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這是——貢品登記的目錄?怎麼會讓你寫這個?」胤祥看了半天,才艱難的分辨出我寫的字,也難為他了,簡體字和繁體字的差異,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竟然這樣也能看個大概。

「本來是不歸我管的,不過昨兒什麼人進了幾件古董,皇上看了心裡喜歡,要隨身帶著把玩,又說這次的玩意留下的都好,叫不必交到內務府去,只叫我登記了再給李諳達收起來就是了。」我說,不知是不是這幾天吃的太少,營養跟不上,站著和他說了這幾句話,被風細細的一吹,人竟然有些搖搖晃晃的。

第三十九章你要幸福(下)

有些事情,在後來回想起來,不能不感慨,好象真的是冥冥中自有註定一般,偶然的巧合,往往會改變一個人一生的命運。

那天胤祥幫我重新抄好了那份貢品目錄,不過康熙想起來要看的時候,已經是四月份,返回京城的路上了。

這次御駕沒有直接返回京城,而是取道江寧,謁明孝陵。

明孝陵是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與馬皇后的陵墓,清朝卻是取明朝而代之的,所以當我聽說康熙要去祭拜時,心裡非常的疑惑。

正式謁明孝陵的日子,隨扈的皇子、大小官員一律隨行,康熙三跪九叩,規模和儀式應該一點也不比謁清孝陵差,我混在人群中,一路走著,卻被一塊石碑吸引住了,上面只有四個字,跟在康熙身邊這幾年,對康熙的字再熟悉不過,「治隆唐宋」這四個大字,分明是康熙的御筆,我想,大概是說朱元璋的治國方略超過了唐太宗和宋太祖。

朱元璋的治國方略是不是超過了唐太宗和宋太祖,我實在是不知道,不過他大殺功臣的做法,卻比宋太祖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明朝在歷史上,也絕對不是什麼強盛的時代,自然,站在這四個大字之前,我未免有些好笑,不明白康熙究竟尊重和推崇朱元璋的哪一點,以一個皇帝而言,只怕康熙做的更好一些不是嗎?

這個疑惑,幾乎是直到離開明孝陵時,才得以解開。從明孝陵出來時,外面已經聚集了許多的百姓和士子,沒有官員的統一指揮,卻跪在地上山呼萬歲,我幾乎忍不住要拍有拍自己的腦袋了,竟忘記了江南一直是反清復明各種活動的根據地,謁明孝陵只是一件小事,不過通過他傳達出的意思卻是深遠的,難怪後人要說康熙有雄才大略了,他這招籠絡民心的政治秀,遠比八旗的鐵蹄來得更有效也更輕易。看來,所謂的帝王之道,真的不是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離開江寧後,依舊是走水路,雖然康熙沿途要視察河工,不過比起在岸上的日子,水上的日子顯然更清閒些。

於是這日,康熙看了會子書之後抬頭,對站在一旁的我說:「婉然,拿你先前記的貢品目錄來朕看。」

我應了一聲,連忙回艙裡取。卻在返回的路上,遲疑了起來,當初求十三阿哥寫的時候,是因為身邊實在沒有能替代的人,當時也是存在僥倖的心理,想著康熙未必就會看這個,所以沒有仔細推敲,不過現在想想,卻總覺得有些不妥,至於究竟是那裡不妥呢?一時卻也說不清。

就是這略微遲疑的功夫,李德全已自前面過來,看到我便說:「婉然,快點,皇上等著呢。」

有些忐忑的呈上了貢品目錄,看著康熙接過來翻開,覺得心跳都似乎不那麼正常了,小心的瞧著臉色,倒也和平常一般,卻也不敢就掉以輕心了,直到康熙看到最後一頁,又輕輕合上,我才在心裡長出了口氣。

不過康熙卻沒有急著放下那份目錄,反而是一手拿著,一邊吩咐李德全,「那兩隻成窯把碗收在哪裡了,取來,晚膳上用。」

李德全急忙退出去吩咐人找,這當口,只有我一個人在御前,雖然當差的日子久了,早已不似最初的緊張,不過今天不知為什麼,總是覺得不那麼得勁。

不過,康熙卻沒說什麼,待到李德全回來時,輕輕的將目錄的小冊子往書桌上一放,隨手又拿了一本書,慢慢的細翻起來。

四周的空氣重又恢復為寧靜,只有伺候茶水的宮女不時的上前換上熱茶,卻安靜輕巧的連一絲聲音也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康熙不緊不慢的喝了口茶之後,才忽然說:「婉然,你進宮幾年了?」

「回皇上,四年了。」我一激靈,趕緊回話。

「想家嗎?」康熙放下書,似乎很有興致的看著我,又問了一個問題。

依稀記得,剛剛進宮的時候,良妃也問過我一個同樣的問題,當時,我的回答是「不想」,因為家對這裡的我來說,不過是一個漢字而已,沒有任何感情基礎,家也只是一個字,不是嗎?

不過今天,我卻說:「想,奴婢想家,不過奴婢進宮之前,家裡人告訴奴婢‘要盡心盡力的服侍好皇上,不要想家’,每次奴婢想家時,一想起這句話,便不那麼想家了。」

「是嗎?」康熙一笑,「這話是誰對你說的呀?」

「是奴婢的阿瑪。」說到阿瑪兩個字時,我格外的小心,害怕諸如老爸,爸爸之類的詞衝口而出,給已經夠麻煩的自己再找一次麻煩了。

「阿哈佔?你阿瑪,朕記得是阿哈佔吧?」康熙問,不過到了後面,語氣已經是肯定了。

和康熙短暫的對話,因為京城剛剛送到一份密奏而告一段落,奏摺上寫的什麼自然是不得而知,不過那天,康熙的臉色忽然變得很難看卻是真的。

京城的密奏,似乎什麼事情一旦跟京城聯絡到一起,就會馬上讓人想到皇權,偷眼打量康熙坐的寬大的龍椅,雖然眼下是出門在外一切從簡,雖然此時我們身處的,不過是一艘並不寬闊的御舟,不過這椅子,依舊奢華得驚人,也難怪了,這樣人間至極的權勢和富貴,又有誰人可以不為所動呢?

得到和付出總是成比例的,原來皇帝也不例外。

站著和坐著比較,最大的好處就是看到的要稍稍多一點,就在這一天,我看到了康熙髮辮裡,隱隱的銀絲。

當自己的兒子也不值得相信的時候,這個世界上,真不知道還可以相信誰。即便是坐擁天下,終究也不見得就有樂趣。

書案上的密奏,到了傍晚就消失無蹤了,康熙的臉色也恢復如初,不過太子和十三阿哥來請安的時候,我注意到,皇帝臉上,一閃而過的惆悵。

幾天之後,御舟照舊在兩岸數不清的縴夫們辛勤的汗水下,緩慢的前行,康熙四十四年閏四月,雖然在一點一點遠離南方,不過氣溫依舊很高,午後,我站在康熙身邊不遠處,努力的對抗周公的召喚,不過效果不大。每天明明是皇帝午睡的時間呀,怎麼今天例外了,咬了咬嘴唇,我嘗試著將目光移向外面,其實為了安全起見,這裡沒有敞開的窗子,進出的地方也有紗帳,不過影影綽綽的可以看到兩岸的片片新綠罷了,大約是我太困了,視線未免有些直直呆呆的,所以當康熙的聲音忽然響起時,我驚訝的幾乎跳起來。

其實康熙的問題總是既容易回答,又不容易回答的,他問的是此時站在他身邊的李諳達、海藍和我:「你們幾個說,這究竟是宮裡好呢,還是民間好?」

我和海藍都低著頭,這個問題,自然該李諳達先回答了,誰讓他跟康熙的時間長,又是大總管。

「皇上這些年來勵精圖治,如今天下大治,奴才看,自然哪裡都是極好的。」

李德全照舊低著頭,說話的聲音也一如既往,雖然他說康熙勵精圖治,以至於天下大治之類的話是事實,不過要說民間和宮裡一樣好,就有點……不過這才是一個精明人的回答,於是,我和海藍連忙附和。

悄悄留意康熙的反映,臉上卻也沒有什麼表情,只是停了停轉向我,問道:「假如現在有一個機會,你們可以選擇留在宮裡或是去民間生活,你們會怎麼選?」

我知道這個問題問李德全,他鐵定會說自然是留在宮裡服侍皇上了,不過此時康熙正看著我,很明顯,是要我先做答了。

「奴婢願意回到民間。」我說。

「是嗎?你剛剛不是還說宮裡和民間一樣,既然一樣,又為什麼要出去?」康熙的聲音裡聽不出感情,儘管我跟在他身邊的時日已經不短了,我依舊不能判斷此時帝王的喜怒,不過我知道,儘管只是這麼一句看似玩笑的話,也足以讓我粉身碎骨。

「宮裡和民間都好,奴婢在宮裡,服侍皇上是盡忠,回到民間,孝順父母是盡孝,忠孝不能兩全的時候,奴婢自然是要盡忠的。不過皇上以孝治天下,奴婢雖然愚鈍,也知道父母生養的艱辛,若然有機會能回報一、二,自然要做了。」皇帝的問話是不能容許我長時間思考的,不過這番話出口,也有些後悔,倉促的結果,就是太不周全。

「是嗎?好一個忠和孝,這宮中要是人人如此想,還真……朕倒真成了孤家寡人了。」康熙隨手把手裡的書放下,看我的目光卻犀利了起來,「你們都是朕身邊的人,應該知道,朕不想聽什麼,想聽什麼?你說,朕現在想聽什麼?」

「真話。」我心裡苦笑,跪下的同時,嘴上依舊回答得很爽快。

「那什麼是你的真話呢?」康熙問。

「回皇上,奴婢的真話是,宮裡的富貴榮華自然是人人都眷戀的,不過這些都是生不帶來,走不帶去的,如果奴婢可以自己選擇,平平淡淡,哪怕是粗茶淡飯,只要活得愜意舒服,實在也是最好的。」跪在地上,說了這些,既然想聽真話,說就是了,有什麼好怕的。

……

船艙裡一時瀰漫著一種說不出的壓抑的感覺,就在我以為自己的話大概觸怒了這位最近心情不爽的皇帝的時候,康熙卻說:「起來吧。」

那天之後,李德全曾經說:「婉然,你的膽子也太大了。」他沒有說完整,其實我明白他的意思:這話也就是皇上聽了,若是換了別人,這一刻,你還要命不要。

於是我回他嘻嘻的傻笑,看著他有些思索和打量的目光,開始繼續裝傻,其實自己本來也不聰明,不算是裝,最多是個本色演出。

那天康熙並沒有責怪的意思,反而在傍晚,將那對成窯把碗賞了給我。

看著這對據說價值連城的寶貝,我倒有些犯愁了,就我這毛手毛腳的個性,這樣的東西到了我手,恐怕幾天就交代了,不過賞賜是不退不換的,只能收著了,也許回頭可以送人也說不定。

就這麼在船上漫漫的搖著,到了京城,已經是四月中旬的事情了,四月的京城,到處充滿著昂揚的綠色,生機勃勃,一場清宮的豪華婚禮,也將在這樣的日子裡,正式上演。

五月初,八貝勒胤禩奉旨完婚。

那一天清晨起床,第一件事便是看看天氣,多年的習慣吧,從前家裡的長輩總是說,結婚的日子,豔陽高照才好,若是變天,便是新娘的脾氣不好的象徵。

以五月的天而論,這一天該算是不錯的,太陽早早就在東邊露出了獨屬於自己的明亮的光暈,紫禁城依舊籠罩在寧靜當中,新的一天,還沒有真正開始。

站在窗前,微微合上眼,在心裡祈禱,天上的神明,請讓那個溫文俊雅的男子幸福吧!

儘管他是我愛而不能得到的人,儘管今天是我來到這裡最失落和痛苦的一天,但是,請給他幸福吧,因為愛從來不是佔有,而是看到所愛的人幸福,只要他覺得幸福就好,真的。

其實這個道理我早就明白,不過,我依然用了幾個月的時間才說服自己接受,而說服自己的過程中,才發現,愛,原來在失去之後,會變得更加刻骨銘心。只是,一切已經太遲了,到了今時今日,我剩下的,便只是祝福了。

早朝過後,我並不意外的在乾清宮看到了胤禩的身影,大婚的時間是傍晚,婚禮的準備工作雖然複雜,不過自然有人打理,他只需要早點回府,換上喜服,就可以等著做他的新郎了。

今天我並不當值,點收了剛剛送進來的一批御用的文房四寶之後,便回到自己的小屋。小屋的桌上,有一隻紅漆木的盒子,盒子裡是一對我這幾個月悄悄趕工繡的枕套,輕輕展開,淡雅的菊花靜靜的綻放開來。花卉裡,我最拿手的便是菊花,雖然時間趕了,不過看起來還是不錯,這是我準備的禮物,一份新婚的賀禮,也許我該繡並蒂蓮或是鴛鴦吧,不過,也不知能不能送得出去,索性只揀了最拿手的來繡。

只是,今天看到胤禩之後,雖然只是那樣遠遠的一瞥,卻依然心痛了,幾個月不見,他依舊是神采飛揚,溫和明快,他在為就要舉行的婚禮高興吧?雖然為了他的幸福感到高興,但是心底的悲傷又總是難以壓抑的,過去的種種,究竟算什麼?

愣愣的看了有看手中的枕套,終於還是重新疊好收到盒中,也許,這注定是一份送不出去的禮物吧。

拭去眼角的多餘的水份,也許我該補補妝,雖然今天未必要見什麼人,不過也不該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坐在梳妝鏡前,一陣疾風卻吹了過來,吹開了我的窗子,也帶進了幾絲涼涼的水滴,抬頭看天,早晨的明媚漸漸散去,很細的雨霧卻隨風而至,下雨了,我心裡感嘆,竟然下雨了。

走到窗前,準備關窗的一瞬,卻見到了一個幾乎以為從此不會再出現的身影,他遠遠的站在那裡,隔著雨霧,看不真切神態,但我知道,是他。

沒有再多想什麼,回身抓起桌上的盒子,投身在這雨霧當中,到接近的時刻,我看到他露出了很淡卻真切的笑容。

那天,雨似乎一直下著,濛濛的那種,將天地完整的籠罩在那如紗般朦朧的世界中。

隔著高高的宮牆,那場婚禮的盛大和壯觀,就只能全憑想象去描畫。

胤禩的衣服,顏色似乎總和鮮豔掛不上邊,真不知道,他穿上喜服會是怎樣的感覺,不過,大概,這個問題,終我一生也不會有答案吧。

當整個紫禁城再次為溶溶的夜色包圍時,我輕輕將開了將近一天的窗戶關好,閉上眼睛,感受著心的刺痛,只有我自己明白,這一刻,我關上的,其實不僅是這小屋的一扇窗子……

捨得、捨得,先要捨去,才會得到。

就如同白天時他說過的:這是一個對大家來說,最好的選擇。

江山和美人,似乎自古以來,便是一道難解的題,無論做了怎樣的選擇,都註定會留下遺憾。其實胤禩並沒有錯,原本,我就不是備選答案之一,不是嗎?

凌霜呢,她是美人毫無疑問,而她的背後,還牽扯著爭奪江山的籌碼,如果我和胤禩異地而處,我也會這樣選擇,非關風月,因為這是人性的本能。

「你要幸福!」這是我對胤禩說的最後一句話,他沉默了片刻,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說:「你也是!」

在如霧似煙的細雨中,我們各自轉身,不再回頭去看,也不敢停下腳步,只怕片刻的停留,後悔便會讓過去幾個月的努力化為烏有,在這個宮廷裡,我們可以承受太多的苦難和煎熬,惟一不能承受的,卻是後悔兩個字。

不要也不能後悔,在這權力的最顛峰,我們能做的,也只是繼續向前走,所以……

胤禩,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請你一定要堅持你的夢想,不管你最終能不能掙脫命運的束縛,都一定要堅持,這樣,在未來的很多年裡,再苦再痛,我也才不會後悔,至少我成全你的追逐,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那夜,忽然想起了一首久違的歌,

此刻與你相擁

也算有始有終

祝福有許多種

心痛卻盡在不言中的

請你一定要比我幸福的

才不枉費我狼狽退出的

再痛也不說苦

愛不用抱歉來彌補的

至少我能成全你的追逐的

請記得你要比我幸福的

才值得我對自己殘酷的

我默默的倒數

最後再把你看清楚的

看你眼裡的我好模糊的

慢慢被放逐

放心去追逐你的幸福的

別管我願不願

孤不孤獨

都別在乎

那天之後的事情,後來回想起來,都變得很模糊了,只記得那場雨綿綿密密的下了將近三天,而我受了風寒,掙扎了幾天,始終沒有見好,於是,在五月的暖陽裡,終於臥床不起。待到好了的時候,已經是康熙去塞外的第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