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七月三日上午,賀家國陪同李東方和省市環保局的同志在國際工業園搞調研,中午在園區吃了頓便飯。飯剛吃到半截,手機突然響了,是劉全友來的電話。劉全友在電話裡帶著哭腔彙報說,計夫順在鎮黨委辦公室被郝老二捅了十二刀。賀家國極為震驚,和李東方打了聲招呼,扔下飯碗就往沙洋縣人民醫院趕。劉全友在電話裡沒彙報清楚,賀家國以為計夫順還在搶救之中,還希望能和計夫順見最後一面。不曾想,趕到縣人民醫院時,計夫順早已停止了呼吸,遺體都轉到太平間去了。先一步趕到的沈小陽在太平間守著,一些公安辦案人員正對計夫順的遺體照相取證。
遺體慘不忍睹。脖子以下幾乎全被鮮血浸透。胸前的一處傷口翻卷著,像孩子的嘴。眼睜著,左胳膊僵硬地曲著。賀家國禁不住淚水直流,幾天前還活蹦亂跳的一個同志,轉眼就沒了,就這樣沒了,連眼也沒合上!賀家國流著淚,撫摸計夫順的眼皮和胳膊,卻也沒能把計夫順的眼皮合上,胳膊撫倒。公安人員說,賀市長,你別管了,回頭讓殯儀人員想辦法吧。賀家國這才住了手。
沈小陽站在一旁,抹著淚直嘆息,說姐夫計夫順命不好。基本國策事件之前想調走,他也幫著聯絡好了單位,結果出了基本國策事件,想走走不成了。事件處理完,本來還可以走,計夫順又不願走了,說是組織上那麼通情達理,對他的處分那麼寬大,他得對得起組織。賀家國心裡益發難過,要沈小陽不要說了。沈小陽便不說了,轉而告訴賀家國,姐姐沈小蘭和劉全友都被安排到縣委招待所臨時住下了,縣委季書記他們也在招待所分析案情,研究善後。賀家國便去了招待所。
到了招待所,先安慰了一下正躺在床上打吊針的沈小蘭,又向吊著胳膊的劉全友瞭解一下案發過程和相關情況,賀家國才陰沉著臉,去樓上套間見了縣委季書記和那些沙洋縣的負責同志。
進門時,副縣長花建設正在發表意見,因為背對著賀家國,沒看到賀家國進來:「……郝老二報復殺人這是沒疑問的,郝家幾虎的惡賴我知道,我也在那裡當過六年書記嘛。可是,也得承認,這是事出有因啊,老計的工作方法確實有問題,銬著郝老二修了兩個月的路,連河塘村一個要求反腐敗的村委會副主任他也銬,據河塘村那個副主任反映,河塘村的腐敗就與老計有關,老計和老劉過去沒少到河塘村蹭飯吃。」說到這裡,他長長嘆了口氣,「老計這同志啊,開拓局面,幹大事沒什麼本事,激化矛盾本事不小,我說他也不聽,有什麼辦法呢?人家市裡有後臺嘛……」
賀家國忍不住插了上來:「花縣長,你這是什麼意思?啊?是不是說老計該死?還開拓局面,幹大事?你留下這麼個爛攤子誰接得了?老計有什麼後臺——你點名道姓說是我抓的點不就完了嗎?正因為是我抓的點,我才瞭解情況:老計上任一年零三個月,一分錢工資沒拿到,淨替你四處擦屁股,你這同志內心就沒有愧嗎?你不讓老計、老劉他們到河塘村蹭飯,讓他們喝西北風嗎?別人不瞭解情況說說這話還有情可原,你說這話就叫沒有良知,就是不管下面同志的死活!」
花建設解釋說:「賀市長,我不是沒管他們,為了解決老計和劉全友的生活問題,我批了兩萬,報告還在縣財政局,不信你可以去查,上面有老計和劉全友的簽字,他們非要把這兩萬塊錢分下去,就怪不了我了。」
季書記也很生氣,不滿地看著花建設:「花建設,你就不要再解釋了,我看賀市長對你的批評一點不錯!老計人都死了,死得又這麼慘,你還往人家身上倒什麼髒水?你花建設就不想想自己該承擔多少責任?!賀市長今天不說,你也和你拉不開這個臉面,賀市長今天既說了,那我也就把話說到明處:對太平鎮的現狀,對計夫順同志的遇難,你花建設責任不小!」
花建設仍不服氣:「季書記,我不是倒髒水,就是實事求是反映點真實情況……」
季書記揮揮手:「現在什麼話都別說了,把能補救的事儘量補救一下吧,賀市長也到了,我先說幾條,大家研究:一、欠計夫順同志的所有工資補發,撫卹從優,把有關政策用大最大限度;二、舉行隆重的遺體告別儀式,縣委常委和副縣級幹部在家的全部參加;三、計夫順同志的愛人也在困難企業,家庭生活一直有困難,縣委機關發動一下,組織一次募捐活動;四、縣委出面,對計夫順同志生前的工作給予充分肯定和評價,決不許任何人再捕風捉影,胡說八道!」
賀家國心裡這才多多少少好受了些,鎮定了一下情緒,談起了自己的看法:「季書記講的這四點很好,我完全贊同。你們都是從基層上來的,我不說你們心裡也有數:我們基層的一把手不好當啊,抓了太平鎮這個點我深有體會。對任何一個基層幹部,想找毛病都能找出一大堆。我們要看主流,看大節,看他是不是認真負責幹事情!」不禁激動起來,聲音也提高了許多:「老計到太平鎮一年多,是不是認真負責幹事情了呢?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在這麼困難的情況下,老計無怨無悔工作著,千方百計穩住了我們一個基層政權組織的正常運轉。沒有老計,鎮上那批老幹部就看不上病,農中的教師就吃不上糧,郝老二這夥地痞流氓就會把太平鎮鬧得烏煙瘴氣,老百姓就要罵我們黨和政府失職無能!這就是大節,這就是主流!」
他注意地看了看花建設,又說了下去,「不錯,老計是沒開拓出什麼新局面,是沒創造出什麼可圈可點的政績,一來他到任時間短,二來過去的包袱太重,能怪他嗎?我倒是從心裡感謝他,感謝他有良心,沒有為了向上爬,就踩著我們老百姓的脊樑,甚至削尖腦袋去創造自己所謂的政績!所以,沙洋縣委對計夫順的肯定也是對我們相當一批基層幹部的肯定——同志們,我們不能再傷這些基層同志的心了,計夫順死不瞑目啊!」
說到最後,賀家國眼淚下來了。
季書記和幾個副縣長眼圈也紅了……
不料,縣委組織部宋部長拿著縣委的這四點意見徵求沈小蘭意見時,沈小蘭卻淡然表示說,只要組織上能有個公道的評價,撤消計夫順的處分就行了,讓他清清白白來,清清白白走,別的都無所謂。募捐千萬別搞,搞了她也不會接受。宋部長再三要沈小蘭說說自己的要求,沈小蘭才提到計夫順下崗的姐姐的問題。宋部長請示季書記後,代表縣委答應,在沙洋縣範圍內給予適當的安排。
儘管沈小蘭不同意沙洋縣委搞募捐,賀家國還是以華美國際公司的名義捐助了一萬元,不這麼做,賀家國覺得過意不去。事情的來龍去脈他最清楚,如果那天不是撞上了郝老二的「便民服務」,如果沒有他的默許和支援,計夫順就不會土法上馬懲治郝老二,也許就沒有這場悲劇了。
沈小蘭也不接送上門的這一萬元現金,抹著淚說:「賀市長,我和你說實話,夫順走時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我們家裡,還是鎮上上專案啊,想讓你幫著給華美國際公司牽個線,不知成麼?」
賀家國頗感意外:「這事老計生前咋沒和我提過啊?」
沈小蘭苦澀地說:「賀市長,你想想:他敢提嗎?太平鎮那300萬是經你手貸來的,你都罵他是詐騙犯了——不信你問問劉全友,夫順遇害那天是不是還在研究上假煙市場的專案?」
賀家國嚇了一大跳:「搞假煙市場?老計又想以身試法了?這事拍板了嗎?」
沈小蘭搖搖頭說:「沒拍板,聽劉全友說,老計最後一刻變了卦,還是想讓你幫個忙。」
賀家國心裡益發不是滋味,苦笑著說:「幸虧老計變了卦,如果老計真在那天定下了這個要命的專案,不管幹不幹,只要傳出去,頭上又得多一盆汙水,花建設不會有啥好話說!」遂答應了沈小蘭,「沈大姐,你放心,這事我負責了,老計的葬事一辦完,我馬上和劉全友商量,也把華美國際公司的老總許從權找來——華美國際是我當初一手搞起來的,我說點話還能算數!」
沈小蘭連連說:「那就好,那就好,這樣夫順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了。」最後有抹著淚水感慨說:「賀市長,你是大好人,我和夫順這輩子能碰上你這麼個大好人真是太幸運了!賀市長,你得原諒夫順,他真不是騙子,他實在是太難了,才耍花招騙你幫他貸了300萬。錢剛拿到手的那兩天。他一夜一夜睡不著,就怕日後還不上這筆貸款,讓你跟著受連累。劉全友也和我說了,臨嚥氣,他還在車上說呢,要劉全友日後一定還上這筆貸款,別讓他擔騙子的名聲。」
賀家國忙道:「沈大姐,老計的為人我知道,我從沒把老計當騙子,我們是開玩笑。」
……
計夫順的遺體告別儀式是一週後在沙洋縣舉行的,季書記和沙洋縣委的常委們全出席了。
舉行儀式那天不湊巧,市裡要開市長辦公會,研究時代大道後續資金問題。賀家國便跑到錢凡興辦公室向錢凡興臨時請假,不曾想,意外地和錢凡興吵了起來,鬧得整個機關沸沸揚揚。
死了個鎮黨委書記,而且又是個揹著處分名聲不好的鎮黨委書記,錢凡興根本沒當回事。賀家國說請假理由時,錢凡興坐在辦公桌前看時代大道的進度情況簡報,連頭也不抬。待賀家國說完了,錢凡興既不說准假不準假,只陰陰地到:「鄉鎮一個基層幹部的遺體告別儀式,你副市級幹部跑去參加,規格高了點吧?沙洋縣負責同志去一下就行了嘛,最好成績不要壞了規矩。」
賀家國雖然心裡不滿,仍耐著性子解釋說:「錢市長,這與任何規矩都無關,太平鎮是我的聯絡點,計夫順同志又是被歹徒殺害在工作崗位上的,我不去參加告別儀式說不過去哩!」
錢凡興哼了一聲:「這個計夫順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被殺害了?還不是太霸道嘛!像計夫順這樣的鄉鎮幹部不死也該拿下來!超生罰款都敢吃,動不動就銬人,還帶著手銬去開會,像什麼樣子?!」說著,從桌上拿出以份電話記錄摔到賀家國面前,「你看看,這是市長熱線今天才轉來的,人家在熱線電話裡說了,計夫順死的當天,太平鎮就有人放鞭炮了,老百姓說是送瘟神!」
賀家國心頭的火一下子躥了上來,抓起那份電話記錄掃了掃,馬上扔到桌上,紅著眼圈責問道:「錢市長,這一個熱線電話就能代表太平鎮全體幹部群眾了嗎?你當市長的知道不知道基層的情況?尤其是太平鎮的情況?你知道不知道我們國家還欠著這個‘瘟神’一年零三個月的工資?怪不得計夫順同志死不瞑目,有你這樣不講良心的市長人家寒心啊!」說罷,甩手就走。
錢凡興再也沒想到賀家國回當面讓他下不來臺,厲聲喝道:「賀家國,你給我站住!」
賀家國在門口站住了,挑釁地看著錢凡興:「錢市長,你是不是也去參加告別儀式?」
錢凡興桌子一拍:「今天你走出市政府大門,你就別回來了,這個市長助理就別幹了!」
賀家國冷冷一笑:「錢市長,你以為我還會賭氣辭職呀?我和你說清楚:這個市長助理我還就要幹下去!就為了像計夫順這樣的基層同志有個公道的待遇和評價,我也得幹下去!我是省管幹部,沒有中共西川省委的紅標頭檔案,你錢市長撤不了我!所以,請別給我拍桌子耍威風!」
錢凡興也氣得失了態:「好,好,賀家國,那我讓位,我辭職,這市長讓你幹!」
賀家國的反擊更加放肆:「那就請去辭職好了,你這樣的市長不幹了,我決不惋惜!」
這話說完,賀家國頭都沒回,下樓上車,直接去了沙洋殯儀館。
趕到殯儀館時,沙洋縣委季書記他們已等在那裡了。
現場景象讓賀家國大吃一驚:參加計夫順的遺體告別儀式的幹部群眾不下兩千人,門外的手扶拖拉機和腳踏車停了一片,手扶拖拉機足足有幾十臺。肉兔養殖加工場停產半天,二百多名員工全被場長陳兔子帶來了。幾十個離退休老幹部和許多農中教師也趕來了。四個養兔村到了上千口子人。鎮上居民群眾來得也不少,有的是全家一起來的。殯儀館最大的弔唁廳只能容納二百人,實在容納不了,就把弔唁會場臨時改在了院子裡,院子裡成了人的海洋和花圈的海洋。
告別儀式沒開始,沈小蘭就哭了,一遍遍對躺在鮮花叢中的計夫順說:「夫順,你能閤眼了,能閤眼了,你看看,為了給你告別,太平鎮來了多少父老鄉親啊!天理良心,你心裡裝著太平鎮的父老鄉親,太平鎮的父老鄉親心裡也有你呀!你這一年多的鎮黨委書記當得值啊!」
賀家國聽得沈小蘭這話,淚水禁不住也落了下來,心裡對錢凡興益發鄙夷。
偏在這時,李東方來了電話,問賀家國在哪裡?賀家國認定是錢凡興找李東方告了狀,冷冷告訴李東方,他在沙洋計夫順遺體告別儀式現場。李東方要賀家國儀式結束後儘快回來見他。賀家國故意帶著譏諷問,出什麼大事了?有這麼緊急嗎?李東方說,就是這麼緊急:國境工業園汙水處理系統出了故障,有發生了一次惡性汙染事件,下游青湖市自來水公司已經關閉,情況相當嚴重!
賀家國這才明白過來,對李東方說:「李書記,告別儀式一完,我立即過去!」
這時,底回的哀樂響了起來,向計夫順遺體告別儀式開始了……
62
李東方再也想不到,身為市長的錢凡興會這麼不顧大局,在汙水濁流滾滾湧向青湖及下游市縣的情況下,仍喋喋不休大罵賀家國。李東方開始還耐著性子安撫錢凡興,說是一定找機會和賀家國談談,讓小夥子注意擺正自己的位置,錢凡興卻一口咬定不是談的問題,而是有他無我的問題。
錢凡興情緒大得不得了:「……李書記,當著你的面,我今天把話說清楚:賀家國是市長助理,不是書記助理,如果我這個市長說話像放屁,那我不如滾蛋!他不滾我滾,我認他狠!」
李東方不得不沉下了臉:「凡興同志,請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這件事先不談好不還?」
錢凡興非要談:「為什麼不談?只要這個狂徒不離開市政府我就得談,否則我沒法工作!」
李東方只好表明了態度:「你怎麼沒法工作了?家國同志哪裡不稱職了?幫你處理的爛事少了?沒有他,時代大道的資金還不知在哪裡呢!我看他今天也沒什麼錯!他聯絡點上的一個黨委書記被歹徒捅死在辦公室,他能不去告別一下嗎?你一口一個規格——在人與人的感情問題上,有什麼規格可言?我們哪一個檔案規定了副市級幹部不能參加鄉鎮幹部的遺體告別儀式?」
錢凡興也不示弱:「可賀家國無組織無紀律,大吵大鬧,已經造成了惡劣的影響!」
李東方譏問到:「凡興同志,你現在的影響就好?青湖一城百姓吃不上水了,我親自打了三個電話才請動你的大駕,見面後你正事不談,一味罵人洩私憤,勸都勸不住,還有沒有政治涵養呀?有沒有大局觀念呀?對我這個市委書記也沒有起碼的尊重吧?這就是你錢市長的水平?」
錢凡興這才多少有所清醒,聲音低了下來,強壓著心頭的不滿道:「峽江汙染也不是頭一回了,既然是汙水處理系統出了故障造成的,那就抓緊搶修,按過去的常規處理,還有什麼好研究的?我馬上安排,現在就給青湖市派車送水!」
李東方手一擺:「錢市長,我們不能再這麼糊弄下去了,我剛才已在電話裡告訴呂成薇了,這次要徹底解決問題!」說著,把一份列印好的材料遞給錢凡興手上,「這是我和家國等同志經過實地調研後擬定的頭一批關閉企業名單,主要是些電鍍企業,你先看一看,回頭開個市長辦公會定一下,這個會我去參加。」怕錢凡興產生不必要的誤解,還解釋了一下,「這個名單是初定,省環保局的同志也參與了意見,本想再請專家論證一下和你通氣的,沒想到,突然又來了次汙染,只好現在和你通氣了。你看看吧,有沒有漏掉哪個汙染更嚴重的企業?」
錢凡興看了看名單,沒對名單發表什麼意見,只問:「看來是準備關園了?」
李東方點點頭:「準備工作一直在做,不關肯定不行——不過,現在對外先不要講是關園,就說是分期分批處理造汙企業,抓住這次機會,把壞事變好事,先把這十二家電鍍企業關掉!」
錢凡興又問:「大老闆知道嗎?會同意嗎?」
李東方說:「有關材料我已經送到大老闆那裡去,大老闆可能正在看。」
錢凡興想了想:「大老闆態度有沒有變化?有沒有透露關園的口風?」
李東方眉頭一皺,不悅地道:「錢市長,大老闆沒態度,沒口風,這園就不關了是不是?你這個市長是替大老闆一人當的嗎?」忍著氣,又說:「凡興同志,這樣好不好?如果你一定要大老闆的態度,我們馬上就去堂軍區總醫院,向大老闆彙報一次,包括這次汙染情況。不過,我在這裡也得把話說明白:這次就是大老闆明確反對,國際工業園我也得關,哪怕這市委書記不幹了!」
錢凡興立即搖起了頭:「既然不管大老闆是什麼意見你都要關園,那我們還去彙報什麼?有什麼意義?——再說我也沒空,時代大道後續資金的問題得研究了,趙市長他們催得緊。」
李東方以為錢凡興同意了,便說:「那好,趕快通知一下,把市長辦公會開起來吧,分期分批關園的問題和時代大道資金問題一起研究,今天就要搞個政府令出來,讓家國同志去執行!」
錢凡興不想下這個政府令,推脫道:「還是先派車送水,處理善後吧!」
李東方很不高興:「處理善後是處理善後,那十二家電鍍企業一定要下政府令馬上關閉!」
錢凡興仍繞彎子:「政府令既然我們政府這邊下,我這個市長就得慎重啊!」
李東方看出了錢凡興的意思:「錢市長,你明說好了,你市政府是不是不願下這個政府令?」
錢凡興略一沉思:「李書記,你讓我再想想好不好?我過幾天給你個回答。」
李東方再也壓抑不住了,怒道:「錢凡興同志,我明白你的意思,老百姓的死活在你眼裡根本不值一提,你眼裡只有一個大老闆,沒有大老闆的明確態度,就算峽江下游的老百姓喝汙水死光,你眼皮都不會眨一下!現在你可以走了,沒有你的政府令,這十二家電鍍企業我照樣能關掉!」
錢凡興也撕開了臉批,冷冷盯著李東方,不無惡意地到:「李東方同志,我覺得我沒說錯什麼,做錯什麼!到目前為止,我們西川的省委書記還是鍾明仁,我聽鍾明仁同志的招呼有什麼不對?難道應該像趙啟功那樣把鍾明仁同志搞到醫院裡搶救才對嗎?你剛才究竟是攻擊我,還是攻擊鐘明仁同志?你的意思是不是說鍾明仁同志當年搞這個國際工業園就是為了禍害老百姓,讓峽江下游的老百姓都喝汙水死光?這種話連你的老搭檔好朋友趙啟功都說不出來,沒想到你李東方同志今天說出來了!你們一個在省裡,一個市裡配合的可真好,真是最佳搭檔啊!」
這番話近乎無賴,而且別有用心,也只有錢凡興這種心胸狹隘的政治小人才說得出來,連趙啟功和陳仲成都說不出來!李東方氣得失了態,渾身熱血像似燃燒起來,一下子就達到了沸點,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摔到地下,對錢凡興一聲大吼:「你給我出去!」
錢凡興愣愣地看了李東方好半天,黯然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李書記,吵歸吵,工作該怎麼幹怎麼幹,我現在就去消防總隊,讓他們出車到青湖市送水!吵架時的氣話請你別在意!」
錢凡興走後,秘書進來了,悄無聲息地收拾地上的茶杯碎片。
這時,賀家國到了,看到地下的茶杯碎片,有些疑惑地問:「李書記,這是怎麼了?」
李東方掩飾道:「不小心打了一個茶杯——哦,家國,你坐。」
賀家國坐下了:「是錢凡興找你來告狀了吧?我在樓下碰到他,見他氣呼呼的。」
李東方卻不談錢凡興:「那個鎮黨委書記計夫順的遺體告別儀式搞得怎麼樣?」
賀家國把情況說了說,感慨道:「老計這同志生前工作作風粗暴,毛病不少,也犯了不少錯誤,得罪了一些壞人,可沒想到今天還會有這麼多人來向他最後告別,這說明公道在人心啊!」
李東方點著頭,連連嘆息道:「是呀,是呀,我們中國的老百姓好啊,太善良,太寬厚了,只要你出以公心,實實在在為他們做過一些好事,他們就不會忘了你!」
賀家國說:「老百姓是一方面,我們組織上對計夫順這樣的基層幹部也要多關心,這種悲劇真不能再重演了。下一步我想搞個調查,看看我市發不上工資的鄉鎮幹部到底有多少?得有個解決的辦法。我們如果不注意這個問題,就會逼著一些鄉鎮幹部挺而走險。李書記,我私下給你透露一下:你想得到麼?為了鎮上三百多幹部吃上飯,計夫順遇害那天差點兒上了個假煙市場專案。」
李東方擺擺手:「家國,這個調查你不要搞了,我心裡有數,類似太平鎮情況的鄉鎮在我市接近三分之一,準備下一步解決,現在沒顧上。辦法是合鄉並鎮,精減機構。小鄉小鎮全並掉,即便於將來小城鎮的規劃發展,也減少了老百姓的負擔。合併和的一個鄉鎮最多給四十個人的編制,不搞字收自支那一套,稅費上交,財政撥款,有些汙官汙吏再想刮地皮亂收費呀辦不到了。」
賀家國眼睛一亮:「哎,李書記,你既有這麼好的設想,怎麼不幹起來?」
李東方苦笑道:「這麼簡單?不得罪人啊?並掉的那些鄉鎮長們怎麼安排?還有經濟利益問題:撤銷鄉鎮建制的地方不再是經濟中心了,那裡的居民能滿意?這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就是個綜合性的大工程啊,難度比秀山移民和沙洋遷址只怕還要大!」就說到這裡,打住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言歸正傳,說國際工業園,不瞞你說,為這事,我剛和凡興同志幹了一架。」
賀家國會意地一笑:「這我猜到了——還不小心摔了只茶杯。」
李東方根本沒心思和賀家國開玩笑,儘量平靜地把和錢凡興爭執情況說了說。
賀家國聽罷很驚訝:「李書記,我們這位市長大人也太過分了吧?峽江的一把手究竟是你還是他?峽江市人民政府還在不在中共峽江市委領導下?你市委書記就不能給他下命令嗎?——現在我也看透了,有些事太民主了還真不行!像錢凡興這種人你就不能和他講民主!」
李東方說:「這和民主無關,家國,你不要借題發揮了,這個政府令錢凡興不下,國際工業園我們照樣關,十二家電鍍企業還是要馬上停產。我想了一下,就請我們的環保局下這個令,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保護法》下這個令!走,跟我去市環保局,找朱局長討這紙關園停產令!」
同車一起去市環抱局的路上,賀家國故意問:「首長,如果朱局長不給咱們這紙關園停產令,你市委書記會不會擼他的烏紗帽?」
李東方毫不遲疑地說:「當然!我拿錢凡興這個市長沒辦法,也拿一個環保局長沒辦法嗎?幹部任免權在市委,朱局長不會不聽招呼,他真不聽招呼,我們就找個聽招呼的局長來幹!」
賀家國笑了:「首長,那你今天的做法和當年大老闆的做法又有什麼不同呢?」
李東方眼一瞪,怪嗔道:「賀家國,你不要譏諷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抓的那個太平鎮也沒成為我市民主的樣板,你催生的哪個民主的村委會現在還讓你頭疼著呢?我沒說錯吧?」
賀家國認真起來:「李書記,你可別說,這麼一來,我也就比較理解我們大老闆了:你說說看,我們現在都這麼難,當初大老闆能不難嗎?那可是改革開放剛開始啊,左的勢力和影響還那麼嚴重,他不霸道一些,怎麼開啟局面啊?能幹成什麼事啊?我們中國的國情就是如此嘛!」
李東方也認真起來:「家國,能這麼辯證的認識問題,說明你這段時間的市長主力沒白當,進步不小。可你這同志也不要從一個極端走到另一個極端——不要忘了,今天我們國際工業園的現狀也是大老闆當年的霸道造成的啊,這種不民主的代價也不小!」
賀家國苦笑起來:「是啊,是啊,這是一種悖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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