了?你以為你是誰?你姓了郭,郭家人就跟著你沾光了?」

楊登科一時無語了。老郭眼望前方,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說:「這送錢送物嘛,說得好聽點,叫做聯絡感情,說得難聽點,叫做賄賂下藥,最終目的無非是討好巴結對方,好為我所用。要達到這個目的,重要的是讓對方舒服受用。比如你前次給康局長送了大錢,送得他滿心不快,這就與你的初衷完全相違,這錢送了還不如不送。那麼怎樣才能達到目的,使對方舒服受用呢?一句話,就是要選準時機,獨闢蹊徑,投其所好。」

楊登科似乎明白了老郭的意思,說:「你是說文房四寶正是康局長所好?」老郭說:「你並不傻嘛。你想想,康局長呆在那樣的位置上,集單位財權人事權於一身,送錢的人還少得了嗎?你送錢的時候就是沒觸到他的敏感處,你也是送錢隊伍裡並不顯眼的一個,難得給他留下太深印象。還不如避實就虛,在人家都只知道送錢的時候,你偏偏不送錢,卻送上人家沒送過而康局長又正需要的東西,這效果豈不是更顯著麼?」

老郭的話也不無道理,楊登科說:「那你怎麼就知道康局長不需要別的,單單需要這紙硯筆墨呢?你不是把四樣東西當文物去哄領導吧?」老郭笑道:「領導是那麼好哄的麼?你把領導也想象得太弱智了點。你到局長室去得少,這一段時間,康局長一有空就攤開舊報紙練毛筆字,辦公室準備拿到廢品店去換茶葉錢的舊報紙都被他要去練字了,害得大家天天喝白開水,沒幾分鐘就要往廁所裡來一次百米衝刺。」

說得楊登科咧開了嘴巴,說:「你說得也太誇張了點。」忽然記起那次被康局長叫去局長室時,也見康局長正在寫字,只是當時楊登科並沒往心上去,更不會想起要去給康局長送紙硯筆墨。楊登科覺得老郭真是有心人,比自己開竅。只是還有些擔心,說:「他大概是無聊了,藉此打發時光吧,並不是有意要練字。我看他那字實在不怎麼樣。」老郭說:「要是他的字已經怎麼樣了,那他還練它幹什麼?」楊登科說:「其實當領導的只要有領導才能,字寫得不怎麼樣是無傷大雅的,孔子不嫌字醜嘛。」

車前有人橫街,老郭撳撳喇叭,減速緩行,嘴上依然沒停:「差矣,如今的領導,尤其是到了一定級別的領導,所謂的領導才能低點,什麼關係也沒有。」楊登科說:「何以見得?」老郭說:「你在局裡呆了十多年了,知道領導要做的也就三件事:坐車喝酒做報告。車子有司機開,領導只要屁股功夫好,又不暈車就行了。能當領導的一般能喝酒,喝得胃出血,趕快去補缺;喝得趴地下,安排當老大;喝得打點滴,下屆提書記。就是喝不得,酒店小姐都是暗中準備了兩把酒壺的,領導喝白開水就得了。報告是秘書寫的,群眾要求又不高,領導到了臺上只要少唸錯別字,群眾就覺得這領導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況且如今的領導不管上不上過大學,至少是本科文憑,袋子裡揣著碩士和博士文憑的也不在少數,這就足以說明他們的能力非同尋常。倒是字寫得醜了,上不了桌,有時難免尷尬。」

說到這裡,只見前面亮了紅燈,老郭趕緊踩住剎車,繼續道:「當領導的經常要出去視察檢查,要題的字題的詞太多。就是不出去,這大廈落成,那門店開業,要你賜個墨寶什麼的,也在所難免。所以說領導的字寫得好與壞,與一個地方經濟文化大業的關係太大了。你想領導若寫不出一手好字,促進不了當地經濟文化事業,又怎麼說得過去呢?」

老郭大發宏論時,楊登科一直不大吱聲,只謙虛地豎了耳朵聽著。這陣老郭可能是說得嗓子發癢了,不得不停下來,用力嚥了一口唾沫,楊登科才逮住機會,插話道:「我看康局長平時也沒題什麼字,練字的用處並不大嘛。」

趁前方的紅燈換成綠燈,老郭鬆了剎車,車子往前飆去。一邊反駁楊登科道:「你這是婦人之見。人無近慮,必有遠憂啊。省委組織部正在考察各地市下屆班子,貴都是個農業大市,作為農業局局長,只要不像陳局長一樣出現什麼意外,康局長進班子還是有可能性的。他這個時候不加緊把字練好,以後當了市領導,豈不要讓全市人民失望?」

老郭說得頭頭是道,楊登科卻還是有些不踏實,說:「康局長要練字,難道就你老郭才會去給他送紙筆送硯墨,其他人卻沒想到這一點?」老郭說:「其他人都跟你一樣,都只想著給領導送大錢大禮,哪個會想到去送這些東西?就是想到了,也覺得這些東西不值幾個錢,不好意思出手。」楊登科說:「要是這些東西康局長自己已經買了呢?」

老郭一臉的不屑,說:「登科啊,不是我說得直,你是在機關裡白呆了。你還不知道這人就是怪,到了一定的位置,有些事情常人能做,當領導的就是做不來。當了領導,吃喝拉撒睡,沒一樣用得著自己操心,除了用來發號施令的嘴巴的功能得到進一步加強外,其他功能早已退化,一定要到不當領導的時候才慢慢恢復得過來。比如天天出車入輦,久而久之便連走路都變得不太會了。你見過哪些大領導或實權在握的小領導在街上走過路?要走也是在車間地頭,身邊圍著小領導和記者。嚴格來說,那不叫走路,那叫檢查視察。」

楊登科終於似有所悟,說:「我知道了,領導坐車並不僅僅是以車當步,而是一種身分的象徵,一旦不坐在車上,而是走在街上,他就有些不自在,覺得自己竟混同於普通老百姓,有辱斯文,不成體統。所以那些天天坐在小車裡的領導,有一天忽然恢復了走路的功能,自己親自在街上走來走去了,不用問,他肯定已經從臺上下來了。」

老郭將小車開進一條岔道,說:「登科算來還是個明白人。還有領導當大了當久了,無論幹什麼都有人買單,不需要自己親自花錢,慢慢就連錢也不會用了。機關裡不是流行三閒的說法麼?」楊登科說:「我倒沒聽過,哪三閒?」老郭說:「陽痿的xx巴,領導的錢,領導的老婆助理調研員。」楊登科說:「xx巴陽痿了,自然是閒著的。領導的袋子裡的錢沒地方花,也是閒的。只是這領導老婆助理調研員,不知何意。」老郭說:「助理調研員就是退位的沒事幹的副處級幹部,不是說當領導的菸酒基本靠送,工資基本不動,三陪基本不空,老婆基本不用麼?領導天天基本去了,老婆基本不用,還不成了助理調研員?」

說得楊登科忍俊不禁,說:「老郭看你興奮的,今天你一定吃了春藥。」老郭說:「這把年紀了,春藥也沒用了。還是說領導的錢吧,你知道為什麼當了領導便不會用錢了?」楊登科知道老郭還有高見,說:「我要有這樣的學問,也不至於下崗失業了。」老郭說:「剛才說了,當領導的沒有親自用錢的必要,達爾文說用進廢退,久不用錢,用錢的功能便退化掉了,此其一。其二,中國人推崇的是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領導都是君子,恥於用錢,實屬常理。其三,領導的才能主要體現在用人上,中國自古以來就有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和知人善用一類的說法。用對了人,那是很值得自豪的。用錯了人,則是沒有眼光,那是有損臉面的。卻從來沒聽說某某領導善於用錢,善於用錢,好像並不能給領導帶來光彩。」

老郭不愧是農業局的老司機,跟領導打的交道最長,識見不淺,楊登科不得不心悅誠服。他順著老郭的思路說道:「你的意思是康局長當領導當到這個分上,連錢也不會用了,所以才不會親自上街去買紙硯筆墨,非得等著我倆給他送去不可?」老郭說:「這樣說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買紙硯筆墨純屬小菜一碟,不是什麼大事要事,康局長本人不會親自上街去購買,又不好張嘴讓手下人代勞,偏偏還沒人想到用這麼個簡單的辦法去巴結他,所以他只好拿些廢報紙舊墨汁和老掉毛的毛筆將就將就。現在你買了這幾樣東西送上門去,不恰是他想睡覺,你遞上枕頭,正中他下懷麼?」

倘若真如老郭所言,那此行一定會馬到成功了。楊登科也就充滿了信心,恨不得捧過老郭那張滿是皺紋的臉,親切地啃上一口。

不覺得就到了康局長家樓下。下了車,開啟小車尾箱,楊登科抱了那刀徽紙,老郭將筆墨硯臺提到手上,兩人一齊進了樓道。瞧瞧懷裡的徽紙,不知怎麼的,楊登科猛然間想起貴都鄉下一樣舊俗,忍不住竊笑起來。老郭不知何故,掉頭道:「你笑什麼?」楊登科說:「我們不是到這裡來弔喪的吧?」

原來貴都鄉下死了人,要燒不少的紙錢,免得死者在那邊受窮,因此前往弔喪的人都會按規矩送上一兩刀紙。老郭自然也是知道鄉下的風俗的,說:「你總往歪處想。這是上好的寫字畫畫用的徽紙,又不是鑿紙錢用的土紙。」順便把楊登科手上的徽紙要過來,夾到腋下,說:「你心不誠,會壞事的,還是我來替你遞東西給康局長吧。」

在康局長門上敲了幾下,康夫人過來給兩位開了門。換上拖鞋,邁進屋子,果然康局長正在書房裡用功,沙發和地板上到處是寫過毛筆字的報紙,滿書房瀰漫著墨香。見了楊登科和老郭,康局長放下手中毛筆,扒開沙發上的報紙給他們讓座。老郭把手中的紙硯筆墨一樣樣放在矮几上,說:「登科聽說老闆近來愛上了書法,特意叫上一位書法家朋友,走了好幾家文化用品商場,才終於找齊這徽產的文房四寶。」

楊登科掉頭看了看老郭,覺得他真有意思,什麼話到了他嘴裡就加了砝碼,變得好聽三分。老郭的用意也是很明顯的,他是要在康局長面前抬高楊登科。楊登科對老郭又是感激又是佩服,暗想一個人能做到老郭這個分上,也算是頗有功夫了,今後得多向他學著點。

康局長瞧了瞧几上的紙硯筆墨,轉身拍拍楊登科的肩膀,說:「登科,難得你這份好意。現在大會小會反覆強調要加強廉政建設,特別是領導幹部要做廉政的表率,今天你如果送金送銀,我還不敢要呢,這文房四寶顯得有文化有品味,我就笑納了。」

楊登科心裡明白,康局長這話聽去平常,卻暗中點到了那次退錢的事,同時也顯得他不收金錢,只收紙硯筆墨的高雅。楊登科當然不好說什麼,只說:「我也不懂書法,只覺得徽產的紙硯筆墨應該比廢報紙舊筆墨好用些。」

康局長拿過幾上的徽筆,放手上把玩著,說:「這是肯定的。」接著又拿筆管在徽紙上輕敲了兩下,說:「有了這些寶貝,用不著拿那老掉毛的舊筆在又粗又硬的舊報紙上亂塗亂劃,寫的字也不至於總是毫無長進了。」楊登科低低身子,撫平一張寫過字的報紙,瞄了瞄上面那寫得很一般的字,討好道:「我看這字就已非同凡響了。」康局長還有些自知之明,說:「別給我戴高帽了,這字有幾斤幾兩,我心中有數。」

老郭也看了一會兒康局長寫在報紙上的字,然後給楊登科使了個眼色。楊登科於是拿了硯臺,跑到廚房裡盛了水,開始拿了徽墨在上面磨起來。老郭那邊已在桌上攤開徽紙,對康局長說道:「登科這徽紙到底好不好,不能光憑他嘴上說了算,老闆還是請您當場檢驗檢驗吧。」康局長說:「行啊,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我這就試試看。」

說著,康局長便來到桌旁,拿起徽筆,蘸了楊登科剛磨好的徽墨,在老郭攤開的徽紙上運作起來。楊登科和老郭不敢分心,瞪大眼睛望著康局長手下的筆尖。康局長在徽紙上落下「寵辱不驚」四個字之後,便停頓下來,望著自己的作品,先是搖搖頭,然後又點點頭,彷彿對自己的字還有幾分滿意,說:「看來徽產的紙硯筆墨就是不同一般啊。」

老郭不失時機地鼓起掌來,還說康老闆真是神來之筆。老郭大概是覺得拍馬屁不要納稅,想拍就拍了,楊登科卻怎麼也沒看出康局長的字神在哪裡,儘管康局長今天用了徽產之物。想起如今有不少當領導的,寫的字跟蜘蛛差不多,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也敢以書法家自居,好像只要拿得動筆就可以做書法家似的。偏偏有人鼻子特長,只要領導有這樣的愛好,他就找得出堂而皇之的理由向領導求字,然後拿去掛於高堂,或載於報刊,甚至送到展覽館去參加展出,還人前人後地誇獎那字如何舉世無雙,如何驚天地泣鬼神,逗得領導沾沾自喜,以為自己便是王羲之轉生,歐陽洵再世。寫字也是有癮的,以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走到哪,字寫到哪,到處都是他的所謂大手筆。殊不知,等領導退下去後,故地重遊,再興致勃勃去找自己的墨寶時,早被人家鏟得一乾二淨,什麼痕跡都不復存在。

見楊登科走了神,老郭忙用膝蓋在他的屁股上頂了一下。楊登科一個激靈,這才回過神來。他懂得老郭的意思,忙不迭地誇獎了幾句康局長的字。康局長信心陡增,繼續運筆,一口氣在徽紙上寫下了這麼兩行字:

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

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好個寵辱不驚,好個去留無意!不知怎麼的,當了官掌了權的人都喜歡這麼標榜自己。如果真的只辱而不寵,只去而不留,看他是驚還是不驚,是有意還是無意。其實寵辱也好,去留也好,嘴上說說自然輕鬆,做起來並非易事。那是需要一點定力的,能淡然處之者恐怕向來不多。

楊登科見康局長寫下那兩句話,不免生了聯想,竟然又走了神。老郭卻比他老成多了,注意力一直集中在康局長的字上面,瞅準時機就要誇耀兩句。康局長卻總是故作謙虛地搖頭道:「真是辱沒了登科帶來的紙硯筆墨,孤芳自賞尚可,拿去示人就是出醜了。」

楊登科害怕老郭再用膝蓋頂屁股,主動奉承康局長道:「老闆的字雖然不好跟柳公權顏真卿打比,但放在當今這個斯文掃地文風式微的年代,卻是相當出類拔萃的。如果我楊某人有這麼一手好字,也就不用摸方向盤,跑到街上賣字謀生去了。」說得康局長嘴角直挑,說:「登科你不是慫恿我放著這個局長不當,上街賣字餬口吧?你這不是要害我嗎?」

說笑著,老郭又攤開一張徽紙,請康局長再來一幅。康局長說:「你們別想著看我的笑話了。」再不肯拿筆。老郭又勸了一陣,康局長還是不從。

楊登科這時也變得聰明起來,靈機一動,忽想起當領導的寫得最多的四個字,說:「老闆,我說四個字,你肯定會寫得非常到位非常出眾的。」

康局長也不知楊登科要說的是哪四個字,心下卻生了好奇,說:「什麼字?你那麼敢肯定?」楊登科說:「你先答應我,我說出來,你得寫給我和老郭見識見識。」老郭也說:「老闆你就答應登科好了,不就是四個字嗎?寫起來還不容易?」

康局長經不住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勸說,只好先答應下來。老郭就催楊登科:「老闆都同意了,是四個什麼字,你還不張開你的金口玉牙?」

楊登科不慌不忙道:「同意。」

兩個人一時沒反應過來,並沒聽明白楊登科的意思,四隻眼睛愣愣地望著楊登科。

楊登科意識到他們誤會了這兩個字,心想再聰明的人也有糊塗的時候,只好補充道:「同意!同意提拔同意撥款同意研究同意上報同意發文的同意。」

康局長這才會心一笑,指指楊登科,說:「就你出得了這樣的鬼點子。」老郭也明白過來,覺得楊登科這個建議簡直是絕了。說:「那另外兩個字呢?」

楊登科朗聲道:「已閱。」

老郭說聲「妙!」右手握拳,擊在左手掌心。又低了頭,反覆將「同意已閱」四個字念叼了好幾遍,心想當領導的,別的字也許難得寫上幾回,這四個字哪天不要寫上三遍五遍的?有道是熟能生巧,寫得多了,再不會寫字的人恐怕也能寫得像模像樣。不免暗暗佩服起楊登科的機智來,看來這個傢伙不可小瞧了,以後也許還是會有出息的。

這麼想著,老郭回頭對康局長說:「老闆你可不能反悔喲,剛才你是親口答應了的。」

康局長也將這四個字默唸了數遍,念得他額角放光,雙眼發綠,手心也癢癢的了,恨不得立即拿筆在手,像平時在檔案或報告上簽字一樣,幾下把這四個字揮灑出來。他早已心中有數,這四個字就是寫得再差也有幾分架式,幾許骨力。卻還要客氣:「還真寫這四個字?」老郭說:「當然是真寫,我倆等著一飽眼福呢。」

康局長又假意推卻了一陣。這時老郭已將桌上的徽紙鋪得平平整整,楊登科則把剛才康局長用過的徽筆重新塞回到他手裡,單等他大筆一揮了。康局長相反不急不躁了,定定神,往肺腑裡深深吸進一口清氣,這才從容落筆於徽紙上。

這次康局長果然有如神助,將這四個字寫得形神備至,妙不可言,比他先前寫的寵辱不驚去留無意要強多少就有多少。

康局長看來對這四個字也很滿意,寫完之後,意猶未盡,又微笑著反覆端詳了半晌,臉上不由得泛出興奮的紅暈,像是剛下完蛋的紅臉母雞。直到老郭和楊登科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康局長才晃晃腦袋,自謙道:「寫得太差勁,讓你們笑話了。」

這回楊登科和老郭鼓掌時,可是發自內心的,沒有絲毫拍馬逢迎的意思。

領導舒服了,楊登科和老郭的目的就達到了,起身準備離去。康局長滿面春風地送他們到門口。兩人低了頭正在換鞋,康局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吳衛東那個辦公室主任也不知怎麼當的,昨天才告訴我,局裡的麵包車還鎖在車庫裡,我還以為早處理掉了呢。登科你先開開這部麵包車吧,回頭我給吳衛東打聲招呼。」

楊登科那隻正在繫鞋帶的手就僵住了,用勁嗯了一聲。

出門後,楊登科的步子就高遠起來,一腳踩住那根沒繫好的鞋帶,人往前一栽,腦袋咚一聲撞在牆上。老郭樂道:「登科你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啊!」

楊登科伸手在頭上摸摸,也不感到疼痛,只望著老郭嘿嘿直笑。他覺得老郭真是神啊,自己絞盡腦汁辦不到的事,他一個小花招就利利索索給你辦到了。看來機關裡確實是個鍛鍊人的地方,老郭比自己在機關裡多呆了十多年,便已百鍊成精。

這時老郭已轉身往樓下矮下去。而楊登科那似笑非笑的目光還盯在他那微禿的腦袋上,彷彿綠頭蒼蠅似的。走在前頭的老郭也許感覺得出背後的目光,下完樓後,回頭瞥了楊登科一眼,說:「你不認識我了怎麼的?」

楊登科也不作答,又嘿嘿一笑,目光依然不肯放過老郭。老郭就站住不動了,伸手在楊登科眼前晃晃,說:「你到底犯什麼傻?」楊登科眼皮都不眨一下,目光還是直直的。老郭暗吃一驚,後退一步,說:「登科今天你不是起得太早,碰著什麼鬼了吧?」

半天,楊登科的眼珠子才動了動,無頭無尾冒出一句:「我得把你的面目看清楚了,好找人鑄一個銅像,放家裡好好供著,每天給你上香磕頭。」說著還做了個合掌作揖的動作。

老郭也是氣不過,罵道:「去你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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