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郝龍泉還真的簡簡單單就將事情拿了下來。他連電話都懶得給範校長打,夾著他那個時刻不離身的黑皮包,直接敲開了範校長家門。求範校長安排學生的人太多,這個時刻自然不是誰想敲開她家門就敲得開的。可郝龍泉不同,他做學校保險時範校長就知道他非同凡響,不是一般角色。比如他給了你好處,總是弄得天衣無縫,從沒讓你覺得有絲毫不安全感。這可不是隨便哪個都做得到的。安全感是人的本能,是人與人交往的基本前提,如果感覺對方身上存在著不安全隱患,還肯跟他來往,這人不是弱智就是神經失常。
進屋後,保姆給郝龍泉沏上茶,便知趣地躲開了。範校長這才說道:「郝老闆今天怎麼想起上我家來走走了?」郝龍泉說:「範校長大人,我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啊。」範校長說:「憑我的經驗,你兒子應該早過了上小學的年齡了吧?不然我這裡再緊張,也要給你個指標。」郝龍泉說:「今天就是來要指標的。」範校長說:「你還真有這個想法?我被家長們逼得只差沒跳河了,你又冒出來添亂。」郝龍泉不再囉嗦,拉開皮包拉鏈,掏出幾把鈔票,說:「範大校長,我是生意人,遇事不喜歡拐彎抹角,只知道扁擔進屋,直來直去。這是三萬元,你看夠了不?」範校長拉下臉來,說:「郝老闆你這是幹什麼?你是想拿這錢把我送進去?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什麼錢要得,什麼錢要不得,這點眼光我還是有的嘛。」
郝龍泉瞥一眼範校長,意識到正處招生敏感時期,她還真不好拿這個錢。州州既不屬桃林小學招生範圍,又沒有重要領導的條子,範校長不明不白就招了他,那些鑽天入地也沒能將孩子送進桃林小學的家長的嘴巴,可不是那麼好堵的,他們不把狀告上北京才怪呢。郝龍泉也就不為難範校長,說:「我最敬佩的就是範校長一向廉潔奉公,心裡只有人民教育,唯獨沒有人民幣,所以我也不敢拿這錢玷汙你的一世英名。」
說得範校長犯起迷糊來,說:「那你拿這錢給誰?」郝龍泉說:「給你學校。」範校長這才明白了郝龍泉的意思,他是見你不好收這錢,只得捐給學校。心想這倒是個辦法,只是為個孩子讀小學,一次拿出這麼一大筆錢來,桃林小學史上好像還沒有過先例。於是笑道:「為彌補辦學經費不足,學校每年都會趁新生入校之際,號召家長自願捐些款子。家長們一般都會意思意思,少的一兩百,多的三五百,哪有你出手這麼大方的?」郝龍泉說:「三五百你也給個指標,我喊你媽。」範校長罵道:「你這不是把我喊老了?我可沒比你大多少。」郝龍泉笑道:「我是尊重你嘛,論面相,你倒要叫我聲叔叔。」
兩人商定,隔日範校長讓學校會計出納準備好正規發票,郝龍泉再來交款,同時把孩子戶口也帶上,先報了到,開學時編到最好的班上去。第二天星期六,郝龍泉一早上了喬不群家。人還沒立穩,史宇寒就迫不及待問道:「怎麼樣?範校長鬆口沒有?」郝龍泉說:「範校長答應帶上孩子戶口,去做登記。」史宇寒進裡屋拿來戶口簿,說:「今天就去登記,還是改日?要不要我們跟表哥一起去?」郝龍泉接過戶口簿,隨便翻翻,說:「不用你們出面,我負責到底。」
郝龍泉要走了,夫婦倆一前一後送他下樓,生怕他不小心摔著,摔傷雙腿,不好再去辦州州讀書的事。來到樓下,郝龍泉要上自己的別克車了,忽聽有人喊聲喬處,喬不群掉過頭去,見是蔡潤身,問道:「蔡處上哪去?」蔡潤身說:「去看個人。」
郝龍泉一隻腳都擱到了車上,見來了個喬不群聲稱蔡處的人,估計也是政府機關裡的人物,那隻腳又從車上撂了下來。喬不群潛意識裡或許也想讓人知道,自己有個有錢的老闆親戚,順便把蔡潤身拉到車旁,對郝龍泉說:「表哥,這是我的朋友和同事蔡處長,他要出去,搭一下你的方便車吧。」郝龍泉沒得說的,高高興興地請蔡潤身上了車。
坐人家免費車,不表示兩句,顯得不夠禮貌,蔡潤身又無話找話道:「郝老闆給你添麻煩了。」郝龍泉說:「您大處長肯坐我的車,是給我面子,我巴不得天天有這樣的麻煩可添才好哩。」蔡潤身說:「我哪有這個福氣?平時上街,我都是坐的公共汽車,最多打打的,今天享福了。」郝龍泉說:「研究室沒車?」蔡潤身說:「研究室財務沒獨立,跟政府辦捆在一起,室領導用車都由政府辦統一安排,我們處一級幹部還沒單獨用車資格。」(敬請關注湖南文藝出版社《仕途》連載——12)
見蔡潤身堂堂政府官員,沒一點架子,說話也隨和,郝龍泉少了顧慮,玩笑道:「以後我發了,送您一臺。」蔡潤身說:「我正求之不得。只是什麼才叫發呢?你都有了私家別克,難道還算不上發麼?」郝龍泉說:「別克太普通,算得什麼?」
嘴上說著話,蔡潤身一直謹謹慎慎護著懷裡的東西。郝龍泉便問:「蔡處長抱個什麼寶物?」蔡潤身說:「一塊石頭。」一塊石頭也這麼小心翼翼的,郝龍泉不可思議,說:「我還以為是坨金子呢。」蔡潤身說:「你不知道,有時千金易得,一石難求,並非所有的石頭都比金子低賤喲。」郝龍泉說:「那您這是什麼石頭?」蔡潤身說:「當然不是普通石頭。」郝龍泉說:「石頭還有普通不普通之分?」蔡潤身說:「這沒什麼奇怪的,就像世間之人,也有普通不普通之分一樣。」
蔡潤身不想老被郝龍泉審問,變被動為主動,說:「我看你這別克車不錯,坐著挺舒服的。」郝龍泉說:「還算過得去吧,在城裡跑跑還能對付。」蔡潤身說:「我經常碰見你的別克停在我們宿舍樓下,看來你與喬家的親戚關係挺不錯的。」郝龍泉說:「當然不錯。我表妹夫為人非常好,像您一樣不擺什麼官架子。」蔡潤身說:「在你大老闆面前,我們還有什麼架子可擺?」郝龍泉說:「你們是公家人嘛,還是政府裡的要員,哪像我這跑小生意的,低人一等。」蔡潤身說:「你太謙虛了。如今手上有錢,誰都會把你當成大爺。」郝龍泉說:「我可從沒做過大爺。倒是為做點小生意,走到哪裡都得做小孫子,生怕招著誰,惹著誰了。還是你們政府官員好,誰都不敢小看,不敬你一丈,也得懼你八尺。」郝龍泉這話聽去像是發政府官員牢騷,其實是在恭維蔡潤身。人生在世,不就圖個威風八面人敬人懼嗎?如果誰碰著你都不放在眼裡,視而不見,這人做得還有什麼份量?當年成克傑盤踞廣西,下屬去給他拜年,奉上大額貢錢還不夠,還得四肢伏地,給他磕幾個響頭,磕得他比收大錢還舒服。姓成的為啥樂於接受這種跪拜?就是能真切感受到下屬對他的敬畏,就如皇帝臨朝,惟有大臣們三叩九拜,才能顯示自己至高無上的權威。
對郝龍泉的恭維,蔡潤身自然受用,嘴裡卻道:「那得看是什麼政府官員,比如我跟喬處吧,不過是政府機關裡跑龍套的,哪有你說的那麼威風神氣?」郝龍泉說:「僅憑蔡處您這說話水平,我就知道您不可能老跑龍套,要不了幾天就該人家跑您的龍套了。」蔡潤身大笑道:「要說完全沒這個想法,也虛偽了點。不想當領導的幹部不是好乾部嘛。只是官場上的事最說不清楚,有想法不見得就有辦法。我本來就是跑龍套的命,不像你表妹夫筆桿子硬,是政府大院裡公認的才子,不可能久居人下。」郝龍泉說:「這我也知道,不群確實有些才華。只是有才華不見得有才幹,不知他的辦事能力到底怎麼樣?」
郝龍泉不是官場中人,蔡潤身說話也就少了顧忌,笑道:「郝老闆你不知道,機關裡無所謂才幹不才幹,能力不能力,屁股下有好位置,手中握著實權,沒才幹也有了才幹,沒能力也有了能力。」郝龍泉說:「蔡處長真是個實在人,句句都說到根子上去了。」沒幾分鐘到了桃林山莊門口。車才停穩,郝龍泉就扔掉方向盤,趕緊下車,快步繞到蔡潤身那邊,給他開了門。蔡潤身走下車來,說:「郝老闆的服務太周到了。」郝龍泉說:「您是政府領導,我怕怠慢了您,下次您再不肯坐我車了。」
謝過郝龍泉,蔡潤身大步流星進了桃林山莊。山莊裡面有道側門,穿門而過,拐兩個彎,就到了常委樓前。
蔡潤身上甫迪聲家,是送一尊嵌著紅木底座的石蓮。不過進屋後,卻將懷裡的紙袋放到桌上,先從包裡掏出噴著油墨香味的《桃林經濟》,攤開署著甫迪聲大名的頭題文章,呈給領導過目。甫迪聲在上面瞟了兩眼,點頭道:「這很好嘛,就是要讓各級各部門及時瞭解政府動態和今後工作方向。」又翻翻目錄和封面封底,誇獎了幾句刊物。
「沒甫市長您的關心和扶持,刊物也辦不出這麼個水平。」蔡潤身說著,拿出兩千元錢和稿費花名冊,遞上事先準備好的鋼筆,請甫迪聲簽字。甫迪聲說:「文章是你們做的,我已得名成為作者,哪還好意思再拿稿費?」蔡潤身笑道:「文章是我們做的也說得過去,不過我們僅僅執了執筆,組織了一下文字,立意和思路還是從領導這裡出來的,完全是領導思想和智慧的結晶。誰都清楚這文章之道,重要的是立意和思路,文字到底是第二位的。好立意和好思路是文章的靈魂,不是誰都給得出來。文字卻不一樣了,那是倉頡所造,並非哪個寫文章的人自己臨時弄出來的,即使該給點稿費,照理也只能給倉頡本人。只因倉頡是黃帝史官,他又沒有留下銀行帳號和通訊地址,網上也沒法查詢,就是想給他寄部分稿費過去,也沒地方可寄。」說得甫迪聲夫婦忍不住笑起來。駱怡沙說:「潤身你還挺能自圓其說的。」甫迪聲在稿費花名冊上欣然簽下自己大名,說:「稿費標準還不低嘛,萬把字的文章就有兩千元。」蔡潤身說:「領導這是頭題文章,按千字兩百元的標準算稿費,其他文章都在千字五十元以下,位置越後標準越低。」甫迪聲說:「稿費也分等級?」蔡潤身說:「文章有等級,稿費自然也有等級。比如領導的文章,屬於重量級,各級各部門務必努力學習,認真領會,貫徹在思想上,落實到行動中,對促進社會政治穩定,發展地方經濟文化事業,有著不可估量的巨大作用。這麼重要的文章稿費稍高些,也物有所值。如果刊物有錢,別說千字兩百元,千字千元千字萬元都一點不算高。」甫迪聲說:「莫非後面的文章卻真那麼不值錢?」蔡潤身說:「後面的文章題材輕,內涵淺,結構小,肯定不能跟領導的頭題文章相比。作者身份也不夠,文章也就難得有什麼份量,叫做人微言輕。文章等級低,讀者不容易往心裡去,效果就不可能像領導文章那麼顯著,難得產生廣泛和深遠影響,我們發起稿費來自然只能表示表示,給點小意思。」
駱怡沙笑道:「這理論聽起來還真是那麼回事。只是我問你,為什麼大多數讀者閱刊讀報,對前面假大空的東西沒胃口,習慣從後面往前翻?比如我吧,報刊在手,總喜歡先看後面文章,難得瞧眼頭版頭條,有時連標題都懶得瞥上一眼。」蔡潤身回答得巧妙:「駱姐家裡就有個頭版頭條,天天看,夜夜瞧,自然對報刊上的頭版頭條失去了興趣。」說得兩位又是一陣大笑,覺得蔡潤身的話中聽。趁著屋裡氣氛好,蔡潤身翻開紙袋,拿出石蓮,輕輕放到桌上。見石蓮高潔雅緻,且與紅木底座渾然天成,夫妻倆自是喜歡。還有底座上蓮心兩個字,甫迪聲也覺不錯,連說:「好好好,這蓮心二字甚合我意。」
甫迪聲和駱怡沙高興,蔡潤身自然暗自得意,順便說了石蓮來歷。當年達摩始祖在五乳峰洞中面壁參悟,一直未見佛心,後得此石蓮,才將一顆心漸漸安頓下來。慧可追隨始祖多年,始祖始終不肯開口傳道。冬天大雪封山,慧可肅立始祖面壁洞外,直至夜雪埋膝不去,才感動得始祖開口道:「吃得苦中之苦,忍得難忍之忍,行得難行之行,方可體悟佛之無上妙道。」慧可聞言,抽刀斷臂,獲得始祖石蓮,成為二祖。後慧可將石蓮傳給三祖僧璨,再傳四祖道信,又傳五祖弘忍。此時達摩禪式的苦行辦法已不太吃得開,弘忍只得另闢蹊徑,推崇心傳,沒再將石蓮南傳六祖慧能。沒有石蓮,慧能倒超脫自在了,明心見性,頓悟成道,創立壇經,成為一代禪宗大師。後來石蓮被人盜出佛門,流落民間,幾經輾轉,終於有了今天的歸宿,某種意義上也算是功德圓滿了。
石蓮身世這麼神乎其神,甫迪聲和駱怡沙當然不會相信,卻感覺挺有意思的。附上這麼一個故事,石蓮也就更加不同凡響。蔡潤身走後,甫迪聲和駱怡沙又捧著石蓮,認真欣賞了一回。甫迪聲還說:「依我看哪,石蓮再好,如果沒有小蔡鐫在這紅木底座上的蓮心二字,也出不了大境界。」駱怡沙一時沒明白過來,說:「蓮即佛,蓮心即佛心,這不是淺顯得很麼?莫非還有別的大境界?」甫迪聲說:「蓮心即佛心,這自然沒假。可在我看來,蓮心還不僅僅是佛心,還有另一層意思。」駱怡沙說:「另一層什麼意思?」甫迪聲笑道:「自古儒釋相通,蓮者廉也,蓮心即佛心,同時也是廉心嘛。」
甫迪聲一高興,竟把石蓮帶到辦公室,置於桌前,有事沒事瞧上幾眼。
這是後話。當時甫迪聲夫婦說著石蓮,蔡潤身已闊步下樓,出了常委樓。也沒走市委大門,仍穿側門走桃林山莊。來到山莊門外,正要去攔計程車,忽聽有人喊了聲蔡處長。扭頭一瞧,郝龍泉的車仍停在原來地方。蔡潤身說:「你還沒走?」郝龍泉一邊開啟車門,請他賞臉上車,一邊說道:「我已辦了趟事回來,打這裡路過,剛好見你走出山莊,便將車靠了過來。」蔡潤身不相信有這麼巧,卻也顧不得許多,側身鑽入車裡。
領導喜歡石蓮,來回路上又有郝龍泉專車侍候,蔡潤身覺得今天運氣也夠好的了。人也許就是這樣,一順百順,隨便低頭瞟上一眼,地上都有閃閃發亮的金子等著你去撿。
郝龍泉這麼會做人,蔡潤身沒什麼可表示,下車前掏出紙筆,寫好電話號碼,遞給對方:「這是我的手機和宅電。研究室即將撤銷,辦公號碼就免寫了。有事用得著我,只管打我電話。」郝龍泉有些受寵若驚。他不是沒跟官場上的人打過交道,有時畢恭畢敬遞上自己名片,想換人家號碼,客氣點的說聲找到單位辦公室就能找到他,不客氣的硬邦邦甩給你一句,他的號碼從不對外。蔡潤身政府大機關的官員,卻沒一點官架子,你還沒遞名片,也沒開口要求,他就主動把號碼寫給了你,還是手機和家裡電話。如獲至寶般收好蔡潤身號碼,郝龍泉也拿出自己名片,雙手呈上,說:「蔡處長不嫌我車子檔次低,要用車就通知我,隨叫隨到,熱忱為您服務。」蔡潤身說:「行啊,以後我們就是朋友了。」
將蔡潤身請下車,又目送他走進處級宿舍樓,郝龍泉上車去了桃林小學。在範校長陪同下,將三萬元現金送到出納手裡,換得會計開具的發票,再把發票副聯交給餘副校長,讓她瞧過州州戶口簿,留下名字,才算正式注了冊。
轉瞬到了開學之日。喬不群去學校看過榜,找到州州班次和上課教室,才按榜上要求,帶州州去報名。商貿學校也將開學,史宇寒本來正在忙碌,也興匆匆趕了過來。為讓州州熟悉環境,先在校園四周轉了轉。州州東張西望著,興致盎然。史宇寒一旁不停地教育他,要如何如何聽老師話,如何如何跟同學相處,如何如何認真學習,也不管州州在不在聽。
轉夠了,才到州州班上,報名交錢。手續很快辦妥,史宇寒讓州州跟老師說過再見,一邊一個拉著兒子和丈夫,往樓下邁去。喬不群囑咐州州,記住樓層和教室位置,學會主動喊老師。史宇寒卻掩飾不住心頭的喜悅,說:「州州終於進了桃林小學。表哥真有本事,給範校長打聲招呼,事情就辦得妥妥貼貼的。」
喬不群再木納,也聽得出史宇寒話只說半句,另外半句嚥了回去:你喬不群白在政府大院裡待了,州州讀個桃林小學,都拿不下來,還得叫表哥幫忙。喬不群知道自己沒有發言權,不敢吭聲,只顧盯住腳尖。他生怕一開口,史宇寒就拿話撐住你嘴巴,讓你合不上嘴皮。史宇寒就這德性,溫柔時話如蠶絲,兇起來,口氣硬得像陽臺上撐衣服用的鐵棍。(敬請關注湖南文藝出版社《仕途》連載——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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