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就是陳局長,如今機關裡的人喜歡把領導叫做老闆,這樣顯得親熱。聽老郭說陳老闆做了調研員,楊登科心頭沉了沉,似乎明白了局裡的人為什麼對他那麼冷淡了。
楊登科從老郭那裡知道了陳局長下去的前後經過。
貴都市是個農業大市。這個大字,不僅僅體現在農村幅員廣闊,農業人口眾多,農業生產總值佔全市國民生產總值比例大,還體現在帶農字的部門和行當多。比如興建於上個世紀五十年代一直歸口農業部門管理的各類農場,便遍佈全市各縣區,據不完全統計,至今還有上百家。最初這些農場主要是開荒墾地,種植糧食茶葉水果菸草等農經作物。幾十年的風雨歷程,到了上世紀九十年代,已經不是原來意義上的農場了,生產方式發生了很大變化,有些農場甚至集農工商為一體,成了獨特的小政府和小社會。
這年春夏之際,也就是楊登科躲在電大宿舍裡全力打拼,迎接畢業考試的時候,農業局下面的一所農場就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如今從上到下,一項強調得最厲害的工作就是安全生產,安全方面出了事故,當事人和管理部門是要一票否決的。按照慣例,每年春天一來,農業局的領導都要帶著幹部,親自下去檢查生產設施情況,以便及時發現隱患,進行有效排除。這年春節過後上班沒幾天,陳局長就按部就班做了安排,和康副局長及另外兩名副局長各帶一組人馬分赴各縣區,對各地的農場的生產生活設施逐處進行了檢查,然後回到局裡綜合情況,分析問題,根據輕重緩急,列出需要排查的生產隱患,以對症下藥。
其中有一處名叫龍開口的農場,是貴都市資歷最老的農場,經過創業者的苦心經營,如今早就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農場了,圍繞農產品的生產和加工,創辦了不少頗具規模的附屬企業,甚至利用地理資源搞起了開採和冶煉,農場已經成了一個大型產業集團,從業人員達到三千多人。要生產和生活,第一要務就是解決水的問題。農場產業規模擴大後,自己投資並通過農業部門到上面爭取資金,在場部後山建了一個六十米高的大壩,截斷山溪,蓄水為池,名曰龍開口水庫。水庫既解決了農場生產生活用水,還為山下十里八鄉的農田灌溉解除了後顧之憂。凡事有利就有弊,水庫為農場和當地農民提供了極大方便的同時,也留下了非常大的隱患,那就是萬一決堤,後果不堪設想。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為此市農業局每年都要把龍開口農場和水庫當做重點,派專人下去檢查,不敢有絲毫疏忽。
今年龍開口農場分在康副局長那一組,康副局長回來參加彙報分析會時,說龍開口水庫剛剛搞了防護,農場領導認為沒有什麼隱患。陳局長沒仔細琢磨康副局長這句農場領導認為沒有什麼隱患的話,只記得去年自己親自視察過龍開口水庫,那裡的防護工程還是他親自提出來,又撥了專門款子,催促農場如期完成的,一年時間不到,估計也不會有問題,因此沒有將龍開口水庫列入重點排查範圍。
誰知康副局長彙報時留了一手,沒有跟陳局長說出實情。康副局長在龍開口水庫視察時已經發現去年的防護工程其實是豆腐渣工程,但他卻在陳局長前面說農場領導認為沒有什麼隱患,而隱去了自己的觀點,是故意迷惑陳局長的。
彙報分析會後不久,貴都市區域內接連下了半個月大雨。康副局長悄悄跑到市委,向張書記彙報了龍開口水庫的問題,說那是陳局長去年親自撥款和督促搞的防護工程,因此他自以為是,聽不進別人的建議,不肯將龍開口水庫列入隱患排查物件,沒有采取過任何防護救急措施,萬一出了問題那就麻煩了。
前面說了,龍開口水庫下面不僅有龍開口農場職工,還有龍開口鄉六七千老百姓,如果出事那肯定不是什麼小事,張書記對此非常清楚,所以一聽康副局長的話,又見這雨越下越大,急得不得了,帶著幾大家領導還有數千名武警和公安幹警,直奔龍開口水庫,跟接到電話後已經趕赴現場的農場幹部職工以及庫下幹部群眾合在一起,冒雨組織搶險。連續奮戰了兩天兩夜,才把大壩上好幾處正往外冒水的管湧堵住,總算排除了險情。
龍開口水庫事件過去之後,驚魂甫定的張書記親自批示有關部門,對龍開口水庫防護工程負責人和承包人進行了嚴肅查處,還抓了兩個直接責任人。同時派出由市紀委牽頭的工作組進駐市農業局,對這起事件進行全面調查。市農業局一時謠言四起,說什麼龍開口水庫防護工程的承包人是陳局長的親戚,他簽字撥款時拿了鉅額回扣,才導致工程資金不足,成了豆腐渣工程。說什麼陳局長一貫生活作風敗壞,每次到下面去視察,吃了山珍海味,喝了五糧茅臺,還嫌不夠,還要農場送上沒開過包的黃花閨女,真是處處都有岳母娘,夜夜都要入洞房。也是牆倒眾人推,連一些在陳局長手上提拔上來被視為他的親信的科長主任,也站出來說陳局長的長短,或者悄悄跑到工作組那裡去打他的小報告。
工作組做了全面調查瞭解後,一時並沒找出什麼陳局長違法亂紀的真憑實據。但動作那麼大,不給陳局長一個處理,那是講不過去的,工作組於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那次陳局長主持召開的安全生產情況彙報分析會的記錄上。他們發現,記錄本上明明白白記著康副局長那句農場領導認為沒有什麼隱患的原話,這就說明康副局長並沒有說過龍開口水庫沒有什麼隱患,責任當然不在他身上。而陳局長卻說過不必將龍開口水庫列為隱患排查物件,這話在記錄本上記得清清楚楚,陳局長自然就難辭其咎了。
事情的結局是陳局長被免了職,但組織上還是手下留情,給了他一頂調研員的虛職。康副局長也受到了記過處分,卻被市委指定為市農業局工作主持人,並在接下來的人代會上正式成為局長,算是如願以償了。
陳局長下去後,自然就沒了享受專車的待遇,現在只有康局長才有這個資格了。他也曾動過坐老郭開的奧迪的念頭,可想起陳局長就是坐著這部奧迪車下的臺,生怕沾了黴氣,加上康局長認為老郭是陳局長的人,還是改變主意,坐了胡國幹開的紅旗牌轎車。紅旗紅旗,名字就帶彩,吉利。而且紅旗是國產車,坐紅旗既顯得愛國,又顯得革命。
聽完老郭的敘述,楊登科唏噓不已。又想起在蔡科長和吳衛東那裡受的冷遇,背上不覺一陣發涼。陳局長下去了,陳局長的對手康局長上來了,而楊登科是陳局長的人,蔡吳一夥是怕跟楊登科熱乎了,被康局長看成是陳局長的人,才要跟楊登科劃清界線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蔡科長也好,吳衛東也好,他們能混到今天這個樣子也挺不容易的。全域性上下都知道他們就是陳局長提拔上來的人,如果不多加小心,因為楊登科的原故,被康局長當成另類,那以後的日子就不是那麼好過了。
楊登科把這個想法跟老郭說了說,老郭直笑他幼稚,說:「你就別替姓吳衛東和姓蔡的操心了,你也不想想,如果姓康的把他們當成是陳老闆的人,他們還不早就被挪開了,至今還呆在原來的位置上?」楊登科有些奇怪,說:「難道他們那麼快就成了康的人不成?」老郭說:「你不在局裡,對情況不瞭解,局裡人都說蔡吳二人是智多星呢。」
楊登科不明白智多星的含義,兩眼迷糊望著老郭,說:「我只聽說宋江身邊的軍師吳用是個智多星,蔡吳兩個幾時也成智多星了?」老郭說:「時勢造英雄嘛,梁山泊能出智多星,農業局照樣能出,而且一齣就是兩個。」楊登科說:「老郭你就別繞圈子了,到底是怎麼回事?」老郭說:「市紀委牽頭的工作組不是就陳老闆的問題,在局裡調查了好幾天麼?吳衛東和姓蔡的見陳老闆快沒戲了,便主動到工作組那裡去揭陳老闆的老底。其實揭也沒揭出什麼東西,他們只不過用這種方式表明一種態度或立場。果然康局長上臺後,雖然還沒完全把他們看作自己的人,卻念他們反戈一擊的表現,才讓他們繼續留在了原來的位置上。」
楊登科更驚異了,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想起一個詞:落井下石。這個世上,為了自己的利益,有些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陳局長倒了黴,他的對手姓康的上了臺,楊登科想在農業局混出點名堂,看來這種可能性已經不太大了。至少轉幹進步的希望一時變得十分渺茫。楊登科不覺悲從中來,感到無助無奈無所適從,不知今後該怎麼辦。
楊登科當然心有不甘,在電大苦讀了兩年,到頭來竟落到這個地步。可現狀如此,楊登科也只得認命。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莫強求,楊登科只好這麼安慰自己。權當在電大玩了兩年。兩年其實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損失再大也大不到哪裡去,無非是少領了幾個出差補助,少跟領匯出去接了幾回紅包和土特產。楊登科甚至起了燒掉那個燙金紅殼畢業證的念頭,因為不讀電大,也許就沒有現在這麼多的奢望,以及由此帶來的種種煩惱。可取出畢業證一瞧,又有幾分不捨,復又鎖進了櫃子。
不轉幹就不轉幹,不進步就不進步,去他媽的!楊登科暗想,自己在農業局當了十多年的司機,即使不轉幹不進步,車子總有一部給你開,總還不至於下崗失業吧。楊登科也就釋然了,一心等著辦公室給他安排部什麼車子。他知道車庫裡還鎖著一臺沒人開的麵包車,另外老郭明年就要到退休年齡了,他開著的奧迪也會騰出來。
可楊登科等了兩個星期,並沒人理會他。辦公室主任吳衛東好像忙得很,天天上躥下跳的,連歸口辦公室管理的司機班也沒進來過。為開臺破面包車去向吳衛東說好話,楊登科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所以除到辦公室財務人員那裡領了一次工資,沒再進過辦公室的門。
好在機關裡不比企業,沒事做也不會停你的工資,因為工資是財政安排的,不是農業局自己掏的錢,楊登科不領,人家還領不走。楊登科就樂得自在,不要做事也有工資可領,世上到哪裡去找這樣的美事?不過他每天還是揹著雙手,優哉遊哉到司機班轉上一圈,以表示自己還是在職職工。老郭他們有空,跟他們下下棋,打打牌,他們出車去了,就看看報紙,喝喝茶。有時同行們汗流浹背從外面出車回來,見楊登科一雙腳擱在桌上,悠閒自在捧著報紙細瞧豐乳和護舒寶廣告,不免羨慕,說大學生還是不同,享受的是幹部待遇。
在司機班裡呆久了,呆煩了,就往老幹活動中心跑,那裡檯球乒乓球跑步機舉重儀什麼玩意兒都有,楊登科正好搞點免費健身運動,鬆鬆僵硬的筋骨。這是局黨組怕老幹們閒得無聊,老想著上訪鬧事,特意花了十多萬置辦的,想以此轉移老幹們的注意力。這叫做花錢買穩定,因為老幹們都被視為不穩定因素。如今穩定是壓倒一切的工作,哪個單位穩定方面出了事,做領導的那是要吃不了兜著走的。可老幹們沒有鍛鍊的習慣,都窩在隔壁的閱覽室裡尋開心。閱覽室訂了上百種的書報,還有不少保密級不高的檔案。只是老幹們對書報和檔案也沒興趣,把讀書看檔案的桌子挪開,四個一夥打起麻將或撲克來。
楊登科劈腿吊臂或原地跑步時,目光常常會落在對面的白粉牆上。那裡有兩行特別醒目的紅字:搞好愛國健身運動,增強國民身體素質。楊登科臉上浮起一絲淺笑。他覺得中國人惟一擅長的就是喊口號,而且每一個口號都大得嚇死人,動不動就上升到國家、民族那樣的高度,叫誰都不敢有半句異議。比如這「愛國」兩個字,隨便哪個都可以當做大旗拿來揮舞一氣。
楊登科這麼胡思亂想著,開始還覺得有些開心,慢慢就感到無趣起來。牆上兩行紅字越發顯得滑稽了。楊登科一時沒了健身愛國的興致,扔下跑步機,轉身去了閱覽室。那邊老幹們鏖戰正酣,叫的叫,鬧的鬧,笑的笑,像一群孩子。湊不滿一桌的則在旁邊觀戰,見楊登科進來了,就約他上陣。楊登科反正沒事做,就坐下來跟他們幹上了。老幹們很高興,說楊登科沒架子,不像其他人,離退休之前是不會進老幹活動中心的。
楊登科從沒見陳局長去過老幹活動中心,問老幹們,都說陳局長還是調研員呢,又不屬於老幹,怎麼會降格以求,將自己混同於普通的老百姓?楊登科覺得老幹們的話有些尖酸,卻也不無道理。只是不知陳局長在家裡幹些什麼。這才想起電大畢業後,幾次動了念頭要到陳局長家裡去,卻因有所顧慮,只給他打過兩三次電話,一直下不了決心上門。現在又不可能轉幹進步了,也就無所謂起來,該去看看他了。
那天跑到陳局長家裡,他已是大不如前,臉上有些浮腫,眼皮也泡著,兩個又大又松的眼袋往下直垂,不知是發了胖,還是哪裡有毛病。也許是下了臺,大權旁落引起的後遺症吧?楊登科見過不少權傾一時的領導,下臺之後,臉色也是這樣,有些不太動人。
陳局長見楊登科還肯上他家去,當然很高興。問了問楊登科的一些情況,他也是愛莫能助,只有慨嘆的分。還告誡楊登科以後少到他家裡去,這對他沒有什麼好處。楊登科說他死豬不怕開水燙,量他們也不可能把他怎麼樣。陳局長就批評楊登科沒出息,碰到一點挫折就洩了氣。又苦口婆心勸楊登科要振作起來,機會是屬於那些有準備的人的。楊登科知道陳局長這是恨鐵不成鋼,表示要謹記老領導的教導。
要告辭了,陳局長又重複了以後不要老往他家跑的話,想跑就多往新領導那裡跑。楊登科說:「我可不是那種勢利小人。」陳局長就生了氣,說:「你這是哪裡來的邏輯?往領導家裡跑就是勢利小人,那天天罵領導的娘,動不動便橫眉豎眼跟領導對著幹就是英雄好漢了?為了工作和事業,多跟領導接觸,多爭取領導的支援和愛護,這有什麼不對的?」
楊登科不好還嘴,只得趕忙點頭,做洗耳恭聽狀。陳局長又因勢利導道:「你舉個例子給我看看?誰的進步,誰的出息,離開過領導的關照和栽培?你不是叫楊登科麼?你這麼消沉下去,破船當做破船劃,我看你怎麼登科?」
回到家裡,楊登科將陳局長的話細細琢磨了幾遍,覺得還是挺有道理的。又開始反省自己,老這麼下去也確實不是個辦法,至少也得弄臺車開開,那才像話吧?
正反省著,妻子聶小菊下課回來了。
聶小菊師專畢業後,一直在九中當老師,為了方便妻子,他們結婚後便住在學校職工宿舍樓裡沒挪過窩。聶小菊長得小巧玲瓏,頗有幾分姿色,剛參加工作那陣,後面的追求者足有一個加強排。追的人一多,聶小菊也就變得飄飄然起來,今天這個明天那個的,眼睛都花了,幾年下來竟沒看中一個滿意的。時光如流水,不覺到了二十七八歲,身價跟著下跌,過去的追求者都紛紛掉頭離去,一個個成了家有了孩子,只有聶小菊還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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