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一,後宮的妃嬪、皇子、公主按照慣例還要去慈寧宮朝賀新年,這會子八阿哥來也是要和良妃一道過去的,又聊了幾句,良妃看了看時辰,整理了妝容,帶了碧藍出門。偌大的儲秀宮裡,很快又恢復了沉靜,雖然當著差使,不過按照去年的經驗,這不到天黑,是不會有人回來的,而由於過年,我們的差使進行了調整,到時候就已經換人了,我樂得逍遙。

回到自己的屋子,歪在床上,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書,最討厭現在的頭髮了,粗粗的辮子搭在腦後,睡覺的時候咯得難受,好在今天的差使也算完事了,索性就散了開,一任它們凌亂地散在床上、枕上。

讀的是李商隱的集子,說來人的品位變化得也快,小的時候總是喜歡蘇軾的大氣磅礴,最讀不得委婉纏綿的句子,現在卻喜歡得緊,隨手翻了一頁,心卻是一沉。

君問歸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

卻話巴山夜雨時。

景雖然不應,但是情卻暗合,很小的時候就朗朗上口的句子,在這一刻,忽然催出了淚來。

丟下書,趴在枕上,流年往事竟然依舊曆歷在目,原來,自己從就不曾忘記過,原來,自己也沒有想的那麼灑脫,原來,這樣萬家團圓的日子裡,我也是如此地害怕孤單。

不知自己流了多少淚,也不知過了多少的時間,只在朦朧間覺得有一隻手在身後輕輕地撫摩著我的長髮。

頭自枕中抬起,入眼的是溫和的笑容,那雙深沉似海的眼眸,正深深地凝視著我,裡面寫滿的是關心和愛憐。

我聽見自己的心在悠然長嘆,胤禩,這一刻來的為什麼是你?

沒有問他怎麼脫身出現在這本不該他出現的地方,只是任由他用手指小心地擦去我臉上未乾的淚痕。

剩下的時間裡,我們幾乎沒有說過話,只是安靜地坐著,彼此相望,直到我的愁緒終於在他沉靜溫柔的目光中如水汽般地蒸發了。

於是,寂靜的屋子裡迴盪起我輕輕的笑聲,胤禩的反應是馬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沒發燒。」我好笑地打掉了他的大手,下一刻,人卻被拉得猛地一轉,跌進了他的懷中。

「真的嗎?我看不像,不然怎麼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他的聲音悶悶地發自我的身後,輕輕的呼吸拂過我的耳朵,好癢。

「哪有。」抵賴是我的長項。

「是嗎?沒有嗎?」他的聲音有點危險地傳來。

「沒有!」我側頭笑著看他,卻看到他的頭一點點湊了過來。

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感覺他的吻輕柔地落在了我的眼上:「那,這小兔子一樣的紅紅的眼睛,是誰的?」他壞壞地問。

「……」我笑而不語,只是掙脫了他的懷抱,退開幾步,站在一邊歪著頭看他。

「婉然。」他叫我。

忽然發現,原來婉然這個名字,雖然沒有我司徒曉的名字來得響亮,但是,經由一個這樣的聲音喚出來,竟然是可以這樣婉轉輕柔。

「還沒問你,這個時候怎麼回來了,不是該在慈寧宮吃飯嗎?」我故意不理他的呼喚,也不去看他的臉,實在是因為他的目光和他的聲音這一刻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讓人臉紅心跳。天呀,臉紅心跳,我一定是瘋了。

「你猜猜看。」他回答得含糊無比。

我愣了一下,心想,難道是得罪了他老爹被趕了出來?

估計我狐疑的神色,還是洩露了我的想法,胤禩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走進一把拉住我,卻忍不住敲了敲我的頭「你這小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我沒有捱罵,不過是偷溜出來一會兒罷了,現在也要過去了。」

「為什麼要溜出來?」我想不明白,這個時候不是該在皇上和太后面前好好表現一番才對嗎?怎麼會溜到我這來?

胤禩淡淡的笑容始終浮在嘴邊,這時卻有些無奈似的輕輕擁住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溜出來,婉然,我只是很想見你,很想這麼擁著你,我是不是瘋了,剛才坐在慈寧宮,我一直告訴自己,再等等,明天我早點過來就可以看到你,但是這麼想著,腳卻不聽使喚,就這麼自己又跑了回來,婉然,我生病了。」

把頭埋在胤禩懷裡,笑容卻從未曾消失,一種從心裡湧起的笑意控制著我的所有神經,是的,我很想笑,不知是為了什麼。

晚上終究還是失眠了,因為我的心、我的思緒轉動個不停,手裡一塊溫潤的和田白玉已經被我看過了不知多少遍了,上面刻著四個我不認識的篆字,胤禩曾輕輕念過:匪石匪席。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正月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初九,這一天是十四阿哥的生日,早晨起來心裡多少有些悶悶的,那塊金閃閃的表依舊走得準確無比,只是一年間的種種變化卻總是讓人始料未及的,我當然沒有再繡一個荷包,因為我找不出一個這樣做的理由。

清早起來,因為不是當值,也沒事可做,草草地吃了口飯,想起昨天碧藍說看到御花園的梅花都結了花苞,盛放也只在這幾天,就準備去折幾隻回來插瓶。

出了宮門,風是清冷依舊,不過其中卻似乎有了些許暖意,這幾天雪總不斷,天地間自是白茫茫的一片,讓人心情也豁達了很多。進了御苑西門,風帶了一陣陣清淡的花香,原來一夜之間,梅花竟已爭相盛放。曾經也學過畫梅,老師畫的永遠是嫣紅的一片,而我卻獨愛白梅,愛那「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的情致。不過這裡的梅花卻清一色是紅的,也不是那樣明豔的紅,在白雪世界的映襯下,那紅是一種剔透與晶瑩。

走近了細細地觀賞,昨夜的雪在花瓣上留下了點點潔白,忽然佩服曹雪芹,竟然能寫出收集梅花瓣上的雪烹茶這樣讓人垂涎的文章來,不過,這在我看來,簡直不是人乾的活,花瓣上只那麼星星點點的雪,要收集一罈子,天呀,那是什麼工程呀。

看了一會兒之後,我還是決定趁著自己還沒有覺得寒冷,早點折上幾枝回去的好。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我選好了一枝,果斷地伸手。

用力……沒動,再用力……花枝柔韌地彎了下來,但是沒斷,一鬆手,反彈了回去,連帶著彈了我一臉的雪沫子,手被粗粗的樹枝扎得生痛,但是,花枝依舊。

好頑強的生命力,是誰說花開堪折直須折的,其實花也有生命,雖然終究不免凋零,但是,它卻依然寧可選擇頂霜冒雪地傲然盛放,也不願和我回去那溫暖的小屋,只為我一人吐露芬芳,氣節如斯,倒叫人欽佩了。

我自笑了笑,退後幾步,放棄了折枝插瓶的想法,決定只在這裡欣賞就好了,每一個生命的存在都該被尊重,人是這樣,花亦然。

「婉然,你是婉然吧。」就在我望著梅花獨自出神的時候,身後傳來了一個柔柔的聲音。

「你是——」我習慣地轉身,臉上掛上了笑容。

眼前的女子身上穿了件滾著白狐狸毛邊的斗篷,裡面隱約露出的卻是一件粉紅色的織錦棉袍,梳了個小小的兩把頭,插了幾隻釵子,正扶著一個宮女的手,站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

那容貌——有些眼熟,不過,一時也想不起來了,不過倒是個標緻的人兒,年紀也不大,總有個十五六的模樣吧,有宮女服侍,想來也不是普通人,只是該如何稱呼呢?

「看了福晉也不行禮?」正在我努力地想這究竟是哪一位的時候,一旁站的宮女沉不住氣了。

福晉——嗯——誰的福晉呢?我冥思苦想中。

「不必了。」我還沒想明白,她已經自己開口了,更好,本來就不想行禮呢。「你是婉然,我知道你,」看我依舊一臉的問號,她停了停還是說,「我……是十四阿哥的側福晉。」

我恍然大悟。

原來……難怪覺得眼熟呢,原來真的是見過一次的熟人,雖然那次見面在我的記憶中是難以忘記的羞辱,不過這樣一個嬌柔的美人,自己卻毫無印象,也不應該,於是我趕緊抬頭,重又打量了她幾眼。

「誰讓你這麼看福晉了?」看來我的眼神引起了誤解,那個小宮女說話的聲音比剛剛提高了幾分。我搖頭,十四阿哥家裡都養些什麼人呀,一個比一個……嗯——狗仗人勢的感覺。懶得和她們糾纏,不就行個禮嗎,這後宮本來就沒有什麼平等和自由,我行就是了,蹲了蹲身,我便準備轉身就走,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等一下,婉然,我——可以和你聊幾句嗎?」身後是很小心甚至有點謹慎的聲音。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兩個風馬牛不相及的人,究竟有什麼好談的呢?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不過她已經屏退了身邊服侍的人,如果我還一走了之,是不是會招惹麻煩?不過,如果我不走,會不會招惹更大的麻煩?

我無言地權衡,既然她非要和我說些什麼,就姑且靜觀其變好了,看看宮中的女子都能玩出什麼花樣也好。

「婉然,我可以這樣叫你吧。」她轉到我面前,倒是很誠懇地看著我說。

「當然了。」反正叫了好些聲了,何必多此一問。

「你——很特別。」她忽然低了低頭,嘴裡飛快地說了一句,快到,我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我一直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樣的人,直到見到了,我才明白。」聲音幾不可聞。

「我——很傻,是不是?」自言自語了半天的人,終於抬頭,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了看我這個聽眾,但是,卻不像在詢問我。

「側福晉,我想,不,是奴婢想,奴婢不知道您在說什麼,如果沒什麼事的話,請容告退。」我雖然不知道她攔住我和我說這樣的話究竟是腦袋裡哪根弦壞掉了,不過,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這後宮裡,隨時隨地都可能發生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單獨和她相處,萬一被她設計了就慘了。

我還不想英年早逝,一想到這裡,我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周圍,開始後退。

一步、兩步……手被突然抓住。

鎮定,我努力控制住了自己要掙扎的動作,我記得,眼前這個是一個孕婦,電視劇里老掉牙的戲碼在這樣的關頭,往往會製造意外,而讓柔弱的女人流產,然後讓那個害她的人生不如死。沒想到,這樣的鏡頭還真有現實生活版。

「我還沒說完,你就這麼討厭我?你是這樣,他也是……」她的眼眶紅了,泫然欲泣。

我心裡歎服,這才是賈寶玉口中水做的骨肉呢,眼淚來得真快,恐怕只有劉雪華才能望其項背呀。

「其實我沒有別的意思,婉然,真的,我們是一樣的人,將來,還希望你可以多關照我——和孩子,行嗎?」淚輕緩地從她的臉上滑落。風冷冷地從四面八方吹來,我感覺自己背上一陣陣發寒,在她的淚水中,我看不到什麼,但是,心裡卻有點不舒服,是危險的訊號,還是我把人想得太複雜了?

我們就這麼安靜地注視著對方,片刻之後,腳步聲傳來,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快。

「啊!」一聲尖叫傳來。

「嗯!」一聲悶哼。

腳步聲忽然雜亂起來。

「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山雨欲來的沉重。

我的臉埋在雪裡,心卻一陣好笑,幸好我是現代電視劇教育出來的,大多數古代女人能想到並且懂得使用的方法,我在幾歲的時候,就已經耳熟能詳了,不過還是我剛剛的反應比較迅速,不然今天恐怕就栽在此處了。

剛剛可愛的十四福晉忽然尖叫,並瞬間跪了下去,我幾乎沒有思考,就先行趴到了她腳邊的雪上,可憐一個要顧及孩子又要算計別人的女人,速度當然不會如我般迅速,立道也不敢用得太大,於是,當她跪下的時候,正好很輕柔地趴在了我的身上,雖然痛而且很有分量,不過在別人看來,卻分明是十四福晉正在毆打我的樣子。

空氣中一時凝滯,片刻,身上的重量一輕,我鬆了口氣,幸好她還有顧忌,不然要是全力跪到我的身上,我的脊椎恐怕就要斷了,到時候可就真的生不如死了,後怕呀。

接著,一雙大手把我從雪地上撈起來。

「婉然?怎麼是你?」聲音裡有些許的驚訝,「這怎麼了?」

我用袖子在臉上蹭了蹭,睜開眼睛一看,就對上了一雙俊美又邪氣的細長美目,雖然這時那蘊涵其中的驚訝有些破壞了他平時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不過這個比女人漂亮的男人從來就在我心裡沒什麼優美的印象,倒也罷了。

「十四弟,這是你今天給我們安排的即興節目嗎?」那個美麗得一塌糊塗的傢伙,九阿哥胤禟嬉笑著開口了。

不要生氣,我暗自告戒自己,有些動物的嘴裡,是不能指望長出象牙的。

「……」回答他的是沉默。

「什麼即興節目?」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然後才是腳步聲和喘氣聲,「什麼好玩的節目,我沒看到,重來。」

我真要暈倒了,這個聲音永遠走在人前頭,永遠跟著九阿哥人云亦云的傢伙,還真是走到哪裡都能遇到。

先狠狠地掃了九阿哥一眼,才預備回頭警告一下那個腦袋缺弦的十阿哥。沒想到,還沒等我動,人已經被人大力地旋轉了過去,迎面是一張大大的笑臉,濃濃的眉毛,閃亮的眼睛,除了十阿哥還能有誰?

「婉然,原來是你呀,什麼好玩的東西,你不能偏給了九哥和十四弟,還有我的呢?」他興奮地說。

身上的筋骨隱隱作痛,今天出門太早沒看黃曆,一定是個諸事不宜的日子,不然怎麼這麼久都沒見的瘟神今天全見了。也不看狀況,就我這滿臉要結冰的樣子,像是在玩什麼嗎?重要的是被他這麼用力一扭,還真是好像扭傷了哪裡,好疼。

「這是怎麼回事?」十四阿哥的聲音在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忽然發出,我猛地一哆嗦,飛快地抬頭,他的臉並沒有瞧我,看來也不是在問我話,只是,我還是忍不住心裡一震,這聲音,甚至說話的氣勢,像極了一個人。

「我——我和婉然姑娘今天一見如故,只想和她多聊幾句,不想站久了,眼睛一花,差點趴在地上,還好婉然反應快,不然,恐怕……嗚……我好怕,我好怕孩子會出事……」

我點頭,見機很快,懂得在這樣的場合表現出最柔弱的一面,而且不趁機胡亂告狀,有前途,雖然我很不喜歡她。

「是嗎?」十四阿哥忽然轉頭,神色不變,但是,眼中卻流露出一種痛,那痛好像針一樣,直接紮在了我的身上。這次是問我,不過我從他的眼中,看出了他其實一個字也不相信。

「是呀,福晉人又溫柔又善良,和奴婢說話也沒有主子的架子,幸好剛剛沒怎麼樣,不然,奴婢可就是死罪了。」我輕快地回答,就如同說剛剛我們不過是一起賞梅而已般的輕鬆。

「十四弟,既然沒怎麼樣,我看弟妹也受了些驚嚇,還是傳個太醫看看穩妥點,咱們也別在雪地裡站著了,走吧。」從來沒覺得九阿哥如此可愛,但這一瞬,我覺得,他人還蠻好。

有點感激地看著他,靜待所有人的離去,沒有熱鬧可看,十阿哥撅著嘴轉身走了,十四阿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卻也只能轉身。

倒是九阿哥,走到我身邊的時候,輕聲說了句:「好樣的,果然沒看錯你。」

心裡警報拉響,這個九阿哥,他想說什麼?看錯,看錯什麼,又沒看錯什麼?

依舊停留了一會兒,不過也沒了看花的興致,緩步往回走,心裡想著今天的事情,後宮還真是個扭曲人性的地方。

轉眼間,儲秀宮就到了,正要進門,卻不妨迎面撞到了一個小太監,還沒看清是誰,那人已經急急地說:「婉然呀婉然,你可回來了,大家要急死了,快,快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