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案情追溯

國家公訴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也是巧,這邊剛放下電話,劉金水那邊就突破了,審訊人員向王小峰彙報說,劉金水交代了:大富豪娛樂城著火前一個小時,周培成確實到大富豪去了,說是去給查鐵柱幫忙,是踏著一輛三輪車去的,想回來時順便把用過的電焊機拖回來。娛樂城大火燒起來後,周培成一個人慌慌張張回來了,說是查鐵柱不小心,把大富豪弄失火了,搞不好要進去,還說是查隊長交代的,讓他不要承認到過現場。

王小峰心裡有底了,再次走進訊問室時,二話不說,先把周培成銬了起來。

周培成的臉一下子白了,這才明白,自己和查鐵柱、劉金水訂的攻守同盟是那麼靠不住,沒要王小峰多說什麼,便連連道:「我說,我說,我是到過現場!」

王小峰怒道:「現在願意說了?那就說清楚,到現場幹了些什麼?」

周培成吞吞吐吐說:「能……能幹什麼?我就是想給查隊長幫忙!我是電焊工,這……這份電焊活本來該我乾的,我……我鬧情緒不去,查隊長才去了。我到現場後發現火燒起來了,就……就和查隊長,還……還有一個小姐一起救火……」

王小峰緊追不捨:「是你先發現的火情,還是那位小姐?」

周培成緊張極了:「是……是那位小姐,她在我前面上的樓!」

「你離開宿舍趕往大富豪,具體是什麼時間?」

「這……這我記不太清了!」

「好好想想,想清楚再說!」

「好像……好像是八點多鐘……」

「八點多多少?說準一點!」

「好像……好像剛過八點吧?」

「從你的宿舍到大富豪騎三輪車走不了一個小時吧?」

「一般也……也就是半個小時……」

「還有半個小時你在幹什麼呢?有沒有到娛樂城裡逛一逛啊?」

周培成說不下去了,怔怔地看著王小峰:「王……王局長,你……你懷疑我……我放火是不是?著火前,我……我根本沒進過娛樂城,真……真的……」

王小峰逼視著周培成,目光犀利:「周培成,你別急著解釋,先回答我的問題:那半小時你都幹了些什麼?既然沒進娛樂城,那你在什麼地方啊?」

周培成膽怯地迴避著王小峰的目光,支支吾吾回答說:「我……我在路上和……和一個騎腳踏車的老頭撞……撞了一架,我……我們吵了起來……」

「路上?哪條路?」

「知……知春路口……」

「這個老頭姓什麼,叫什麼?」

「這……這我怎麼會知道?」

「形容一下他的樣子。」

「就……就是一個老頭,不高也不矮,不……不胖也不瘦!」

「你這等於沒說!老頭什麼長相?」

「這……這我說不清楚,長……長相很一般……」

王小峰心裡益發有數了:「周培成,請你給我放老實點!大富豪娛樂城這把火燒死的不是一個兩個人,是一百五十四人啊!多少無辜的家庭被這把火葬送了,多少兒子失去了父親,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多少老人失去了兒子女兒!」

周培成臉色蒼白難看,無力地喃喃道:「這……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王小峰壓抑不住地吼道:「沒關係?你不是說過嗎?這些大富豪全燒死才好呢!燒死在娛樂城的這一百五十四人都是大富豪嗎?絕大多數都是奉公守法、勤勞致富的市民百姓!他們利用閒遐時間到娛樂城休息一下,竟然落得這麼個下場!」

周培成辯解道:「我……我咒的大富豪不是他們,是……是蘇阿福那種人!」

王小峰哼了一聲:「周培成,我看你的情緒很成問題,不恨窮,就恨不均!」

周培成心裡很不服氣,愣了半晌,終於壯著膽,勉力打起了精神:「不……不是!我……我恨的只是不公!只要……只要是公平的,我沒啥話說!現在許多事公平嗎?他……他蘇阿福怎麼富起來的?怎麼就敢這麼公開開妓院?蘇阿福開……開妓院,你們……你們公安暗地裡還保護,我……我們的老婆女兒卻去賣淫!」

王小峰一怔,近乎莊嚴地責問道:「周培成,你這話說得有根據嗎?啊?我們哪個公安在保護妓院?蘇阿福這個娛樂城是妓院嗎?你說的這個我們是指誰?又是誰的老婆女兒在大富豪賣淫?今天都請你說說清楚,我們一定去查,去辦!」

周培成口氣強硬起來:「查誰辦誰呀,王局長,這種官腔你就別打了吧!」

王小峰緩和了一下口氣:「好吧,好吧,周培成,這事我們先不談!你以後可以慢慢談,這些情況如果屬實,我們一定會依據黨紀國法嚴肅處理!但是,不論怎麼說,這都不應該成為你仇視社會,進行瘋狂報復的理由……」

周培成冷笑起來:「怎麼?王局長,你還真認為這把火是我放的?」

王小峰儘量平靜地說:「周培成,誰也沒認定這把火是你放的,這把火究竟是怎麼燒起來的,我們會去進一步深入調查,相信用不了多久就會真相大白的!」

周培成試探著問:「那就是說,你們……你們現在抓我並沒有多少理由?」

王小峰毫不客氣地說:「有理由,這理由還很充分:你涉嫌作偽證!」

……

八月十四日上午九時,這些至關重要的訊問筆錄都送到了省市領導們面前。

這時,省市領導們還在緊張忙碌地不斷開會,葉子菁已記不清是第幾個會了,反正一個會接一個會,從大富豪對過人民商場的臨時會場一直開到西郊賓館多功能會議廳。先是火災事故情況通報,接著是市委常委擴大會,擴大到了公檢法三長。天亮之後,又是火災事故處理領導小組善後工作協調會,在協調會上,市委書記唐朝陽陰沉著臉宣佈說,「十點還要開個全市黨政幹部大會,副處以上幹部全部參加,不準請假!‘八一三’大火傷亡慘重,震驚全國,在這種非常時期,各單位、各部門,長山市每一個黨員幹部都有責任在市委、市政府的統一領導下,全力以赴做好社會穩定工作。」這期間,從北京和省城打過來的電話,發過來的電傳和明碼電報一直不斷。國家安全生產管理局、國務院辦公廳,中央有關方面領導相繼發出了一系列嚴厲指令,要求迅速查明火災原因。天還沒亮,省檢察院和省公安廳兩位一把手就緊急往長山趕了,八點剛過,最高人民檢察院和公安部的電話也追了過來。

好在對三個火災涉嫌者和一個現場目擊者的訊問材料及時出來了,相關的現場證據也找到了,省市領導們才略微鬆了口氣,這才搶在全市黨政幹部大會召開之前,抓緊時間開了個案情彙報分析會。會議由市委書記唐朝陽主持,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王長恭,市人大主任陳漢傑,市政法委全體成員和公檢法三長參加了會議。

會議氣氛沉重而壓抑,省市領導們的臉色很憂鬱,與會者們都賠著一份謹慎和小心。倒是王長恭還放得開些,臉上努力掛著一絲笑意,要大家打起精神來。

似乎是為了打破會場上的沉悶,鼓舞士氣,王長恭在會議一開始就表揚公安局說:「正流同志啊,我看你們公安局還就是過得硬嘛,十二小時就把起火原因搞清楚了,把幾個重要涉嫌者全控制起來了,這是抓住了戰機嘛,開局不錯啊!」

江正流說:「王省長,這不都是分內的事嘛,我們公安局乾的就是這個嘛!」

市委書記唐朝陽感慨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啊,這種時候主要看你們的了!你們就是要主動一些,要不斷抓住戰機,還有檢察院和法院,也都要有這種主動出擊,連續作戰的精神!好了,江局長,你先說說目前掌握的情況吧!」

江正流點了點頭:「好吧!」看著面前的訊問記錄,胸有成竹地說了起來,「唐書記、王省長,同志們,根據幾個犯罪涉嫌人和目擊者的初步供述和現場取證的情況來看,這場大火疑點很多,不排除有人故意放火。故意放火的人有可能是方舟裝潢公司第三施工隊隊長查鐵柱,也有可能是該施工隊電焊工周培成!」

唐朝陽馬上問:「正流同志啊,你們這麼推測,這個,啊,有什麼根據啊?」

江正流看了葉子菁一眼,對唐朝陽道:「唐書記,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推測,是我們具體辦案同志的初步判斷,葉檢和檢察院的同志也有相同的認識!根據市委的指示精神,檢察院已經提前介入,一直在配合我們的偵查,我們是通了氣的。」

王長恭把目光轉向了葉子菁:「哦,子菁同志,也說說你的想法和看法吧!你這個檢察長髮現了什麼啊?哦,有一點我還要再次充分肯定:就是敏感性,你和檢察院的同志在第一時間內及時趕到了現場,和正流同志配合不錯,值得表揚啊!」

葉子菁覺得現在是公安局在第一線辦案,自己不宜多說什麼,便道:「王省長,還是先聽江局談吧,別沖淡了主題,我的想法和看法回頭再彙報!」又適時地解釋了一下,「我真不是有什麼敏感性,也是趕巧了,昨晚我正在陳主任那彙報工作,聽說大富豪著火,就隨陳主任一起過去了。江局,你說,繼續說!」

江正流說了下去:「現在已經搞清楚了:起火的直接原因是電焊的灼熱焊流從四樓落到了三樓倉庫,引燃了倉庫裡的剩餘裝潢材料、油漆和娛樂城淘汰下來的舊沙發。我們已經在四樓現場發現了那臺燒壞的電焊機,在三樓倉庫發現了凝結成塊的焊流。從表面看,這是一場電焊作業不慎引起的火災。但是,情況沒這麼簡單,目前看來,起碼存在以下三個疑點:一、方舟裝潢公司第三施工隊和大富豪娛樂城存在嚴重經濟糾紛,從方舟公司法人代表李大川,到幾個涉案嫌疑人全都承認,並且承認不滿情緒很強烈,這種強烈的不滿情緒會不會導致他們中的某個人失去理智,鋌而走險呢?二、火燒起來有個過程,著了那麼大的火,電焊作業者查鐵柱為什麼沒有及時發現?僅僅是疏忽嗎?三、幾次揚言要放火燒娛樂城的電焊工周培成奇怪地出現在現場,對自己出現的合理性卻無法解釋。周培成在無法自圓其說的半小時內都幹了些什麼?有沒有可能鑽進三樓倉庫故意放火呢?很值得懷疑!」

這些懷疑也是包括葉子菁在內的所有與會者的懷疑。

江正流簡短的彙報結束後,陳漢傑第一個說話了,情緒比較激動。

陳漢傑說:「現在看來,情況比較複雜,有可能是失火,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火,江局長和辦案同志的懷疑不能說沒有道理。所以,我們辦案就要慎重了,一定要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針對案情,就這麼原則地說了兩句,誰也沒想到,陳漢傑話頭一轉,批評起了公安局,「在這之前,我找辦案同志瞭解了一下情況,真嚇了一大跳啊!訊問筆錄上有些話我記了下來,現在給大家念念吧!」

與會者的目光全盯到陳漢傑臉上,葉子菁禁不住有些擔心了。

陳漢傑戴上老花眼鏡,看著手上的筆記本:「先來聽聽查鐵柱回答訊問時是怎麼說的,查鐵柱說:我連殺了蘇阿福的心都有!蘇阿福官商勾結,權錢交易,發了,他大富豪了!我們為國家拼了一輩子命啊,萬把幾千塊,一個個全結賬回家了!我們把這點保命錢湊起來,搞了個自救的裝潢公司,蘇阿福還黑心賴賬!這還有天理嗎?周培成的話就更讓我揪心了!周培成說,蘇阿福怎麼就敢這麼公開開妓院啊?蘇阿福開妓院,你們公安暗地裡還保護,我們的老婆女兒卻去賣淫!」

會場上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似乎充滿了火藥味,隨時可能爆炸。

葉子菁注意到,唐朝陽和王長恭對視著,用目光交流著什麼,臉色十分難看。

陳漢傑把老花眼鏡摘下,掃視著與會者:「同志們,兩個犯罪嫌疑人說的情況存在不存在啊?我看還是存在的吧?比這還黑的事恐怕還有吧?比如說:我們某個執法機關和盜竊犯勾結,大收贓車,都告到我們人大來了!我已經讓子菁同志和檢察院過問了!今天我不是在批評哪個同志,也不是為查鐵柱和周培成辯護,不管有什麼理由,只要事實證明他們縱了火,該殺就殺!但是,我想提醒同志們:一定要注意社會情緒啊,一定要把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不能這麼麻木下去了!」

王長恭強做笑臉接了上來:「好,好,我看陳主任提醒得好,很好!這種時候一定要注意社會情緒!同志們,大家千萬不要忘了一個事實:查鐵柱、周培成都是南部破產煤礦下來的失業工人,這樣的工人在長山市還有三萬!所以,我們公檢法各部門辦這個案子一定要慎而再慎,一定要以穩定為前提!正流同志,陳主任剛才提到的這些問題,你要抽時間去查一下,要給老百姓和方方面面一個交代!」

江正流忙站起來,解釋道:「王省長,陳主任,我們公安系統可能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有些問題也許還很嚴重,可……可要說保護誰開妓院,恐怕……恐怕不是事實!查鐵柱、周培成有明顯的反社會傾向,他們說的話不能作為根據……」

王長恭臉一拉,沒好氣地道:「正流同志,你就不要再解釋了,現在不是解釋的時候!你們要集中精力辦好這場火災案,公檢法密切配合,你們在座三長就是第一責任人,都要負起責任!與此無關的話題都不要說了,繼續彙報分析案情!」

陳漢傑似乎聽出王長恭的弦外之音,當即予以反駁:「長恭同志啊,我剛才說的這些話,可都與這場大火有關啊!破產失業工人的情緒你和省委也知道,昨天還鬧過一場未遂臥軌,把我們長山折騰得夠嗆!現在,好像大家已經形成了一種共識,好像就是放火了!帶著這種先入為主的情緒可不行啊,不能定調子嘛!尤其是江局長和子菁同志,辦案權在你們手上,你們一旦搞錯了,那是要人頭落地的,搞不好還會引起嚴重的社會###,這也不符合省委、市委穩定壓倒一切的精神嘛!」

誰也不能說陳漢傑說得不對,可誰都感到陳漢傑弦外有音,有點不顧大局。

畢竟是自己的老領導,畢竟是案情分析會,這樣開下去可不行,對老領導不好,對會議的順利進行也沒有任何好處,葉子菁便及時地插了上來:「哎,陳主任,我們現在不是在彙報分析嗎?誰也沒定調子嘛,江局長也不過是種分析!」

陳漢傑看著葉子菁:「江局長說了,你們檢察院也分析是放火,是不是?」

葉子菁賠著十分的小心:「是的,陳主任,根據現在掌握的情況看,放火的可能性的確不能排除!對江局長和公安局的分析判斷,我們檢察機關基本上是持贊同態度的。但是,陳主任,你提醒得對,這也是我正想說的:不能定調子,我們現在決不會帶著任何主觀印象去辦案,是失火也好,是放火也好,關鍵看下一步的證據。目前看來,放火證據還不太充分,我和江局商量了,準備進一步調查取證。」

唐朝陽提醒說:「你們在辦案過程中,要注意一個問題,就是內外有別。即使有確鑿證據證明是放火,也要注意對外宣傳的口徑。我個人的意見是就事論事,一定不要特別強調犯罪嫌疑人的破產礦工身份,要講政治,顧大局!」

王長恭接上來道:「朝陽同志這個意見我贊成,省委贊成,劉省長、趙書記剛才還打了電話過來,要求我們特別注意當前社會的敏感點,我看這一條要作為政治紀律規定下來,一定要顧全社會穩定的大局!」怕陳漢傑產生誤解,馬上又強調說,「陳主任剛才說得很好嘛,不管有什麼理由,只要事實證明有人縱了火,該殺就殺!今天你們公檢法三家都在這裡,我希望你們都能有個明確態度!」

江正流代表公安局第一個表了態:「王省長,唐書記,我們公安局聽省委、市委的招呼,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堅決按省委、市委指示辦事,不打折扣!」

法院院長洪文靜也跟在江正流後面表了態:「黨領導一切嘛,這沒啥好說的!王省長,唐書記,我們法院肯定聽省委、市委的招呼!」似乎言猶未盡,看了葉子菁一眼,「可關鍵得看檢察院將來怎麼起訴,檢察院怎麼起訴我們就怎麼判嘛!」

王長恭、唐朝陽、陳漢傑和所有與會者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葉子菁身上。

葉子菁覺得這態不好表:黨的領導是政治領導,黨也要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活動,省委也好,市委也好,都不應該干涉具體案件的偵查審理,這其實是個誰都知道的基本常識。於是,便斟詞酌句道:「王省長,唐書記,我們檢察院一定堅定不移地認真貫徹落實省委、市委的指示精神,一定以事實為根據,以法律為準繩,把這樁影響重大的案子辦好,不枉不縱,對死難者親屬和全社會做出法律交代!」

唐朝陽顯然聽出了葉子菁表態的微妙之處,衝著葉子菁點點頭說:「好,子菁同志,你有這個態度就好,市委不會對具體案情做什麼指示,更不會以權代法,干涉影響你們辦案。不過,其他方面的影響可能還會有,比如,你丈夫黃國秀同志,今天早上就把電話打到我這裡來了,為方舟裝潢公司打保票。我沒什麼客氣的,和他說了,這個保票你黃書記最好不要打,讓我們的公安檢察機關依法去辦!」

葉子菁這才知道,這個破產丈夫竟然把電話打到市委書記唐朝陽那裡去了?

唐朝陽繼續說:「所以,我說啊,現在依法治國還不是那麼盡如人意,問題是多方面的,既有權與法的問題,以權代法,以權壓法,也有情與法、理與法的問題!我不否認礦務集團破產領導小組組長黃國秀是個好同志,對破產煤礦的工人同志有很深的感情,可這種感情絕不能影響到我們辦案,影響到我們公正執法!」

葉子菁一時間渾身燥熱,不無窘迫地道:「唐書記,您說得對,這個問題我一定會特別注意!」繼而,說起了正題,「火災的直接原因要進一步查清楚。另外,對涉嫌瀆職這方面的線索恐怕也得馬上查,如果行動遲緩,也許會給涉嫌瀆職的犯罪分子造成串供和脫罪的機會。現場情況證明:瀆職問題不但存在,後果還很嚴重!比如說,蘇阿福蓋到路面上的那片門面房,比如說大富豪的無照經營……」

唐朝陽揮了揮手,打斷了葉子菁的話頭:「子菁同志,這些都不必細說了,你們公檢法三家就依法去辦吧!不過,當前的重點還是要擺在起火的直接原因上。現在我們的壓力極為沉重,必須儘快做出正確結論!好了,同志們,時間不早了,馬上還要開黨政幹部大會,下面,我就代表市委、市政府講幾點精神……」

唐朝陽代表市委、市政府做指示時,葉子菁走了神,眼前又現出昨夜那場劃破夜空的熊熊大火,心裡既焦慮又緊張。省委、市委面臨的壓力,其實也是她和江正流面臨的壓力。不管帶不帶主觀情緒,做不做定論,查鐵柱和周培成都有放火之嫌。查鐵柱確有可能以燒電焊做掩護,製造失火的假象,周培成也有可能在說不清道不明的那半個小時內鑽進三樓倉庫做什麼手腳。進一步的偵查取證必須馬上開始,要提醒一下江正流,請伍成義和公安局的同志們查清以下一些問題:周培成這半小時到底幹什麼去了?他說他在知春路口和一位老人吵架,誰能證明呢?三樓倉庫著火時,身在四樓的查鐵柱是不是真發現不了?恐怕要做一下偵查實驗……

新的證據次日上午出來了:據知春路執勤交警和兩個報亭攤販證明,八月十三日晚上八時至九時,知春路口沒發生任何交通糾紛,更沒見到一個騎三輪車的中年人和一個什麼老人吵架,不要說吵了半小時,半分鐘也沒有。而大富豪現場的偵查實驗則表明:三樓大火燒起來時,身處四樓的人的確看不到,原因很簡單,娛樂城前廳沒有任何窗子,除非火勢大到足以從樓梯口躥上來,查鐵柱根本不可能發現。

「……不過,這並不能說明查鐵柱就沒有放火的可能!」江正流和葉子菁碰頭通報情況時說,「葉檢,我請你注意一個重要事實:查鐵柱不是偶然到大富豪娛樂城,臨時焊了這一次電焊,他是負責大富豪裝潢的施工隊長,在那裡幹了半年活,對這座樓的結構應該很熟悉,完全可能利用這一點製造失火假象!」

葉子菁明白江正流的意思:「這就是說,疑點還是疑點?」

江正流說:「我看已經不是什麼疑點了,事實差不多可以認定了!」

葉子菁仍很謹慎:「江局,我看還不能認定,這還是我們的主觀推測嘛!」

江正流有些惱火了:「葉檢,王省長、唐書記一直在盯著咱們啊,都等著要結果,快急死我了,你怎麼還這麼婆婆媽媽的?這麼大的案子,這麼多的疑點,先把這兩個傢伙以放火罪逮捕再說嘛,一百五十多條人命啊,保證冤不了他們!」

葉子菁不為所動,憂心忡忡地說:「江局啊,放火和失火可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回事啊!失火最高刑期七年,放火可是要判死刑的,不能不慎重啊,我們不但有個對上級領導負責的問題,更有個對事實和法律負責的問題嘛!」

江正流不好再說什麼了,親自跑到看守所主持了對查鐵柱的又一場審訊。

讓葉子菁和檢察院的同志都沒想到的是,就在當天下午案情出現了重大突破:查鐵柱終於悔罪了,承認是他故意放火。現場取證也有了新收穫,三樓倉庫發現了汽油燃燒的殘餘成分。對查鐵柱的審訊結束後,江正流和公安局的同志帶著最新的審訊筆錄和相關立案材料,再次找到了葉子菁,要求檢察院馬上對查鐵柱和周培成以涉嫌放火罪正式逮捕。為了證明沒上手段,還帶來了一盤審訊錄影帶。

這是葉子菁第一次看到查鐵柱,儘管是在錄影上。當時,葉子菁並不知道錄影上的這個中年人和自己丈夫黃國秀有什麼特殊關係,只是根據案卷記載,知道這個中年人是黃國秀過去在南二礦任黨委書記時的一個部下,礦山救護隊隊長,現在則是一個具有強烈反社會情緒的放火嫌疑人。也就是那晚在西郊賓館看錄影時,葉子菁注意到,這個中年人多少有些面熟,好像在過去某個模糊的歲月裡到他們家來過,也許是來向黃國秀彙報工作,也許是喝酒。黃國秀在南二礦當黨委書記時,經常有些幹部工人找到門上和他喝酒,曾經讓葉子菁不厭其煩,也生了不少氣。

市委書記唐朝陽提醒的不錯:除了權與法的問題,客觀上也確實存在著情與法、理與法的問題。面對錄影帶上受審的前礦工查鐵柱,葉子菁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既有同情憐憫,也有厭惡憎恨。她多希望這一切都不是真的,多希望查鐵柱面對公安人員大聲申辯:不,我不是故意放火!可事實讓葉子菁既沮喪又震驚?

查鐵柱精神幾近崩潰,在審訊過程中一直淚流滿面,不斷悔罪,說是自己罪大惡極,說是他恨死了大富豪的蘇阿福,就故意放火。據查鐵柱供認:到大富豪娛樂城放火,他是蓄謀已久的,不過,事前事後都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他是施工隊長,二十萬工程尾款要不回來是他的責任。所以,八月十三日晚上,他才以燒電焊為掩護,故意讓大富豪娛樂城燒了起來,其後的救火完全是演戲。

錄影帶上的江正流問:「……那麼,查鐵柱,你為什麼要演這個戲呢?」

查鐵柱說:「不是歌唱家劉豔玲上……上來了嗎?後來還有我們施工隊的老周,周培成,他們都……都看見三樓倉庫著火了,我……我不假裝救火不行啊!」

江正流問:「周培成又是怎麼到現場來的?他真的一點不知情嗎?」

查鐵柱說:「就是沒……沒周培成的事嘛,全是我的事,真的!」

江正流問:「怎麼這麼巧呢?偏偏在大火燒起來的時候,周培成也到了?還有,你為什麼讓周培成不要承認到過現場?出於什麼目的?放火的事都承認了,還有什麼好怕的?把周培成的情況也給我們說說清楚!」

查鐵柱號啕大哭起來,一把把抹著鼻涕:「真……真沒有周培成的事啊,我……我不能說假話啊!要……要斃你們斃我!一百五……五十多條人命啊,就……就斃我一百五十次我……我也不冤,我認罪服法,認……認罪服法!」

江正流責問道:「查鐵柱,你在此之前為什麼不承認放火?」

查鐵柱喃喃說:「那……那是我心存幻想,以為你……你們查不出來!」

江正流說:「查鐵柱,這你就想錯了!俗話說得好嘛,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我再問你:你在燒電焊之前,有沒有往倉庫裡澆過汽油或者其他燃燒物?」

對這個關鍵問題,查鐵柱當場否認了:「沒有,這……這沒有……」

江正流直截了當地追問:「那麼,周培成呢?有沒有可能這麼幹?」

葉子菁注意到,這時候錄影上的查鐵柱像瘋了似的,直著脖子叫了起來:「沒有,我……我說過,沒……沒周培成的事!你……你們就當……就當是我潑了汽油吧,槍斃我吧,我什……什麼罪都認,反正,反正我……我是不想活了……」

很明顯,江正流和公安局在汽油這一細節上有誘供嫌疑,錄影上一清二楚。

好在報捕材料上這一細節沒有作為證據列出,葉子菁和檢察院的同志也就沒有就此提出質疑。檢察公安兩家畢竟要密切配合辦好這個大案要案,上面追得又這麼急,江正流和公安局的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在這種時候沒上手段已經算不錯了。

不過,在公安局報送的材料上,周培成的罪名仍是涉嫌放火。

葉子菁和負責批捕工作的副檢察長張國靖琢磨了一下,覺得不妥。

張國靖便以商量的口氣對江正流說:「江局,周培成現在以放火立案不合適吧?此人雖有放火嫌疑,但他自己既沒承認,又沒人證物證,將來如果不能以放火罪提起公訴,我們就被動了!最好還是以偽證罪先立案吧。你們看呢?」

江正流和公安局的同志也沒再多堅持,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八月十五日晚上,經長山市人民檢察院批准,查鐵柱以涉嫌放火,妨礙司法作證兩項罪名被正式逮捕立案,周培成以涉嫌偽證罪被同時批准逮捕。妨礙司法作證的水電工劉金水,因最終幫助公安機關認定了事實,履行了自己的作證義務,傳訊後被監視居住。負有法人責任的方舟裝潢公司總經理李大川也被監視居住,隨時聽候有關執法部門的傳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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