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好好的一個家,就這麼被我給毀了……」他的話觸動了潘佳傑的心裡最脆弱的部分,傷感地說。
魯本川嘆息一聲:「去吧,你別管我,別冷落了她。」
潘佳傑沮喪地點頭,但是沒有回去。
「怎麼了?」魯本川問。
「都是別人的老婆了,還有啥好說的?」潘佳傑很低落地說。
魯本川很理解他的心情,但此刻又找不出合適的詞兒來安慰他,只好默不作聲。
潘佳傑繼續發洩道:「老魯,這人生四大悲劇,上班是改造,老婆被人搞,娃兒沒爹教,吃偉哥不見效,你說我咋都遇上了呢?」
魯本川有些擔心,忙提醒他說:「老潘,今天是什麼日子,你腦袋要清醒喲,不要幹傻事,得不償失。」
潘佳傑驀然驚醒,隨後目光異樣地打量著他:「老魯,要是在以前,你可不會這麼勸我……」
「哎,別提那些陳年老窖的糗事了……要是還是那樣託混,哪有顏面面對王警官(王壽貴),還有馬旭東副監獄長,還有……嗨,反正就一句話,沒臉見人。」魯本川由衷地說。
「是啊。」潘佳傑也從內心深處感嘆,隨後問:「冒昧地問一句,你父親真沒來?」
「唉……沒來,我能理解他老人家的心情。」儘管嘴上這麼說,魯本川心裡還是隱隱作痛。
潘佳傑安慰道:「只要我們好好接受改造,我相信,總有一天你父親會原諒你的。」
另一個人今天也跟魯本川一樣沮喪,他就是二皮。本來監獄聯絡好了,接她母親來參加這次親情交流,但臨行前兩天,母親在幹活時摔斷了腿。二皮走出監區會場,蹲在監管區操場牆邊抽菸。
馬旭東走了過來,看著他。
二皮沒有察覺他來,依然抽菸,落魄、沮喪。
馬旭東蹲下來,看著他。
二皮嚇了一跳,忽地跳起來,比畫。
馬旭東笑罵道:「要打架?」
二皮咧嘴笑:「哎呀呀呀,是老大,嚇我一跳。」
馬旭東站起來:「想家了?」
會場裡傳來歡笑聲,二皮眼圈紅了。馬旭東拿出一張紙,遞給他。二皮接過去,掃了一眼,連忙拿到鼻子下看。
「你什麼時候成近視眼了?」
二皮連聲說:「謝謝老大……」
馬旭東嚴肅地說:「不是我,是監獄鑑於你的表現,獎勵你回家探親!還有,這是監獄,不是黑社會,以後不準叫什麼老大老大的。」
「是是是,感謝政府,感謝政府……」
馬旭東又說:「你賬上還有300多元錢,監獄為你母親籌了300元,明天我一併交給你,帶回去給你媽。」
二皮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淚水漣漣:「這……我我……」
馬旭東笑著離開。
二皮回過神來,馬旭東已經走進了親情幫教分會場。他愣怔了一下,朝他的背影深深鞠躬。
(4)
一個披著黃色袈裟的老和尚在一大幫記者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奇地望著他。
「我是靈覺寺和尚覺行,來看望大家。」覺行慈眉善眼,氣定神閒,向在場所有人躬身行禮。
「大師,你怎麼看待我們這些罪犯?」謝天明忍不住第一個發問。
「你們就是菩薩。」覺行大師說著,就坐在謝天明身旁。
覺行的話不亞於一顆重磅炸彈,幾乎所有人都瞠目結舌。
馬旭東覺得他的話很有問題,本來想反駁,請覺行出去,但晃眼間看見馬星宇、文守衛他們也夾雜在人群中,從他們臉色上看並沒有什麼異樣,只好冷眼觀看。
「怎麼說?」魯本川定定地看著他。
「阿彌陀佛。」覺行合掌再次行禮,「佛說:貪慾永盡,嗔恚永盡,愚痴永盡,一切諸煩惱永盡,是名涅槃。」
覺行大師繼續說:「這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你們在這裡修行,消滅了心中的妄念、慾念,就會達到寧靜、平淡、快樂的境界,就會重生,就會脫胎換骨,這就是涅槃。佛還說,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即是死,死即是生,也還是這個意思。」
「這裡是監獄,怎麼修行?」謝天明問。
「你們在監獄裡接受改造就是在修行。」覺行大師說,「剛才我參觀了清水監獄,這裡與我想象中的監獄大相徑庭,依我看,不像是監獄,倒像是花園,是一所學校,我們僧人修行的地方還沒這裡條件好呢。」
覺行大師的話,引來一陣笑聲。
「為什麼你們會有這樣一種很特別的修行方式呢?那是因為你們觸犯了國家的法律,損害了國家和百姓的利益。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講,你們以這種很特別的修行方式來警示世人,人生最可貴的是什麼?你們修行過程中內心受到的煎熬、痛苦和掙扎告訴世人,一定要引以為戒,嚴於律己,方能保全幸福。」
說到這裡,覺行大師提高了聲音:「儘管你們是囚犯,但也在拯救其他人。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你們就是佛。」
文守衛帶頭鼓掌,全場響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馬星宇站出來介紹說:「這位就是省監獄管理局局長文守衛同志,我們以熱烈的掌聲請局長給我們講幾句話。」
全場再次響起熱烈的掌聲。
文守衛別了馬星宇一眼,但眼下不講不行了,於是說:「首先,我代表全體民警感謝靈覺寺覺行大師參加幫教活動,覺行大師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得道高僧啊,據我所知,他深居簡出,十餘年來從未踏出寺門半步,今天他能來到清水監獄,那是我們清水監獄服刑人員的福緣。」
掌聲又一次響起來。
覺行大師微微躬身:「施主言重了,老衲不敢當。」
文守衛接著說:「覺行大師的話,語重心長,也意味深長。是啊,嚴格執法也罷,親情幫教也罷,社會各界關心也罷,還是覺行大師所說的修行也罷,只有一個目的,就是希望服刑人員重塑靈魂,早日新生。當然,我們推行的這項工作尚在試點階段,歡迎服刑人員親友們、社會各界朋友多提意見,下一步我們將把這樣的活動上升到制度層面,建立長效機制,讓更多的人在參與這項活動的同時,自身也受到教育和啟迪,為構建和諧社會盡一個公民應盡的義務和責任。」
掌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覺行大師出去了,一監區分會場也平靜下來,不管是罪犯還是他們的親友,一掃先前的沮喪或者悲傷,都在低低地討論覺行大師和文守衛局長的話。
楊陽和陳莉帶著吉牛馬二走了進來。
馬旭東說:「大家靜一靜,下面,我們請我們的音樂家吉牛馬二給大家演唱一曲。」
鼓掌再一次響起來。
吉牛馬二坐在主席臺凳子上,深呼吸,撥動琴絃。
他合著音樂的節拍,低沉而蒼涼地獨白:
媽媽,天快黑了,這個時候,你在做什麼?
在山上砍柴嗎?在院子裡餵豬餵雞嗎?還是憔悴地坐在門前等待孩兒的歸來?媽媽,你的心痛了吧!媽媽,你的眼淚不自覺地流了吧!沒事了,沒事了,你的兒子已經長大,已經懂事了。媽媽,不要再操勞了。
有的母親在抹淚。
吉牛馬二吟唱:天黑了我想起了我的媽媽!/這個時候你在幹什麼?/在家裡做著飯?還在喂著豬餵雞?/媽媽你就別再勞累了!媽媽你還記得嗎?/當我外出求學時,當我需要學費時。/你走街串巷地去借錢。/憂傷的母親啊!/這個時候你的兒子長大了,有出息的孩子讓媽媽的心在微笑,沒出息的孩子讓媽媽的心在哭泣。
謝天明的母親輕聲哭泣,哭聲感染著其他罪犯家屬,隨即現場一片哭聲。
馬旭東走到主席臺招呼大家:「大家靜一靜,靜一靜……」
大家停止了哭聲。
馬旭東說:「省局決定,在今後要開展習藝性教育……」
二皮站起來:「報告,啥叫習藝性教育?」
「就是讓每一位服刑人員學到一門實用技術,以後出去了,可以找到薪水高的工作。」
李浩健的母親站起來問:「有哪些內容呀?」
馬旭東說:「目前準備開辦製衣、電子、建築、烹調、繪畫、國學、音樂舞蹈等專案培訓。每人可根據自己的特長和愛好選擇。」
分會場又一次歡聲雷動!
馬旭東突然提高聲音說:「下面,我宣佈一項最高的刑事獎勵……」
大家一下子安靜下來,會場靜悄悄的,都盯著馬旭東。
「鑑於吉牛馬二的改造表現,監獄報請檢察院稽核,經法院裁定,准予假釋。再過幾天,他將離開監獄,獲得新生!」
掌聲雷動。
吉牛馬二站起來,含淚給所有人鞠躬。
不過,魯本川就像被雷擊了一般,半天沒有回過神來,楊天勝和他談話的情景一下子浮現在腦海裡……
在清水河監獄一監區談話室,楊天勝就像見到老朋友一般親熱:「魯總,我提醒你一句,少跟吉牛馬二說什麼心裡話。」
魯本川問:「為什麼?」
「我擔心你被賣了,還拿對方當朋友。」
「究竟怎麼回事?」魯本川很疑惑。
楊天勝詭秘一笑:「你知道就行了。」他指指耳朵和眼睛,「有些事兒,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魯本川突然感覺血往頭上湧,心裡怨恨道:「難道就是他?原來他是來監視我的!」
「這幾天總是不見他,原來在躲我。」魯本川越想越生氣,扭頭就走出會場。
陳莉送謝小婉和奶奶一直到賓館房間,可謝小婉執意要送送陳莉,陳莉推辭不掉,只好由著她。兩人走到賓館門口,陳莉轉身說:「小婉,回去吧。以後有什麼難處,你給我打電話,啊!」
謝小婉欲言又止。
陳莉搖手拜拜,轉身,快步走。
謝小婉終於忍不住了,叫了一聲姐。陳莉停下來,轉身看著她。謝小婉跑過來,緊緊擁抱著她。
謝小婉萬分愧疚,嗚咽說:「對不起……」
陳莉拍打著她的後背:「說啥呢?你又沒有做錯事,啥對不起的?」
「我我……我不該……楊陽……」謝小婉斷斷續續地說。
陳莉推開她,認真地說:「小婉,我理解你,如果換作是我,我也會那麼做的。」
謝小婉「啊」了一聲,半信半疑地打量她。
陳莉笑笑:「這是女兒對爸爸那種難以割捨的親情。」
謝小婉破涕為笑。
陳莉接著說:「但是親情不等於愛情,我相信你遲早會明白的。何況你也有追求愛情的權利,就算楊陽他以後選擇的是你,那隻能說我和他沒有緣分。我也不會恨你呀。」
謝小婉又擁抱她:「姐,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現在一門心思完成學業,至於其他,我暫時不去想。」
「也對也不對。要是愛情真來了,你擋也擋不住。好了,回去吧,奶奶一個人在房間裡呢。」
謝小婉聽話地點頭,與陳莉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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