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文輝審視著卷宗裡的有關證據材料,頭都沒抬:「好好想想!」
查鐵柱目光茫然:「可能是個鹽水瓶吧?我好像都灑在管道下口了……」
這明顯不對,現場調查情況證明:查鐵柱焊接的管道下口並不存在汽油燃燒殘留物,殘留物是在最裡面的一堵牆後發現的,裝汽油的也不是鹽水瓶,而是一個1000cc的小塑膠桶,技術部門的分析表明,汽油是在火勢蔓延後才引燃的,消防支隊救火人員也提供了旁證,這麼看來,查鐵柱十有###是說了假話,編不圓了。
高文輝盯了上來:「查鐵柱,你說的容器不對,想好了再說!」
查鐵柱立即改了口:「那……那就是鐵桶,小鐵桶……」
高文輝敲了敲桌子:「再想想,再想想!」
查鐵柱再次改了口:「要不就是醬油瓶,對不對?」
葉子菁這時說話了,語氣中透著不可置疑的威嚴:「查鐵柱,我提醒你一下:法律對每一個公民都是公平的,你做過的事,是你的責任,你不承認也沒用!你沒做過的事,不是你的責任,你也不能往自己身上攬,一定要實事求是回答問題!」
高文輝又問了下去:「你把汽油灑到了焊介面的管道下面,是不是?」
查鐵柱連連點頭:「是,是,我說了,這樣火著起來就……就沒救了!」
高文輝問:「那你是怎麼進的倉庫?又是怎麼把汽油灑上去的?」
查鐵柱喃喃著:「就……就是從走道窗子爬……爬進去的嘛……」
高文輝冷冷道:「查鐵柱,你本事不小啊?從走道的窗子到管道下面隔著十三米,到處堆的都是東西,寸步難行,你竟然能把汽油灑到管道下面?老實說!」
查鐵柱實在編不下去了,先是默默流淚,繼而絕望地號啕大哭起來:「你……你們別問了,都別問了!我不知道,我……我啥都不知道!我……我就是不想活了,一次燒死了這麼多人,我該給他……他們抵命啊!我老婆比我明白啊,先……先走了,你……你們說,我……我家裡這種樣子,活著還有啥……啥勁呀……」
葉子菁、高文輝和參加訊問的兩個公安人員全怔住了。
高文輝趁熱打鐵,一口氣追了下去:「查鐵柱,你不要哭了,我問你:你怎麼知道你老婆走了?是通過什麼渠道知道的?什麼人告訴你的?」
兩個公安局的同志一下子緊張了,其中一個也急切地跟著問:「查鐵柱,這個問題你必須說清楚!今天市檢察院的領導在場,你不必怕,是誰你就說誰!」
查鐵柱搖了搖頭:「這有啥好說的?人家告訴我也是好心。」
葉子菁和氣地說:「那你就把這個好心人說出來嘛!」
查鐵柱這才說了:「是看守所的小趙,他老家就在我們南二礦……」
找到看守小趙一問,事情全清楚了:查鐵柱沒說假話,他老婆自殺的情況確是小趙傳過來的。據那位小趙說,因為過去就認識,查鐵柱一家又這麼可憐,就忍不住把情況告訴查鐵柱了,為此被中隊長訓了一通,後來也不讓他看押查鐵柱了。
案情因此突變,面對高文輝和起訴處其他檢察官,查鐵柱推翻了關於放火的供述,實事求是地回到了八月十三日夜供認的違章作業,不慎失火的事實基礎上……
二十一
更沒想到的是,幾乎是與此同時,周培成那邊也取得了重大突破。
周培成被捕後,周培成的老婆湯美麗三天兩頭跑檢察院,跑公安局,見了誰都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像祥林嫂似的,翻來覆去說著幾句話:「我家周培成沒到大富豪放過火,我家周培成膽小不會放火,我可以替周培成做個證明人。」這簡直是天方夜譚,犯罪嫌疑人的老婆替犯罪嫌疑人做證明,而且又沒有任何可供查證的證據線索。因此,不論是公安局還是檢察院,都沒把湯美麗的反應當回事。湯美麗便越鬧越兇,上星期二攔了公安局辦案人員的車,爭吵起來後失去理智,辱罵撕扯辦案人員。公安局以妨礙公務的理由拘留了湯美麗三天,讓她寫了保證書,答應不再鬧了,才把她放了出來。出來後,湯美麗不敢到公安局鬧了,卻又跑到檢察院鬧,穿一件寫著「冤」字的白褂子,一大早就跪到了市檢察院大門口,非要見葉檢察長,引起了不少路人的圍觀,造成了很壞的社會影響。
在這種情況下,葉子菁只好見了,想做做工作,曉以利害,讓湯美麗收斂一點,不要繼續這麼無理取鬧了。那天參與接待的還有副檢察長張國靖、起訴處女處長高文輝和起訴處的幾個年輕同志,地點在檢察院小會議室——葉子菁本來說好要和他們一起研究放火案的退補事宜,見這位湯美麗是臨時決定的。
沒想到,這臨時一見,竟將葉子菁又一次推入了危險的感情旋渦。
湯美麗是個毫無姿色可言的中年婦女,矮矮瘦瘦的,看上去起碼四十歲出頭了,如果不是湯美麗自己後來承認,葉子菁無論想像力多豐富,也很難把這麼一位容貌早衰的婦女和賣淫的小姐聯絡在一起。
湯美麗進門就跪下了,仍是過去對公安、檢察人員說的那一套:「葉檢察長,我家周培成冤啊,冤死了!周培成真沒到大富豪放過火啊,周培成膽子太小了,說啥也不會放這把火,我能替周培成做證明人!我真能證明啊!」
葉子菁讓起訴處的女同志把湯美麗拉起來,儘量和氣耐心地做工作說:「湯美麗啊,你說冤我說冤都沒用,我們辦案要以事實為根據。現在的事實是,八月十三日晚上週培成就在火災現場,我們先不管他有沒有放火報復蘇阿福和大富豪的念頭,他既然出現在著火現場,總要搞搞清楚吧?現在周培成還只是犯罪嫌疑人,法院還沒判嘛,目前不存在什麼冤不冤的問題。」
湯美麗抹著淚,又要往地下跪:「檢察長,所以我才向你們反映啊!」
葉子菁仍沒當回事:「你想反映什麼?不要跪,好好說吧!」
湯美麗說了一個新情況:「檢察長,周培成那晚到大富豪是接我的!」
葉子菁有些奇怪:「接你?你在大富豪幹什麼?你好像不是那裡的員工吧?」
湯美麗吞吞吐吐:「我……我在大富豪娛樂城附近打……打工……」
葉子菁益發奇怪,注意地看著湯美麗:「打工?打什麼工啊?在哪家?」
湯美麗看看一屋子人,不願說了:「檢察長,這我……我只想和你一人說!」
葉子菁沒同意:「這不是我們兩人之間的私事,我看他們用不著迴避!」
湯美麗遲疑起來:「那……那就算了,反……反正我家周培成就是冤……」
葉子菁道:「冤在哪裡?都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麼不好說的嗎?」
湯美麗愣了好一會兒,突然甩起手猛抽自己的臉,邊抽邊流淚。
葉子菁忙拉住湯美麗的手:「哎,哎,你這是怎麼了?湯美麗,你說呀!」
湯美麗這才哽咽著說了起來:「葉檢察長,我……我今天不要臉了,我家周培成說不清楚自……自己的事,都……都被當成放火犯抓起來了,搞不好得槍……槍斃啊,你們說,我……我還要什麼臉啊?要臉還……還有啥用啊……」
聽湯美麗一說才知道,周培成那夜還真是來接湯美麗的。南二礦破產關井後,周培成、湯美麗夫婦倆全失業了,日子實在過不下去,湯美麗便和幾個境遇相同的中年婦女結伴做起了廉價皮肉生意。大富豪娛樂城美麗年輕的小姐多的是,輪不上湯美麗們去做,年老色衰的湯美麗們只能在大富豪附近的小發廊做了,一次二三十塊,聊解無米之炊。那天,湯美麗身體不太舒服,發著燒仍被一個姐妹夥著去做生意了,做了一筆以後,實在受不了,就讓周培成弄輛三輪車接她回去。不巧的是,周培成接到電話剛過來,偏又來了筆生意,是個建築工地上的民工,說好給二十五,便又做上了。周培成便在大富豪對面的小吃攤等了約摸半小時,於是,周培成就說不清這半小時的情況了,總不好說老婆賣淫,自己在等著接老婆吧??
葉子菁聽罷,極為震驚:「湯美麗,這麼說,你賣淫你丈夫周培成也知道?」
湯美麗點點頭:「八月十三號那晚,周培成來接我,劉姐的丈夫老王來接劉姐,老王也在小吃攤上見過我家周培成的,不信你們去找劉姐和老王問問!我請老王來做證,他不願來啊!」
是啊,那位老王當然不願來做這種證明,作為丈夫,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人老珠黃的老婆在這種地方賣淫,還等在那裡守候接人,真是太丟人了!葉子菁這才明白了,為什麼周培成寧願擔著放火的嫌疑也不願說出真情,這真情實在是沒法說呀?
屋裡的檢察官們全被湯美麗述說的殘酷事實驚呆了,空氣沉悶得令人心悸。
湯美麗見大家都不做聲,有些怕了,淚眼汪汪地看了看葉子菁,又看了看張國靖、高文輝和起訴處的幾個年輕同志,惶惑不安地道:「葉檢察長,還……還有你們,你們……你們這是怎麼了?啊?怎麼……怎麼一下子都……都不說話了?我說的可……可都是真情啊!你們想想,不……不是到了這種地步,我……我好意思說嗎?啊?」又急切地述說起來,「對了,對了,我再說個事實!老王那晚和我家周培成一起吃過一碗水餃,是我家周培成付的錢!劉姐那晚的生意不好,一個沒做成,也想早點回去,就喊老王來接她,是和我一起打的公用電話,劉姐也能證明!只要你們檢察院找他們,他們不敢不說實話!我求他們不行啊,求幾次了,他們老說丟不起這個臉啊,可這臉重要還是命重要?葉檢察長,你們倒是說話呀!我現在的希望就在你們身上了,我求你們了!你們……你們就可憐可憐我這苦命的女人吧!」說罷,又嗚嗚哭了起來,哭得悲痛欲絕。
葉子菁心裡難受極了,好說歹說,勸阻了湯美麗的哭鬧,當場指示張國靖道:「張檢,這事你安排一下,馬上去辦!根據湯美麗說的這個情況,到南二礦找那個劉姐和老王核實事實經過。另外,周培成也再審一下,看看周培成怎麼說?!」
張國靖當天便親自帶人去了南二礦區,順利找到了劉姐和老王夫婦。情況和預想的完全一樣,開初二人一口否認,既不承認賣淫接人的事實,更不承認當晚在大富豪附近見過周培成,直到張國靖發了火,要他們上警車去檢察院,他們才慌了神,把事實經過陳述了一遍:那晚老王不但和周培成一起在小吃攤上吃了一碗水餃,還就著水餃分喝了一瓶二兩裝的二鍋頭。大富豪著火是周培成先發現的,周培成知道查鐵柱在那裡燒電焊,才慌忙跑進了大富豪幫查鐵柱救火……
讓葉子菁想不到的是,周培成偏死不承認,仍咬死口堅持最初的口供,說自己當時就是在知春路口和一個什麼莫須有的老人吵架。無論高文輝怎麼做工作,述說利害關係,周培成因為面子問題就是不轉彎,高文輝又不好違反規定暗示什麼,只得如實向葉子菁彙報,建議葉子菁親自出面和周培成談談。
葉子菁卻覺得沒什麼必要了,嘆著氣對高文輝說:「小高,我看就算了吧,我也不和他談了,談了難受啊,他心裡難受我心裡也難受,這兩天我一直想哭!」
高文輝理解葉子菁的心情:「是的,是的,不是湯美麗自己找上門來說這事,我真不相信這會是事實!」搖搖頭,又說,「口供不能作為定案的根據,周培成說不清楚的這半小時事實上已經由那位老王和劉姐,還有他老婆湯美麗說清楚了!」
葉子菁意味深長道:「其實周培成也婉轉說清楚了,八月十三日夜裡公安局第一次審問時他就說了嘛,原話我還記得哩!‘現在許多事公平嗎?蘇阿福怎麼富起來的?怎麼就敢這麼公開開妓院?蘇阿福開妓院,我們的老婆女兒卻在賣淫!’」
高文輝苦笑起來:「真沒想到周培成的老婆是在賣淫啊!」
葉子菁感嘆著:「是啊,不要光看到滿城的高樓大廈,高樓大廈後面的陰影還很濃重啊,我們的社會良知正在濃重的陰影中哭泣啊!當一座座城市霓虹燈閃亮,四處燈紅酒綠時,當大量的熱錢在股市、匯市上湧動時,我們也不能忘記那些為改革的輝煌成就做出了歷史性犧牲的弱勢群體啊,我看警報已經拉響了!」
高文輝搓手嘆氣道:「葉檢,說這些有什麼用?這都不是我們管得了的!」
葉子菁不同意高文輝的看法:「怎麼能這麼說呢?古人尚且知道,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我們這些改革開放年代的檢察官?我想了一下,我們在辦案的同時,也要搞點社會調研,通過合適渠道把這些破產礦工的困難情況如實反映上去!」
高文輝點了點頭:「好吧,好吧,葉檢,我們反正聽你的就是……」
這天夜裡,葉子菁心情沉重,又一次失眠了,已是十二點多鐘了,仍主動打了個電話給破產丈夫黃國秀,電話撥通後,一時卻又不知該說什麼,竟有些後悔。
黃國秀倒挺快活:「子菁,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是不是要抽空接見我了?」
葉子菁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老黃,告訴你個情況,現在看來,查鐵柱放火一案,事實不清的地方還很多,整個案子恐怕要退回公安局補充偵查了……」
黃國秀何等聰明?馬上明白了:「這麼說,查鐵柱和周培成都死不了了?」
葉子菁不敢多說:「黃國秀,你先不要激動,心裡有數就行了!未來的變數還很多,長山的複雜情況你知道,不瞞你說,我現在反而更擔心了,很擔心啊!」
黃國秀興奮不已:「嘿,實事求是還擔心什麼?妹妹你大膽向前走嘛!」
葉子菁說:「大膽向前走?前面可能是地雷陣啊,你就不怕我粉身碎骨?」
黃國秀大大咧咧說:「我看沒這麼嚴重,炸死的還不知道是他媽誰呢!」
葉子菁苦中作樂,開玩笑道:「萬一把我炸得四肢不全,你可要倒霉了!」
黃國秀呵呵笑著:「這也好啊,我們家陰盛陽衰的局面就改變了嘛!子菁,不和你開玩笑了,能不能多透露點情況啊?查鐵柱和周培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葉子菁卻斷然打住了:「算了,你別再問了!」說罷,默默掛上了電話……
二十二
距市委要求的起訴時間只有幾天,檢察院竟然把兩個涉嫌放火的放火案全案退回。公安局這邊一下子炸了鍋,局長江正流什麼彙報也不聽,什麼材料也不看,要具體主持辦案的副局長伍成義馬上去找葉子菁,問問葉子菁和檢察院到底想幹什麼?江正流很惱怒地告訴伍成義:葉子菁和檢察院這是在搞名堂,是在故意出公安局的洋相!案子的全部偵查過程檢察院都清楚,檢察院也提前介入了,許多疑點還是檢察院要查的,放火也是兩家一起定的,現在突然翻過來,簡直豈有此理?
伍成義只得奉命行事,緊急趕往市檢察院找葉子菁交涉質詢。
見了葉子菁,伍成義臉一虎,首先宣告說:「葉檢,我現在可是代表江正流局長來的,江局長談了幾點意見,我全照本宣科,你可給我注意聽好了!」
葉子菁知道風暴遲早要來,一臉微笑:「哦,伍局,你還奉旨訓諭啊?」
伍成義一臉的莊嚴:「那是,我們江局長髮了大脾氣,要我原話照轉!」說罷,口氣嚴峻地轉述了江正流的意見,替江正流發了一通大脾氣,接下來發洩自己的不滿,不過,口氣卻和緩多了,有些半真半假,「哎,我說葉檢,你們檢察院的姐們哥們想搶功也不能這麼搶嘛,怎麼一腳就把我們踹了?這麼心狠手辣啊?」
葉子菁平靜地問:「伍局,你們江局看沒看我們送過去的材料啊?」
伍成義頭一搖,口氣很強硬:「我們江局長沒看,根本不願看!」
葉子菁苦苦一笑:「那他就敢讓你來代表他訓話了?你也就這麼來了?」
伍成義的口氣仍是那麼強硬,不過話語中透著明顯的譏諷:「我們江局長有什麼不敢的!我又怎麼能不來呢,人家是一把手,我老伍敢不聽喝嘛?找死不成!」
葉子菁擺擺手:「行了,行了,伍局,你別發牢騷了!你看過材料沒有?」
伍成義一怔,軟了下來:「看過了,真嚇出了我一頭冷汗啊!」
葉子菁道:「伍局,能嚇你一頭冷汗就好,我就怕你也和江局一樣麻木不仁!江局業務上生疏些,有點麻木可以理解,你這個老公安要是也這麼麻木,我可真要罵你了!你看可怕不可怕,明明是失火,卻差一點定性成放火,這一字之差就是兩條人命啊!真這麼草率送上法院了,這錯案追究咱們兩家都逃不了責任!伍局,不客氣地說,我們今天及時地發現了問題,既是救了我們自己,也救了你們啊!」
伍成義不得不承認:「是的,是的,葉檢,這我心裡有數!」
葉子菁這才又說:「你們也別把我們檢察機關想得這麼沒水平,該我們的責任我們不會推。全案退回,重新偵查,又涉及案子的重新定性,按市委要求的時間起訴是不可能了,我們已經向市委打了個書面報告,彙報情況。這個彙報材料不對你們公安局保密,可以請你老兄先看一下!」說罷,將材料遞了過去。
伍成義也不客氣,馬上接過材料看了起來,看得很認真。
檢察院的彙報材料應該說是客觀公道的,承認檢察機關在辦案過程中一直參與意見,談到定性錯誤,檢察這邊主動承擔了責任。
伍成義看罷,笑了:「行,行,葉檢,你們實事求是,我收回剛才的話!」
葉子菁笑了:「伍局長的小脾氣收回了,江局長的大脾氣是不是也收回啊?」
伍成義手一擺:「哎,這你得去問他,我只是奉旨訓諭!」
葉子菁也沒再追究:「算了,你伍局代我把情況和江局說說吧!」
伍成義開玩笑問:「是不是也還他一通大脾氣?」
葉子菁道:「我可不敢有這麼大的脾氣!」揮揮手,又說,「好了,伍局,別開玩笑了,再說個正事:有關情況你都知道了,大富豪附近的那個事實上的紅燈區你們打算怎麼辦啊?就看著它這麼存在下去?就看著湯美麗這些人繼續賣淫嗎?」
伍成義沒好氣地罵道:「這真他媽的叫沒辦法!葉檢,我向你發誓,我們市局掃黃要是沒動真格的,你當面打我的耳光!只要發現黃賭毒窩點,治安部門和下屬分局、派出所立即出動,更別說還有大規模的掃黃!可真是抓不完,趕不盡啊!」
葉子菁譏問道:「就這麼抓,大富豪還成淫窟了。是不是真有人暗中保護?」
這個問題沒法迴避,社會上的反映一直很強烈,周培成、劉豔玲這幾個涉案人員老在那裡說,老書記陳漢傑也在各種場合一再提起,市委書記唐朝陽指示徹查嚴辦,伍成義便在辦案的同時徹查了一下,這一查就查出了大問題:蘇阿福和他的這個大富豪還真有公安局內部人員暗中保護!每次掃黃都有人通風報信,鐘樓分局主管治安的副局長王小峰和分局一個刑警大隊長竟然都成了蘇阿福的把兄弟!因為王小峰是江正流的連襟,江正流被搞得極其被動,被迫在局黨委會上做了檢討。
伍成義便也不怕家醜外揚了,把這陣子公安局內部的整頓情況簡單地說了一下,道是鐘樓分局涉嫌人員已規了三個,包括江正流的連襟王小峰,其他一些線索還在清理,估計還會涉及一些民警。最後表示說:「……葉檢,你放心,對這些敗壞公安形象的混賬東西我們這次是絕不會手軟的,有一個處理一個,該移送你們檢察院起訴的,將來一個不落,全會移送給你們起訴!市委唐書記有指示的,這回一定要動真格的,給長山人民一個交代,江局長雖說不太樂意,估計也不敢攔的!」
葉子菁讚揚說:「好,好,伍局,這一來,你們也就主動了嘛!」
伍成義又說:「所以,湯美麗說的那個紅燈區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上星期徹底掃了一次,男男女女抓了八十多,昨天夜裡搞了次反回潮,又抓了三十多!」
葉子菁多多少少有些吃驚:「哦,回潮這麼快啊?又抓了三十多?」
伍成義挺苦惱:「所以我說嘛,這叫沒辦法,它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哩!」擺了擺手,「這也不是咱長山一家,全國都是這個情況,也只能常抓不懈了!」
葉子菁不無痛苦地道:「這也得有個分析,有些小姐幹這營生是出於經濟利益,褲帶鬆一鬆勝過一月工嘛!有些人不是這樣,像周培成的老婆湯美麗,是被生活逼得沒辦法,雖然這是個別現象,可這現象很可怕呀!」
伍成義心裡有數:「這還用你說?我會不知道?我是主管副局長嘛!你別說,這陣子我們還真抓了幾個像湯美麗這樣的中年失業女工,下面一些經辦人要按規定罰款,我和他們拍了次桌子,教育後全都放了,不放我都覺得虧心!」
葉子菁看了伍成義一眼:「你伍局還算有良心!這可都是貧窮製造的罪惡啊!」一聲長嘆,又說,「伍局,你們公安局這回動了真格的,掃黃力度這麼大,我倒又有個擔心了:你說以後像湯美麗這種人怎麼辦?換個活法,去偷去搶?」
伍成義連連擺手:「葉檢,這你別問我,最好問王長恭、林永強去!」
葉子菁鄭重道:「伍局,這我還真得去問問省市領導們,我實在憂心啊!」
伍成義說:「我勸你還是先憂心眼前的事吧!不能按市委的要求時間起訴了,市委看到你們這個彙報能高興?王長恭能高興?你就等著看他們的臉色吧!」
葉子菁又回到了案子上:「這我也想到了,他們高興不高興我管不了,我只能根據事實說話,我覺得在現有的事實面前,哪個領導也不敢拍板定這個放火案!」
伍成義認真想了想,贊同說:「這倒也是,拍這種板還真得掂量一下哩!」略一停頓,又問,「葉檢,怎麼聽說你還真找到林市長那去了,還在查周秀麗?」
葉子菁沒當回事:「怎麼?不能查,不該查嗎?我不但找了林市長,還找了唐書記。我對唐書記說,不論是周秀麗受了賄,還是受了誣陷,都得查查清楚嘛!」
伍成義注意地看著葉子菁:「哦?唐書記怎麼說?」
葉子菁輕描淡寫道:「唐書記挺支援,已經通知紀委了,要紀委協助一下!」
伍成義意味深長地提醒說:「周秀麗身後的背景你知道,那可是大人物哩,人家是在職的常務副省長,省委常委,如果查到那位大人物自身怎麼辦?葉檢,你和檢察院也敢把他一起送上法庭嗎?——當然,我現在只是假設!」
葉子菁淡然一笑:「伍局,如果害怕,你現在最好退出,可以去生場病嘛!」
伍成義被激怒了:「害怕?退出?這麼孬種,老子還當什麼公安局長!」
葉子菁一怔,難得衝動起來,一把拉住伍成義的手:「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那我們就同舟共濟,一起鐵肩擔道義吧,儘管我這肩頭可能比你嫩了點!」
伍成義也動了真情,握住葉子菁的手道:「葉檢,別看你是女同志,可你的肩頭並不比我嫩!從開始追查這封匿名信我就看出來了,你不是江正流,你身上的正氣和骨氣都讓我服氣,恐怕只有你才敢這麼盯著周秀麗不放手!所以,我今天也實話告訴你:我是豁出去了,寧願不幹這個公安局副局長,也得把這火災後面的真相都弄弄清楚,給老百姓一個交代,給法律一個交代,也給自己良心一個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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