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認識了楊登科。農業局的人喜歡省去楊登科名字中間那個字,喊他做楊科。中國人喜歡雙音節,碰到張廳長喊張廳,碰到李局長喊李局,碰到趙秘書長喊趙秘,雖然不帶長,卻顯得親切。楊登科因為農業局的人喊他楊科,誰聽了都不會以為他是司機。聶小菊就是聽人楊科楊科地喊楊登科,以為他真是科長,才有心要跟他好的。兩人約會了幾次,發現楊登科人挺不錯的,就喜歡上了他。等了解到他並不是科長,而僅僅是一名普通司機時,雖然多少有些遺憾,卻考慮到自己是老姑娘了,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那個店,也就殘貨半價,死心塌地嫁給了他。農業局的人就說楊登科豔福不淺,娶了個如花似玉的大學畢業生。這話只說了半句,另外沒說的半句是聶小菊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下嫁給了一個沒什麼文化的粗人。
聶小菊本人卻還算是知足,結婚成家後,一門心思相夫教子,小日子過得非常甜美溫馨。惟一不滿足的是楊登科是個工人,學歷也低,似有門不當戶不對之憾。聶小菊就極力慫恿他想法進個修什麼的,先弄個文憑,以後把幹給轉了,好有出頭之日。楊登科早有此念,也知道自己如果不長進,跟聶小菊的檔次會越拉越遠。於是虔心服務陳局長,終於獲得了去電大進修的機會,為實現自己的既定目標,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
通過苦讀,楊登科文憑是到了手,誰知卻是空忙乎了一場,轉幹的事成了泡影。聶小菊生怕楊登科挺不住,隻字不提他的前程什麼的,而是好言好語相勸,說在機關裡做工人雖然不那麼好聽,待遇卻並不比一般幹部差,而且每個月要多幾十上百的差旅費,年終還比干部多幾百元勞保福利。
這雖然是酸葡萄哲學,但道理還講得過去。可現在倒好,連司機也當不成了,天天閒著,弄不好是會憋出毛病來的,聶小菊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楊登科才好。
進屋後,聶小菊見楊登科坐在沙發上發痴,也沒說什麼,到廚房裡做晚飯去了。飯快做好的時候,兒子楊聶也回來了,一家人開始吃飯。一碗飯幾下進了肚子,聶小菊過來給楊登科添飯。楊登科望著風韻猶存的妻子,心裡充滿感激,覺得自己這麼沒出息,別的不說,至少對不起她的一片苦心,這才說了下午陳局長批評他的那些話。
楊登科說出陳局長對自己的批評,這已表明了他的想法。聶小菊笑而不語,只顧低頭吃飯。飯後楊聶到自己的房裡寫作業去了,聶小菊這才偎到手拿遙控器頻頻調換電影片道的楊登科懷裡,陪他說了會兒話。她不想逼迫楊登科,而是說:「陳局長說的自然有道理,但有些事強求不得,還是順其自然的好。」楊登科說:「再這麼自然下去,我只好回家抱孫子了。」說得聶小菊笑起來,說:「你兒子才讀初中,就想抱孫子。」
聶小菊越是這個態度,楊登科想改變自己的願望就越強烈。他也知道這事急不得,必須一步步來。他開始厚著臉皮向吳衛東靠近,想通過他把車庫裡的破面包車弄出來開開。說馬達一響,黃金萬兩,有些誇張,但手中有了方向盤,才好給人辦事,才有可能多跟掌權的人接觸,從而改變現狀,這卻是明擺著的現實。
只是吳衛東老躲著楊登科,只要他一進辦公室,吳衛東就拿起話筒打電話,一打就是老半天。打完電話,楊登科正要開口說些什麼,他不是說農村部等著會審檔案,就是說政府有個辦公室主任會議要參加,拍拍屁股走開了。楊登科當然不好強行攔他,或是熱戀中的情人一樣追著他屁股跑,只得改在下班後提著高檔菸酒上他家裡去。現在機關裡的習慣都變了,好多要緊的話都不會放在單位裡說,好多要緊的事都不會放在單位裡辦,非得去敲人家的家門,或是瞅準時機,另找妙處燒香磕頭不可。
想不到輪到楊登科頭上,去敲人家的門這一招也不靈了。他連續到吳衛東家裡去了幾回,可每次聽到門鈴響,吳衛東都要悄悄躲在貓眼背後往外瞧上一陣,一見是楊登科,便敢緊退下,要老婆死死把住家門,不讓楊登科進屋,謊稱他不在家裡。
司機班幾位同行見楊登科近不了吳衛東的身,很替他抱不平,說楊登科雖然已是大學畢業生,但現在還是工人階級,工人階級就有勞動的權利,吳衛東不讓你勞動,他那是違法行為。還說如今的人怕硬不怕軟,極力慫恿楊登科不要膽小怕事,跑到辦公室去罵幾天娘,捶幾天桌子,鬧得吳衛東不得安寧,看他敢不給個說法。
楊登科當然不會這麼做,他畢竟已在電大學了兩年文化,也算是個知識分子了。從前也許他還真做得出來,現在卻不能有這個念頭了。楊登科覺得這事還是不能操之過急,得另外想想辦法,他不相信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天無絕人之路嘛。
後來機會終於來了,吳衛東父親重病住進了醫院。楊登科知道這個訊息後,心想吳父病得真是時候,就像在街上撿了包美元,高興得就要彈了起來。回到家見了聶小菊,就抑制不住地說:「小菊,告訴你一個特好訊息。」聶小菊正在擇菜,抬頭見楊登科臉色紅潤,陰雲盡掃,以為局裡給了他車開,說:「這有什麼好激動的,你又不是沒開過車。」
楊登科頓了頓,意識到聶小菊想到前面去了,說:「這跟有車開也差不遠了。」聶小菊說:「我還以為局裡已給了你車子。」楊登科說:「吳衛東父親病重住院了。」
聶小菊放下手中的菜,迷惑的目光在楊登科臉上停留了好一陣,說:「吳衛東父親住院了?這有什麼可高興的?」楊登科說:「能不高興嗎?」聶小菊說:「你不是幸災樂禍吧?」楊登科說:「看你想到哪去了,我的心腸還不至於這麼歹毒吧?我是說吳衛東父親在醫院裡,我就有藉口接近吳衛東了。」
聶小菊終於明白了楊登科的真實意圖。她又低下頭繼續擇起菜來,一邊問楊登科:「你打算送多少?」楊登科說:「你看呢?沒有個三千五千的,大概出不了手吧?」聶小菊嘆口氣,說:「你也不是不知道,去年又購房又搞裝修,把家裡多年的積蓄都掏光了,還借了三萬元的債,吃了一年的蘿蔔白菜,才還了一萬三。現在存摺上剛存進兩千元,也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湊得足另外一萬七,好把債給還清。」
家裡的底子,楊登科當然心中是有數的。他以為聶小菊不同意出錢,有些著急,說:「難道我就老這麼閒下去?你也不是不清楚,只有巴結上吳衛東,弄臺車開開,才可能找到為領導服務的機會,取得領導信任,成為領導的人。只要成了領導的人,轉個幹,當個科長副科長什麼的,自然就不在話下了。一旦手中有了權力,也就不會老這麼受窮了。」聶小菊說:「別給我上課了,這道理我懂,沒有投入就沒有產出。我是說這兩千元也不頂事呀。」
楊登科聽出聶小菊同意了自己的意見,說:「你開了金口,我就可以去借了嘛。」聶小菊說:「藉藉借,你真是蝨多不癢,債多不愁。」說得楊登科樂了,低身捧住聶小菊的頭,在她額上狠狠咬了一口。聶小菊沒有防備,身子一歪,一條腿踢著了一旁的塑膠盆,裡面擇好的菜全被抖出來,撒滿一地。
最後兩人商量好再借三千元,加上存摺上的兩千元,五千元應該出得了手了。只是這借錢的事說說無妨,真找人伸手,還確實不易。用流行的話說,如今是搶錢容易借錢難。搶了錢不用還不說,只要不是鉅額款項,人家公安既管不了那麼多,按比例拿提成又拿不了多少,也懶管得。搶錢的安全係數如此之大,搶起來既省事又來得快,誰還求爹爹拜奶奶去找人借呢?去年購房和搞裝修時,楊登科夫婦倆就找過不少親友,沒說到錢,他們比爹孃還親熱,一論到錢的事,一個個臉色驟變,如遇大敵似的。最後還是聶小菊回了一趟孃家,才解決了問題。現在舊債還未還清,聶小菊再也不好意思回去找父母張口了。
楊登科只得自己出馬,先找了一位做房產生意的朋友。給陳局長開車的那會兒,楊登科曾轉彎抹角幫過他一些忙,心想找他借幾千元錢,應該不在話下。那朋友開始挺熱情,指著桌上那個鐫了「世紀英才」字樣的銅牌,跟楊登科吹噓他去北京領這個銅牌時的盛況,說是某某高官親自頒給他的,還一起照過相,共進過晚餐。可當楊登科剛說明來意,朋友臉色便一下子由紅轉灰,說是稅務局剛來查過賬,戶頭上僅有的幾萬元流動資金都被划走了。並故意大聲喊裡間的女秘書,問樓下討要徵地補償費的拆遷戶走了沒有。楊登科是個還有些自尊心的角色,拍拍屁股,知趣地走了。
接著找了一位在法院做庭長的老鄉。都說一等公民大蓋帽,吃了原告吃被告,當法官的不想致富,至少在原告和被告那裡就通不過。楊登科走進老鄉辦公室時,他正在打電話。真是美不美家鄉水,親不親家鄉人,一見楊登科,老鄉就電話也不打了,放下話筒,過來拉住楊登科的手,一邊用家鄉話問長問短起來。楊登科好不容易有了開口的機會,可那個錢字還只念到金字旁,老鄉又撳下了電話的重撥鍵,直到楊登科離去,他的電話還沒打完。
就這麼跑了兩天,最後一分錢也沒借到手。楊登科也想到找找過去的戰友,可那些戰友幾乎都是農村兵,復員後回了老家,買農藥化肥的錢都沒著落,哪有錢借給你楊登科?城裡也有幾個戰友,可他們在廠裡幹了幾年,也已下崗回家,有的窮得連老婆都跟人家跑了。找單位相好的同事比如老郭他們借錢,數字不大,估計不是什麼難事,可這錢要送給吳衛東,找單位人借錢給單位裡的人送,總不是那麼回事,萬一事情漏出去,豈不尷尬?
無計可施的時候,楊登科才忽然想起一個人來,那就是畢業那天用警車送他回局裡的電大同學鐘鼎文。如今流行這樣的說法:要發財,去打牌;要想富,快脫褲。鐘鼎文在城西派出所做所長,天天抓不完的賭,捉不盡的嫖,抓賭捉嫖得來的錢除了部分上繳國庫外,順手牽羊的事也不是不可能,找他借幾千元錢應該沒事。
果然跑到城西派出所,楊登科剛一張嘴,鐘鼎文就不折不扣,當即從包裡掏出三千元,說:「夠不夠?不夠我口袋裡還有一個存摺。」楊登科心裡感激得不得了,說:「夠了夠了。」伸手去接錢。不想鐘鼎文手一縮,說:「先說清楚,拿這錢幹什麼去?現在單位向政府要錢都得說明用途,專款專用,朋友要錢也含糊不得的。」
楊登科知道鐘鼎文下面的話是什麼,故意說:「你做所長的見得多了,還看不出來?」鐘鼎文說:「別繞圈子,我看不出來。」楊登科故作神秘道:「包了個二奶,這樣的事你總不好讓我向老婆開口討錢吧?」鐘鼎文說:「還算坦白。一等男人家外有家嘛,登科能趕上潮流,我是支援的,以後這方面的開支,老鍾可提供部分援助。」將錢給了楊登科。
出了城西派出所,楊登科沒有去局裡,打的直接回了九中。剛好聶小菊上完課回到家裡,見楊登科終於借到了錢,也替他高興。如今借幾個錢太不容易了,有時能借到錢,甚至比賺了錢更能給人帶來成就感。
將錢收好,正和聶小菊商量第二天到醫院去看吳衛東父親的事情,忽聽外面有人咚咚咚敲門。楊登科走到門後,對著貓眼往外一瞧,原來是戰友猴子。
猴子不但姓侯,長得也跟猴子一樣精瘦精瘦的,所以在部隊裡,戰友們都叫他猴子。猴子只在部隊裡呆了不到三年,就先楊登科復員回到郊區老家侯家村做了農民。去年侯家村農民購買市農業局下屬種子公司的稻種,秧苗育出來插到田裡後,高的高矮的矮,秋後顆粒無收。村民沒法活命,只得集體上法院告了種子公司,後來官司是贏了,錢卻沒拿到手。為此猴子還找過楊登科,想請他幫忙到種子公司去討要法院判給他們的賠款。當時楊登科沒在單位裡,兩人沒見上面,回家聽聶小菊說起猴子,本來想過問一下,過後又把此事忘了個一乾二淨。楊登科估計今天猴子又是為這事來找他的。
將猴子迎進屋,楊登科問是不是要去找種子公司,猴子搖了搖腦袋,說:「現在哪還顧得上那事?」楊登科說:「那你還有別的什麼事?」猴子張張嘴,卻沒出聲,欲言又止的樣子。楊登科說:「我們老戰友了,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開句口嘛,何必這麼婆婆媽媽的?在部隊時,你好像不是這個鳥性格。」
再三猶豫,猴子才支支吾吾告訴楊登科,他老婆住院了,醫院診斷是什麼腸癌。
楊登科就明白了猴子的來意。這是巧合,還是猴子會掐手指?要不自己剛借了鐘鼎文的錢前腳邁進屋,猴子後腳便跟進屋借錢來了?只是楊登科有些無奈,自己又不是為你猴子借的錢,怎麼能將急著要用的錢轉借給你?
聶小菊生怕楊登科抹不開戰友的情分,把剛借來的錢給了猴子,忙過來滿臉熱情地對猴子說道:「嫂子住在哪個醫院?我和登科一定抽空去看看。」猴子說:「看就不需要了……」話只說了半句,聶小菊又趕緊接住道:「猴子你客氣什麼呢?你和登科是多年的老戰友了嘛,我們去看看嫂子也是應該的嘛。」
猴子還想把後面的話說完,聶小菊又掉頭對楊登科說:「快跟我去廚房做飯,留猴子吃頓便飯,一起看嫂子去。」抓了楊登科的衣角就要往廚房裡拉。
楊登科終是不忍,站著不動。正想說句什麼,猴子已經看出女主人的意思,也就沒將要說的話說出口,默默轉過身,出了門。楊登科滿心慚愧,拿開還緊緊抓著他衣角的聶小菊的手,追到門邊,說:「猴子你別走,家裡燒的是管道煤氣,飯一下子就做好了。」
猴子已經到了二樓,說:「飯就免了。」那聲音明顯帶有哭腔。
楊登科怔怔地站在門口,半天回不過神來。他真想拿出剛收好的那三千元錢,追上猴子,遞到他手上。可他的腳心卻像是鉚在地板上一樣,怎麼也拔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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