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不群說:「別冤枉我,我可沒說日字是動詞喲。」
兩人說笑著,這才發現蔡潤身不再搭言,變得面無表情,目光混沌,似乎已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只是見兩位都拿眼睛瞧自己,才忙舉了杯子,說道:「喝酒喝酒。」
喝完酒,三人分手,喬不群回到政府大院。岳母沒說謊,推開門,郝龍泉就坐在客廳裡。寒暄過後,郝龍泉眯眼看著喬不群,說:「你在政府大院待了這麼些年,總認識些人吧?比如市裡國土局和煤炭安監部門裡面的實權人物。」喬不群問:「你是要我幫你去他們那裡打通關節,把什麼採礦許可證安全許可證之類辦下來?」
「看看看看,我才提頭,你就知尾。不群你的碩士真沒白讀,你的處長也沒白做呀。」郝龍泉笑起來,說,「已有好些煤窯主找過我,想把煤窯賣給我。我也去各處跑過幾次,發現有些煤窯尤其是桃坪境內兩家煤窯的潛力還很大。他們做不下去,是因為執照已經過期,政策卻越來越緊,補辦不容易。繼續無證開採,究竟風險太大。我也不想做偷雞摸狗的事,那不是長久之計。要當就當合法窯主,把事情做大做強。不群若肯出面,只須介紹我認識有關部門的頭頭,背後的工作我自己會去做。眼下最當緊的是找國土部門,先拿到採礦許可證,下一步再跑煤礦和安全監督等部門,把其他幾個證弄回來,這樣才能下井挖煤。」
喬不群不置可否,只說了句到時再說的含糊話。喬不群準備與教育局普教處高副處長聯絡聯絡,將州州讀桃林小學的事落實一下。署期已到,桃林小學怕是已在醞釀下期招生的事,再不採取實際動作,就要來不及了。
不想撥高副處長手機,卻沒訊號,打普教處電話,又總是忙音。教育局又沒在月球上,乾脆去跑一趟。扔下話筒,正要動身,有人推門進來,問會議室在哪兒。義務為人指明會議室,又接上兩個電話,喬不群忽然沒了去教育局的情緒。大家都在為自己的去向奔忙,跑了政府辦,跑組織部,甚至連市委常委樓都不放過,你卻往教育局跑,人家還以為你得了腦癱呢。
喬不群也不是沒想過跑跑該跑的地方。好事都是跑來的,足不出戶,死守善道,莫非好事還自動跑到你面前來?你又不是菩薩,菩薩也要寺廟佔得好,才有人進香上供。可又怎麼個跑法呢?喬不群一時無以為計。
這麼傻子樣在桌前待著,李雨潺走進來,說:「喬處真有定力,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個人靜悄悄躲在處裡,自在得很。」喬不群無奈道:「我不躲在處裡,還披紅掛綠,跟著那些中老年婦女,跑到街上去打腰鼓?」李雨潺笑道:「誰要你去街上打腰鼓了?」又放低聲音說:「什麼時候了,你也不學學人家,多為自己的美好前程考慮考慮。」
李雨潺的口氣聽去這麼漫不經心,其實是在真正關心你。喬不群心生感激,說:「你說的人家是誰?」李雨潺說:「這就看你了,你覺得是誰就是誰。總不可能是我吧?我一個普通幹部,到哪裡還不都是勤雜工一個?」喬不群自然知道李雨潺所指是誰,說:「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李雨潺說:「我沒聽到什麼風聲,只覺得這段研究室的人忙得很,沒誰像你無動於衷,沒事人一樣。」此言不假,喬不群不可能不清楚,卻還要故作無所謂的口氣道:「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李雨潺白他一眼,說:「庸人就庸人,我可從沒說過自己非同凡響。也只怪我閒得無聊,瞎操心。正應了那句話:船上人不急,岸上人急。」
喬不群沉默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李雨潺又說:「別以為有人恭維你是政府第一筆桿子,就沾沾自喜,反正政府辦攤子大,有你的去處。」
李雨潺說這話的時候,喬不群一直看著她的眼睛,覺得那是秋天的湖水,清澈而幽深。等到她話說完,喬不群的目光下意識移到了她的唇上,那是兩瓣桃花般的紅唇,鮮豔而又動人,性感而又高傲。也真是奇怪,每次李雨潺說話,喬不群的注意力總是停留在她的眼睛上,這個時候她的眼睛最生動最傳神,彷彿她的話不是從嘴裡,是從眼睛裡說出來似的。待她的話一落音,喬不群又會轉而去瞧她的嘴唇,這個時候她的嘴唇格外惹眼迷人,好像能傳情,會達意。
見喬不群的目光蜂一樣叮在自己臉上,李雨潺有些不好意思了,羞羞道:「你望著我幹什麼?我的臉又不是電視機,在放電視劇。」喬不群這才回過神來,笑道:「你臉上正是放的電視劇,而且是言情劇,感人至深,叫人看了又想看。」
「我跟你說正經的,你卻取笑我,不理你了。」李雨潺假裝生氣,頭一甩,走了出去。(敬請關注湖南文藝出版社《仕途》連載——6)
喬不群痴在桌旁,還是不知該做些什麼好。好久才想起這一天都沒上廁所,抽身出了門。恰巧瞥見蔡潤身出了秘書處,往樓道口方向走去。喬不群停住腳步,上廁所的興致也沒有了,轉身又回到綜合處,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研究室的人哪個不知道,這段時間就數蔡潤身最忙,天天往領導那裡跑。
蔡潤身沒察覺到身後的眼睛,幾步邁下三樓,瞄準甫迪聲辦公室沒有外人,身子一側,溜了進去。甫迪聲正在看機要,見了蔡潤身,合上資料夾,親切地跟他打招呼,要他坐到自己旁邊的沙發上。
蔡潤身拿屁股尖蹭著沙發邊沿,微仰下頜,迎向高處的甫迪聲。甫迪聲想起那晚夫人駱怡沙讚揚蔡潤身的話,說道:「潤身你還懂玩石欣賞,以前我怎麼沒發現你有這方面的才華呢?」蔡潤身心裡暗暗感激著駱怡沙,嘴上說:「我這哪能叫才華?在駱姐那樣的大家面前,簡直是個小學生,還沒入門呢。」甫迪聲說:「你也太謙虛了點。不過謙虛好,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嘛。」
這句話本來通俗,甫迪聲不過隨口說說而已,蔡潤身聽來,卻意義深遠,回味無窮。官場就是這樣,誰謙虛誰就有可能進步,誰驕傲誰就得落後。特別是在能決定自己命運的領導面前,再傲氣的人都會成為謙謙君子,修養好得不得了。所以放眼機關,沒有不是望著自己鼻尖走路的,誰都像是得了軟骨症,脖子硬不起來。這麼想著,蔡潤身說了來找甫迪聲的意圖。他想把人大代表來政府視察時,甫迪聲用過的桃林市經濟工作情況彙報材料登到《桃林經濟》上去。甫迪聲倒很爽快,滿口答應。還說:「《桃林經濟》雖由研究室主辦,其實屬政府機關刊物性質,代表的是政府的聲音。把這個東西登到上面,各級各部門都能看到,也算是給全市經濟工作定下一個調子。」
領得甫迪聲的話,蔡潤身心裡就有了底。告辭領匯出來,本已快到下班時間,卻沒有下樓,而是回了秘書處,動手編輯起新一期的《桃林經濟》來。那個彙報材料自然是在頭條位置,蔡潤身還特別在一旁標明,字型須比其他文章大一號。
此後的兩三天裡,蔡潤身什麼都不做,守在印刷廠,將《桃林經濟》清樣稿弄了出來。卻不忙著開印,特意留著二條版面,準備先找個合適單位,拉些贊助回來。
蔡潤身去了市安全生產監督局。安監局馬局長已快五十八,身體欠佳,住在醫院裡,由副局長聶東京主持局裡全面工作。七不進,八不留,馬局長也該下去了,聶東京自然很想扶正做上這個局長。可他是上屆市委政府主要領導的人,想向本屆主要領導靠攏,還不是太容易。蔡潤身知道聶東京這個心思,才跑去找他。
政府研究室戴著政府的帽子,卻不是實職部門,跟政府領導的關係也若即若離,即使把政府當虎皮披在身上,也不是誰都那麼好嚇唬的。聶東京知道研究室的性質,見了蔡潤身,表面倒也客氣,卻並不怎麼放在眼裡。蔡潤身不急,先拿出上一期的《桃林經濟》,雙手遞給聶東京,要他指正。「這是政府領導喉舌,又是蔡大處長主編的,我哪敢指正?」聶東京應付式地翻翻,隨手放在桌上的報紙堆裡,說,「我給辦公室主任打聲招呼,到附近飯店裡訂桌工作餐,中午咱們小酌兩杯,怎麼樣?」
現在才上午九點,誰好意思為頓中餐等上三個小時?蔡潤身清楚這是主人的逐客令,另拿出這期剛編就的《桃林經濟》清樣,鋪到聶東京桌上,說:「這期刊物就要出來了,我還適當留了些版面。好多單位都想在上面刊發文章和圖片,都被我婉拒了。我還是看好安監局。桃林這幾年安全生產沒出什麼大事,主要是你們工作卓有成效,給桃林市委政府減輕了不少壓力,作為政府機關刊物,不給予大力弘揚,也說不過去。只是不知聶局長有沒有這方面的興趣,願意考慮在上面露露面。」
聶東京這才明白蔡潤身的真實來意。如今這報紙那刊物,這電視那廣播,哪天沒有幾撥人跑來拉廣告,要贊助?這下竟連政府研究室的人也上門湊起熱鬧來了。聶東京心下膩煩,臉上還不好流露什麼,說:「蔡處長這是抬高我們了,安監局確也做了些日常工作,可拿市委政府的高標準嚴要求來衡量,叫穿短褲套襪子,還差一大截。是不是如蔡處長所說,以後我們工作真的卓有成效了,再榮登貴刊大雅之堂?」
「聶局長有所不知,也是政府主要領導太重視這期刊物了,不然我也不會輕易來找你。聶局長沒這個興趣,我也不好勉強,只是覺得這麼好的機會,你這麼放棄了,多少有些可惜。」蔡潤身說著,伸手翻過《桃林經濟》清樣扉頁,指著上面甫迪聲的大名說,「這是用來打頭的甫市長的大作。他有這方面的意思,想要篇有點份量的文章,與他呼應呼應,我這才專門騰出二條位置,暫時沒上文章。封二還有甫市長工作和學習方面的彩照,封三也將有選擇地登些照片,還預留在這裡。」一見甫迪聲的名字,聶東京的眸子便亮了亮。蔡潤身看在眼裡,心下暗笑起來。一邊拿了清樣,要往包裡裝。聶東京攔住道:「既然蔡處長這麼有誠意,還是把樣刊留下來,我和幾位班子成員商量商量。」蔡潤身說:「那聶局長你們趕快商量。甫市長正等著看刊物呢,都催我幾次了。」留下樣刊,給個價錢,出了安監局。
第二天安監局辦公室主任就找到蔡潤身,交上聶東京的署名文章和一組照片,要走研究室的銀行帳號。隔日上午,安監局的四萬元款子就到了研究室帳上。
刊物正式開印後,蔡潤身就吩咐出納,以印刷費名義把安監局那四萬元款子轉入印刷廠戶頭。一期刊物才印千餘本,印刷費要不了幾千,其餘全被蔡潤身拿走,白條都不留一個。印刷廠到處都是,業務根本吃不飽,誰都想多攬生意,自然什麼方便都給客戶提供。
蔡潤身當然不會獨吞這筆錢。他才不是那種除了人民幣,什麼都不認識的淺薄之徒。他要錢是為了把該辦的事情辦得漂亮和圓滿些。先跑到綜合處,拿出一個裝著三千元現金的信封,輕輕放在喬不群桌上,說:「不群,這是一點小意思。」喬不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我一不批專案,二不發帽子,你也意思起來,不是家裡的錢沒地方放,要我給你找錢櫃吧?」蔡潤身如實相告:「上次你給甫市長寫的彙報材料,我已用到《桃林經濟》上,刊物出廠後你就會看到。不過是署著甫市長的大名,讓你這個真正的作者受委屈了。可也不能叫你這個無名英雄太吃虧,我設法弄了些錢,算是給你的潤筆費吧。」領導大會小會做的報告和講話,發表在各種媒體上的官樣文章,哪篇不出自手下的筆桿子?其實這也是單位筆桿子的工作職責,什麼時候領導不需要講話念報告和做官樣文章了,這些筆桿子恐怕也得失業回家,去賣烤紅薯了。所以單位那些舞文弄墨的筆桿子,從來沒誰以為自己寫的材料非得署自己名字,甚至找領導要稿費什麼的。誰真有這個想法,恐怕不是神經病一個,就是打錯了雞血。偏偏蔡潤身別出心裁,喬不群給甫迪聲寫了個材料,他竟煞有介事來送什麼潤筆費,的確是破了天荒。
喬不群因此疑惑地瞧眼蔡潤身,說:「你不是逗我開心吧?」蔡潤身說:「當然是逗你開心。這是物質時代,如果錢不能逗你開心,那我就沒法子了。」喬不群甩甩手上信封,說:「你想逗我開心,我如果不開心,也對不起你的美意。只是財政每年給《桃林經濟》的辦刊經費很有限,保印刷費都困難,你這錢從哪裡拿的?」蔡潤身笑道:「肯定不是從家裡拿的,我和老婆那點工資,僅夠日常花銷,拿來逗你開心了,我和老婆還怎麼開心?」也不隱瞞,說了上安監局找聶東京拉贊助的簡單經過。至於拉了多少,當然沒必要也沒義務如實招供,喬不群也不是紀委和審計局的,沒權力和職責予以追究。
喬不群不得不佩服起蔡潤身來。換了自己,別說不肯去做這種事情,就是做恐怕也不太做得來。喬不群說:「還是潤身有辦法,不像我,除了坐在家裡寫幾個死材料,再沒別的能耐。」蔡潤身說:「能寫材料就是大能耐嘛。我要是有你這樣的筆頭子,還厚著臉皮去外面討錢,惹人嫌幹啥?」「不群跟你說句實話,在研究室甚至在政府大院裡,我最佩服的人還是你。你有才華,有能力,為人實在,凡事不卑不亢,完全憑能力吃飯,是難得的正人君子。也許在有些人的辭典裡,正人君子都快成為貶義詞和嘲諷的物件了,可我始終認為,你這樣的正人君子是最站得住腳,也最令人景仰的。」
這就是蔡潤身,給你送來看得見摸得著的鈔票還不夠,還要遞上動聽的美言麗辭,撓撓你的癢處。奇怪的是,即使是喬不群這樣比較自知的明白人,聽來也如沐春風,心旌搖盪。且絕對相信對方是發自內心的,不會懷疑人家的真誠。在女人面前,這傢伙大概也是這麼巧舌如簧,不然誰會上他的手?估計只有李雨潺革命警惕性高,才不肯領他的情。
蔡潤身走後,喬不群盯著手上的錢,半天沒回過神來。這算不算蔡潤身給的賄賂呢?兩人都是處長,他憑啥給你行賄?接受賄賂也得有理由,可不是誰都有這個資格的。不是賄賂,便是施捨了,可自己還沒到他來施捨的地步。那是不是蔡潤身辦刊有了利潤,跟你分紅?你並沒入股,紅又從何而來?
看來還是蔡潤身給的說法有道理,只能算是潤筆費。只是一篇萬字不到的彙報材料,也值三千元,好像還沒誰頒佈過這麼高的稿費標準,何況還是個內部刊物。轉而又想,文章出自你手,甫迪聲署了名,你拿些潤筆費不應該嗎?既是潤筆費,也就沒必要多心,笑納便是。喬不群心安理得起來。錢這個東西也太有魔力,到了誰的掌心,都是不怎麼好鬆手的。你看它圖案簡單,卻比世上任何圖畫都美麗。不會發聲,可再經典的歌聲也沒它動聽。世人說它有銅臭,而誰聞著都芬芳馥郁,沁人心脾,勝過天下任何奇花異卉。
快下班時,喬不群將錢塞進包裡,往腋下一夾,出了綜合處。拿回去交給史宇寒,她肯定會高興一陣子。可走出大樓後,又改變主意,幾步邁出傳達室,存入就近的儲蓄所,再回綜合處,將存摺夾入一本舊書,塞進書架下面的櫃子裡。男人也得留點私房錢,偶有花錢的地方,老找夫人伸手,也不是辦法。
這麼一折騰,關門來到樓道上,已是人去樓空。唯有喬不群自己的足音一下一下敲著地板,讓寂靜樓道愈顯寂靜。下到四樓,才聽得有人說話,和風細雨的,給大樓增添了幾許生氣。原來有人正朝喬不群這邊走來,一邊打著手機。樓道里燈光不是太亮,喬不群沒認出那人,只覺得是個女的,身段窈窕。除政府辦,樓裡還有些別的部門,平時各進各的門,各做各的事,工作關係不多,難得往來,有些人只是面熟,不見得就叫得出姓名和職務。喬不群也不理會,轉身要下三樓,不想那人卻突然喊了聲喬處,聲音甜甜的。喬不群停住腳步,細瞧原來是辛芳菲。想起那個耿日辛的低劣玩笑,喬不群臉上熱了熱,有些不好意思了。辛芳菲不可能看出喬不群的不自在,又問道:「喬處這個時候才下班?」喬不群說:「有些雜事拖著,耽擱了些時間。你不是也還沒走嗎?」辛芳菲說:「下午接到電話,明天外省有重要客人來桃林參觀,要安排這打理那的,剛才才把該落實的給落實下去。我這工作性質,有什麼辦法呢?」
說著話,辛芳菲已推開斜對面辦公室的門,說:「不晚也晚了,何不進去坐會兒?」
這話來得真誠,喬不群不好拒絕,走進外事處。辛芳菲從櫃子裡拿出瓶礦泉水,往喬不群手上遞,說:「給你泡茶,怕一下子泡不開,喝口礦泉水算了。」喬不群並不渴,卻不好拒絕人家美意,只得接過去,開蓋喝一口,說:「辛處太客氣了。」(敬請關注湖南文藝出版社《仕途》連載——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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