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仕途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說了會兒話,喬不群才意識到兩人都站著,說:「這裡又沒觀眾,我倆一個勁兒說對口詞,給誰聽?」兩人相視而笑,各自落座。李雨潺說:「怎麼想起分管老幹部處的?這可不是好玩兒的差事。」喬不群說:「你以為是我爭著來管老幹部處?只怪我剛進黨組,又是班子成員裡最年輕的,他們還不趁機把皮球踢到了我面前?」李雨潺說:「你既然接了這個皮球,以後想再踢出去,怕是不容易喲。」

林處長打完電話回來,進門就搖著頭說:「這些老傢伙真難纏,簡單一句話,說出一萬句來。」李雨潺說:「你接了一個電話,就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我一天不知要接多少這樣的電話,耳根都生了層厚厚的繭子了。」林處長撇開老幹部電話,對喬不群道:「今天小年,喬組長又是第一次跟處里人見面,中午咱們聚個餐吧。」喬不群說:「過小年了?真快呀。只是怎麼好讓林處長出血呢?」林處長說:「您分管了老幹部處,處裡開支都得您簽字畫押,此後就不是我出血,是您領匯出血了。」又對李雨潺說:「你通知一下其他幾位副處長,再給酒店打個電話,預訂個包廂。」

下班時間還沒到,幾個人便趕到酒店,進了包廂。

酒喝夠,林處長說:「下午沒老幹部活動,遲一點回辦公室沒事。好不容易放鬆一回,先找個地方醒醒酒吧。」喬不群說:「怎麼個醒酒法?」林處長說:「兩位女士在這裡,她們是最要面子的,咱們就搞點面子工程吧。」喬不群也覺得就這麼紅臉關公往政府大樓裡走,有點不太像樣,在林處長几個簇擁下,去了樓上的美容美髮城。

喬不群被先安排到一個包房裡。包房不大,就兩張小床,林處長叫李雨潺留下陪喬不群,自己和其他三位副處長另找包房去了。讓小姐脫去外衣,喬不群往小床上一躺,對李雨潺道:「林處長是怕我犯錯誤,才專門安排你監督我的吧?」李雨潺也已躺到另一張小床上,說:「你覺得我礙眼,想犯錯誤不方便,我出去就是。」喬不群說:「你怎麼能出去呢?有你在旁邊,不犯錯誤也幸福。」

兩位小姐手腳輕巧,展開被子蓋到客人身上,又倒好熱茶,說聲稍候片刻,轉身出了門。喬不群真想爬到李雨潺床上去,知道不是地方,只得喝口茶穩住自己。想起那本《佛緣》還在李雨潺手上,問她讀得怎麼樣了?李雨潺說:「這本書寫得真不錯,深入淺出,通俗易懂。過去我老以為佛學如何高深,看過這本書後,才知道人皆為佛,佛心其實更是世俗之心,是人之常理常識常情。有一種很深的誤解,認為信佛就是逃避現實,只有看破紅塵,悲觀厭世,活不下去了,才出世向佛,其實並非盡然。佛旨自度度人,普度眾生,力圖實現苦難人生的精神救贖,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種積極的入世方式。在物慾橫流的今天,金錢和物質的滿足已不是什麼難事,精神卻像飄忽不定的遊魂,往往無所皈依。至於說佛拿什麼實現精神救贖?我想就是慈愛兩個字。一個人如果慈悲為懷,愛駐心間,便可脫離慾望苦海,回頭是岸。試想心裡少裝些非份之念,多裝些慈愛,愛人愛己愛萬物,是件多麼幸福的事!自己愛著,再推己及人,讓人人都生活在愛裡,這世界一定會非常美好。」

能對佛心有這麼透徹的理解,算是李雨潺沒白看這本《佛緣》。喬不群說:「讓人人都生活在愛裡,也太難做到了。不過愛確實是宗教的真諦,也是宗教千百年來那麼深入人心的唯一理由。佛是慈愛,儒是仁愛,基督是博愛,都離不開一個愛字。」李雨潺說:「正是的。我媽是個帶發佛徒,以前我不能理解她,以為她是沒事找事。現在我算明白了,我媽和千千萬萬佛家子弟為什麼對菩薩這麼虔誠,原來是人性的正常需要。」喬不群說:「老來歸佛,千古而然。儘管你剛才說的精神救贖,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可人信點什麼,總比什麼都不信好。什麼都不信,才天不怕,地不怕,無所敬畏,膽大妄為,任何惡事壞事毒事狠事傷天害理的事都敢做。」

這裡正說著話,兩位小姐復又進來,手上端著騰騰熱水和洗面用品。先擰乾熱水裡的毛巾,給你抹下臉,再在你臉上塗上洗面奶,開始從容為你服務。

喬不群很少到這些場合來,一是沒這方面的愛好,二也是沒人請客買單。也就沒什麼講究,任憑小姐擺佈。李雨潺可能沒少來這些地方,無論洗面奶牌子,還是小姐動作,都有自己的要求。怪不得老話說男女有別,對待容貌的態度,男女之別就非常大。男人無醜相,男人若天天攬鏡自照,太在乎自己臉蛋,不是得靠臉蛋吃飯,就是有自戀癖。喬不群有個理論,自己的臉反正自己看不見,弄得再俊,也是養人家的眼,自己感覺不到,佔不到任何便宜。女人卻不同,女為悅己者容,總想著如何美化自己,取悅於人。世上美女念念不忘的是自己的美,世上醜女念念不忘的也是自己的醜。偏偏美女奢望美上加美,醜女企望變醜為美,於是催生了形形色色的服飾業和美容美髮業。

喬不群微合著雙眼,任小姐在臉上撫弄著,給李雨潺說起自己的理論來。李雨潺說:「這也不奇怪,男人有男人的興奮點,女人有女人的興奮點。男人也把興奮點放在自己臉蛋上,搞得滿世界都是男花瓶和脂粉味,就太讓人難受了。反過來女人都不打扮不美容,一個個蓬頭垢首,青面獠牙,豈不恐怖?男人就應該是天,高遠,博大,深沉,幽邃,哪怕有些虛幻,那虛幻也是浪漫和令人神往的。女人就應該是地,地上不僅長莊稼,還綻放美麗的鮮花,生長迷人的香草,放飛可愛的彩蝶。」

美人在側,又有小姐洗面,一箇中午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兩位小姐做完該做的程式,給喬不群和李雨潺杯裡續上開水,囑聲再休息一會兒,出了包房。喬不群斜眼往旁邊小床上望去,見李雨潺合了雙眼躺在那裡,靜若睡蓮,頓時心起賊膽,翻身下床,吸著李雨潺身上好聞的香味,悄悄吻向那花蕾般欲開未開的紅唇。

此時的李雨潺哪裡睡得著?身上一顫,緊緊摟住喬不群,深吻起來。

就在喬不群感覺自己要化在李雨潺身上時,她一把將他推開,坐了起來。喬不群不知發生了什麼,去瞧李雨潺,她朝門邊努努嘴,悄聲嗔道:「也不看看是什麼地方。」喬不群做做鬼臉,躺回到自己床上,說:「我這也是以牙還牙,只不過還的當面牙。」李雨潺摞過長腿,去踹喬不群,說:「有你這樣還牙的嗎?」

回政府路上,李雨潺向林處長請假,說得先回家去,好給父母清理些東西,他們晚上的火車去廣東。林處長知道李雨潺有個哥哥在廣東工作,說:「你父母是不是準備去那邊過春節?」李雨潺說:「正是的。春運到了,車子只會越來越擠,早點動身為佳。」喬不群插話道:「那你也會過去嗎?」李雨潺說:「我不過去,到時上你家去過年?」喬不群說:「那我太歡迎了。」李雨潺說:「你太歡迎有什麼用?你太太歡迎還差不多。」林處長笑道:「這下就熱鬧了,一個屋子裡放進兩隻母老虎,還不把喬組長撕爛吃掉?」

走進辦公室,喬不群傻坐半日,不知該做些什麼好。想著包房裡跟李雨潺那短暫的一吻,禁不住又心蕩神馳起來。乾脆閉上雙眼,一遍遍溫習著那銷魂的時刻,一切恍若還在跟前。喬不群深知李雨潺是那麼渴望他,就像他那麼渴望她一樣,今天若不是那樣的場合,故事肯定不會剛開始,便這麼草草結束的。老幹部座談會的通知早已發出去,老幹部們閒在家裡沒事做,又想著有紅包可拿,個個都踴躍得很,上班時間沒到就進了辦公大樓。好在李雨潺瞭解老幹部特點,提前半個小時就開啟會議室的門,擺好煙茶果品,老幹部們有吃有喝,心情也就舒暢愉快。

甫迪聲和袁明清幾位在家政府領導也來得早。讓老幹部們等候在職領導,這就顯得不地道了。領導們每年都要參加這種老幹部座談會,知道老幹部們平時沒說話的地方,只有到這種會上來發表發表意見,開會積極性較高。這也可以理解,老幹部們在機關裡一待數十年,發慣了指示,做慣了報告,早煉就一副鐵嘴銅牙,離退回家後,已沒地方磨鐵敲銅,鐵生了鏽,銅起了斑,好不容易盼來除鏽去斑的好機會,誰肯輕易放棄?

看看人快到齊,甫迪聲和袁明清出面,將米春來幾位正市級老幹部請到臺上,安排在正中位置就位。吳亦澹和喬不群也一齊動身,把黎振球幾位副市級老幹部請到前排就座。其他局級以下老幹部卻沒這個資格了,只得各自找地方落座。這就是官場,哪怕已經離退,只要回到會議室,該享受的政治待遇還得享受。連說法都不一樣,臺上的叫就位,位高人顯,高瞻遠矚;前排的叫就座,煞有介事,像模像樣;普通位置只能叫落座,已沒什麼講究,像天上的麻雀,你愛落到哪裡落哪裡,不會有人在意。

按照慣例,袁明清說完開場白,甫迪聲做過重要講話,輪到老幹部們發表意見了。可這天老幹部們卻格外沉得住氣,緊閉著鐵嘴銅牙不出聲,好像除不除鏽,祛不祛斑,無所謂得很。甫迪聲只得重提剛才說過的話:「我們自知政府工作還有不少不足之處,今天把大家請來,就是想聽聽真話,好在以後的工作中及時改進。同時老領導們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有什麼困難,也只管提出來,我們能辦到的一定辦到,能解決的一定解決。」

領導們苦口婆心,像老師課堂上誘導學生髮言一樣,又進行了好多啟發式教育,老幹部們還是隻顧喝茶水吃瓜果,彷彿領導的茶水瓜果格外好喝好吃似的。袁明清只得從臺上開始,畢恭畢敬地請米春來他們帶頭做指示。米春來究竟是老市長,不好不買現任領導的面子,勉強說了幾句。這樣其他人才開始跟著發言,會場裡稍稍有了點生氣。只是每個人的話都是些空空洞洞的溢美之詞,跟報上的社論沒什麼區別。

老幹部們不是在職幹部,已功成身退,沒必要討好臺上領導,平時提起意見來,總是有啥說啥,不留餘地,放得開得很。今天變得這麼客氣,倒讓甫迪聲他們有些不習慣了。是不是政府工作已做得很完美,無懈可擊,再提不出任何意見?或是昨天的慰問金不薄,又一改過去只慰問到市級老幹部的舊例,慰問到了局級,他們心滿意足,對領導感激都來不及,也就顧不上提意見了?

等老幹部們不癢不痛提過所謂的意見,袁明清看看時間差不多了,只得跟甫迪聲商量了一下,說了幾句感謝老幹部們的客套話,宣佈散會。

做領導的就是這樣,聽多了意見,耳朵不舒服,聽不到意見,心裡不舒服。甫迪聲總覺得這天的座談會有些問題,至於問題出在哪裡,又一時說不太清楚。第二天喬不群正準備去老幹部處,進一步落實領導和老幹部們提出的老幹部工作,甫迪聲把他叫去,說:「不群啊,你們的老幹部工作做得已經不錯了,可這兩天的慰問活動和老幹部座談會,我感覺還是有些不同尋常。尤其是昨天的會議,你也看到了,平時有話就說的老幹部們變得這麼客客氣氣的,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呢?」

也許是面臨選舉,甫迪聲神經過敏,老擔心老幹部們會有什麼動作,才弄得疑神疑鬼的。不過這話還不好明言,喬不群找藉口道:「我看是甫市長這麼重視老幹部事業,該做的工作都已做到位,老幹部們再沒什麼好說的了。」甫迪聲說:「但願如此。你趕快回去把這幾天咱們發現的老幹部工作問題,比如陸老秘書長的醫藥費之類,逐項落實下去。老幹部問題無小事,你們要深入到老幹部當中,認真瞭解老幹部思想,注意老幹部動態,及時發現問題,及時拿出對策,予以圓滿解決。硬是不好解決的問題,一定要及早報告給我。」

回辦公室後,喬不群撥通李雨潺電話:「你明天去廣東?」李雨潺說:「你是怎麼知道的?」喬不群說:「我有線人。」李雨潺說:「你的線人姓林吧?」喬不群說:「你別管人家姓林姓木。到時我讓柴處長派個車,送你去火車站。」李雨潺說:「免了免了,單位車是你們領導坐的,我哪有這個資格?」喬不群說:「我在車上,你就有這個資格了。」

第二天喬不群已坐上柴處長派的車,出了政府大院,李雨潺打來電話,說:「你要捨不得計程車費,就別來送我。」喬不群心想,你喊上單位的車子,去送你所分管處室的年輕漂亮女孩,你不在乎,人家還在乎呢。於是讓司機將車開進離李家不遠的單位裡,藉口說要辦的事多,一時回不去,叫司機先走了。小車開遠後,喬不群這才上了李家。出門總有些行李,李雨潺正往提箱裡疊衣物,塞些隨身用品。喬不群也插不上手,一旁有一句沒一句說些廢話。李雨潺仍在忙她的,沒怎麼搭腔。只是臉泛潮紅,目光閃爍,分明帶著幾分羞澀。喬不群心頭一熱,貼到李雨潺身後,雙手往前一抄,一把將她攬住。李雨潺身子猛地一抖,胸脯起伏著,轉過身吊住喬不群,瘋了似地在他臉上唇上狂吻起來。

喬不群這才明白過來,李雨潺為什麼不讓叫單位的車。想想司機在樓下等著,你們還能這麼從容麼?女人是特殊動物,既實際又富於幻想,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也能由此及彼,引申出背後的意義來。哪像男人,只知就事論事,直奔主題。像今天來送李雨潺,喬不群的目標只是火車站,李雨潺上火車後,自己的任務就完成了。可李雨潺不這麼想,她覺得這是一次浪漫的送行,其意義遠不止於送行本身。

喬不群感激著懷裡女孩,是她給予了自己領略浪漫的機會。兩張滾燙的嘴唇對接在一起,彷彿已把對方點燃。兩個身子越絞越緊,就要熔化到了一起,再沒法分出彼此。這樣的感覺實在太奇妙,好像只能在李雨潺這裡才體驗得到,儘管當初跟史宇寒戀愛時也曾熱烈過,卻好像並沒這麼撕心裂肺。

激烈的擁抱和熱吻讓喬不群忘乎所以,他腰一彎將李雨潺托起來,一步步走向臥室,轟然倒在床上。兩人都不由自主地解起對方的衣服來,渴望著重溫那天的風流。

這是冬天,身上的衣服多,解起來自然得有一個過程。就因這過程稍長了點,喬不群剛扯去李雨潺的毛衣,一雙手急切往裡伸去,企圖登臨那鼓脹的豐乳時,李雨潺突然清醒過來,按住了他的賊手。喬不群哪裡還控制得住自己?一用力,掙脫李雨潺的阻攔,發起第二輪進攻。可李雨潺身子一縮,雙腿往床外一撂,人已經倒在了地上。

喬不群怔在床上,腦袋裡渾渾沌沌,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李雨潺喘著粗氣,幾下穿好衣服,攏攏散亂的頭髮,這才回身蹲到床前,托住喬不群下巴,說:「你不是來送我的嗎?火車都快開了,哪還有時間發瘋?我可不想把事情做得太潦草。」

喬不群拉過李雨潺的手,放嘴裡吻吻,站起來。然後輕輕摟住這個讓他激情澎湃的身子,說:「都怪我一時失去理智,差點要耽誤你出行了。」李雨潺貼著喬不群的胸脯,喃喃道:「本不想讓你來送我的,可我沒法拒絕你。從讀高中起,我就開始拒絕猛追我的男生,一直到大學,一直到大學畢業參加工作。然而不知怎麼的,一見到你我就絕望地意識到,我是沒法拒絕你的,雖然我知道我最應該拒絕的是你。」

喬不群怦然心動起來,差點又要失控了。捧過李雨潺的臉蛋,見那深幽如海的眼眸裡噙滿晶瑩的淚水,慢慢又盈出眼眶,流向那美麗的面頰。喬不群伸出舌頭,舔著李雨潺臉上的淚水,說:「你別走了,我陪你過年,直到你父母回來。」

「你別哄我了,你做不到。」李雨潺掙脫喬不群,過去關上行李箱,說:「走吧,不然真趕不上火車了。」喬不群將行李箱拿過來,徐徐向門口走去。要去拉門鎖了,又鬆了手,扔掉箱子,回身摟住李雨潺,說:「你別走了,我倆就待在這屋子裡,再不出門半步,直到地老天荒。」李雨潺笑道:「我的大詩人,別給我朗誦你的大作了。」喬不群說:「你以為我是在做詩?不不,能跟你日夜廝守,今生已別無所求。」

李雨潺掰開喬不群的手,說:「別黏黏糊糊的了,我又沒嫁到廣東去,春節過後還會回來的。」拉開門,先邁了出去。


作者「肖仁福」的其他小說

意圖》《官帽》《心腹》《官運》《進步》《位置》《離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