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楊登科陪楊前進去了城西派出所,鐘鼎文立即給舒老闆打了電話,要他過來看保安。沒幾分鐘舒老闆就過來了,見了楊前進,很是滿意,對鐘鼎文千恩萬謝,說給他找了個這麼高大英俊的年輕人,以後紅杏山莊絕對不會出昨晚那樣的事了。
從城西派出所出來後,楊登科準備回單位去看看。楊前進的工作有了著落,楊登科感覺一身輕鬆,像是完成了一件多麼了不起的大事。總算對得起鄧桂花了,這也是對二十年前那段珍貴的戀情的一個交代。而且可以一心一意考慮自己的事情了。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天,估計出手的那八千元也該有點反饋了。也不知康局長在忙些什麼,他總不可能對八千元無動於衷,或者像上次吳衛東一樣,將錢給退回來吧?
剛進農業局大門,迎面碰上蔡科長。楊登科主動打招呼道:「蔡科長上哪去?你真是貴人多忙啊。」蔡科長躲不開,只好應付道:「沒忙沒忙。你呢,忙些什麼?」楊登科正是等他這話,說:「沒忙什麼,還是侄兒工作的事。」
為這事,蔡科長曾裝模作樣給楊登科寫過條子,跟農校馬校長將雙簧唱得有聲有色,現在楊登科舊事重提,他當然不好不關心一下,問道:「有著落沒有?」楊登科說:「著落是有了,但哪找得到農校那樣的好地方?」蔡科長說:「那又是什麼地方?」楊登科說:「紅杏山莊。」蔡科長說:「紅杏山莊?工資還算高吧?」楊登科說:「不高,才七百元一月。」蔡科長說:「七百元一月?不低嘛,相當於我們這些國家幹部了。」
楊登科嘿嘿笑了兩聲,望著蔡科長,不再說什麼。蔡科長這才意識到楊登科是有意要把這事說給他聽的,意思是沒馬校長和你蔡科長,他楊登科也能把事辦成,而且辦得還要漂亮一些。蔡科長臉上紅了紅,訕地走開了。
望著蔡科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楊登科揚手打了一個響指,朝司機班走去。
司機班這時就老郭一人,胡國乾和刁大義他們都不在。老郭說:「楊科你去哪裡了,剛才康局長還打電話來找你。」楊登科眼前一陣暈眩,有一種大腦供血不足的感覺。半天才緩過勁來,望定老郭,說:「你說什麼?康局長打電話找我?」
老郭見不得楊登科這個熊樣,說:「康局長打電話找你有什麼了不起的?又不是市長省長打電話找你。」楊登科這才意識到剛才有些失態,不好意思地笑笑,說:「老郭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飢啊,我從電大出來後半年多了,天天無所事事,不難受?」
老郭不愧為老郭,究竟在局裡呆了三十多年了,立即在楊登科話裡聽出了一點意思,說:「你給領導下了藥啦?」楊登科說:「說得這麼難聽幹什麼?這可是對領導的大不敬,傳到領導耳朵裡,多麼不好?」老郭說:「喲,還教育起老前輩來了。老實交代,下了什麼藥?」楊登科求饒道:「老郭,你就別逼我了,好不好?」
老郭指著楊登科的鼻子,笑道:「這就叫做賊心虛。好好好,不逼你,你也不容易。」
楊登科雙手作揖,感謝老郭放他一馬,說:「知我者,老郭也。」老郭說:「你現在行動正是時候,過幾個月,我就辦手續了,你先把車庫裡的麵包車弄來開一陣,我退休後你就來開奧迪。這車是當年陳老闆買回來的,最先就是你在開,你去了電大,又一直歸我管著,交給其他人,我還有些不太捨得呢。」
這話旁人聽去平淡,楊登科就懂得老郭是給他掏心窩子。他們都曾是陳老闆的人,陳老闆下去後,楊登科自不必說,老郭的處境也大不如從前了,連那個名義上的車隊隊長的頭銜都給抹掉了。所以聽出楊登科正在康局長那裡活動,老郭也是非常理解他的。人在單位,出人頭地不容易,但至少也要做得起人,連人都做不起了,卵都要短三寸啊。
楊登科當然沒心思跟老郭抒情,他心裡繫著康局長的電話,迫不及待地問老郭道:「康局長沒說什麼吧?」老郭說:「沒說什麼。」楊登科說:「那他在哪裡打的電話?」老郭說:「領導打個電話來,我怎麼好問人家在哪裡打的電話?你不記得機關裡有一句這樣口頭禪:可問天可問地,不可問領導在哪裡。」
楊登科知道自己這是太過心切,說:「那也是。」心想既然康局長打電話找自己,何不給他回個電話?拿起話筒,才意識到並不記得康局長的號碼。也是一心不能二用,過去全心全意繞著陳局長轉,跟別的領導的交道自然就不多。拿出電話本,找到康局長的名字,突然又沒了打電話的勁頭。這樣的事,領導可以給你電話,可你給領導打電話,總覺得有些欠妥。
也許康局長還在辦公樓裡,楊登科乾脆出門,進了電梯。
局長室的門卻是關著的。楊登科在門邊站了一會,也聽不出裡面有什麼動靜。這才恍然想起剛才在司機班裡時,就沒見到給康局長開車的胡國幹,那麼康局長肯定不會還在局裡了。楊登科敲敲自己的腦袋,自罵道,人弱智的時候,連常識性的錯誤也敢犯。
沒有接到的康局長的電話彷彿一隻無形的釣餌,在楊登科眼前晃來晃去的,使得他口乾舌燥,焦渴難忍,卻怎麼也夠不著。
回到司機班,老郭已經走了,楊登科屁股往椅子裡一擱,哪裡也不去,支楞起耳朵,專心聽著外面的動靜,巴望康局長的車快點回來。單位的車進出時,別人要看到車子才知道哪臺車是哪臺車,當司機的只要聽聽聲音就分辨得一清二楚。
一直等到下班,康局長還是沒回來。楊登科只好出了司機班。一打聽,才知道康局長出差去了。也不知去哪裡出差,什麼時候能回來。機關裡有些規矩,不一定要成文,但大家都能自覺遵守,默契得很。比如這出差的事就是如此,一般幹部職工出差得科長主任同意,科長主任出差得分管副局長同意,副局長出差得局長親自同意,局長是一把手,在單位裡是至高無上的,他要出差,自然用不著任何人來同意,出門之前能跟局裡人說聲他要出差,已經算是非常民主了,至於要到哪裡去,去多久,做部下的誰都不會放半個屁。
楊登科後悔得要死,早知如此,從城西派出所出來時就該打個的或坐個出租摩托,能早點回到局裡,康局長也許還沒走。
楊登科的心就懸在了那裡。幾天來食不甘睡不穩,心裡像是貓抓著一樣。白天在司機班裡,注意力全在窗邊的電話機上。只要電話鈴一響,他就以為是康局長打來的,比任何人都反應快,一個鯉魚打挺,最先把話筒搶到手上。手機平時是掛在腰上的,現在一刻不停地抓在手裡,並且把鈴聲調到最高音量,怕響鈴時聽不見。有時老郭跟他說話,他有一句沒一句地應和著,也是牛頭不對馬嘴。刁大義把他拖到牌桌上,老出錯,該出紅桃出了黑桃,該出大鬼出了二王,誰跟他是對家,誰的鈔票就要倒霉。
回到家裡也死死守在電話機旁,彷彿電話機會忽然長了翅膀飛走似的。聶小菊和楊聶說話大聲了點,他就發脾氣,生怕來了電話聽不到。電視也沒心思看了,週末楊聶要看體育節目,聲音稍稍高了點,他就黑著一張臉,過去把音量調小,嚇得楊聶再不敢看電視,跑到自己房裡看卡通書去了。夜裡睡下了,手機也是開著的,就放在枕邊。半夜突然驚醒,像電影裡的地下工作者那樣,第一個動作就是猛地將手伸到枕邊,像抓手槍一樣猛地把手機撈到手上,看是否耽誤了康局長的電話。
然而自始至終,楊登科也沒接到過康局長的電話。有時楊登科實在是熬不住了,就大著膽子去撥康局長的手機。號子撥完後,他又猶豫起來,既希望撥通,好聽到康局長那動聽的聲音,又非常害怕撥通,擔心康局長一不高興,壞了大事。幸好打了兩次都沒通,這樣楊登科沒什麼想法了,一門心思等待康局長打電話給自己。
好不容易捱到週末,康局長終於出差回來了。那一陣楊登科正坐在司機班裡盯著電話機出神,忽聽有小車進了農業局,他耳朵一支,就聽出是那部紅旗牌小車了。楊登科真是喜出望外,騰地一立身子,提腿就往外跑,竟將屁股下的椅子帶翻在地。
楊登科沒聽錯,正是那部紅旗車。
卻沒看見康局長,楊登科大失所望。走近剛下車的胡國幹,問康局長在哪裡,胡國幹斜他一眼,揶揄道:「你是市長還是書記?康局長在哪裡你也要關心?你搞清楚自己在哪裡就行了。」楊登科也不生氣,低聲下氣道:「你小氣什麼?康局長是你的局長,同時也是我們全域性幹部職工的局長,他天天由你關心著,我們關心一下也是應該的嘛。」
胡國幹斜楊登科一眼,然後搖著手上紅旗車的鑰匙,神氣活現道:「想關心康局長還不容易得很?你把這車的鑰匙拿去就行了?」楊登科說:「國幹老弟,你這不是挖苦我麼?現在我想開開破面包都開不著,哪敢有這等奢望?」
楊登科的話大概讓胡國幹起了同情心,他這才緩下語氣,說:「告訴你吧,康局長今天不回局裡了,有事明天再找他,估計明天他會在局裡上班的。」
楊登科沒法,只好走開了。
胡國乾沒有估計錯,第二天康局長坐著他的紅旗進了農業局後,還真沒離開過局裡。而且讓胡國幹到司機班裡把楊登科叫到了局長室。楊登科又驚又喜,生怕胡國幹是跟自己開的玩笑,說:「國幹你沒謊報軍情吧?」胡國幹不耐煩了,說:「你這人也真是的,我什麼不可以謊報,偏偏謊報領導找你?」
楊登科琢磨著也是的,誰吃了豹子膽,敢拿領導來開心?於是臉上堆了笑,連聲謝過胡國幹,出了司機班,腳底生風,往樓上直竄。
這天康局長看來還清閒,楊登科走進局長室時,他正手握毛筆,在舊報紙上筆走龍蛇。那字確實不好恭維,但楊登科為了開上單位的車子,還是小聲讚揚了兩句。康局長無意於楊登科廉價的吹捧,放下筆,然後將寫了字的報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手一抬,說:「把門關上吧。」
楊登科聽話地過去關了門。心裡暗自高興,這事看來成了。
可轉過身時,卻見康局長的臉拉長了,無頭無尾冒出一句:「楊登科你要幹什麼?」楊登科望著康局長,一時沒能弄明白這話的確切含義。康局長不再多說別的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往桌上一放,說:「你拿走吧。」
正是那個大信封。
楊登科像從沒見過這個大信封似的,頓時就傻了。半天才覺得腦袋裡嗡嗡亂叫,像是屋裡飛著無數飢餓得四處亂撲的蚊子似的。人立在地上動彈不得,跟一具殭屍沒有太大區別。
見楊登科沒有反應,康局長又提高了聲音道:「快給我拿走。」
楊登科這才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他走近康局長,低聲囁嚅道:「康局長,我這不是祝賀您生日的嗎?這麼多年了,我可從來就沒給您老人家賀過生日。」康局長說:「誰生日了?你說誰生日了?你少來這一套好不好?」
楊登科還不甘心,以為康局長這是要當廉政建設的楷模,故意做秀給他瞧的。如今有些手中掌點權力的人最擅長的就是做秀,他們總是正話反說,或者言在此而意在彼,如果僅僅從字面去理解他們做出來的秀,往往不得要領,甚至適得其反。好在常在權力跟前晃動的人悟性也變得越來越高,領導做秀時還能心領神會,得其精髓。楊登科不想讓康局長將自己看作是大木瓜,這才麻著膽子說道:「12月22日不是您的生日嗎?」
不想楊登科這句話一齣口,康局長臉都紫了,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像是纏在老樹上的枯藤。只見他在桌上重重地連拍數下,咬著牙根吼道:「這簡直就是放屁嘛!是誰放的屁?你說說,是誰放屁說我是12月22日的生日!」
楊登科嚇得往後直退,又結結巴巴分辯道:「我可是在報上看到的。」康局長說:「報上也是放屁!報上放的屁更臭,臭不可聞!」
楊登科再也不敢吱聲了,一把抓過桌上那個大信封,往懷裡一塞,落荒而逃。康局長不收自己的錢也就罷了,他隨便找個什麼理由都說得過去,可他為什麼要發那麼大的火呢?是疾惡如仇?是痛心疾首?是怕手中鈔票多了咬手?好像都不是。現在是金錢社會,不可能有太多的人會對鈔票懷有那麼大的敵意。何況康局長也不是沒收過局裡人的錢。比如辦公室主任吳衛東和政工科蔡科長,楊登科就聽人私下說過,陳局長下去後,他們除了市工作組進駐農業局時對陳局長落井下石外,同時還給康局長送過大錢,康局長並沒將錢退給他們,而是讓他們保住了原來的位置。楊登科不知道自己犯了康局長什麼大忌,百思不得其解。
來到樓下,楊登科不敢回司機班,直接出了農業局。他知道此時自己這個狼狽不堪灰頭土臉的樣子,一定不怎麼中看。
一時不知往何處去才好。回家吧,還沒到下班時間,家裡空空蕩蕩的,一個人待著很是無趣。找個人一吐心中塊壘,好像偌大一個城市並沒有個真正能說得上話的朋友。跟鐘鼎文倒是還投機,只是他忙忙碌碌的,哪有空陪你說話?楊登科只得漫無目的地遊蕩著。想起幾個月來的遭遇,想起自己一個大男人,不讀電大前天天給領導開車,也算是領導身邊的紅人,讀了兩年電大後,竟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想重操舊業找部車開開都不可能了,心裡沮喪得不行,恨不得一頭撞到牆上,將自己了結算了。
想自己一個小人物,別的大事難事做不來還情有可原,可拿著現成的錢都送不出去,世界上還有比這更不中用的東西麼?
這麼自責著,楊登科不覺上了一座天橋。越過川流不息的車輛和行人,望向遠處空曠的街口,天邊彩雲如錦。楊登科撫欄而立,仰天長嘆了一聲。良久低首,發覺自己已是淚眼婆娑。
最後楊登科還是悄悄抹去臉上淚水,離開了天橋。他還下不了從天橋上栽下去的決心。
蕩了一圈,又回到了市中心,這才發現到了醫院門口。猛然想起猴子來,也不知他老婆的病怎麼樣了。楊登科覺得自己太對不起猴子了,他老婆住在醫院,上門借錢,連個借字都沒讓人家說出口,就把他打發走了。楊登科下意識摸了摸身上那個八千元的大信封,心下暗忖,這錢反正送不出手,何不借給最需要錢的人?
狠了狠心,楊登科真抬腿進了醫院。
然而猴子老婆已經不在醫院。醫生說已出院好久了,是錢不夠無奈出院的,其實腸癌只要手術動得及時,病人是完全可以康復的,耽誤了就會壞事。
楊登科默默離開了醫院。如果猴子老婆確是因為借不到錢誤了性命,那自己豈不是罪人一個?楊登科已經打定主意,第二天就到侯家村去走一趟,把這八千元錢送到猴子手上,叫他把老婆的手術給做了。
第二天楊登科跑到侯家村,猴子家竟然空無一人。向鄰居一問,才知猴子老婆一個星期前已經病故,猴子把老婆屍體一埋,就跟村裡人進了城,向種子公司討要法院判給村裡的賠款去了,如果種子公司不給,他們就到人大和政府去上訪。
中年喪妻,這是人生之大不幸。楊登科總覺得猴子老婆的死,自己責任重大。他後悔莫及,那天晚上家裡除了一張兩千元的存摺,還有三千元現金,如果給猴子施以援手,他老婆的命肯定是保得住的。楊登科想,這一輩子是沒法原諒自己這個過錯了。
離開侯家村時,楊登科曾動過把那八千元留下,託鄰居轉交給猴子的念頭,可想想又有些不妥,還是放棄了。他怕猴子無法接受。猴子老婆活著時,你不借錢給他,他老婆死了,你送錢來了,你這是安的什麼心?是不是幸災樂禍?楊登科無奈,怪只怪自己當初一念之差,釀成這個後果。看來只得以後再找機會修復這份戰友情了。
從侯家村回來後,楊登科覺得將八千元留在手頭已經意義不大,立即找到鐘鼎文,還那三千元給他。開始鐘鼎文怎麼也不肯接收,楊登科竟然怒不可遏了,鼓著一雙紅彤彤的眼睛,像是要和鐘鼎文幹架似的。鐘鼎文不知楊登科在哪裡吃了火藥,只好接了那錢。
另外五千元,楊登科晚上給了聶小菊。其實聶小菊昨晚就意識到了事情的結局,因為一個晚上楊登科都沒說一句話,臉色陰沉得像一塊久未搓洗的抹布。這一刻望著手上的大信封,聶小菊怎麼也想不明白,這個世界上還有拿了錢送不出去的,說出來恐怕誰都會當作現代童話。但她不好說楊登科什麼,她知道他已經受了太大的委屈,不願再點他的痛處。
楊登科大病了一場。
夜裡聶小菊並沒察覺楊登科有什麼異常,第二天早上她安排楊聶吃過早餐,打發他揹著書包出了門,自己也準備動身了,才發現並沒有睡懶覺習慣的楊登科還一動不動躺在床上。聶小菊以為他還在生氣,不去驚動他,可要出門了,又覺得有些不大對勁,便走到床前,伸手在楊登科額上一摸,竟然燒得和燙鬥一樣。聶小菊急了,要送楊登科上醫院,他卻堅決不肯。聶小菊沒法,只得匆匆下樓,跑到學校醫務室,喊了校醫來給楊登科吊水。吊了兩天,也沒見好轉,體溫一直沒降下來。可楊登科還是倔著不肯上醫院,說死在家裡總比在外面做野鬼強。聶小菊無可奈何,只有背過臉去悄悄流淚。
楊登科臥床不起,好幾天沒去上班,農業局竟然沒人發覺,好像局裡從來就沒有過楊登科這麼一個人似的。如果不是楊登科,而是換了一位重要領導龍體欠安,一兩天沒露面,局裡那就熱鬧了,那些要求進步的主任科長們還不吃了老鼠藥一樣,早就六神無主,無所適從,彷彿天都要塌下來了,那是打了地洞也非得把領導給翻出來不可的。人與人之間的區別就在這裡,誰叫你楊登科螞蟻一樣那麼不起眼呢?
後來還是老郭幾天沒見楊登科的影子,覺得有些不對頭,打電話到九中,才在聶小菊的哭訴裡知道楊登科病得不輕。
老郭特意跑到九中來看望了楊登科一回。老郭不愧是老郭,不用把脈,不用問病情,只在楊登科的臉上瞥了一眼,便知道了他的病因何在。
老郭還特意把聶小菊和旁邊的校醫支開,和楊登科單獨呆了一會兒。他望望面黃肌瘦的楊登科,說:「你給康局長送錢的事,我早就看出來了。你說實話,是不是被他退了回來?」楊登科那半開半合的眼睛就張大了,說:「你是怎麼知道的?」老郭說:「我掐指頭掐的。」
楊登科當然不相信老郭這麼能掐,他又沒學過陰陽五行。就是學過,也不可能掐得這麼準確。楊登科說:「是姓康的透露給了胡國幹,胡國幹說出來的吧?」老郭搖搖頭,說:「姓康的堂堂一局之長,不可能這麼沒水平,人家給他送錢的事也拿出來說。就是他說了,胡國幹也不會亂說的,嘴巴不緊點,能給領導開幾天車?」
楊登科覺得老郭說的有道理,說:「以前怎麼從沒見你掐過指頭?」老郭笑道:「說掐指頭當然是假,但說推測卻是真的。想想看,如果康局長沒把錢退給你,你會一病不起嗎?」楊登科說:「你錯了。我沒給康局長送過錢,他又怎麼退錢給我?」
話都說得這麼露了,楊登科還這麼藏著掖著的,老郭不免有些生氣,說:「到了這個地步,你還不相信我,那我沒法了。」站起身,做出要走的樣子。楊登科急了,從被子裡伸出手來,拉住老郭,央求道:「老郭你別生氣,只要你給我做主,我什麼都說。」
然後把給康局長送錢的前後經過,一古腦都倒了出來。
聽完楊登科的交代,老郭忍不住笑起來。楊登科說:「我知道你覺得好笑,只有我楊登科才這麼蠢到了家,拿著現成的鈔票都送不出去。」老郭止住笑,說:「蠢倒說得重了點,如今誰辦點事不都是拿錢開道?」接著又故作高深地說:「問你一個常識性的問題,你一定見過過去的錢幣吧?你知道為什麼要在中間打一個眼麼?」
楊登科哪有心思跟老郭閒扯這無聊的話題?也不願深想,極不耐煩地搖了搖頭。老郭也不在意,說:「那是讓人往裡鑽的。」楊登科不覺得老郭這個見解有多高明,說:「要是有人不肯往裡鑽呢,你又拿他怎麼辦?」老郭說:「那你就得反省一下,看是哪個環節搞錯了。」楊登科甚覺不解,說:「送錢不簡單得很麼?錯得到哪裡去?」
老郭停頓片刻,悠悠說道:「你還沒開悟,我乾脆跟你直說了吧,康局長根本就不承認他是1949年12月22日的生日,你這馬屁拍得不是地方,到了人家大腿上。」
這讓楊登科吃驚不小,瞪大眼睛道:「那不是報紙上說的麼?白紙黑字,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不然我也不知道他是那天的生日。」老郭說:「報紙上的東西你也相信?如今的報紙除了日期有可能是真的,其餘都是假的。」
楊登科還是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說:「吳衛東不是那篇文章的撰稿人之一麼?他是辦公室主任,他寧肯把自己爹媽的生日弄錯,也不可能把康局長的生日弄錯呀。我很清楚地記得文章裡還有一句這樣的話,說康局長是生在舊社會,長在紅旗下。懂點地方史料的人都知道,1949年12月22日對於我們貴都市來說,的的確確還是舊社會。」老郭說:「我知道文章裡有這句話,那篇文章司機班的人都拜讀過,刁大義和小錢他們都差點能背下來了。那還是你電大畢業前三個月發生的事,為此吳衛東差點就要做不成那個辦公室主任了。」
接著老郭給楊登科說了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前面說過,市裡工作組進駐農業局後,吳衛東見陳局長大勢已去,就主動跑到工作組那裡去舉報陳局長。康局長上臺後,本來視吳衛東為陳局長的人,曾動過挪開他的念頭,後來考慮他舉報陳局長有功,就將他留下來試一陣再說。吳衛東為了討好康局長,坐穩那個辦公室主任的位置,特意寫了那篇馬屁文章,和記者聯名發表在報紙上。文章確實寫得不錯,吳衛東將他的才華發揮到了極至。但康局長看了文章,卻把吳衛東喊去大罵了一頓,還說要撤了他辦公室主任的職,嚇得吳衛東尿都出來了,託了不少關係到康局長那裡去講好話,還跑到郵局,給康局長在外地讀大學的兒子匯了八千元錢,康局長這才收回了成命。
原來問題就出在康局長的出生年月日上。據說省委組織部從去年下半年起,就著手考察各地市下屆班子,貴都市下面各縣區領導和市直各單位的頭頭早就開始活動了。與以往有所不同的是,這次據說省委組織部為使幹部隊伍年輕化,做了一個沒成文的內部規定,就是全省各地市下屆班子一般不再考慮五十年代以前出生的幹部。
康局長是通過內線瞭解到這個不成文的規定的。他知道現在的事情,不成文的規定往往比成了文的規定還要管用,而他最近三年的檔案年齡是1949年12月22日,恰好在省委組織部內部規定的年齡界限之外。這個檔案年齡還是康局長三年前託關係找公安部門改過來的,他原來的生日是1949年11月22日。這樣改的理由是過去幹部年齡往往填的舊曆生日,現在興算陽曆,當然應該往後推延一個月。
康局長難免有些洩氣,恨自己早生了一個月,不然那次陰曆改陽曆時也就改到1950年了。有人就慫恿康局長,不妨將生日再往後推一個月,這樣就到了1950年。康局長也不是沒這麼想過,可這樣的事一次可以,再來一次就說不過去了,因為檔案裡已經有了兩個出生日,總不可能搞成三個出生日吧?給康局長出主意的人笑他太誠實了,如今誰還這麼誠實,已經不是美德,而是一種虛偽了。還說兩個三個檔案年齡算什麼?有些人的檔案年齡五個六個都有呢?康局長就壯了膽,通過硬關係終於把檔案裡的出生日改到了1950年1月22日。這一來終於符合省委組織部不成文的內部規定了,康局長這才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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