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李東方走進市委第二會議室,一眼便看到了賀家國。賀家國笑眯眯地在靠窗子一側的座位旁站著,和法院院長鄧雙林說著什麼,樣子挺親熱,話卻說得蠻刺耳。
賀家國說:「鄧院長,我可讓你坑死了,那天在紅峰公司差點做了人質!」
鄧雙林不太在意地說:「沈小蘭那幫娘兒們,簡直是動亂分子,一貫無法無天!」
賀家國笑問:「哦?咱峽江市現在還有法呀?鄧院長,你們憑什麼判人家紅峰公司敗訴?法律依據在哪裡?你們把法律當啥了?當真吃完原告吃被告呀?」
鄧雙林臉拉了下來:「賀助理,你……你這同志怎麼這麼說話?」
賀家國仍在笑:「鄧院長,你讓我怎麼說?我總不能昧著良心說你們執法公正吧?是不公正嘛,不能怪人家紅峰公司的幹部群眾要鬧嘛,我就看不下去!」
鄧雙林顯然不想和賀家國糾纏:「你既然看不下去,就找趙省長反映去嘛!」
賀家國不依不饒:「哎,我找趙省長反映什麼?官司又不是趙省長判的!」
鄧雙林哼了一聲:「趙娟娟這典型卻是趙省長樹的,你先回去問清楚再說!」
賀家國叫了起來:「趙省長樹的典型就可以無法無天?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東方這時已走到自己固定的位置上坐下了,見話題說到了趙啟功,禁不住注意地看著賀家國和鄧雙林,會議室其他入座的同志也把目光集中到了賀家國身上。
賀家國對自己的岳父兼領導趙啟功明顯缺少敬畏的意思,仍站在那裡對鄧雙林嚷:「趙省長樹的典型也好,趙省長說過什麼也好,都不能成為這場官司的判決依據,連這點都鬧不清楚,你老鄧還當什麼法院院長!」
鄧雙林很惱火:「賀助理,這種話你別和我說,回家找趙省長說去!」
賀家國火氣也上來了:「鄧院長,你口口聲聲讓我回家說去,什麼意思?趙省長和我的關係又不是什麼秘密!今天我們開的是政法工作會議,我這個市長助理也有發言權,有什麼問題就得談什麼問題,根本不必回家去說!趙省長真做了什麼以權代法的事,你鄧院長就說出來,我賀家國都不怕,你怕什麼!」
李東方聽不下去了,敲了敲桌子:「好了,好了,家國同志,先不要說了!」
賀家國這才發現李東方已入了座,正在注視他,便甩開鄧雙林過來了,問李東方道,「哎,李書記,我組織的那兩篇文章到底怎麼說呀?也該給個意見了吧?」
李東方說:「先開會,啊?開完會,你到我辦公室來談!」
八時半,市長錢凡興匆匆忙忙趕到了,政法工作會議按部就班開了起來。
是全市政法工作的一次例會,主要研究嚴打。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陳仲成主持會議,就即將開始的春夏季嚴打工作做了部署。陳仲成照例講了一些套話:公檢法密切配合啦,對影響惡劣的大案要案必須從重從快啦,如此等等。接下來,市長錢凡興代表市政府講了話,李東方代表市委講了話。李東方的講話是脫稿的,幾次提到了當前嚴峻的經濟形勢,要求與會者對治安問題不要掉以輕心,一定要千方百計維護峽江市社會政治局面的穩定。錢凡興幾次插話說,穩定是前提,沒有一個穩定的社會政治環境,什麼事也做不起來,我們的時代大道想都不要想。
談過春夏季嚴打工作,陳仲成又通報了一下市投資公司田壯達案的進展情況,說是被引渡回來的田壯達經過十天的頑抗,終於開始交待問題了,那三億港幣的贓款還是有希望追回來的。李東方插話說,不是什麼希望不希望,是一定要追回來!錢凡興也說,這還用說嗎?不把錢追回來,把田壯達殺上十次也沒意義!陳仲成這才彙報說,這三個億目前都在國外,田壯達提出了個要求:只要不殺,就把錢交出來。省委領導同志也指示了,挽回經濟損失是第一位的,可以考慮答應田壯達的條件。
這個省委領導是誰,不用陳仲成明說與會者心裡都清楚。
大家都不說話了,喝水的喝水,發呆的發呆,會場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零點。
過了好半天,賀家國才像個天外來客似的,帶著滿臉譏諷打破了沉寂:「哎,怎麼都不做聲了?你們都不說,我就說說吧!這可真是不聽不知道,世界真奇妙!捲走國家三個億,好不容易從國外引渡回來了,狗東西還敢和我們談判?我真弄不明白了:咱們在座各位是幹什麼吃的!當真就收拾不了這麼一個經濟罪犯嗎?!」
李東方注意地看了賀家國一眼,制止了賀家國:「好了,賀市長,這件事今天先不說了,以後再定吧。」說罷,四處看了看,以徵詢的口氣問,「大家還有什麼事嗎?沒什麼事的話,我們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
賀家國應聲站了起來:「哎,李書記,我還有事!」說罷,從資料夾裡拿出一份紅峰商城判決書影印件,在手上拍打著,掃視著與會者,「同志們,李書記、錢市長剛才反覆強調社會政治局面的穩定,要我們不要掉以輕心,守土有則,所以我不敢掉以輕心,有些可能引起社會穩定的問題,得提出來,比如,紅峰商城……」
法院院長鄧雙林馬上緊張起來,側過臉死死盯著賀家國:會前的爭執已證明,賀家國今天是有備而來的,鄧雙林不能不防。其他與會者也看出了名堂,知道今天這個政法例會不好收場了。
賀家國晃動著手上的判決書影印件:「紅峰商城官司是怎麼回事,許多同志心裡都清楚。大家不太清楚的,可能是紅峰公司九百三十二人的現狀。同志們,因為輸了這場官司,他們的商城被人家合法佔著,他們的兩年的租金被人家合法賴著,紅峰公司九百三十二名幹部群眾現在只能靠在菜場撿菜葉,撿魚販子扔掉的魚骨頭魚內臟煮湯來增加營養!」憤怒地將影印件摔到桌上,「我真不知道這份不管老百姓死活的狗屁判決是怎麼做出來的!」
鄧雙林站了起來:「賀助理,你現在好像還不是主管政法的副市長吧?」
賀家國冷冷一笑:「鄧院長,你意思是不是說,我管得太寬了?」
李東方敲敲桌子:「都冷靜一些,鄧院長,請你坐下,聽賀市長說完!」
賀家國又說了起來:「沈小蘭同志含著眼淚問我:怎麼一群共產黨人在中國共產黨以法治國的今天,會打不贏一場有理的官司?這是哪裡出了問題?我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所以,今天開會前我就請教鄧院長了。鄧院長態度很明確,一口咬定沈小蘭是動亂分子。同志們,根據我調查瞭解的情況,沈小蘭同志在長達近兩年的時間裡,一分錢工資沒有,帶著九百三十二名職工苦熬歲月。在中院判決下來之前,沈小蘭同志一直做工作,不但沒帶頭搞過群訪,還制止了三起群訪。是中院的這個狗屁判決,把沈小蘭同志逼到了第一線!沈小蘭身為紅峰公司黨總支書記兼經理,帶著群眾到省委門口群訪當然是錯誤的,性質也許還很嚴重。但是,沒有這個沈小蘭,也許亂子會更大,也許憤怒的工人們早就衝進趙娟娟的紅峰商城亂砸一通了!」
鄧雙林又站了起來:「賀助理,我提醒你一下:不要一口一個狗屁判決!」
賀家國譏諷地看著鄧雙林:「那是什麼判決?是公道的判決嗎?如果你有靈魂的話,靈魂不受折磨嗎?你每天躺在床上能睡著嗎?鄧院長,從紅峰出來,我可是天天睡不著了!」
錢凡興這時說話了,態度鮮明,口氣也頗為嚴厲:「鄧院長,你不要生氣,家國同志說你們是狗屁判決,我看沒錯!就是一個狗屁判決嘛!趙啟功同志、李東方同志前後兩任市委書記一次次給你們打招呼,你們就是不聽,不能橫加干涉嘛,不能以權代法嘛,你這個法院院長眼裡還有沒有黨和政府?這裡是美國嗎?!」
李東方語氣平和地插話說:「錢市長,不橫加干涉,不以權代法,這都沒什麼錯,問題是這判決的法律依據究竟在哪裡?鄧雙林同志啊,法律不是哪些人的專利啊,更不能成為某些人謀私的工具啊,你說是不是啊?」
形勢這麼快就變得一邊倒,鄧雙林事先顯然沒想到,這才知道不妙了,頭上的汗禁不住落了下來,似乎又想說什麼趙省長之類,卻終於沒敢,只吶吶道:「我們……我們當然是有法律根據的。我們……我們本來也……也想調解,可當事雙方都……都不答應,我們只好……只好依法判決了。」
賀家國又追了上來:「好,鄧院長,我姑且算你依法判決,那麼,按你們判決書的裁定,也是趙娟娟欠了紅峰公司二百六十萬吧?這二百六十萬又在哪裡呢?」
鄧雙林不知不覺改了口,不喊「賀助理」了:「賀市長,你既然做了調查,就該知道,我們已經扣下了趙娟娟價值二百六十萬元的服裝和商品抵債。」
賀家國笑了笑:「這價值二百六十萬元的服裝和商品賣給你法院,你法院要不要啊?我給你打個對摺,就算一百三十萬,你們都拉走!連運費我都替你出了!」
鄧雙林心裡啥都有數,支吾著,再不敢做聲了。
賀家國把面孔轉向李東方和錢凡興:「李書記、錢市長,趙娟娟的底我摸到了,她不是沒有錢,是因為有人給她撐腰,一直賴賬。她個人在工行上海路儲蓄所的存款就有八百二十萬,在股市上還有一千五百多萬。我在這裡請示一下:我們是不是就先執行鄧院長這個依法做出的判決,強行扣押二百六十萬,支付給紅峰公司,讓沈小蘭他們先吃上幾頓飽飯呢?」
李東方用徵詢的目光看了看錢凡興。
錢凡興當場拍板道:「有錢怎麼能不還呢?鄧院長,你去執行,馬上執行!」
鄧雙林連連點頭:「好,好,錢市長,我散會後就讓執行庭去辦!」
李東方故意問:「鄧院長,這不算以權壓法,干預你們辦案吧?」
鄧雙林幾乎要哭了:「李書記,你知道的,我……我也是有苦難言啊!」
李東方沉下了臉:「你鄧雙林當著峽江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都有苦難言,峽江的老百姓還過不過日子了?!你難在哪裡?心裡裝著老百姓,真正依法辦事,我看就沒什麼難的!」說到這裡,停下了,看了看身邊的政法委書記陳仲成,「老陳,我建議你們政法委好好開個會,研究一下司法腐敗的問題。看看紅峰商城官司後面有沒有腐敗?腐敗嚴重到了什麼程度?沒有當然好嘍,可以把我們鄧院長樹成廉政典型嘛!有腐敗怎麼辦?也好辦,該撤的撤,該下的下,該抓的抓!判錯的案子,傷了老百姓心的案子,該改的改!他鄧院長不改,我們換個李院長王院長來改!」
陳仲成麻利地站了起來:「是,李書記,我們立即進行專題研究!」
李東方揮揮手,讓陳仲成坐下,自己卻站了起來:「同志們,司法腐敗的消極影響不可低估啊!說一件事,就在前天,在我家門口,一個婦女同志把我攔住了,跪下就磕頭。我拉起來一問,什麼事呢?在我們鄧院長眼裡肯定是小事一樁:這位婦女因為腳踏車碰撞,和一個小夥子吵了幾句,小夥子一拳打斷了她一根肋骨,當然,三年過去了,肋骨早癒合了。問題是,三年來這位婦女從公安局告到法院,沒人睬她。據她說,公安局和法院都被那小夥子買通了。買通不至於,這麼個小小糾紛,了不起就是請我們公安、法院的同志吃吃飯,送點菸酒。估計我們陳仲成同志都不會有關心的興趣,你抓不出什麼行賄受賄的犯罪分子嘛!可是,同志們,這吃吃飯喝喝酒,就把人心吃掉了,就把社會公正和老百姓的希望喝沒了!在老百姓眼裡,黨和政府是誰?就是你們這些具體的執法人員,你們頭上可是戴著國徽啊!」
陳仲成解釋說:「李書記,其實,我們公安局、法院都是有紀律的……」
李東方把話頭接了過來,繼續發揮道:「有紀律當然好,我也知道有紀律,問題是執行得怎麼樣?賀市長手頭有個名單,是紅峰公司的工人同志提供的,是在紅峰商城一案的辦案過程中吃過趙娟娟請的部分割槽、市法院幹警,有時間,有地點。沈小蘭同志和紅峰公司的工人們眼睛可是雪亮啊,兩年來一直盯著呢!你們好好了解一下,看看是不是屬實啊?查實一個處理一個,通通給我趕出司法公安隊伍!先把招呼打在前頭:別給我叫冤,別說只喝了一次酒,半次也不行!」
錢凡興接上來說:「對,只要有一次,你頭上就不配戴這枚國徽!」
陳仲成又站了起來:「是,李書記,錢市長,我們堅決執行這個精神!」
誰也沒想到,一次例行的政法會議會開成這個樣子,因為賀家國這位市長助理的出現,扯出過去誰都諱莫如深的紅峰商城官司。更沒想到,賀家國膽子這麼大,身為趙啟功的女婿,卻一點不給趙啟功面子,還不講官場遊戲規則,當面把中院院長鄧雙林弄成這個樣子,連帶著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陳仲成也受了牽連。
鄧雙林看樣子是被擊垮了,散會後,臉上的沮喪怎麼也掩飾不住,他走到李東方面前,說是要彙報。李東方正收拾桌上的檔案,不想聽,擺擺手,讓鄧雙林去找政法委書記陳仲成彙報。
正窘迫時,賀家國過來了,開玩笑說:「鄧院長,哪天我要是犯到你手裡,你肯定會從重從快吧?」
鄧雙林哭也似的笑了笑:「賀市長,現在是我犯到了你手上!」
這時,陳仲成插了上來,繃著臉,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家國同志,李書記說,你那裡有個紅峰公司工人提供的違紀幹警名單,是不是現在交給我?」
賀家國從資料夾裡翻出名單,遞給了陳仲成,笑問:「還要我協助調查麼?」
陳仲成臉繃得更緊,冷冰冰地道:「家國同志,如果李書記、錢市長有這個要求,你可以代表他們對我們的工作進行監督檢查,協助,我看就沒有必要了。」
19
散會後,賀家國應約來到李東方辦公室,李東方已等在那裡了,辦公桌上就放著那兩篇要談的文章。賀家國進門一坐下來,李東方就拿起文章,開門見山對賀家國說,兩篇文章他都認真看了,寫得都不錯,只是不能馬上就發表。紅峰商城的錯判現在沒糾正,發了社會影響不好。國際工業園的問題就更敏感了,不是說一聲關就關得了的,一來涉及大老闆鍾明仁,二來兩三萬工人沒法安置,峽江現在的就業壓力本來已經夠重的了。賀家國不贊同李東方的看法,一再強調輿論的監督作用,希望儘早將紅峰商城一案曝光。說到國際工業園的問題,賀家國認為,可以分期分批關,先把造汙最嚴重的頭十家企業一批關掉,既然這一步是非走不可的,輿論準備就得搞在前面。李東方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心裡的主意早打定了,這日也就和盤向賀家國端了出來。
「———家國,你別吵了,我倒有個建議:你看能不能從報社和宣傳部抽幾個人,搞個不定期的《內部情況》呢?不唱讚歌,專登這種談問題的文章,發四套班子副秘書長以上幹部,讓大家及時瞭解各方面的真實情況,保持清醒的頭腦。」
賀家國覺得內外有別也好,建議說:「是不是就用這兩篇文章開頭?」
李東方說:「紅峰商城這篇我看可以用,國際工業園那篇還是不要用了吧?」
賀家國真不高興了,埋怨道:「李書記,你膽子這麼小?內部刊物還怕呀!」
李東方笑著解釋道:「我這倒不是怕,是要講策略,幹什麼都得一步步來嘛!家國,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我勸你膽子也不要太大,更別給我出難題!」
賀家國便問:「李書記,那我今天在會上是不是給你出難題了?」
李東方擺擺手:「這倒沒有,你這一炮放得很好,也只有你小夥子能放!」
賀家國自嘲道:「那是,這炮一放,我算是把鄧院長和陳局長都得罪了。」
李東方指點著賀家國,笑了:「你得罪的可不止他倆喲,還有你家岳父老大人!峽江干部隊伍可是複雜得很喲,我估計,隆隆炮聲,馬上就要傳到你家岳父老大人耳朵裡去了,你小夥子等著瞧好了,他這一兩天就會找你訓話的!」
賀家國眼皮一翻,滿不在乎地道:「他訓誰?我又沒做錯什麼!」
正說著,錢凡興進來了,問李東方:「大班長,咱市委常委會也該開了吧?」
李東方不睬賀家國了,對錢凡興道:「凡興,按捺不住了,是不是?」
錢凡興一屁股坐下來:「一寸光陰一寸金嘛,你早定盤子我早幹活。」
李東方擺擺手:「這盤子我不定,大家討論大家定,凡興,我勸你也別定。」
賀家國見狀,便告辭了:「李書記、錢市長,你們談,我先走了。」
李東方又交代說:「家國,紅峰商城的事你得給我負責到底啊!」
錢凡興也開玩笑說:「家國,你現在是萬能膠啊,哪裡有窟窿你就填哪裡。」
賀家國說:「萬能膠?抹布吧!哪裡有灰哪裡抹,髒了我一個,幸福您二位。」
李東方說:「哎,家國,這馬屁你別拍,錢市長有沒有感到幸福我不知道,反正我是沒有幸福感。不過,我倒希望紅峰公司的幹部群眾能多少有點幸福感。」
賀家國走後,錢凡興談起了工作,焦點仍是時代大道,說是一期盤子從二十二個億壓縮到了十五個億,基本上是大老闆鍾明仁當年的思路,只不過把將來發展的餘地留大了些。又說,想抽個時間先找鍾明仁徵求一下意見,問李東方去不去?李東方不說去不去,只問:「時代大道的預算能不能再壓壓呢?」
錢凡興直皺眉頭:「大班長,再壓下去還有啥幹頭?那就沒必要當我們這屆班子的政績工程拼了嘛!我知道你心裡想的啥,還是擔心下面的承受力,對不對?前幾天,我去青湖市,路過沙洋縣的一個小鎮,就是太平鎮。鎮上的辦公樓真氣派,比人家青湖市一般的縣政府大樓都好,這說明下面的日子還是很好過的嘛!」
李東方白了錢凡興一眼:「好過?那個太平鎮恐怕早就破產了吧?!」
錢凡興根本不信:「大班長,你別聽他們亂叫,到峽江這半年,我算是看透了:下面的幹部有兩個特點,一個是吹,能吹上去,拼命吹;再一個是叫,沒啥好吹的,他就給你叫苦。一個個好像都活不下去了,咱不睬他,看他活不活了?我保證一個個都死不了,活得比咱們還自在!」
李東方直咧嘴:「凡興,你可別官僚主義呀!」
錢凡興手一擺:「大班長,我才不官僚主義哩!就在前幾天,峽中市委書記周家舉他們突然跑來找我,說是峽中市遭災了,一場塵暴摧毀了多少多少房子,搞得多少多少人無家可歸,這幫混東西,想打老子市長基金的主意。我二話沒說,跟著周家舉就去了趟峽中,一看,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就是被風颳倒了幾間民房,幾塊廣告牌。我一分錢沒給周家舉,倒過來罰了他五百公升汽油!」
李東方笑了:「凡興,你說的這事我信,周家舉這同志是有點滑頭,找著機會就敢向市裡省裡伸手。」停頓一下,「不過,這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下面有困難也是真實的,而且還是比較普遍的。就說太平鎮吧。你光看到了辦公樓,就不知道他們欠了多少債!鎮上那些大樓都是怎麼蓋起來的?是趁著新區開發的房地產熱讓人家帶資蓋的,你還沒往鎮裡去,鎮裡洋樓多著呢,現在一大半被法院封了,也把後面的繼任者坑死了。」說到這裡,轉移了話題,「殷鑑不遠啊,凡興,咱現在做事就得慎重了,一定要實事求是,別再無節制透支未來了。」
錢凡興心裡不悅,臉面上仍是笑:「大班長,時代大道看來你是不想上了?」
李東方沒正面回答:「凡興,市委常委會盡快開吧,原則上定在三天以後。要開就開好,把大家的思想統一起來。今天,咱們先通通氣:這十幾天我想了很多,覺得當務之急不是要抓時代大道這種政績工程,而是要務實求進,從嚴治黨,從嚴治政,在改善人民生活,改善投資環境這些方面多做工作,為我市經濟的可持續發展積累點後勁。我這裡起草了一個發言稿,準備在常委會上敞開談的,你先看看,也多提意見。」說著,從辦公桌上拿起厚厚一沓打字稿遞給了錢凡興。
錢凡興接過打字稿,在手上拍打著,一言不發。
李東方這才說到了時代大道:「至於時代大道,只要有能力,有條件,該上就上,不過,我個人建議不要再提得這麼高,也不要變成常委會的主要議題。尤其不要提什麼政績工程。講政績本來沒有錯,看一個地方的主管領導是不是稱職,政績當然是個考察標準,這比過去憑上級的印象,憑檔案提拔幹部是一個歷史進步。但是,中國的事情就是這樣,什麼都走極端,講政績講到極端上,副作用就來了,老百姓也就反感了。所以,我就想,咱們能不能多從老百姓的角度考慮一些問題呢?我們黨的根本宗旨不就是一句話麼:為人民服務。你說是不是?」
錢凡興沉著臉:「李書記,你都說到這份兒上了,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李東方呵呵笑著:「哎,凡興,你怎麼沒有可說的?暢所欲言嘛,找我單獨談可以,在常委會上談也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完全正常,大家討論嘛!」
錢凡興把李東方的講話稿往包裡一裝:「那好,我先學習一下你大班長的講話精神再說吧!」說罷,起身走了,走到門口,又想了起來,「哎,大班長,還有個事我得問清楚:陳仲成會上提到的那位省委領導是誰?田壯達這樣的人不殺,還有誰該殺?老百姓能滿意嗎?」問這話時,一臉的情緒。
李東方含糊其辭說:「這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回頭我問問陳仲成吧!」
錢凡興硬邦邦地說:「大班長,原則問題你一把手不能含糊,別管是哪個省委領導,該頂就得頂!腐敗問題老百姓最反感,那不是什麼政績工程可比的。政績工程就算搞錯了,也是為老百姓幹實事,老百姓罵幾聲,心裡還是能理解的。」
李東方怔了一下:「凡興,你放心,這事我會慎重處理的。」
錢凡興走後,李東方陷入了深思:同樣一件事,在會上他不表態,錢凡興就不發表任何不同意見,現在,他婉轉地否定了錢凡興的工作思路,錢凡興就從側面攻過來了。當然,從好的方面想,錢凡興這是講原則,和在會上支援賀家國,為紅峰公司的幹部群眾講話的表現一致,不唯上,只求實。可從另一個角度分析,好像就有點不對頭了:錢凡興不會不知道這個省委領導是誰,只是錢凡興長期在條條上工作,和這位省委領導沒什麼來往,所以不怕得罪這位領導,反而逼著他去得罪。你口口聲聲老百姓,人家市長同志就以其人之道治其人之身了。
情況真是錯綜複雜,某些問題上的同志,轉眼就變成了另一些事上的對手。
正想著,陳仲成進來了:「李書記,有些情況我要彙報一下。」
李東方中斷思索,打起了精神:「好,好,老陳,你來得正好,我也正要找你哩!你會上說的那個省委領導是不是趙啟功同志呢?哦,坐,你請坐!」
陳仲成在李東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明確道:「是的,李書記,是趙啟功同志……」
20
趙啟功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的寶貝女婿賀家國上任後會拿紅峰商城的官司大做文章,而且竟會得到市委書記李東方和市長錢凡興的公然支援。錢凡興是大老闆鍾明仁派過去的人,支援這種讓他鬧笑話的事不奇怪,李東方怎麼也站出來支援?李東方難道不清楚這其中的來龍去脈麼?更蹊蹺的是,賀家國為什麼一定要抓住紅峰商城作文章?是這位狂徒狂性發作,要演繹一個包打天下的清官故事,還是背後另有高人授意,有人操縱、利用賀家國搞政治名堂?峽江市的政法會議是上午開的,下午許多電話全打來了,說什麼的都有。他一手提起來的政法委書記陳仲成還屁顛屁顛專門跑來進行了一次詳細的彙報,明確判斷說,這事不是偶然的,一是有準備,二是有背景,背景人物不是別人,正是身為市委書記的李東方。
趙啟功真覺得李東方沒有任何理由要這樣做。李東方和他一起搭了八年班子,關鍵的時候又是他一手扶上去的,怎麼會在這時候拆他的臺呢?況且,他們的政治利益是一致的。便揣摸問題可能還是出在自己的寶貝女婿身上,說輕了這位剛出道的賀家國同志患上了熱血青年總愛患的政治幼稚症:以他這個省委常委、副省長為假想敵,表演為民請命的鬧劇,言重了是賀家國身後另有更大的野心家,而李東方則樂觀其成,趁機建立自己一把手的權威。
這一來,趙啟功的心情就變壞了,一下午都在琢磨怎麼教訓賀家國。偏巧,那天晚上西川國際飯店有個重要外事活動,大老闆鍾明仁一定要他和白省長參加,他也不好推辭,便在西川國際飯店打了個電話給賀家國,要賀家國先到家裡等他。
外事活動結束,不到九點鐘,夫人劉璐璐來了個電話,說是賀家國已在家裡老老實實等著了,趙啟功便急急忙忙往家趕。不料,車在柳陰路2號院門口一停下,法院院長鄧雙林突然從一輛停在月影下的警車中走了出來,把趙啟功嚇了一大跳。
趙啟功責備說:「雙林同志,誰派你到我家門口站崗的?搞什麼名堂啊!」
鄧雙林巴巴結結說:「趙省長,我……我想向您彙報一下工作。」
趙啟功沒好氣地說:「找我彙報什麼?你找李書記、錢市長彙報去!」
鄧雙林非要彙報,趙啟功只得說:「現在我沒時間,賀家國正等我呢!」
鄧雙林眼睛一亮:「那正好,我們就一起彙報,有些事我就好說了!」
趙啟功明白鄧雙林的意思,嚴厲地道:「你有什麼不好說的?誰封你的嘴了?」停了一下,又說,「雙林同志,你如果願等就等吧,我和家國談過再聽你的彙報!」
鄧雙林真做得出來,連連道:「好,好,趙省長,我……我就在外面等等!」
甩開鄧雙林,一進門,年輕的夫人劉璐璐便指著書房,悄聲對趙啟功說,你這小官僚女婿來了好一會兒了,快去接見吧。趙啟功點點頭,往書房走,推開書房的門一眼便瞅見,賀家國站在一排書架前看書,看得聚精會神。趙啟功走過去才發現,那是本他常看的書,法國人貝爾特朗-德-儒弗奈爾的《論權勢》。
趙啟功把書從賀家國手上奪走,賀家國抬起了頭:「喲,爸,你這麼快就回來了?」
趙啟功在大書桌前坐下,也讓賀家國坐下:「家國,知道我找你談什麼嗎?」
賀家國不知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爸,是談我和阿慧的婚姻問題吧?」
趙啟功擺擺手:「你們的婚姻問題我不想再談了,你們都三十多了,不是孩子了,該怎麼處理,自己去拿主意。我今天倒是要和你談工作,好好談談!」
賀家國笑了:「爸,既是談工作,那我是不是就得喊你趙省長了?」
趙啟功臉一拉:「不要嬉皮笑臉的,我問你:今天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就在峽江政法工作會議上放起炮來了?你是自拉自唱呢,還是有人在幕後導演?」
賀家國也嚴肅起來:「趙省長,你是不是指紅峰商城的官司?這官司我深入調查瞭解過,問題相當嚴重,造成的影響也極其惡劣,我既知道了就不能不管嘛!」
趙啟功盯著賀家國追問道:「是你賀市長想管,還是有人想管呀?你給我把話說清楚:是東方、凡興他們授意你這樣做的,還是你自己主動跳出來乾的?」
賀家國想都沒想就說:「這種事還要誰來授意?打官司變成了打關係,司法腐敗到這種程度,一群共產黨人竟然打不起一場有理的官司,我能不跳出來嗎?我不跳出來這市長助理就別當了!李書記、錢市長如果不支援,他們這官也別做了!」似乎覺得這話刺激了些,又補充道,「爸,這不也是你過去向我強調的麼?當官一定要為老百姓做主,一定要把黨和人民的利益放在心上,難道我做錯了?」
趙啟功嘆了口氣:「家國,從原則上講,你沒做錯。但是,政治上的事都是很複雜的,你既然做了市長助理,從了政,就得用政治家的眼光來看問題,就不能憑熱情和衝動亂來一氣嘛!你想沒想過:紅峰商城的案子是在我做峽江市委書記時發生的,趙娟娟又是我樹起的私企典型,你這麼一鬧,會給我造成什麼影響?」
賀家國笑道:「爸,我不認為會給你造成什麼不好的影響,不管誰樹的典型都沒有超越法律的特權嘛。再說,改革開放以來,爛掉的,垮掉的典型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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