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啟功意味深長地說:「問題這麼簡單啊?我的政治對手不做我的文章啊?你也許也聽到不少了吧?說我和趙娟娟關係非同一般,甚至說我拿了趙娟娟的好處。」
賀家國承認說:「這種議論是不少,我在紅峰公司就親耳聽到過。可人正不怕影子歪,爸,你的為人我瞭解,我不相信你會為了貪圖趙娟娟經濟上的好處,袒護趙娟娟。所以,決定放這一炮時,我有數得很,事實上不會給你帶來什麼被動。」
趙啟功譏諷問:「家國,你怎麼就對我這麼放心?高官搞腐敗的也不少嘛!」
賀家國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爸,這是在家裡,沒外人,我就說實話!」站起來,指著書桌上和書架上的書,「爸,你看看你常讀的書,巴爾達薩雷-卡斯蒂利奧納的《侍臣論》,漢娜-阿倫特的《極權主義的起源》,哦,還有曾國藩的《挺經》。我注意到,這許多書上還有你的眉批,有些地方批得很精彩。你以旁觀者的角度說說看,一個讀這種書的成功男人會貪圖一個個體戶的小便宜麼?」
趙啟功可沒想到,賀家國竟還有這一手,不由得警覺起來,呵呵笑道:「我可沒有你賀博士想得這麼多喲,也就是興趣所至,隨便看看嘛!」言畢,馬上轉移了話題,半真不假地道,「我過去倒沒看出,你還挺有頭腦嘛,一上臺就踩著你老岳父的腦袋搞了這麼個風光的政治亮相,也讓東方同志跟著風光了一回……」
賀家國忙解釋:「爸,這你就誤會了,不論是我,還是李書記、錢市長,我們都沒這個意思,真的!我們就是想還紅峰公司幹部群眾一個公道,保持峽江社會政治秩序的穩定,同時,也以這件事為突破口,把司法腐敗好好整一整!李書記在會上說得很清楚,司法腐敗已經傷了老百姓的心了……」
趙啟功繃起了臉:「這我不反對,不是峽江市委書記了,也反對不了!但是,你這個狂徒也給我記住了:我容忍你一次,不會容忍你第二次,你想出什麼政治風頭儘管出,可少在我身上做文章!更不要上人家的當,讓人家當槍使!」
賀家國還想解釋什麼,趙啟功卻不願聽了,說是還有事,把賀家國趕走了。
賀家國走了沒幾分鐘,一直等在門口的鄧雙林便來了,進門一坐下,就哭喪著臉說:「趙省長,這麼晚了還打攪您,真是沒辦法!我這法院院長當不下去了!李書記、錢市長把紅峰商城的賬全算到我頭上了!他們今天做了個局,讓賀家國點火放炮,借題發揮,矛頭全是指向你老領導的,我下午在電話裡就向您彙報過!」
趙啟功不為所動,平靜自然地說:「雙林同志,電話裡說過的事就不要說了,仲成同志和家國也向我彙報了不少,情況我大體都知道了。家國是我女婿,東方和凡興同志我也都比較瞭解,我不相信他們會搞我什麼小動作!再說,東方同志在會上也沒說錯什麼嘛!司法腐敗不懲治怎麼得了啊?啊?雙林同志,你是法院院長,我請你說說看,你們法院同志在審理紅峰商城一案的過程中吃沒吃過那個個體戶的請?有沒有人收過那個個體戶的錢物,我看少不了嘛!過去我不是沒提醒過你和陳仲成,你們往心裡去了嗎?從思想上重視了嗎?!現在名單在家國和東方同志手上了,你們還有什麼可賴的?就是我做市委書記也饒不了你們!」
鄧雙林忙說:「趙省長,我向您保證:我個人沒拿過趙娟娟一分錢好處,只是跟隨您一起見過趙娟娟一面。案子的審理,也完全是按您的意思辦的,李書記心裡不是沒有數,他們現在翻這個案子,就是要讓您老領導難看,做您的文章……」
趙啟功心裡的怒氣迸發了,桌子一拍:「不要說了!我讓你把案子辦成這樣了嗎?我反覆強調的是不是調解?你們為什麼不調解?你們辦案人員又吃又拿,和那個個體戶串通一氣,弄出亂子來了,就變成我的指示了,你們可真會鑽空子!」
鄧雙林白著臉挺委屈地說:「趙省長,趙娟娟確實是您介紹我認識的嘛……」
趙啟功出言鏗鏘:「這我不否認,我不但介紹你認識了,還要你在法律許可的範圍內予以關照。不過,你記住了:是法律許可的範圍,不是讓你無原則!而且,我說這話也是有特殊背景的,是在前年六月發展私營經濟工作會議之後說的!在那次會上,那個個體戶被我們市裡樹成了典型,是私企的代表人物,她又主動找到了我,反映困難,這訴訟上的事,我不找你法院院長找誰?」
鄧雙林無話可說了:「可……可現在,李書記和錢市長拿我開刀了……」
趙啟功問:「你個人真沒拿過那個個體戶的好處?一點好處都沒拿?」
鄧雙林保證說:「趙省長,我要拿過趙娟娟一分錢,你開除我的黨籍!」
趙啟功沉默片刻,突然問:「你這個院長上沒上過那個個體戶的床?」
鄧雙林遲疑了一下:「沒有,趙省長,您親自過問的案子,我敢嗎?!」
趙啟功這才放心了:「好,雙林同志,只要沒把錢裝錯口袋,沒上錯床,也就沒有什麼了不得的,你要積極配合東方、凡興同志的工作,把消極影響儘量挽回一些。不要四處打我的旗號了,我離開峽江了,有些事情也不好正面表態了。」
鄧雙林試探著道:「趙省長,您能不能在方便的時候給李書記做個解釋?把當時您對我的指示給李書記點點?李書記還是挺尊重您的,您要是能隨便說上幾句,我……我這一關就……就能過去了……」
趙啟功沒等鄧雙林說完就火了:「剛才你還說東方同志把矛頭指向我,現在又變成對我很尊重了?鄧院長,請問:我是該信你前面的話,還是該信你後面的話?你是不是別有用心啊?先是挑撥我們兩任書記之間的矛盾,挑撥不成,又把我拉出來當擋箭牌?我看你是昏了頭!鄧院長,對不起,請你回去吧,我還有工作!」
鄧雙林似乎覺得無縫可鑽了,只得站起來,訕訕離去。
趙啟功又說了一句:「還有,以後辦私事時少開警車,這樣影響不好!」
21
鄧雙林鑽進自己帶著法院徽號的警車裡像掉了魂。
司機回過頭詢問:「鄧院長,是不是回家?」
鄧雙林想了想,心一狠:「時間還早,再到李書記家去一下吧!」
司機看看錶:「都十點多了,還早啊?」
鄧雙林沒好氣地道:「叫你去,你就去,?嗦什麼!」
李東方的家也在柳陰路上,多少號鄧雙林記不住了,只記得離趙啟功家沒多遠。趙啟功做市委書記時,鄧雙林從來沒去過李東方家,後來李東方做了市委書記,再想去又去不成了。
李東方見到他從來沒有好臉色,不是譏諷就是挖苦。
這次登門檢討,李東方更沒有好臉色了,開口就說:「嗬,是鄧院長嗎?怎麼這麼晚還找到我家了?不大好找吧?」李東方的夫人艾紅豔這時也沒睡,正在客廳看一部電視連續劇,李東方又拉過鄧雙林,連刺加挖對夫人介紹說,「紅豔,認識吧?這位是鄧院長,鄧雙林同志,我們峽江市中級人民法院的院長兼黨組書記,法律專家,讓紅峰公司九百多人吃不上飯的著名官司就是他判的!」
艾紅豔也夠尖刻的,笑笑地看著鄧雙林說:「喲,鄧院長,您可真了不起,判得那麼公道,那麼有水平!沈小蘭和紅峰公司的職工真太不像話了,還敢不服,還敢跑到省委上訪!鄧院長,你心不能太軟了,該抓就抓,該判幾個就判幾個!」
鄧雙林知道李東方的門不好進,可也沒想到上來就被這麼弄一通,還不敢惱,不敢急。話更不知該怎麼回?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只能一個勁兒地抹汗,借抹汗掩飾自己的窘迫。做了一輩子法律工作,幹了十二年副院長、院長,鄧雙林還從沒這樣丟過人。
數落夠了,李東方才指指沙發,讓鄧雙林坐下:「別罰站了,坐吧!」
鄧雙林小心地坐下了,坐下就說:「李書記,我今天是來向您檢討的。」
李東方說:「你依法辦事,有什麼可檢討的?我過去說了什麼也好,批了什麼也好,都可以不作數嘛!你沒有必要聽我的招呼嘛!激化了矛盾,惹出了亂子,也用不著你操心,反正有人來管。哦,就像紅豔說的,讓公安局去抓,你再判!」
鄧雙林眼裡真流下了淚:「李書記,您別刺我了。我現在真是很痛心,我沒聽您和市委、市政府的招呼,一意孤行,加上管理不嚴,區、市兩級法院部分辦案同志又涉嫌腐敗,就造成了現在這種嚴重後果,敗壞了黨和政府的形象,也給社會添了亂。我要是早一點聽招呼,就鬧不到這一步……」
李東方嚴肅地問:「雙林同志啊,這是不是真心話呀?」
鄧雙林說:「李書記,我向您和市委保證:句句都是真心話!」
李東方又問:「你想過沒有?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鄧雙林吶吶道:「李書記,您在會上不是指出來了麼?是司法腐敗……」
李東方在屋裡踱起了步,口氣嚴厲:「不僅僅是一個司法腐敗問題,確實還有個以權代法的問題!我就不信你鄧雙林眼睛瞎了,看不出這個官司的是非曲直,你是閉著眼睛不看官司,你在看什麼?你在看一把手的眼色!」
鄧雙林心裡不由一驚:李東方公然點到趙啟功了。
李東方思索著,繼續說:「在會上我不便說,在這裡,我得說句公道話,雙林同志,你不是不聽招呼,你這個同志還是很聽招呼的嘛,只要是一把手的招呼你都聽。過去我不是一把手,我批示也好,招呼也好,你只是應付。現在我是峽江市委書記了,成一把手了,我的招呼你肯定會聽了,是不是?」
鄧雙林忙道:「是的,李書記,這個案子您說怎麼改,我們就怎麼改!」
李東方手一揮:「錯了,雙林同志,這就是以權代法,這就是你的悲劇所在!我說怎麼改就怎麼改,法律依據在哪裡?是依法辦事的態度嗎?再換個一把手,又出現一種眼色,你又怎麼辦?法律還有尊嚴嗎?你這個法院院長還有尊嚴嗎?」
鄧雙林怔住了:「李書記,您……您說得太好了,太……太深刻了!」
李東方深深嘆了口氣:「當然,這也不能全怪你,一把手現象是客觀存在,也算是中國的一個特色吧!你顧忌一把手,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理解,可你不能眼睛總盯著一把手啊!一把手不是聖人,更不是司法權威,難免打錯招呼,法律責任最終還在你們身上嘛,包括我們這個執政黨的活動都在法律規定的範圍之內嘛!」
鄧雙林從李東方的話裡看出了希望,聯想到在趙啟功家的遭遇,變得有些激動難抑了,眼裡汪著淚說:「李書記,有您這份理解,我……我就是冤死也……也不說啥了!其實這事我們真是按趙省長的意思辦的……」
李東方這才問:「紅峰公司上訴以後,啟功同志不也指示調解嗎?」
鄧雙林說:「趙省長指示的調解方案,就是我們現在判下的方案,所以,不可能調解成功,我們怎麼做工作紅峰公司的幹部群眾也不接受,只能硬判。判之前,我還打電話請示過趙省長,趙省長也沒表示過明確反對。」
李東方又問:「那個趙娟娟是不是啟功同志什麼親戚?」
鄧雙林說:「我調查過,肯定不是親戚,社會上都是瞎說瞎傳,還有的說趙娟娟是……」
李東方打斷道:「那這話就到此為止了,你在任何地方都不要說了,免得讓一些別有用心的人鑽空子,再把簡單的事情搞複雜了。我看你們是把啟功同志的精神領會錯了,也在客觀上給啟功同志造成了被動。這個案子你們重新調查取證,依法重審,不要考慮啟功同志說過什麼,也不要考慮我的態度。如果重審下來還是這個結果,你們真有令人信服的法律依據,我沒什麼話說。另外,你們院黨組也儘快開個會,請市紀委的同志參加,專門研究一下風紀問題,給我從上至下好好整頓!」
鄧雙林連連應著:「好,好,李書記。」
這時,電話突然響了。
竟是趙啟功的電話。
趙啟功開口就說:「東方啊,怎麼聽說你們在鬧翻案啊,啊?」
李東方笑著說:「老領導,你訊息來得可真快!我正要向你彙報呢!你那個寶貝女婿賀家國一上任就跑到紅峰公司去了,弄了一堆材料來,今天上午在政法例會上突然放了一炮,搞得我和凡興都措手不及,有關情況也嚇了我們一跳。不過,這案子是不是就翻,得靠法律和事實說話,現在還不好定。」
趙啟功情緒似乎很好,在電話裡呵呵直笑:「家國今晚來過了,已經替你們彙報過了,該說的話我也都和家國說了。這個案子該重審就重審吧,不必考慮我的面子!我們的面子和黨的利益、人民的利益比起來,算不了什麼。東方,我也要對你交個底:我在任時,對這個案子是說過一些話,都是些原則話,也是有背景的,你不要讓鄧雙林鑽空子。鄧雙林剛才也跑到我這兒來了,說你和凡興同志利用家國發動突然襲擊,把矛頭指向我,我嚴肅批評了鄧雙林,明確警告他了,不許在我們兩任市委書記之間挑撥是非。東方啊,現在情況比較複雜,你也要多一份警惕心呀!」
李東方下意識地看了鄧雙林一眼:「好,好,老領導,謝謝你的提醒。」
趙啟功問:「聽鄧雙林說,你們想把他拿下來?」
李東方反問趙啟功:「老領導,你是什麼意見?」
趙啟功在電話裡略一沉思:「我的意見先不要拿下來,還是要保護幹部嘛!紅峰商城官司不論是我把招呼打錯了,還是鄧雙林揣摩錯了,責任都在我身上,不能處理他。鄧雙林這個同志我還是有所瞭解的,毛病不少,私心較重,可總的來說還算兢兢業業,為人也比較清廉。當然,如果這次他不爭氣,真涉嫌參與司法腐敗,又當別論了。」
鄧雙林就坐在面前,正盯著李東方看,李東方不便多說什麼,只道:「好吧,老領導,你的這個意見我們一定重視。」
放下電話,李東方的臉掛了下來,冷冷看著鄧雙林:「鄧院長,我請問一下:你這個同志身上還有沒有一點正氣呀?啊?為了自己頭上的烏紗帽,就可以什麼都不顧嗎?市委還沒建議人大免去你法院院長職務嘛,你跑到啟功同志那裡挑撥些什麼?如果啟功同志不嚴厲批評你,你大概還不會跑到我這裡來檢討吧?!」
鄧雙林再度陷入窘迫之中。他怎麼也沒想到,當晚發生的事情當晚就被揭穿了,兩任市委書記在電話裡幾句話一說,就把他的政治利益,也許還有將來的政治前途全犧牲掉了。心裡一陣壓抑不住的難過,聚在眼窩裡的淚禁不住落了下來,吭吭哧哧解釋說:「李書記,我……我不是別有用心,真……真不是!您就是借我個膽,我……我也不敢挑撥您和趙省長的關係呀!我……我是太難了,真的……」
李東方不願再談下去了,揮揮手:「好了,好了,鄧院長,你不必再解釋了,就你這種素質,這種精神狀態,誰敢放心?你法院不出問題倒怪了!」
鄧雙林覺得這是自己踏上仕途以來敗得最慘的一天。
22
在羅馬廳門前送走加拿大友好城市的客人,賀家國看看錶,才八點多鐘,便到旁邊的大宴會廳看了看。大宴會廳海外華人招商團的宴請活動也結束了,錢凡興和兩個主陪的副市長早就沒了影子,副秘書長兼接待處處長徐小可還在。賀家國進門時,徐小可正在認真審查領班遞給她的費用單,纖細的小手裡捏著一支筆,就是不落下來簽字。
賀家國走到徐小可面前,咂了咂嘴:「真是我們市政府的紅管家呀!」
徐小可一怔,這才看見了賀家國:「喲,賀市長,你嚇了我一跳!」
賀家國笑了:「你嚇什麼嚇?是不是吃了人家的回扣?」
徐小可不睬賀家國了,指著費用單,和領班辦起了交涉:「怎麼用了這麼多飲料?不可能。一共三桌,連我們的陪同人員三十二人,你們就敢給我算九十八瓶飲料?小劉,喊你們王總過來,叫他給我數空瓶!」
賀家國說:「算了,肉爛爛在鍋裡,峽江賓館也是市政府的。你別認真了!」
徐小可堅持要領班去找餐飲部王總,待領班走後,突如其來掐了賀家國一把,說:「你們倒大方,一年就那麼點接待費,中外來賓還那麼多,我怎麼接待!」
片刻,王總笑呵呵過來了:「徐秘書長,你看你,又批評我們了!你批評,我們就改嘛!你說,你說,飲料算多少瓶?你姑奶奶金口玉言,說多少就是多少!」
徐小可也不客氣:「最多五十瓶,你們再給我耍花招,我安排人上大賓館。」
王總愈發笑得可親可愛:「姑奶奶,你可別使性子,我們賓館上上下下都把你當姑奶奶捧著呀,我們對李書記、錢市長、賀市長也沒有像對你這麼敬重啊!」
徐小可這才笑了:「別說好聽的了,你們是敬重我手上一年幾百萬的接待費!」
在費用單上籤了字,徐小可和賀家國一起出去了。
在大堂裡,徐小可問:「怎麼樣,賀市長,我這豬腦子還行吧?」
賀家國不屑一顧:「狗肚雞腸而已,比一個管家婆高強不到哪去。」
徐小可不高興了,抬腿就往門外走。
賀家國追出了門:「哎,你這是上哪兒去?」
徐小可說:「去火車站接南京一位副市長,再過二十分鐘車就到了!」
賀家國見四處無人,悄聲道:「那我先在這裡洗個澡,你忙完過來。」
徐小可未置可否,鑽進車裡,開車就走。
到客房裡洗過澡,只穿著襯衣,門就被什麼人敲響了。賀家國知道,肯定不是徐小可,徐小可到火車站接人,還要安排客人住下,沒有四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回不來。便以為是《峽江日報》記者沈小陽,或者秘書三處副處長趙曙明,這間客房只有他們二人知道,他們和他一起在這裡策劃過國際工業園和紅峰商城的文章。
不料,開門一看,竟是一個漂亮女人,挺有風度,不像是黃色娘子軍。
見賀家國發呆,漂亮女人笑了:「賀市長,當上市長助理就不認人了?」
賀市長覺得這個女人臉有點熟,姓啥叫啥,在哪裡見過,真想不起來了,便笑著打起了哈哈:「看你說的,我這人記性是不太好,不過女朋友總能記得住。」
漂亮女人嘴一噘,嚷道:「那你賀市長還下這麼黑的手,把我往死裡整?」
賀家國恍然大悟:這漂亮女人是趙娟娟。三年前籌辦華美國際投資公司時,許從權拉著他和趙娟娟一起吃過一次飯,好像還是趙娟娟請的客。當時,許從權的意思是想從趙娟娟那裡拆點資金的,後來沒談成,雙方也就沒了來往。
趙娟娟坐下後,又說:「賀市長,你不是別人,你也搞過公司,經過商,我怎麼也不相信,你會跳出來做紅峰商城的文章!你既然那麼仁慈,那麼有同情心,就不該當市長助理,你就該去當上帝,當聯合國秘書長,連非洲難民都管起來!」
賀家國不能不認真對付了:「趙小姐,這恐怕不僅僅是個同情心的問題吧?是不是還有個司法公正的問題呢?是不是還有個正義與非正義的問題呢?你承包了人家的商城,又轉手租了出去,賺了這麼多錢,就是不願付人家合同款,甭說是到聯合國,就是到了天國也說不過去吧?」
趙娟娟說:「說得過去說不過去,總要以法律判決為準,中國現在是法治的社會,不能以權代法,以情代法,更不能無法無天。沈小蘭他們一鬧,你們當官的就怕了,就擔心社會不穩定了,抱著這種心態還搞什麼改革!」
賀家國臉上的笑意消失了,擺出了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式:「但是,改革不能不要社會穩定,更不能巧取豪奪!正像你說的,我也辦過公司,搞過經營,所以我才更懂得珍惜穩定的社會政治局面,社會一亂,最倒霉的不是沈小蘭他們,而是你趙娟娟這種人,窮人吃大戶先吃你們!今天他們不能以合法的途徑讓你把錢吐出來,將來也會用非法的手段讓你吐出來,你信不信?我今天做的,既是為了紅峰公司的工人,為了社會的穩定,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為了你的利益!這一點,你趙娟娟要清楚!要清醒!不要再四處活動了!」
趙娟娟笑問:「賀市長,趙省長同意你這麼幹麼?」
賀家國反問道:「趙省長為什麼不同意?」
趙娟娟仍在笑:「趙省長沒和你說過,我是他抓起來的典型?」
賀家國搖搖頭,淡然說:「這與本案無關。」
趙娟娟乾脆把底牌攤了出來:「賀市長,我不知道你是發了哪門子瘋!對我這個官司,你家岳父,我們的趙省長不止一次打了招呼,你這麼揪住不放,究竟是和我作對,還是和趙省長作對?你也不想想,沒有從省裡到市裡一大幫過硬的關係,我的官司能打到這程度嗎?賀市長,我也不想說你這路人,不知深淺,但我勸你冷靜一點,別上人家的當,你上了當,一條道走到黑,得罪的不光是我,還有一大批實權人物,趙省長都不會保你!」
賀家國按捺不住了:「趙娟娟小姐,請你不要這麼威脅我,我這個市長助理不是趙省長保上來的!我香我臭,我好我壞,都是風吹帽的事!退一步說,就算這個市長助理不當,我照樣會活得很好,比現在還要好!用不著像你這樣巧取豪奪我該得到的也會得到!事實已經擺在那裡了!」
趙娟娟一副感嘆的樣子:「是啊,是啊,賀市長,你這個人比較難對付,我就算給你個幾十萬,你也不會看在眼裡。誰都知道,你有一個智慧的腦子,按現在的說法,你是個‘知本家’,能用你的知識文化賺大錢。往上爬呢,你好像興趣也不大。———當然,你這種人鋒芒太露,又六親不認,連趙省長當峽江市委書記時都不願用你。所以,你想大作為也難,也就是替人家放放炮,噹噹槍。」
賀家國有了些自豪,「因此,我一直主張高薪養廉,讓你們沒有縫子可鑽。」
趙娟娟自認為看透了:「賀市長,其實呀,錢和權一樣,本身並沒有多少意義,如果不能變成人生的一種享受,比如美酒美女美好時光……」
賀家國馬上接了上來:「對了,對了,我差點忘了,你就是個美女———我得承認,你很漂亮,三年前頭一次見面時,我對你很有好感。不過,當時我決沒想到今天我們會這樣重逢,這真令我遺憾,真的,牡丹變成了罌粟。」
趙娟娟嫵媚一笑:「賀市長,你現在對我還有好感麼?」
賀家國笑道:「怎麼?你又發現了什麼可乘之機?想和我做筆交易嗎?」
趙娟娟道:「如果你還是華美國際的老總,也許我會和你放縱一下,我對金錢世界的成功者永遠保持敬意,可你現在只是個小小的市長助理,你覺得你配嗎?」
賀家國自嘲道:「照這麼說,我還得拼命往上爬呀!」
趙娟娟近乎真誠地道:「賀市長,我很欽佩你的正直和勇氣,可作為過去的朋友,我得和你說句實話,你就是人家峽江一些政客的炮灰。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就不能省點心,好好賺你的大錢去呢?我覺得你可以嘗試一下去做李嘉誠,何必非要攪和到峽江這個深不可測的矛盾漩渦裡呢?況且,趙啟功省長又是你岳父。」
賀家國故意做出玩世不恭的樣子,說道:「因為我看不得那麼多下崗工人的眼淚,看不得你們這種人的醜惡無恥,我覺得我能讓下崗工人漸漸笑起來,能讓你們這種沒心沒肺的混賬王八蛋發點愁,犯點難,所以,我當官的興趣很大,哪怕是當炮灰。」
趙娟娟帶著一臉自信和寬容,輕嘆一聲:「賀市長,那麼,我把話撂在這裡:你當官的興趣很可能來得快,去得也快,真的!你就好自為之吧!」說罷,驕傲地走了。
賀家國還沒見過這麼猖狂的女人,這才明白沈小蘭的對手是何許人,何以一群共產黨人歷時兩年打不贏一場有理的官司!看來,這個女人的後臺不是一般的硬,而是硬得很。她把話說得很清楚了:除了岳父趙啟功,還有相當一批實權人物。
到得徐小可來了,賀家國仍是氣憤難抑,對徐小可破口大罵:「……這個狗女人,今天威脅到我頭上了!我還就不信我這市長助理當不下去,我還就不信扳不倒她的那些後臺,那位趙省長敢繼續當她的後臺,我他媽就連趙省長一起扳!她的這些後臺扳不倒,我看共產黨就得倒了!」
徐小可嚇得要死,狠狠擰著賀家國的耳朵罵:「你發什麼傻瘋?不想在峽江混了?得饒人處且饒人,你策略一點好不好?!趙省長現在還是你的岳父大人!」
賀家國一把摟住徐小可:「小可,你和我一結婚,他就不是我岳父大人了!」
徐小可推開賀家國:「去,去,我才不嫁你這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瘋子呢!」
賀家國就勢往門外走:「不嫁就算,今天你想嫁我也不要你了!我現在就去問問李東方,他是不是中國共產黨峽江市委書記?峽江的政權還在不在共產黨手裡?他敢不敢和這股惡勢力鬥到底,他要不敢,老子明天就辭職,決不尸位素餐!」
徐小可一把拉住賀家國:「你往哪裡走?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
賀家國故作感傷地說:「慘了,慘了,和女人在一起的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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