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八一三」大火案的偵查取證工作終於排除干擾初步完成了。除涉嫌放火的直接責任者查鐵柱和周培成二人以外,十八名瀆職犯罪嫌疑人相繼落入法網。這十八人涉及到了長山市工商、城管、城建、消防、稅務、文化市場管理等八個單位和部門,其中副處級幹部一名,科級幹部三名,副科級幹部五名,一般工作人員九名。
在偵查取證過程中,幾乎沒有一個單位和部門不搞地方保護主義,多多少少都搞過。哭的鬧的私下裡說情的,軟的硬的公然抗拒的,無奇不有,真讓葉子菁和檢察院辦案同志大開了一回眼界。文化管理部門為了推卸責任,甚至不惜修改早幾年就發下去的檔案,又製造了一起偽證犯罪,進一步擴大了應拘捕者的名單。如此一來,葉子菁以往的好名聲玩完了,針對她本人和檢察院的攻擊謾罵轉眼間鋪天蓋地。雲南路正蓋著的檢察大樓也突然停了工,說是市裡要緊急籌措死難者善後處理資金,財政一時拿不出錢了。主管後勤的副檢察長陳波不太相信,側面瞭解了一下才知道,問題還是出在辦案上:被批捕的鐘樓區城管委副主任湯溫林是市財政局湯局長的弟弟,你不給人家面子,捕了人家的親弟弟,還指望財政按期給你撥款啊?再說,市裡緊急籌措死難者善後資金也是真實情況,市長林永強在會上公開說過,這是政治任務,決不能讓死難者家屬跑到北京,跑到省裡去群訪。
好在公安局這次不錯,和他們檢察院密切配合,真正做到了依法辦事,不管阻力多大,該拘的全拘了,該捕的全捕了。因此,在八月二十五日公安局和檢察院領導的碰頭會上,葉子菁和副檢察長張國靖代表市檢察院,對公安機關廣大民警的工作態度、工作精神和工作效率給予了高度評價,表示感謝的話說了一大筐,很是真誠。江正流和伍成義都很高興,既謙虛又客氣,說是依法辦事嘛,這是應該的。
然而,江正流、伍成義臉上的笑容還沒消失,客氣話還沒說完,葉子菁卻讓張國靖拿出了一份公安機關涉嫌犯罪者的名單,向江正流和伍成義通報情況說,名單上的這五個公安局的同志和案子也有利害關係,都涉嫌受賄瀆職,經院檢察委員會慎重研究,已經決定逮捕了。江正流和伍成義一下子全僵住了,簡直是目瞪口呆。
江正流火透了,當場責問葉子菁道:「葉檢,你們檢察院怎麼能這麼幹呢?我不是說我們公安系統的人就不能抓,可你們總要和我們事先通個氣嘛!」
葉子菁笑道:「江局,你看,你看,我和張檢這不是在和你們通氣嘛!」
江正流有些氣急敗壞:「這算什麼通氣?都立案了,通氣還有什麼用?!」
葉子菁態度仍然挺好:「立了案也可以撤嘛,只要你們能拿出撤案的理由!比如說上海路派出所的那位方所長,不立案行嗎?蘇阿福的大富豪在他的責任所轄區,他手下的片警王立朋帶著槍燒死在娛樂城,他本人也有嚴重的受賄瀆職問題,我們手上是有證據的:大富豪的工作人員證明,他沒少在大富豪簽過單!」
江正流手直襬:「好了,好了,葉檢,你別和我說具體案情,我再宣告一下:我並不是說我們公安機關的人不能抓,你們過去也抓過嘛,我們局裡一年也要處理幾個,這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你們對我們瞞得嚴絲合縫,連點氣都不透!」
葉子菁笑著解釋說:「江局,這不也是辦案的需要嘛!我們要是早把風聲透出去,可能會影響公安機關同志們的工作情緒嘛,咱們彼此還是多點理解吧!」
伍成義這時插了上來,情緒也不小:「行,行,葉檢,張檢,我們理解,也算服了你們了,讓我們公安民警把有關涉案人員全抓完後,最後輪到了我們自己!就說那個方所長吧,這陣子沒少配合你們工作吧?要找什麼人替你們找什麼人!你們說說看,這叫啥?叫卸磨殺驢吧?也太那個了吧?我們當然會有看法嘛!」
葉子菁半真半假地衝著江正流和伍成義鞠了一躬:「好,好,江局,伍局,我代表檢察院給你們二位道歉了,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別影響咱們今後的合作!」
江正流呼地站了起來:「別,別,葉檢,我擔當不起!」說罷,拂袖而去。
葉子菁臉上掛不住了:「哎,江局,你別走啊,有些情況我還沒說呢!」
江正流頭都不回:「你和老伍說吧,我局裡還有個會!」走到門口,又站住了,回過身道,「葉檢,還有個事得和你打個招呼:我們鐘樓分局可是把陳小沐的案子移送給你們區檢察院了,我也是這幾天才知道的。為這事,王省長把我叫到省城狠訓了一通,所以,你最好過問一下,看看是不是要退回來補充偵查!」
葉子菁半真半假地說:「喲,江局,你到底還是把球踢到我腳下了!」
江正流不冷不熱道:「哎,別這麼說嘛,你葉檢也可以一腳踢回來嘛!」
葉子菁沒接這話茬兒,只道:「也許這個小案子用不著我檢察長過問吧!」
江正流又說了句:「行,反正你看著辦吧!」說罷,走了。
江正流走後,葉子菁和伍成義繼續碰情況,對查鐵柱和周培成兩個直接涉嫌放火的犯罪嫌疑人,又提出了一些疑點,請公安機關繼續偵查,補充證據。
公安方面五位涉嫌人立了案,事先又沒通氣,伍成義心裡很不滿意,工作態度不是那麼積極了,推脫說:「查鐵柱和周培成還查什麼?放火的事查鐵柱自己都承認了,一直到現在也沒翻過供!我們是沒有什麼好查的了,想查你們自己查吧!」
葉子菁不想糾纏,笑著說:「好,好,那我們再談下一個問題:市城管委主任周秀麗。那封涉及‘八一三’大火案的匿名舉報信影印件,我們院反貪局的同志幾天前就轉給你們了,舉報人的筆跡你們的技術部門查了沒有?有沒有什麼線索?」
伍成義眼皮一翻:「葉檢,你知道的,舉報信是寫在市城管委檔案列印紙上的,估計是內部人,可看不到城管委全體幹部筆跡,讓我們技術部門怎麼查啊!」
葉子菁說:「可以調城管委幹部檔案嘛,每年一份考核表大家都要填的嘛!」
伍成義手一擺:「說的輕鬆!我們有什麼權力調城管委幹部的檔案啊?這事我正想說呢,你們最好找市委或者紀委去,只要市委下決心辦周秀麗,查起來很容易。市委不打算認真,我勸你們也就別太認真了!人家江局是一把手,明確指示我了,要我聽省委和市委的招呼,辦案不能越權,我就是想配合你們也不敢啊!」
葉子菁見伍成義發起了牢騷,故意提醒道:「陳主任也希望你好好查查!」
伍成義便也說起了陳漢傑:「這我當然知道!葉檢,不瞞你說,陳主任親自給我打過電話,讓我排除阻力好好去查,我就和陳主任說了,首先是不好查,再說,就算查到了這個匿名舉報人也沒用!蘇阿福死了,死無對證的事,人家周秀麗還會認賬嗎?這個蘇阿福要能死而復生就好了!」
葉子菁敏感地嗅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資訊:「蘇阿福死而復生?什麼意思?」
伍成義苦苦一笑:「能有什麼意思,無非是個希望吧!上星期周秀麗的丈夫歸律教授活鬧鬼,說是在川口鎮上親眼看到蘇阿福了,又把我們好一番折騰,結果倒好,忙了半天人家教授說認錯人了,見的不是蘇阿福,是蘇阿福的弟弟蘇阿貴!」
張國靖明白了,笑道:「我說嘛,怎麼突然間你們又核對起死亡者名單了!」
葉子菁卻盯著不放:「哎,伍局,你說蘇阿福會不會真還活著?陳主任當面向我說過他的懷疑哩!如果真有跡象證明此人活著,你們公安機關還得好好抓呀!」
伍成義指點著葉子菁直叫:「你看,你看,葉檢,你們還當真了!我再說一遍:是他媽活鬧鬼!歸教授這個人你們沒聽說過嗎?據說和周秀麗過性生活都是有日子的,迂腐得很哩!」搖了搖頭,又說起了周秀麗的事,「葉檢,張檢,我明白告訴你們:王省長根本不想查周秀麗,市委估計也不會認真查,我勸你們最好適可而止,別再找不自在了,現在罵你們的人可真不少,連我今天都要罵你們了!」
葉子菁很嚴肅:「伍局長,你們愛怎麼罵怎麼罵,我該怎麼辦還得怎麼辦!這封匿名信不一般啊,明確提到周秀麗收了四萬元錢,和違章建築有直接關係!我們今天放棄職責,有意無意地網開一面,以後沒準就會有人來辦我們的瀆職罪了!」
伍成義不知是譏諷還是欣賞:「那好啊,葉檢,你快找市頭去彙報嘛!」
張國靖也跟著說:「葉檢,我看還真得找找唐書記或者林市長哩!不但是請市紀委配合查周秀麗,還有辦案經費的事,會上說好給三十萬,可至今沒到賬……」
伍成義馬上打斷了張國靖的話頭:「好好查一查周秀麗,啊,抓出一大批腐敗分子,人家林市長唐書記就高興了,就大筆給你們撥款了!」誇張地搖著頭,「二位檢察官大人,我不知道你們這是真糊塗呢,還是裝糊塗啊?你們怎麼就是不理解領導們安定團結的意圖呢?想搞###是怎麼著?現在要息事寧人,要保持政治局面的穩定,說白了,就是別再擴大辦案面了,把抓了的這幫小蘿蔔頭們判了結案!」
葉子菁一怔,冷冷看著伍成義問:「怎麼?伍局,這也是你的想法?」
伍成義自嘲道:「我一個副局長的想法算什麼?狗屁不算!我上面有江正流局長,有長山市委、市政府,孜江省委、省政府,我得聽招呼啊!所以,葉子菁同志,你現在要考慮的是領導們的想法,王長恭、唐朝陽、林永強他們的想法!你這麼幹下去,人家可以換個檢察長來辦這個案子,我看你是不想幹這個檢察長嘍!」
葉子菁火了,拍案而起:「伍局,你別激我!這決心我早就下了,寧可不當這個檢察長,也不能讓誰將來辦我的瀆職,我只要在這個崗位上呆一天,就得守住法律的底線!你可以去聽領導們的招呼,我不行,我只聽法律和事實的招呼!」
伍成義不為所動:「好,好,事談完了吧?我就不奉陪了!」說罷,起身走了。
十九
向市長林永強彙報是事先約好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地點在市政府林永強辦公室。葉子菁趕到市政府時差十分不到三點,林永強辦公室的門緊關著,秘書讓葉子菁先到接待室等一下,說是林市長正代表唐書記和市委和周秀麗進行一次很重要談話,不準任何人打擾。葉子菁便沒打擾,坐在接待室裡看了一會兒報紙。看報紙時就聽到,對門林永強辦公室裡時不時地傳出哭泣聲,顯然是周秀麗在哭泣。
三點零三分,對面辦公室的門開了,周秀麗紅著眼圈走出來,林永強跟在身後送著,面帶微笑,一連聲地說著:「周主任,要正確對待,一定要正確對待啊!」
周秀麗也連聲說著:「林市長,請你和唐書記放心,我一定經得起考驗!只要是我、是城管委的責任,我絕不往任何人身上推!我昨天還和王省長說呢,成績歸成績,錯誤歸錯誤,我這次錯誤性質太嚴重了,組織上怎麼處理我都不抱怨!」見葉子菁在面前,也和葉子菁打了個招呼,「喲,葉檢,你這陣子咋這麼憔悴啊?」
葉子菁敷衍說:「周主任,你怎麼才看出來啊?我從來就沒你水靈嘛!」
周秀麗努力微笑著:「我看還是累的,葉檢,得多注意身體啊,別案子沒辦完,人先累垮了,革命工作可是永遠做不完哩!再說了,多幹事就多得罪人嘛!」
林永強馬上批評說:「哎,哎,周主任,你怎麼又來了?把事情說清楚就行了嘛,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這種時候四處發牢騷可不好啊!」這話說罷,很優雅地衝著葉子菁手一伸,「請吧,子菁同志!你來得正好,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了!」
到林永強辦公室一坐下,沒容葉子菁提,林永強先說起了匿名信的事,一臉的無奈:「子菁同志,你看這事鬧的?這種時候出現了這種匿名信!按說匿名信用不著我管,可這種時候,又是這種要命的內容,不管又不行。唐書記和市委很重視,一定要我出面和她慎重談談,這一談就談得她眼淚汪汪,委屈得很哩!」
葉子菁不用問也知道,這種談話的效果不會好,只能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
果不其然。林永強通報情況說,周秀麗以黨性和人格保證,絕沒接受過蘇阿福或者其他任何人的賄賂,一口咬定個別壞人用心險惡誣陷她,要求市委和有關部門追查誣陷者,還她清白。據周秀麗說,這幾年為了建立全國文明衛生城市,她的工作力度一直比較大,不可避免地得罪了一些人,有些人早就想看她的笑話了。
林永強這麼說時,葉子菁走了神,禁不住想起了不久前看到的一樁歷史公案:清朝道光年間,山西省介休縣知縣因工作失職被罷了官,一怒之下向巡撫上書,揭發本省官吏的貪墨腐敗,並要求將這封告狀信奏明皇上,搞得整個山西官場人心惶惶,山崩地裂。巡撫大人哪敢把這種告狀信轉奏皇上,只得捏著鼻子私下裡做工作,和省級貪官們湊了好大一筆銀子,買通了那位知縣,讓他收回了告狀信。然而,這就樹立了一個危險的榜樣:受處分的下級官員竟然這麼成功地敲詐了領導,以後他們這些領導還怎麼當?再出現這種告狀信怎麼辦?於是,精明過人的巡撫大人向屬下各府道縣發了一份嚴正的公文,要求嚴查上報類似的腐敗問題,如無這類問題則必須具結保證。這一著實在是妙不可言,在位的府道縣官員們既要保官又要升官,誰願像被撤職的介休知縣那樣敲詐領導?結果在意料之中,各府道縣均具結做了保證,無此類腐敗情狀,上級領導英明,下面幹部廉潔,全省形勢一片大好。
葉子菁覺得這位市長,也許還有唐朝陽,多多少少有些像當年那位巡撫大人,找周秀麗談話不過是個表面文章,實則只是要周秀麗具結保證,就算將來周秀麗真出了問題,誰也找不到他們頭上,他們不是沒查,查過了嘛!查無實據嘛?
林永強注意到了葉子菁目光的游移:「哎,子菁同志,你在想什麼啊?」
葉子菁這才回過神來:「沒什麼,林市長,我在聽,在聽哩,您繼續指示!」
林永強嘆了口氣:「我也沒啥要指示的,也就是這麼個情況了!我要周秀麗正確對待,工作力度大,有人誣陷不是沒可能,可總是無風不起浪嘛,自己還是要注意嘛!」又詢問道,「子菁同志,怎麼聽說陳漢傑主任還把信轉到檢察院去了?你們檢察院那邊查得怎麼樣?是不是找到了點證據啊?」
葉子菁苦笑著搖了搖頭:「如果有證據,我也用不著向您和唐書記彙報了,依法辦事就行了!林市長,現在情況比較複雜,蘇阿福死了,這事看來是難了!」
林永強情緒好了起來,以玩笑的口氣鼓勵說:「天下事難不倒共產黨人嘛!」
葉子菁也是開玩笑的口氣:「問題是我們有些同志恐怕不是共產黨人啊!」
林永強臉上的表情認真了,手一揮:「不是共產黨人也好辦嘛,啊?撤職,開除黨籍!市委、市政府的態度很清楚,對任何涉案人員都要嚴格依法處理,決不橫加干涉!子菁同志,你說說看,到目前為止,我和唐朝陽同志有沒有具體過問過案情?包括鐘樓區文化管理部門做偽證,該抓的人你們不是都抓了嗎?!」
葉子菁忙解釋道:「林市長,這您可誤會了,我不是指您和唐書記,我是指下面,有些情況您可能不清楚,別的不說,至今我們的辦案經費都還沒到賬呢!」
林永強有些意外:「怎麼回事?辦案經費必須保證嘛,唐書記有指示的!」
葉子菁搖著頭:「怎麼回事我也說不清,反正沒到,催了幾次也沒划過來。」
林永強臉一拉,馬上打起了電話,找到了市財政局,劈頭蓋臉訓了湯局長一通:「湯局長,你們怎麼回事?檢察院‘八一三’的專項經費怎麼還沒划過去?少給我強調理由,我不聽!你現在就給我安排撥款,不行就先從我市長基金裡出!」
放下電話,林永強又關切地問:「子菁同志,還有什麼困難要解決啊?」
葉子菁本想再提提檢察大樓工程撥款的事,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只道:「林市長,現在社會上有個說法啊,法院是包公,公安是關公,檢察院是濟公……」
林永強呵呵直笑:「有意思,也很形象嘛,啊?!我看對我們公檢法總的評價還是不錯的!尤其是你們這個濟公,這個形象就很可愛嘛,儘管窮,還要四處主持正義,這個,啊?‘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大人孩子都會唱!」
葉子菁禁不住還是說了:「林市長,現在法院、公安辦公條件都不錯,都有自己的辦公大樓,我們檢察院大樓蓋了三年了,至今沒蓋起來,現在又停了……」
林永強擺擺手:「子菁同志,這事你不要說了,我知道,也就是臨時停一下,不但是你們這座檢察大樓,市政府一個財政撥款專案也停了,以後總要蓋。一到長山來上任我就說了,發展中的問題一定要在發展中解決,關鍵是要把長山的經濟搞上去!大鍋裡有小碗裡才能有嘛,蛋糕做大了,分起來就沒那麼多矛盾了!」說罷,適時地調轉了話頭,「所以,這個‘八一三’放火案要儘快辦掉!昨天唐書記召集我們在家的常委們開了個會,專門議了議:你們要儘快起訴,起碼把放火的傢伙先辦了,給社會一個交代,瀆職案涉及人數比較多,案情也比較複雜,可以緩一步起訴。」
葉子菁點點頭:「好吧,林市長,我們爭取快一些吧,起訴處已在準備了。」
林永強並不滿意:「子菁同志,不要這麼含糊啊,唐書記的意思是十天內起訴,法院審理還有個過程嘛!你們準備一下,市委最近要聽一下你們的彙報!」
葉子菁應了:「好,林市長,我回去就傳達落實你的這個指示!」
林永強馬上糾正:「子菁同志,這不是我的指示,是唐書記和市委的指示!」又自嘲道,「說真的,我這市長還不知幹幾天呢,隨時準備下臺走人!不承認不行啊,水平差嘛,人家長恭省長搞了五年沒出事,我五個月就出了這麼大的事!」
葉子菁覺得林永強明顯話中有話,似乎暗示著什麼,便也意味深長道:「所以,林市長,有些問題我們恐怕還是得搞搞清楚哩!你看你和唐書記能不能以市委、市政府的名義把市城管委的幹部檔案調出來,查對一下匿名信的筆跡呢?」
林永強想了想:「這恐怕不太合適吧?周秀麗知道不鬧翻天了?」
葉子菁說:「周秀麗不是要查那個誣告者嗎?真是誣告也應該查嘛!」
林永強仍不吐口:「那你們執法機關依法去查嘛,我們不能以權代法。」
葉子菁不好再說下去了,鬱鬱不樂地起身告辭。
林永強卻又把葉子菁叫住了:「哎,子菁同志,你等等,這裡有些材料請你帶回去看看!」說著,從辦公桌一側的櫃子裡拿出一個裝著材料的厚厚的檔案袋。
葉子菁開啟一看,嚇了一跳,竟然全都是針對她和檢察院的匿名舉報信?
林永強對她也像對周秀麗一樣客氣:「子菁同志,你也要正確對待啊!」
葉子菁心裡火透了,把檔案袋往林永強桌上一放:「林市長,這些材料我不看了,沒時間,也沒這份閒心,你和唐書記最好還是請紀委查一查吧,我們等著!」
林永強不高興了:「子菁同志,你這個態度就不對了嘛!唐書記讓我把這些材料交給你,本身就是對你和檢察院同志們的信任嘛!唐書記說得很明確,檢察院現在辦著這麼大一個案子,工作力度又這麼大,免不了要得罪一些部門,得罪一批同志,不排除有些別有用心的傢伙造謠誣陷,干擾辦案,市委一定要保護幹部!」
葉子菁這時啥都清楚了:市委要保護她,想必也要保護周秀麗和其他幹部。看來伍成義說得不錯,領導們現在的確不願看著再出新亂子,要息事寧人,把抓了的這幫小蘿蔔頭們殺了判了就結案,查鐵柱和周培成估計是在劫難逃了……
二十
受檢察長葉子菁的指派,起訴處女處長高文輝擬代表檢察院出庭支援對查鐵柱和周培成的公訴。接過查鐵柱和周培成放火案全部卷宗,準備起訴材料時,高文輝發現了一個重要細節:查鐵柱八月十五日承認故意放火,而八月十四日晚上,查鐵柱的老婆喝農藥自殺未遂。這就讓高文輝想到了一個問題:查鐵柱承認放火時,是不是知道了他老婆自殺的事了?如果知道,是不是會產生絕望情緒,自誣其罪?
這事關係太重大了,涉及到整個案子的定性,兩條人命,還有檢察機關將來的錯案責任,高文輝不敢大意,向葉子菁做了彙報。葉子菁沒任何猶豫,責令高文輝和起訴處把這事徹底搞清楚,以便她和院檢察委員會做出實事求是的法律判斷。
調查從公安機關審訊人員身上開始。公安局送過來的錄影帶顯示,當時的審訊人員一共三個,其中有公安局長江正流。高文輝找到江正流時,江正流正在開局黨組會,一聽說是這種事,立時火了,很不耐煩地要高文輝自己去看錄影帶,看看錄影帶上誰提過查鐵柱老婆自殺的事?再查問另兩個審訊人員,也沒結果。兩個審訊人員說,一直到現在他們都不知道查鐵柱老婆曾自殺過,當時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按說,事情可以到此結束了,可高文輝總覺得這事哪裡不太對頭:周培成至今不承認參與放火,可又說不出在那神秘的半小時幹什麼去了?更不承認現場發現的汽油是他帶去的,一再說三樓倉庫裡剩餘的裝潢材料很多,有一瓶半瓶汽油殘留下來不是不可能的。高文輝就此和技術部門一起進行了又一番細緻查證,發現了一些沒法解釋的新疑點,感到這麼定查鐵柱、周培成放火實在是太牽強了。
高文輝帶著最新的查證材料,再次向葉子菁做了彙報,請求指示。
葉子菁聽過彙報,沉思了好半天,提出了一個問題:「這個查鐵柱很奇怪啊,最初不承認放火,只說是失火,後來怎麼又承認了?突破的契機到底在哪裡?」
高文輝說:「葉檢,這不正是我想問你的嗎?我實在找不到這種契機!」
葉子菁突然問:「你考慮一下,江局和那兩個審訊人員說的是不是實話啊?」
高文輝笑了:「葉檢,這也是我的懷疑!省裡市裡催得這麼急,社會上的壓力又這麼大,他們公安局急於定案嘛,周培成明顯夾生,查鐵柱則有自誣的可能!」
葉子菁想了想:「你們再好好去審審查鐵柱,看看他本人怎麼說?!」
高文輝試探道:「葉檢,這合適嗎?就算查鐵柱提供了誘供線索,只怕江局他們也不會認賬。再說,萬一翻過來,弄成了失火,只怕省裡、市裡也不會答應。」
葉子菁微微一笑:「哦,那你說說看,省裡、市裡為什麼就不答應啊?」
高文輝道:「這誰不明白?放火是人為事件,其性質是刑事犯罪,不涉及各級領導的責任。失火就不同了,性質是安全事故,上上下下都有責任,從省裡到市裡,肯定會處分一大批幹部!」
葉子菁「哼」了一聲:「當真要用老百姓的血染自己的頂子啊?!」話剛說完,卻又往回收了,「不可能嘛,你高處長不要把我們一些領導同志想得這麼灰嘛!我看省裡、市裡,包括長恭同志和市委、市政府領導,都不會這麼想問題的!」
高文輝心照不宣道:「是的,是的,葉檢,可能是我多慮了!」
葉子菁說:「我看也是多慮,到目前為止,我們的執法環境還是很好的嘛!」
高文輝嘆了口氣,苦笑道:「怪不得同志們都說你是理想主義者哩!」
葉子菁平淡地說:「理想總還要有的嘛,作為檢察官,起碼要有依法治國的理想嘛!我說依法治國是理想,也就是承認現實中依法治國的障礙和干擾還很多,這不又是現實主義者了嗎?」拍了拍高文輝的肩頭,「小高,別想這麼多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準備一下,我陪你去審查鐵柱,這個突破的契機一定要搞清楚!」
這次至關重要的提審是在公安局看守所進行的,參加訊問的還有兩個公安方面的原審訊人員。訊問提綱葉子菁事先看過,在案情細節上做了些補充,請兩個原審訊人員參加也是葉子菁提出的。高文輝便產生了一種感覺:這位檢察長對放火真實性的懷疑似乎比她還深刻,讓她作為公訴人出庭也許是一種意味深長的安排,葉子菁也許一直在等著她這位最高人民檢察院命名的「十佳公訴人」把疑問提出來呢?
然而,對查鐵柱的審訊一開始並不順利,查鐵柱進門坐下就連聲認罪,像背書一樣,把供述了許多次的供詞又說了一遍,既沒提到自己老婆的自殺問題,也沒談到家庭困境和由此引發的絕望情緒,一再要求政府早點槍斃他,以平民憤。
作為涉嫌放火的犯罪嫌疑人,查鐵柱已被戴上了腳鐐手銬,頭髮全白了,神情木然,整個人也瘦得脫了形,和二十幾天前錄影帶上的人相比已判若兩人。
高文輝根據擬定的訊問提綱,開始提問:「查鐵柱,你是否有罪?」
查鐵柱馬上連聲道:「有罪,有罪,我有罪!是我放火燒了大富豪!」
高文輝問:「那你放火的動機是什麼?」
查鐵柱答:「我早就說了,是報復,不想讓蘇阿福那些大富豪有個好!」
高文輝問:「可你一開始並不承認是報復放火,這又是為什麼?」
查鐵柱答:「我那是心存幻想,妄想欺騙政府,逃避殺頭的責任。」
高文輝問:「那麼,怎麼這麼快又想通了?又承認了?是什麼原因呢?」
查鐵柱答:「我沒想到會燒死這麼多人,我覺得罪該萬死,就承認了。」
高文輝看著卷宗:「好,那我們就來說說你故意放火的過程:根據你本人八月二十二日的供述,大富豪娛樂城三樓倉庫發現的汽油是你故意潑灑的,是不是?」
查鐵柱木然答道:「是,是,這不關周培成的事,是我的事,我灑了一瓶汽油。我算好了,電焊火流落到汽油上,火一下子就會燒起來,沒個救的!」
高文輝問:「汽油是裝在什麼容器裡的?你又灑在了什麼地方?」
查鐵柱一時答不上來了:「這……這我記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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