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秀急了,一把拉住葉子菁:「哎,哎,葉檢,你總得賞臉在家吃頓飯吧?我在午門外候駕候了這麼幾天,耽誤了多少事啊!你檢察長大人怎麼說也得讓我奏上一本吧?你別怕,我知道你現在重任在肩,時間寶貴,一定長話短說!」
葉子菁不聽也知道黃國秀要說什麼,可一點不聽又不行,只怕連女兒都會責怪她,只得應付道:「好,好,老黃,那我給你十分鐘時間!」
黃國秀連連應著:「行,行,就十分鐘!」說著,把葉子菁拉進了臥室。
進了臥室,葉子菁往床上一倒,閉上了睏乏的眼睛:「說吧,說吧,抓緊!」
黃國秀不清楚葉子菁這幾天的疲勞情況,上前去拉葉子菁:「起來,起來,葉檢,你這樣哪像聽彙報的樣子?唐書記、王省長也沒躺在床上聽過我的彙報嘛!」
葉子菁這才嘆著氣,說了實話:「老黃,夫妻一場,你可憐可憐我好吧?這把大火一燒,我可慘了,這四天總共沒睡過十小時,真想一覺睡到明天天亮……」
黃國秀樂了:「好,好啊,那你就睡,好好睡一覺,明天再到西郊賓館去!」
葉子菁卻警覺了,主動坐了起來,極力撐起眼皮:「別,別,案子剛開始辦,那麼多事呢。老黃,你有什麼話就快說,再不談正事,我可真要走了!」
黃國秀不敢嗦了,正經起來,一連串地問:「哎,子菁,還真是放火啊?說是查鐵柱和周培成都以放火罪立案了,要判死刑?省委領導有指示,要從重從快,公開殺?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檢察院是不是真的準備按放火罪起訴了?」
葉子菁心不在焉地聽著,哈欠連連,一言不發。
黃國秀推了葉子菁一把:「哎,你倒說話呀!」
葉子菁忍住又一個哈欠:「老黃,不該你問的事,你最好別問!」
黃國秀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哎,葉子菁,你這叫什麼話?怎麼就不該我問啊?查鐵柱、周培成都是我們南二礦破產失業工人,他們生產自救的方舟公司是我和集團黨委支援搞起來的!為什麼叫方舟啊?就是《聖經》裡諾亞方舟的意思!現在市場經濟洪水滔天,煤礦失業工人沒人管了,一個個黨支部解散了,黨員關係全轉到街道了,這時候一批共產黨員站了出來,保留了這惟一的一個支部……」
葉子菁擺擺手:「老黃,這些事我都知道,你不要說了,這與本案無關!」
黃國秀不無激動地反駁道:「這是必要的背景分析!把這個背景瞭解清楚,對你們辦案是有好處的,能讓你們保持清醒頭腦!葉子菁,我告訴你:現在工人中傳言可不少,有些話說得也比較激烈,說省裡市裡有些頭頭為了保自己的烏紗帽,不惜歪曲事實,想把失火定為放火,都想逃避領導責任……」
葉子菁做了個手勢:「打住!——黃國秀,你就敢保證不是放火?啊?」
黃國秀不接葉子菁的話題,只管進攻:「葉子菁,請你先說說清楚,我們一些省市領導這麼急於定查鐵柱他們放火,有沒有捨車保帥的意思?有沒有?」
葉子菁有苦難言:「老黃啊,這你讓我怎麼說呢?省市領導有什麼想法,我怎麼會知道?反正我得依法辦案,不能瀆職,免得將來讓人家辦我的瀆職罪!」嘆了口氣,又鬱郁說,「王長恭和陳漢傑的矛盾你不是不清楚,你自己琢磨去吧!」
黃國秀馬上明白了:「別琢磨了,我知道情況挺複雜,所以才為你擔心!如果這個案子真沒法公正客觀地辦,你就別辦了,讓他們撤你好了!」又憂心忡忡問,「子菁,你們以放火罪逮捕了查鐵柱,是不是真掌握了什麼過硬的證據啊?」
一涉及到具體案情,葉子菁又是公事公辦的口氣了,謹慎地道:「現在你就別問了,如果到時候我們以放火罪提起公訴,你一定會在法庭上看到有關證據的。」
黃國秀仍不甘心,向葉子菁拱了拱手:「好,好,子菁,我不為難你,我問的話不要你正面回答,只要你點點頭,或者搖搖頭就成,你就當我是瞎猜吧……」
葉子菁根本不給黃國秀鑽空子的機會:「別,別,你最好啥也別問!」
黃國秀苦起了臉:「葉子菁,說到底你還是我老婆啊!」
葉子菁糾正道:「不光是老婆,還是葉檢!」
黃國秀無可奈何了,氣惱之中,沒好氣地譏諷說:「對,對,你是葉檢!葉檢,我看你現在簡直就是一部法律大全了,渾身上下都是法律的氣味……」
偏巧,這時女兒小靜推門進來了,接過黃國秀的話茬兒打趣說:「可不是嗎?我們家可是法律之家,空氣中都瀰漫著法律條文,人人依法辦事,處處依法辦事!」看著葉子菁,臉上浮出了一絲壞笑,「葉檢,有個情況我得反映一下,黃書記這幾天違反了《未成年人保護法》,老給我下麵條,對我身體和精神摧殘都很大,我智力嚴重下降!」說著,把一個小本本遞給黃國秀,「黃書記,請你籤個字!」
黃國秀不幹:「我違反《未成年人保護法》了,找你媽簽字去吧!」
葉子菁接過小本本,正要簽名,黃國秀又一把奪了過去,在小本本上只掃了幾眼就火了:「黃小靜,這一個星期你到底做過什麼家務勞動?還自評優秀?」
小靜一跳老高:「葉檢,黃書記他又犯法了,涉嫌誣陷!他一天到晚在單位,我拖地、洗碗、擦傢俱他全沒看到,竟然就敢斷定我沒做家務,是誣陷吧?!」
黃國秀哭笑不得:「子菁,你看看我們這家,亂得像狗窩,她還狡辯!」
葉子菁笑道:「黃書記,你就簽字吧,你沒有證據的論點,我不予採信!」
黃國秀說:「那我保持上訴的權力!」說罷,苦笑著,掏出筆來簽了字。
葉子菁問女兒:「小靜,放暑假十幾天了,怎麼還沒拿到成績報告單?」
小靜不以為然地說:「又不是我一個人,同學們誰都沒拿到!」
葉子菁知道女兒一心要當記者、當作家,除了語文,其他功課都夠戧,尤其是數學,上個學期竟然不及格,便狐疑地問:「你這學期的數學考得怎麼樣啊?」
小靜一本正經道:「媽,應該還行吧?考完後自我感覺不錯!」
黃國秀毫不留情:「自我感覺?黃小靜,是幻覺吧?!」
黃小靜不敢戀戰了,接過簽了字的小本本就走:「葉檢、黃書記,你們繼續談,我就不打攪了,我給你們做飯去,再次用行動證明我是如何熱愛勞動的!」
葉子菁也不想和黃國秀再談下去了,站了起來:「小靜,做好飯,你們爺倆吃吧,我也得回西郊賓館去了。老黃,你看看,這談了可不止十分鐘吧?!」
黃國秀不幹:「哎,哎,葉檢,你別走啊,你不在家時,黃小靜可沒給我做過一頓飯,你今天也讓我沾個光,享受一下小靜給你的特殊待遇嘛!」
小靜也不想讓媽媽走,扒著門框說:「媽,你別走,回賓館也得吃飯嘛!」
葉子菁想想也是,便又坐下了:「好,小靜,那你就抓緊點,別太複雜了!」
小靜說:「不復雜,熟菜我老爸買了,我就是炒個青菜,下鍋麵條!」
小靜走後,黃國秀又嘆著氣,和葉子菁點名道姓說起了查鐵柱:「子菁啊,查鐵柱可真是個大好人啊,這裡有個具體情況,你可能不太清楚,怎麼說呢……」
葉子菁漫不經心地看著黃國秀:「有什麼不好說的?說嘛!」
黃國秀這才儘量平靜地說:「子菁,一九九六年十月南二礦的透水事故你還記得吧?負三百打通了老塘,淹死了二十多人,把我和一個檢查組也困在下面了……」
葉子菁說:「這事我知道啊,當時我還在礦區檢察院,都嚇死我了!」
黃國秀眼圈紅了:「子菁,你知道就好,我和那個檢查組的三個同志全是查鐵柱帶人救出來的!為了救我們,查鐵柱三天三夜盯在井下,差點送了命啊!」
葉子菁一怔:「怪不得我覺得查鐵柱臉很熟,他好像到我們家來過吧?」
黃國秀眼裡已噙滿淚水:「來過,還不止一次!最後一次是去年試行破產的時候,他找到我們家,把一大堆立功受獎的證書全帶來了,含著淚問我:國家怎麼不要他這個搶險英雄了?我怎麼說?能說什麼?我把咱家收藏了好幾年的兩瓶五糧液全開給他喝了,喝到後來,他摟著我失聲痛哭,要我這個黨委書記不要把他們黨支部解散,不要把他的組織關係轉到街道上……」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後來的情況你知道的,這就有了方舟公司,就有了公司的幾個施工隊和這個黨總支!」
葉子菁心裡也很酸:「所以,你不但盯著我,還把電話打給了市委唐書記?」
黃國秀承認說:「是的,我根本不相信查鐵柱會放火。子菁,這不可能啊!」
葉子菁仍保持著理智和清醒:「老黃,這話先不要說了,好不好?」
黃國秀卻仍在說,仰著臉,努力不讓眼中的淚落下來:「查鐵柱被逮捕後,我寢食不安啊,想得也很多!我一直在想,我們有些領導同志為自己和他們部下同僚的烏紗帽考慮時,到底有沒有替我們這個黨考慮過啊?子菁,我認為,如果在證據不足的情況下,把查鐵柱和周培成倉促判了死刑,殺掉了,那就不是殺了兩個人的問題,實際上是殺掉了民心!殺掉了這個執政黨的執政基礎和執政的合法性!」
葉子菁心中不禁一震,怔怔地看著黃國秀,半晌無語。
黃國秀仰天一聲長嘆,又說:「子菁,我送你一句話,希望你能記住,‘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一定要為民做主,公正執法啊!」
葉子菁這才鄭重地說道:「老黃,你這句話我一定會記住!我們檢察院還有一句話,是前年去世的前任檢察長留下的,我也記到了今天:升官發財請走他路,貪生怕死莫進此門,我這次準備經點風雨,見點世面!」話頭一轉,卻又說,「不過,老黃,也不能以情代法啊,唐書記已經在會上公開提醒我了。所以,我今天也得和你說清楚,你要有個思想準備,如果放火事實確鑿,將來真以放火罪起訴查鐵柱,你一定要尊重這個事實,不管這個事實多麼殘酷,決不能以個人感情干擾我!」
黃國秀怔了一下,難受地點了點頭,點頭時卻又說:「子菁,我當然不想用個人感情干擾你,我知道你是檢察長,必須做法律機器,可我的個人感情還真是拋不開啊!還有個事你不知道,查鐵柱十三號夜裡被抓,第二天上午他老婆就喝農藥自殺了,現在還在搶救!我前天到他們家去看了看,真是慘不忍睹啊!查鐵柱的老父親半身不遂癱在床上,兩個孩子眼中的淚都哭幹了,家裡已經兩天沒開伙了……」
葉子菁痛苦地搖著頭:「可這都不是阻止執法的理由啊!」
黃國秀眼中的淚水落了下來:「是的,是的,這……這我也知道……」
因為黃國秀是礦務集團黨委副書記,和查鐵柱又有這麼一種特殊關係,關心這個案子很自然,讓葉子菁沒想到的是,女兒黃小靜竟然也在關注著這個案子?
一家三口圍在客廳的大桌前吃過飯,黃小靜馬上纏上了葉子菁,要對葉子菁進行什麼獨家採訪,說她是市小記者團副團長,要為小記者團立個很酷的大功。
葉子菁哭笑不得,把飯碗一推,站了起來:「對不起,老媽無可奉告!」
黃小靜跟前跟後,真像個什麼人物似的:「現在不是老媽了,是葉檢!葉檢,現在社會上對這個案子說法很多,據說這是放火,請問:你們有放火的證據嗎?」
葉子菁收拾著準備帶走的換洗內衣:「少給我煩,聽誰說的你去問誰吧!」
黃小靜把學英語用的小錄音機突然伸到葉子菁面前,嚇了葉子菁一跳:「我現在就問你:葉檢察長,根據你們掌握的情況,這個案子什麼時候可以起訴?」
葉子菁火了,一把推開小錄音機:「拿開,我還是那句話,無可奉告!」
黃小靜小嘴一噘,生氣了:「媽,我白給你做飯了?我有采訪自由嘛!」
葉子菁覺察到自己態度生硬了,有些內疚地在女兒臉上捏了一把,挺和氣地說:「靜兒,你說的不錯,你是有采訪的自由,可媽也有拒絕採訪的權力嘛!你真當上記者就知道了,這種事會經常碰到的!好了,靜兒,別鬧了,媽真要走了!」
沒想到,卻沒走成,女兒早防著這一手了,把大門反鎖了,鑰匙藏了起來。
葉子菁站在門口,開玩笑說:「黃小靜同志,你這可是涉嫌非法拘禁啊!」
黃小靜臉上掛著甜甜的笑意,振振有詞道:「葉檢,如果對別人,你說的這個罪名可能成立,但我是你的女兒,你是我老媽!我老爸說了,你太累了,讓我把你關在家裡,留你好好休息一下,今天哪兒都別去,就在家裡睡個好覺!」
一旁,正在餐桌前收拾碗筷的黃國秀也適時地投來了一縷關切的目光。
葉子菁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兒,心裡不禁一陣發熱,眼睛溼潤了……
十四
夜裡下了一場大雨,連著幾天的酷熱消失了,早上起來後,天氣涼爽宜人。
然而,在檢察人員集中辦案的西郊賓館二號樓卻感受不到這種宜人的清涼,樓里人來人往亂鬨鬨的,尤其是二樓物證室,火災燃燒現場的相關物證圖片已掛滿了兩面牆,讓每一個目睹者過目難忘,再涼快的天也會渾身冒汗。葉子菁從物證室門前走過時,駐足向裡面看了一眼,正看到一幅物證標號為0211的死難者遺體照片。這幅照片不知是公安局移送過來的,還是張國靖他們在現場###的,簡直是觸目驚心。死者生前是個什麼樣子不清楚,照片上的遺體已收縮成了焦黑的一團,沒有一點人的模樣。葉子菁禁不住一陣眩暈,馬上產生了一種類似中暑的感覺。
到了走廊盡頭自己的辦公房間坐下,還沒來得及看一看剛送來的案情通報,院辦公室白主任便跟著進來了,吞吞吐吐說:「葉檢,得……得給你彙報個事哩!」
葉子菁以為又是協作單位迎來送往上的事,也沒在意,看著案情通報,頭都沒抬:「白主任,現在情況特殊,你分工範圍內的事就別彙報了,按規定辦好了!」
白主任不好說下去了:「好,好,葉檢,那……那這事我就不說了!」卻站在辦公桌對面不走,繼續嗦著,「這事我也想過找張檢,可張檢忙著批捕組一攤子事一夜沒睡,現在剛躺下。找陳檢吧,陳檢又在忙著工作協調上的許多事……」
葉子菁突然悟到白主任可能真碰到了什麼非彙報不可的事了,這才抬起頭:「好了,白主任,有什麼事就快說吧,大老爺們的,別弄得像個小媳婦似的!」
白主任舒了口氣,搓著手道:「葉檢,我也知道你太忙,按說這種事我們辦公室是可以按規定處理,可人家祁老太非要見你們檢察長一面,我這也就……」
葉子菁聽不下去了:「什麼祁老太?亂七八糟的!白主任,這可是辦案組!」
白主任知道葉子菁誤會了,忙說:「葉檢,你忘了?這一百五十六個死難者不都分解到全市各機關單位去了嗎?咱檢察院不也攤了一戶嗎?就是祁老太啊!」
該死,還真把這件事給忙忘了!火災發生後,善後處理的任務實在太重了,市委、市政府研究以後,搞了個臨時措施,把做死難者家屬工作的任務全分解下去了,全市黨政機關,包括市紀委都分了幾戶。公檢法三家當然不能例外,公安局人手多,分了兩戶,法院和檢察院人手少,也各分了一戶。葉子菁還慎重向白主任交代過,說這是一項政治任務,要求院辦公室一定要按市委精神把工作做好。
葉子菁苦笑著,做起了自我批評:「對不起,白主任,我真忙糊塗了!你說說吧,咱們這戶的工作做得怎麼樣了?啊?那位祁老太還有些什麼要求嗎?」
白主任挺動感情地彙報說:「葉檢,總的來說還不錯,祁老太真是識大體顧大局啊!兒子、媳婦,還有一個小孫子,一家三口全燒死了,這精神打擊有多大呀,老太太沒埋怨咱們政府一句,更沒提啥非分要求,只要見你們領導一面!」
葉子菁直到這時才知道,分到她檢察院的這一戶裡竟然死了三個!而就是這麼一個失去了兒子、媳婦、孫子的老太太竟然沒有埋怨我們政府一句!多好的老百姓啊,對人家要見你一面的要求,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再忙也得去?
∮謔牽蹲虞及言急剛倏陌彀缸榕鐾坊崍偈蓖瞥倭耍桶字魅我黃鶉チ聳姓?第三招待所,看望被臨時安排住在那裡的那位祁老太。
一路上,白主任不斷介紹情況。葉子菁因此得知:這位祁老太是早幾年退下來的小學教師,三個兒女兩個定居海外,只有二兒子一家在長山。二兒子生前是販賣炒貨的個體戶,兒媳婦生前是一傢俬企的倉庫保管員,死去的孫子正好十歲,恰是為了慶祝孫子十歲生日,他們才碰上了這場彌天大禍。
白主任唏噓著,特別指出:「……葉檢,祁老太小孫子的死亡照片昨天洗出來了,就在物證室掛著呢,我去看過,物證編號0211,真慘啊,十歲的孩子啊,活著時那麼天真爛漫,祁老太那裡有照片的,現在竟然燒得像只叫花雞了!」
葉子菁這才知道,0211號那焦黑的一團竟是個十歲的孩子?
到得市政府第三招待所,馬上看到了那孩子生前的照片,是放在祁老太床頭櫃上的,八寸。照片上的孩子虎頭虎腦,託著腦袋趴在花叢中,正如白主任所說天真爛漫,葉子菁無論如何也不敢把照片上的這個孩子和0211號物證聯絡在一起。
祁老太正睡在靠窗的一張床上打吊針,看上去形如槁屍。頭髮枯白散亂,兩個眼窩深深陷了下去,目光一動不動地定在窗前。如果不是嘴角某根神經時不時地微微抽顫著,葉子菁幾乎很難判定床上睡著的是個活人。老人身邊守著檢察院辦公室的兩個女同志,好像都是來院不久的大學生,葉子菁一時還叫不上名字。
白主任引著葉子菁走到祁老太面前,俯下身子對祁老太說話,聲音很輕,像怕嚇著老人:「祁老師,我們葉檢察長來看您了,您有什麼話要說就儘管說吧!」
祁老太陷在眼窩中的眼珠這才緩緩轉動起來,把目光落在葉子菁臉上。
葉子菁坐到床前,拉起了祁老太的手:「老人家,真對不起,我來晚了!」
祁老太怔怔地看著葉子菁:「你是檢察長?就是將來上法庭起訴的公訴人?」
葉子菁說:「是的,是的,老人家,我們檢察院的職責就是代表國家對一切危害國家和社會的犯罪分子提起公訴。具體到這個案子,因為事關重大,我也許會以主訴檢察官的身份出席法庭,支援公訴!不過,老人家,這還是將來的事,對火災發生的情況我們目前還在調查取證階段,你也不要太急,啊?!」
祁老太眼裡汪上了淚,哽咽說:「好好查,好好去……去取證吧!一個也……也別放過!我見你,就是想告……告訴你,千萬別……別放過他們,那些放火使壞的傢伙,還……還有那些該對這事負責任的部門!他們這些當官的是幹……幹什麼吃的?啊?怎麼就讓火燒成這個樣子?連……連消防車都開不進去?一百五十六人啊,就……就這麼走了,我的兒子、孫子,一家三口,就……就這麼走了……」
葉子菁連連道:「是的,是的,老人家,我們絕不會放過任何犯罪分子!」
祁老太掙扎著坐了起來,淚流滿面:「葉檢察長,你……你們不能光這麼說啊,要……要動真格的!這……這都好幾天過去了,怎麼……怎麼還沒查出個結果?啊?大家都……都要上……上街遊行了,要……要向你們討說法啊!」
白主任在一旁插話道:「葉檢,這情況我知道,一些受害者家屬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打擊,心理上難以承受,加上社會上各種猜測議論都有,情緒就很激動。昨天二招那邊就有幾個受害者家屬來找過祁老師,商量遊行的事,祁老師沒同意去。」
葉子菁心裡真感動:「老人家,為這我得謝謝您,政府得謝謝您啊!」
祁老太任淚水在蒼老鬆垮的臉上流著,喃喃說:「遊行有……有什麼用啊?人走都走了,該走的不該走的都……都走了!你們不知道,這……這事都怪我啊,我怎麼就想起給小孫子過……過這十歲生日呢?怎麼想起來讓……讓他們到大富豪去唱歌?大富豪一個小包間二……二百塊,一杯可樂賣十五塊,誰……誰去得起啊!小孫子鬧了多少次啊,他爹媽都沒……沒同意,捨不得花……花這筆錢啊!我這老不死的這是中了哪門子邪,八月十三號偏給了他們五百塊錢,這……這五百塊錢是給他們一家三口買了下……下地獄的門票啊,是我……我害了他們啊……」
面對這麼一個悲痛欲絕的老人,葉子菁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祁老太和淚訴說著:「真……真是黑心爛肺啊,還有人說燒死的都……都是大富豪,燒死活該!老天爺啊,我兒子、媳婦兩人的工資加一起不……不到一千塊啊,平時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算……算什麼大富豪啊?這叫什麼事啊……」
聽著老人絕望的哭訴,葉子菁的心被深深刺痛了,此前對查鐵柱的所有同情和憐憫一時間全被深深的憎恨取代了:如果真是故意放火,這個查鐵柱就是十惡不赦的混蛋,實在是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退一步說,就算是違章作業,大意失火,一手造成了這麼重大的責任事故,這個查鐵柱也該受到法律的嚴厲懲罰,查鐵柱光榮的過去以及他與黃國秀的私人恩義,在這種極其嚴重的後果面前都不值一提!那種反社會情緒更是絕對不能容忍的,別說祁老太兒子媳婦不是什麼大富豪,就算是大富豪,就算是發了不義之財的大富豪,也不該落得這麼一個悲慘的結局!除了法律的制裁,誰都沒有以非法手段報復不義的權力,誰都沒有以暴易暴制裁他人的理由,這是一個法制國家和社會必須遵守的基本規則,否則一切就會亂了套……
回去的路上,葉子菁心裡真不好受,祁老太的哭訴聲仍連綿不絕地在耳畔迴響,避不開,躲不掉。花叢中的孩子和0211號物證照片上的焦炭不斷交替地出現在她眼前,睜眼閉眼都看得見。黃國秀昨天還譏諷她,說她是部鐵石心腸的法律機器。葉子菁想,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真是機器的話,她就沒有這許多哀傷和痛苦了。可她偏偏不是一部法律機器,而是有血有肉的人,是人之妻,人之母,在祁老太一家悲慘的遭遇面前,在那幅0211號物證照片面前,她不可能無動於衷。
於是,在當天下午辦案組的碰頭會上,葉子菁及時做了一番指示,要求大家在細緻把關、確保案件質量的前提下,進一步加快辦案速度,不要死摳細枝末節。
葉子菁說:「……公安機關的報捕材料就是限於客觀因素一時不能完全到位,也可以先批捕,不管白天黑夜,無論公安機關什麼時候報捕,都立即審批!現在我們面臨的形勢可以說是泰山壓頂,任何拖延都是不能允許的,同志們要主動和公安機關加強聯絡,及時向公安機關反饋情況,提出進一步的證據補查要求。我們採取這種特殊措施的目的,就是要真正形成打擊犯罪的合力,最大限度地平息民憤!」
然而,就是在這種泰山壓頂,八面擠壓的情況下,葉子菁仍沒忘記事情的另外一面,談過了「特事特辦」,又說起了依法辦案:「但是,還是要依法辦案!這場大火損失慘重,社會影響太大,要求嚴懲的呼聲一直很高,對我們辦案多多少少會有些干擾,我們必須保持清醒的頭腦,正確區分罪與非罪的界限,該捕的堅決捕,不該捕的堅決不捕。不管有什麼壓力,壓力多大,一定要維護法律的尊嚴!」
副檢察長張國靖馬上提出了公安機關內涉案人員的問題,請示葉子菁:「上海路派出所那位方所長現在捕不捕?大富豪娛樂城在上海路派出所轄區,此人涉嫌瀆職,他們的片警王立朋佩帶槍支燒死在現場,影響極其惡劣,我們的意見是……」
葉子菁沒等張國靖說完便拍了板:「公安機關的涉案人員一個不許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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