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泰山壓頂

國家公訴 周梅森 第1頁,共2頁

十一

王長恭在「八一三」大火案發生後的三天中沒有離開過長山一步,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三天三夜忙下來,王長恭眼泡青腫,走路打晃,疲憊已到極點。然而,也正因為有這麼一位勇於負責的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擋在第一線,長山市委、市政府的日子才略微好過了些。面對相繼趕到長山瞭解情況、指導工作的中央有關部門領導,王長恭帶著沉痛的心情,一次次代表省委、省政府做檢討,主動承擔領導責任,給市委書記唐朝陽和長山市的幹部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八月十六日下午,根據中央和國務院領導的最新指示精神,省委召開專題研究「八一三」大火的省委常委會,王長恭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準備離去。臨走前還是不太放心,又把公安局長江正流和檢察長葉子菁找去,聽取最新的案情彙報。

彙報地點在西郊賓館王長恭的套房。彙報開始前,王長恭還對協調小組的同志們就火災死難者的善後工作做過幾點指示。事過許久以後,葉子菁還記得,王長恭當時的指示精神是:制定善後方案時要靈活一點,要把對死難者家屬的賠償撫卹政策用到最大限度,不能按一般的傷亡事故處理。

協調小組的同志走後,王長恭就著這個話題先說了幾句,情緒明顯不佳:「穩定壓倒一切,先花錢消災吧!這幾天重傷員又過去了兩個,死亡人數達到了一百五十六人,他們的直系親屬、親朋好友起碼上千號人,必須考慮他們的情緒!決不能讓他們跑到省城、北京去群訪告狀,這個意見我還要在省委常委會上說的!」

葉子菁和江正流點頭應和著,並沒就這個話題深談下去——他們一個是公安局長,一個是檢察長,職責是辦案,死難者的善後處理不是他們分工負責的事。

王長恭似乎看出了他們的心思,往沙發後背上一倒:「你們呢,也有個積極配合的問題,要配合有關部門做好死難者家屬的工作,既要制服犯罪分子,警示和教育群眾,還要擴大辦案的社會效果,化被動為主動,維護社會政治局面的穩定!」

看得出,此時的王長恭已經心力交瘁,實際上是在勉力支撐著。

葉子菁和江正流不敢多言,一連聲地應著,請王長恭和省委放心。

王長恭這才揮揮手:「好吧,你們把案子的最新進展情況說說吧!」

江正流彙報起來,把查鐵柱招認的放火事實和立案情況說了一下,堅持認為周培成也有參與放火的嫌疑:「——不過,對周培成目前還沒有以涉嫌放火立案,而是以偽證罪立的案,檢察院比較謹慎,認為這樣做可能比較穩妥。」

王長恭表示說:「謹慎穩妥是對的,以免將來造成被動嘛!辦案權在我們手上,周培成現在也在我們的掌握控制下,以後查實有放火證據再以放火罪立案起訴也不遲!」話頭一轉,卻又道,「但是,子菁同志,這個案子還是要抓緊啊!」

葉子菁彙報說:「王省長,這個案子我們一直抓得很緊,現在我們的同志全集中到西郊賓館日夜辦公了,今天在會上我和大家說了兩點:一是要特事特辦,二是要依法立案定案。江局長這邊的偵查工作我們一直在積極配合,該立案的立案了,該批捕的也批捕了;省檢察院那邊也很重視,要求我們市院一天一報。」

王長恭比較滿意,揉著困澀的眼皮說:「好,好,看來你們公安檢察兩家合作得不錯,這就好!不瞞你們說,開始我有些擔心啊,怕有些同志在這種時候不顧大局,有意無意地給省委、市委添亂,這種苗頭不是沒有嘛,不能不警惕嘛!」

葉子菁心中一緊,馬上想到了老領導陳漢傑,以及陳漢傑在這場火災案發生後的一系列出人意料的表現,覺得王長恭這話決不是泛泛而談,而是實有所指的,既是指變相打橫炮的陳漢傑,只怕也是在指她——她畢竟是陳漢傑任市委書記時提上來的檢察長,在王長恭和長山市一些幹部群眾眼裡是陳漢傑的人。

王長恭點到為止,沒再說下去:「正流、子菁同志,你們一定要清楚,目前我們要抓的重點就是兩件事,一是妥善處理死難者的賠償撫卹問題;二是從重從快把這個案子依法辦掉,平息廣大死難者家屬的憤怒情緒!現在社會上傳說很多,許多市民好像知道是放火了,紛紛要求嚴懲兇手。所以,子菁同志啊,你們檢察院不能按部就班啊,要真正做到特事特辦,對放火犯罪分子儘快起訴!」

葉子菁理解這位前市長的心情:老搭檔陳漢傑在那裡盯著,自己這個具體辦案的檢察長又是陳漢傑的人,王長恭不會沒有想法。因此,葉子菁沒有強調困難,也沒做什麼解釋,只道:「好吧,王省長,您這個指示我一定帶回去和同志們好好研究,用足用活法律政策,爭取在最短的時間裡對涉嫌放火的犯罪分子提起公訴!」

王長恭點了點頭,又指示說:「還要注意嚴格辦案紀律,保守秘密,案件這邊一突破,社會上怎麼馬上就知道了?怎麼這麼快啊?一下子殺聲四起,搞得省委市委都很被動!保密問題,檢察院要注意,公安局也要注意,尤其是公安局!」

江正流解釋說:「社會上的傳聞估計也是猜測,放火的說法早就有了!」

王長恭不悅地看了江正流一眼:「猜測?猜測得這麼準啊?你們一定要有政治警惕性,要及時發現反饋有關本案的動向和情況,力爭牢牢掌握辦案主動權!」

江正流表示說,回去後立即傳達貫徹王長恭的這一重要指示精神。

讓葉子菁沒想到的是,接下來,王長恭話頭一轉,過問起了具體案情:「怎麼聽說大富豪娛樂城的老闆,就是那個,啊,蘇什麼福也被這把火燒死了?三天過去了,這麼重要的情況怎麼都不彙報啊?正流同志,子菁同志,你們倒說說看!」

葉子菁覺得自己不便說,怎麼解釋只怕都解釋不清,便把目光投向江正流。

江正流到底是王長恭一手提起來的幹部,對這種帶有明顯不滿的質疑根本沒當回事,笑著解釋說:「王省長,這您可別誤會,我們這三天的重點不是放在查鐵柱、周培成這些直接肇事者身上嗎?瀆職那一塊沒怎麼顧得上,所以,我和葉檢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對蘇阿福的死暫時保密,這不是擔心查瀆職時碰到障礙嘛!」

王長恭盯著江正流:「這個蘇阿福是不是真死了?確鑿嗎?」

江正流道:「不假,真是燒死了,我和葉檢都親自檢視過屍體。」

葉子菁也證實說:「是的,王省長,這一點我們絕不會搞錯的!」

王長恭略一沉思:「這件事還是要彙報,你們要儘快向市委彙報一下!」又指示說,「瀆職問題也要一查到底,沒有瀆職問題放火後果不會這麼嚴重!」

葉子菁適時地彙報說:「王省長,對瀆職這一塊,我們已經在查了,第一批六個犯罪嫌疑人已經立案拘留,就是昨天的事,估計馬上還要拘幾個。」

王長恭頗為欣慰:「這就好啊!子菁同志,你是檢察長,一定要發揮好檢察部門的法律監督和查辦職務犯罪的職能作用,徹查嚴辦造成放火後果的責任人,和相關管理部門的瀆職犯罪人員,在這方面也要給人民群眾一個滿意的交代!」

葉子菁苦笑道:「王省長,這類案子比較棘手哩,可不像直接起火原因那麼好查。我們的動作不能說不迅速,可還是出現了串供、塗改、假造證據的現象……」

王長恭說:「對那些塗改證據,弄虛作假,抗拒查處的,可以考慮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從重處理!不過,子菁同志,我也要提醒你一點,可能你心裡也有數:長山的幹部隊伍情況比較複雜,歷史上有些恩恩怨怨,你這個檢察長就要注意了,絕不能帶著主觀情緒辦案,更不能搞得人人自危,人心惶惶,一定要就事論事啊!」

這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明白無誤的警告。

葉子菁想了想,誠懇地表明瞭態度:「王省長,如果有一天,您和省委發現我背離黨紀國法另搞一套,可以考慮把我撤換下來,我決不會有什麼怨言,真的!」

王長恭和氣地笑了:「子菁同志,言重了吧?」又親切地說,「替我帶個話給老陳吧,請他一定不要這麼激動,長山出了這麼大的事,誰的臉面都不好看嘛!僅僅是讓我和唐朝陽難堪嗎?他老陳就不難堪?過去他是市委書記,現在還是市人大主任,就沒有一點責任嗎?我就承認有領導責任嘛,這幾天見了誰都檢討!」

很明顯,王長恭是把葉子菁當做陳漢傑的代言人了,這番話說過以後,沒等葉子菁搭什麼話,又讓秘書小段拿出兩小罐茶葉,放到葉子菁面前:「子菁同志,這是浙江省黨政代表團上月來我省訪問時送的新龍井,我一直給老陳留著哪,你替我帶給老陳吧!請他一定多注意身體,少為一些無聊的小事生悶氣!」

葉子菁心裡很不自在,卻又沒法不應,只得把茶葉收到了自己的手提包裡。

讓葉子菁沒想到的是,王長恭又不無嚴厲地批評起了江正流:「正流同志,你是怎麼回事啊?啊?怎麼突然盯上陳小沐了?陳小沐涉什麼黑呀?你們的同志究竟掌握了什麼證據啊?傳得一塌糊塗,難怪老陳對你們公安局意見這麼大!」

江正流顯然沒有思想準備,怔了一下,慌忙彙報說:「王省長,陳小沐真有涉黑問題啊,在復興路上開了個小沐飯店,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欺行霸市,還發生了刀子捅人事件,受害者現在還在醫院躺著呢,不抓真不行啊!」

王長恭不悅地說:「打架鬥毆嘛!不是已經拘留幾天了嗎?趕快放掉吧!」

江正流似乎挺為難:「王省長,這…這恐怕不行,人家受害者不答應啊!」看了葉子菁一眼,「葉檢正好也在這裡,我就實話實說,這恐怕要立案起訴的……」

王長恭臉上掛不住了,看了看江正流,又看了看葉子菁:「立案起訴?子菁同志,你們當真起訴啊?老陳會怎麼想啊?你葉子菁又怎麼去面對老陳啊?」

葉子菁不知案情內幕,含糊道:「王省長,這案子不是還沒移送過來嘛!」

王長恭衝著江正流臉一拉:「那就不要移送了,你們公安局做做工作,讓陳小沐他們多賠點錢,請受害者撤訴!這個陳小沐我知道,一直讓老陳頭痛得要命!」

江正流不敢再堅持了,苦著臉道:「好吧,王省長,我們儘量做工作吧!」

臨走,王長恭又加重語氣指示說,嚴重危害社會公共安全的犯罪分子是任何國家任何社會制度都不能容忍的,對放火的查鐵柱,要儘快起訴,早殺快殺公開殺?

王長恭這一連三個「殺」字,給葉子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十二

看著那兩小罐特級龍井,陳漢傑意味深長地笑了,對葉子菁說:「子菁啊,火災發生那晚我就說過嘛,這把火一燒,有些同志日子就不好過嘍!看看,說準了吧?人家主動求和了!好啊,送了茶葉,還親自幹預,放了我家小沐一馬!」

葉子菁適時地探問道:「老書記,陳小沐這……這次又是怎麼回事呀?」

陳漢傑倒也坦誠:「小沐不是個好東西,生事精哩,我沒少罵過他。不過,這次倒不能全怪他,傷了人不錯,可並不是小沐捅的,而且也事出有因!受傷的傢伙是個勞教釋放人員,想試著收小沐飯店的保護費,用過餐後,把飯店供在門廳的財神爺抱走了。小沐哪是饒人的,一聲吆喝,手下的人就上去了,和那傢伙打了起來,混亂之中,也不知是誰捅了那傢伙一刀,姓江的和公安局就找小沐算賬了。」

葉子菁賠著小心道:「這也不能說公安局不對嘛,畢竟是捅傷了人嘛……」

陳漢傑手一擺:「子菁,小沐的事不說了。我告訴你:長恭同志和江正流的這份情我是不會領的,我巴不得把陳小沐判個三年五年,讓這混小子接受點教訓!」

葉子菁認定陳漢傑說的不是真心話,可卻故意當成了真心話來聽,話說得也很真誠:「是的,是的,老書記,那天在您家時我就想說,社會上對陳小沐的議論真不少,這些年各種傳聞一直就沒斷過,對您老領導有消極影響哩……」

陳漢傑沒容葉子菁說下去:「所以,總有人拿小沐做我的文章嘛,過去做,現在還是做!」他顯然不願再談這個不愉快的話題,話頭一轉,又說起了王長恭,「我們長恭同志聰明啊,講政治啊,現在來求和了,我看晚了!」

葉子菁心裡愕然一驚:「老書記,您……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陳漢傑淡然一笑:「什麼意思?你去想唄!好好想想,往深處想!」

葉子菁無論怎麼想也不敢把這場大火和王長恭聯絡起來,只好保持沉默。

陳漢傑心情不錯,把一小罐龍井茶啟了封,一邊沏茶一邊說:「子菁同志啊,長恭同志這好茶送來了,我們得喝啊,不喝白不喝!不過,喝茶歸喝茶,原則還得堅持,該說的話我還要繼續說,襟懷坦蕩嘛!」

葉子菁笑道:「老領導,那你就別打啞謎了,真瞭解什麼情況就說說吧!」

陳漢傑臉一虎:「哎,子菁啊,現在可是你們在辦案啊,怎麼要我說啊?我能瞭解什麼情況?這檢察長是我當的嗎?」把泡好的茶往葉子菁面前重重一放,「檢察長大人,還是你先給我說說吧,都是怎麼回事呀?啊?當真要按長恭同志的指示把那兩個煤礦失業工人殺了?還早殺快殺公開殺?也太急了點吧?啊?」

葉子菁應付著:「案子最後怎麼判是法院的事,現在還沒到那一步呢!」

陳漢傑說:「你知道就好,子菁,我提醒你一下:你這個檢察長是市委提名建議,人民代表選舉產生的,你葉子菁要對法律負責,對人民負責,不是對哪個人負責!我看有些人現在是想糊弄過去,想借兩個失業礦工的腦袋把這件事擺平,這不行!就算是那兩個礦工放火,瀆職問題也要給我徹底查清,一個也不能放過!」

葉子菁故意說:「老書記,你這指示和長恭同志的指示並不矛盾嘛!」

陳漢傑不冷不熱地看著葉子菁:「子菁啊,你怎麼也學會耍滑頭了?我看還是有些矛盾的吧?我們這位前市長恐怕有點言不由衷吧?什麼就事論事?什麼長山的幹部隊伍情況比較複雜?什麼恩恩怨怨?都是託詞嘛,目的只有一個:希望你們不要動真格的,最好能眼睜眼閉,網開一面,你不承認有這意思?」

葉子菁只好承認:「這我也想到了,包括你家小沐的事,就有交換的色彩。」

陳漢傑哼了一聲,譏諷說:「所以我才說嘛,我們長恭同志老到啊,表的這些態,做的這些指示,可以說是滴水不漏啊,還很有大局觀念哩!倒是我老陳,不顧大局,在這種時候還打橫炮,給省委市委添亂!子菁同志,你是不是也這樣想?」

葉子菁婉轉地道:「老書記,我怎麼想無關緊要,可這種時候大局總還要顧嘛,如果個人的感情色彩太強,對瀆職案的查處也不利嘛,可能會給一些同志造成錯誤印象,好像我們不是在依法辦案,而是在進行什麼派系鬥爭,這就不好了!」

陳漢傑激動起來:「子菁同志,這你搞錯了,今天和你談這個案子,我沒帶任何感情色彩!這麼大的一場火,燒死了這麼多人,我痛心啊,夜夜做噩夢啊!他一個個混賬東西還想滑過去?!」越說越氣,「你看看這幾天,啊?全省不少地市的頭頭都跑到長山來慰問了,慰問誰啊?不是慰問那一百五十六個死難者家屬,是慰問我們市委、市政府的領導,給他們壓驚!他們哪裡受驚了?是頭上的烏紗帽受驚了吧?這些官僚們,誰把我們老百姓當回事了?這種風氣我是看不下去,我今天在辦公會上已經說了,如果哪個市的領導同志跑到我們人大來慰問,我概不接待!」

葉子菁不禁有些肅然起敬:「老書記,你……你就不怕得罪人啊?」

陳漢傑淡然道:「我這人大是最後一站了,還怕得罪誰呀,不怕嘍!」嘆了口氣,又說了下去,「所以,子菁同志,對這個案子我的意見是:一定不要急,他們誰急你都不要急,要特別注意案子的質量,把它辦成鐵案,看看這後面的名堂到底有多少!比如說,這麼多門面房蓋到街面上,他蘇阿福不給我們的幹部送錢行嗎?能沒人管他?你們找大富豪娛樂城的那個蘇阿福問一問嘛,相信會有收穫的!」

說這話時,陳漢傑並不知道蘇阿福已經死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葉子菁想了想,還是說了:「老書記,你可能不知道,蘇阿福也燒死了!」

陳漢傑怔住了:「什麼什麼?蘇阿福也燒死了?這裡面是不是有名堂啊?」

葉子菁也就實話實說了:「現在不好判斷,不管查鐵柱是不是故意放火,起火的直接原因都是燒電焊。而查鐵柱和方舟公司工人們除了報復情緒,不可能和哪個官員的瀆職受賄有聯絡,他們的社會地位夠不上我們的官員嘛!」

陳漢傑思索著:「查鐵柱和工人們的情緒會不會被什麼人利用啊?」

葉子菁搖搖頭:「這我們也注意了,現在還沒發現這種線索和跡象。」

陳漢傑語出驚人:「那麼,有沒有另一種可能呢?蘇阿福並沒死?」

葉子菁一怔:「老書記,這是您的假設,還是……」

陳漢傑說:「當然是假設了,不過,我建議你們再好好查查!」

葉子菁苦笑道:「該查的早查過了,我和江正流都很重視,親自過問的!」

陳漢傑提醒說:「哎,子菁啊,關於江正流,我上次就和你交過底,今天再和你打個招呼:要保持一定的警惕性,長恭同志那麼想捂蓋子,這位江局長能大揭鍋嗎?從他那裡過來的情況,你要多問幾個為什麼!當然嘍,江正流不能代表整個公安局,公安局辦案同志都還是不錯的,副局長伍成義就很好嘛,及時向我通報了情況,所以我在第一次案情分析彙報會上才做了這麼個有針對性的發言!」

這麼一說,葉子菁才知道,原來最早的審訊情況是伍成義透露給陳漢傑的。

一年多之前,市公安局調整班子時,伍成義和江正流這兩個副局長都在考察名單上,陳漢傑是想讓伍成義上的,名字擺在江正流前面,政法口的同志們都以為伍成義要上。結果卻有些出人意料,伍成義因為平時說話不太注意,被抓了不少小辮子,江正流比較謹慎,又有王長恭這位政治新星做後臺,意外地提了公安局長。因此,伍成義一直對王長恭耿耿於懷,和老書記陳漢傑走得比較近也在情理之中了。

喝著茶,陳漢傑又關切地詢問道:「蘇阿福一死,瀆職案不太好辦了吧?」

葉子菁嘆息道:「這還用說?八月十三日晚上發生的火災,八月十四日下午我們就根據有關線索採取行動了,頭一批拘了六個,包括大富豪娛樂城消防安全員,消防支隊防火處專管員,鐘樓區城管委負責解放路違章拆除的副主任湯溫林。今天又把工商、文化市場管理幾個部門翫忽職守的傢伙們拘了,就是我來之前的事。不過,辦得都不太順利,涉嫌者一推六二五,我的感覺他們似乎知道蘇阿福死了。」

陳漢傑譏諷道:「江正流知道的事還保得了密嗎?涉案人還會不知道嗎?」

葉子菁狐疑地道:「老書記,現在話還不能這麼說吧,江正流還是保密的,連王長恭都不知道蘇阿福燒死的事,臨走時還當面問過江正流,也不太高興哩!」

陳漢傑帶著輕蔑笑了笑:「子菁,這你也相信?他們在你面前演戲嘛!」

葉子菁想想,覺得沒根據的事不能胡說,便沒就這個敏感的話題再說下去。

陳漢傑卻胸有成竹:「就算蘇阿福真死了,這個案子也不是辦不下去,只不過難度大一點,周折多一點罷了!」說著,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幾封舉報信,「我這裡收到了幾封舉報信,舉報的都是市城管委主任周秀麗,其中有一封就涉及到大富豪娛樂城,說得很清楚嘛,蘇阿福給這位女主任送過四萬塊錢,違章建築是她批的!這封舉報信你拿回去好好分析研究一下,也許會對你們辦案起到點作用!」

直到這時,葉子菁才恍然悟出:陳漢傑真把王長恭套進去了!周秀麗的情況她知道,是王長恭做市長時四大花旦中的頭號花旦,機關幹部群眾對他們之間的關係傳說紛紜,演繹了不少花花綠綠的故事,陳漢傑還在全市黨政幹部大會上闢過謠。

陳漢傑也適時地說起了這件事:「大家都知道,周秀麗後面有王長恭啊!她和王長恭到底是個什麼關係我一直不太清楚,社會上謠傳四起的時候,我還在市委書記崗位上,不能任憑這些流言蜚語干擾工作嘛,還在一次會上好心好意地為長恭同志闢了謠。沒想到,倒把長恭同志和那個周秀麗得罪了,解釋都沒法解釋!」

葉子菁卻覺得陳漢傑闢謠的好心好意很值得懷疑,在她的印象中,就是從那次闢謠事件後,二人的關係進一步惡化了,以至於到今天隔閡越來越深,難以化解。

陳漢傑老到程度一點不比王長恭差,打出了這致命的一槍,用周秀麗套住王長恭後,倒先做起了自我批評:「在周秀麗的問題上,我是有責任的,這個同志最早還是我發現的嘛,是我提名建議把她擺到市城管委主任的崗位上的!現在看來是用錯了人,犯了錯誤了!當然,人也是變化的,誰也不能替她打一輩子保票嘛!」說到這裡,幽默了一下,「家用電器也不過包個三五年,我的保修期算過去了!」

葉子菁苦中作樂,也回之以幽默:「現在家用電器可要終身保修了!」

陳漢傑半真不假地道:「怎麼,你葉子菁也要辦我嗎?」

葉子菁馬上說:「哎,哎,老書記,這種玩笑可開不得……」

陳漢傑臉一拉,近乎莊嚴地道:「葉子菁同志,我不和你開玩笑,在這種時候也沒心思和你開玩笑!有瀆職一定要辦,我陳漢傑如果真瀆了職,你該怎麼辦怎麼辦!其他領導瀆了職也要給我依法去辦。你這次要準備碰硬,準備豁出去!」

葉子菁怔了好一會,才含糊地表態說:「老書記,您這話我會記住的!」

十三

從市人大院裡出來,天已朦朧黑了下來,葉子菁鬱郁不快地讓司機送她回家。

現在,葉子菁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覺。到西郊賓館集中辦案已經四天了,一次家都沒回過。四天裡電話不斷,彙報不斷,白天黑夜沒有片刻的安寧,已搞得她身心交瘁。更要命的是,來自上面的壓力越來越大,王長恭、陳漢傑各唱各的調,唐朝陽和市委到底是個什麼意思現在還不清楚,下一步案子肯定難辦了,甚至辦不下去。查鐵柱不是那麼好殺的,周秀麗也並不好查,憑几封匿名舉報信怎麼查?現在哪個幹部沒有舉報信啊?捕風捉影舉報她的也有嘛,春節前市紀委還找她談過話。

真得好好想想了,越是在這種雷鳴電閃的時候越是要保持清醒的頭腦,不管王長恭、陳漢傑做什麼指示,有什麼傾向,具體案子總要由她和檢察院來辦。一個嚴峻的問題她不能不想:案子真辦錯了,王長恭、陳漢傑都不會認賬的。他們也許會反過來責問說,我們不懂法,你也不懂法嗎?這檢察長可是你當的!她今天如果被誰牽著鼻子走,將來就會有人辦她的瀆職罪了!因此,她必須慎而再慎,既要小心地避開頭上的雷鳴電閃,又要依法辦事,把案子徹底查清楚,責任重於泰山啊?

越想心裡越亂,坐車回家的路上,葉子菁腦海裡一片混亂,昏昏欲睡。

車到礦務集團機關宿舍樓前,葉子菁竟睡著了,是司機叫醒了她。

上樓進了家門,被破產丈夫黃國秀堵了個正著。

黃國秀一見葉子菁進門,劈面甩過來一個驚歎號:「子菁,可等到你了!」

葉子菁有些意外,本能地覺得大事不好:這個破產書記可不是好對付的,他必然要為保護方舟裝潢公司和查鐵柱糾纏不休。於是,打消了在家睡覺的奢侈妄想,一邊盤算著該怎麼溜走,一邊卻做出一副挺隨意的樣子,勉強打起精神,問黃國秀:「哎,黃書記,你怎麼回事啊,不廢寢忘食了?這麼早就趕回家來了?」

黃國秀接過葉子菁手上的公文包:「還說呢,這不是等你嘛!打電話你不接,打傳呼你不回,你那專案重地我又進不去,也只能天天在家裡守株待兔了!」

正在客廳做作業的女兒小靜插上來說:「爸,你用詞不當,我媽不是兔子!」

葉子菁走到女兒面前,親暱地拍了拍女兒的腦袋,苦笑說:「小靜啊,你媽還不如個兔子呢,連在自己窩裡都不得安寧,瞧,你爸這杆獵槍又在等著我了!」

黃國秀直咧嘴:「小靜,聽你媽這話說的——葉檢,你也太抬舉我了吧?我算什麼獵槍?小靜剛才還說呢,我這幾天已經從破產爸爸進化成慈母了……」

小靜馬上譏諷:「黃書記,我說的是磁母,磁鐵的磁!不管什麼鐵都吸!媽,就連我這塊黃書記一貫瞧不起的小角鐵都被吸得牢牢的;黃書記等你時,不斷地向我彙報,為失火的那兩個工人叔叔叫屈!這人命關天的大事我也不好太馬虎了,就代你做了幾天的檢察長。現在你真檢察長來了,我這模仿秀也該下崗了!」

果不其然!葉子菁馬上開溜:「別,別,小靜,你千萬別下崗,我拿件衣服就得走!這模仿秀你還得做下去,沒準哪天也能到電視上風光一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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