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至親至情

交鋒 洪與 第1頁,共2頁

(1)

文守衛對謝天明離婚的事很擔憂,要是離了,拿回一些財產,謝天明的母親和二弟也不用待在養老院,明年謝小婉一畢業,找份工作,收入相對穩定,那麼一家人也就穩定下來,這也對謝天明今後的改造很有利。可這個謝天明哪,都這樣了,還沒看透某些事。於是他把陳莉叫來,說了自己的擔憂:「謝天明還有心結沒有開啟,這事兒還真不能干預過多,也不能操之過急,但又不能不急,謝小婉明年就要畢業了,她奶奶和二爸就不能再待在養老院,就算監獄出面以謝小婉工作還沒找好為由跟養老院協調,延長一段時間,但是總不能老是這樣吧?你琢磨一下,能不能再做做工作,但要講策略。」

陳莉說:「我馬上按照你的意見,同清水監獄干預中心做個專題研究,我個人意見還是從謝天明的女兒和母親入手,叫他們來做工作,可能效果會不一樣。」

「嗯……」文守衛想了想說,「你這意見很好,你們再研究研究,拿出一套切實可行的方案來,就利用這次親情幫教活動,爭取讓他徹底轉變過來。」

這時候,辦公室打來電話說門衛報告一個叫李文君的抱著一個孩子來找你,你看見還是不見?

文守衛苦笑,對陳莉說:「瞧,謝天明的老婆找到我這裡來了……」

監獄出臺了邀請服刑人員親人的標準,要各個監區按照罪犯投票、民警投票、監區支委會初審後公示三天,再報監獄教育改造科二審,最後由監獄黨委會審定。一監區走到公示三天的程式,問題就出來了,一個是像謝天明母親這種無法自行來監獄的,該怎麼辦?監獄沒有明確規定;二是潘佳傑,儘管有個兒子,但兒子還小,現在的監護人是他的前女友,請他的前女友來,合適嗎?三是魯本川給監區提出,他不參加這次活動,不是他不認罪悔罪,而是很確定他家裡一定沒人願意來,與其浪費指標,還不如讓給那些需要親人來探視的服刑人員。

除了魯本川這種情況外,其他監區都面臨這個問題。監獄馬上召開會議,在馬星宇的堅持下,凡是來監獄參加親情幫教的服刑人員家屬,往返車船費、吃住都由監獄承擔,為了控制費用,確定服刑人員的家屬人數,一般一個家庭不超過兩人,像謝天明這種情況,看其他監區還有沒有,統一由監獄派車接送。像潘佳傑這種情況,監區給其子女的監護人做工作,儘量說服他們能來監獄參加幫教活動。

從檔案上反映,魯本川的家族成員都是公務員,但都沒有註明職務,正因為沒有註明職務,而來接見他的家人,都很低調,對於大多數監獄民警和服刑人員來講,顯得有點兒神秘。只是有些傳聞,說他爺爺開始就是高官,父親是在省級幹部崗位上退休的,幾個兄弟和堂兄弟姐妹都是地位不菲的官員。

傳聞雖然不可信,但是有一點是明確的,魯本川早年仕途一帆風順,但坐上縣長的位置後,令人意外地跑到一家處於虧損狀態的國企去擔任董事長。擔任董事長不到一年,資產重組,張大新購買了這家企業,魯本川搖身一變,與張大新成立新的公司,大舉進軍地產、投資信託、水電等領域,短短幾年,公司呈幾何級擴張,成為全省冉冉升起的新星。

馬旭東親自給他父親打電話試探口風,果然如魯本川所說的那樣,對方還沒有聽完,就一口回絕了。

馬旭東問他:「你想不想你父親來看看你?」

「想當然是想啦,但是我給他抹了黑,給整個家族都抹了黑,他們不會原諒我的……」

魯本川很沮喪,這幾年來,父親從沒來看過他。他寫了很多信給他,但父親一封都沒回,而兄弟姐妹來看望他的時候,也隻字未提父親,他明白,父親是不會原諒他的,他也清楚,這個家庭只要父親不原諒他,他就別指望其他人能原諒他。

所以,一直以來,他感到很孤單,家庭都容不下他了,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抱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把內心的那種孤寂發洩在改造生活中,挑撥同改之間的關係。看到他們打起來或者公然對抗民警,他心裡才找到一絲難得的快意。

馬旭東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走了。

魯本川實在是猜不到他的意思,一連好幾天都惦記著這事兒,最後他還是鼓起勇氣再次和馬旭東說:「謝謝馬監獄長的好意,還是別忙乎了,我父親他是不會來的。」

馬旭東笑笑:「我們不敢保證能說服你父親,但是我們會盡力的。」

魯本川心裡說不出是哪一種滋味,酸?甜?苦?辣?

(2)

這幾天可忙壞了馬星宇,原本計劃包括心理諮詢組、法律援助組、就業安置組、社會人士組和服刑人員親友在內的幫教總人數為1500人,可監獄把請帖發出去後,政府各大機關、學校和社會團體、民主黨派等等,主動來聯絡的絡繹不絕,經請示局裡,不得不擴大參觀監獄的規模,把原本千人幫教活動改為千人幫教活動暨監獄開放日活動,時間由原來的一天改為兩天,就是做了這樣的調整,還是不能滿足社會需要。

活動明天就開始了,服刑人員家屬今天下午就開始報到,可不一會兒,接待組反饋,很多服刑人員家屬並沒有按照要求只來兩人,有的甚至是全家人都來了,原計劃準備的住宿遠遠不夠,不給他們安排吧,涉及老人和孩子怎麼辦?馬星宇他們經過緊急磋商,可以安排所有罪犯直系親屬的食宿,其他不予安排,要求接待組一定要做好解釋工作。

文守衛還是放心不下,下午又帶了一幫人來到清水監獄檢查,車子剛到監獄門口,看見一個和尚正在和值班民警交涉著什麼,他很奇怪,於是下車走了過去。

「怎麼回事?」他問。

值班民警立即立正敬禮,報告:「他說他是靈覺寺的和尚,奉主持之命來見監獄長的。」

「噢?」文守衛也很意外地看著他。

那和尚雙手合在一起,朝文守衛行禮:「想必施主就是監獄長吧,小僧奉靈覺寺主持覺行大師之命前來拜會,請求參加幫教活動。」

說完,他拿出一封信函,恭恭敬敬地奉上。

文守衛大感意外,沒有接信函,只是說:「我不是清水監獄監獄長,大師辛苦了,先隨我去接待室稍休息,我想監獄長一會兒便可給你答覆。」

不一會兒,清水監獄班子成員都小跑著來到黨委會議室。大家看了靈覺寺的信函,都面面相覷。

徐昌黎笑道:「文局,這和尚要求參加幫教活動,可是聞所未聞。」

文守衛說:「所以,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大家暢所欲言。」

於是在場的你一言我一語就說開了:

「有沒有安全風險?」

「更重要的是,我們黨可是無神論者,有沒有政治風險?」

「我看還是先做一個法律評估,有沒有違法風險?」

「這個……和尚……那麼如果那個尼姑庵來人聯絡,我們同意呢還是不同意呢?我們可是國家執法機關,社會各界人士怎麼看?是不是有一點兒笑料的味道呢?」

「這些和尚呀尼姑呀都是心理不健全的人,他們來參加幫教活動,有作用嗎?會不會帶來消極影響?」

……

文守衛見馬星宇一直沉默,便點名問他怎麼看。

「‘和尚’這詞不太準確,應該是宗教界人士……」馬星宇說,「文局,在座各位領導,我倒覺得是一件好事,不僅可以把我們的幫教工作延伸到社會各個領域,而且還有新聞價值。我個人意見,同意靈覺寺來人參加幫教活動。」馬星宇猶在沉思的樣子,慢慢說。

「馬星宇說得對啊,我們就是要儘可能利用所有的資源,喚起社會對監獄的關注,讓老百姓瞭解我們監獄,理解並支援我們監獄的工作,只有這樣,我們監獄工作才能躍上新臺階。所以我同意馬星宇監獄長的意見。」

文守衛說到這裡,話鋒一轉:「不過這件事嘛,畢竟是個新鮮事兒,大家的擔憂都是有道理的,所以,我建議你們立即同省宗教管理局取得聯絡,請他們核實這件事,並邀請他們也派人來參加。」

突如其來的暴風雨,撥弄著所有人的神經,特別是那些服刑人員和家屬們,他們彼此知道,他們就近在咫尺,都期盼著明天的重逢,這場大雨來得實在不是時候,有多少人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好在黎明時分,雨停了,酷熱也煙消雲散,風輕雲淡。大雨洗去了街道上的花草樹木的浮塵,通體潔淨,已經豐腴的葉片變得愈加綠油油的,在涼爽的晨風中歡迎著每一個人……

謝天明的母親和女兒來了。

更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潘佳傑的前女友吳雙雙也來了,儘管沒把他兒子吳盼盼帶來。

……

在一監區分會場,罪犯和他們的親友們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拉家常,傾訴著離別之苦或者相見的喜悅,嚶嚶的啼哭聲與歡笑聲夾雜在一起,上演著一幕幕動人的悲喜劇。

謝小婉已經和一家公司簽訂了就業合同,一畢業就去上班,薪水還不低,這讓謝天明萬分欣慰。

「爸爸,我現在倒是不擔心你,我擔心的是奶奶和二爸。」謝小婉說。

謝天明的母親立刻說:「我不要你擔心,你安心工作,一年到頭回來看奶奶一眼,奶奶就滿足了。」

「奶奶,你有所不知,監獄與我們縣民政部門協商的是我參加工作時候,你們就不能再住在那裡了。我現在的薪水雖然高,但是在省城租一套房子,再請個保姆照顧奶奶和二爸,恐怕還是不夠,我也想把奶奶和二爸接到自己身邊來,敬老院再好,畢竟也沒自家好。」謝小婉憂鬱地說。

「那我搬回老家住。」老人說。

「奶奶,你搬回老家,爸爸能放心嗎?我能放心嗎?」謝小婉說。

謝天明點點頭。

「不過爸爸你放心,我會安排好的,大不了我再去兼職一份工作。」謝小婉不好直接勸說他離婚,只好一步一步引導他。

謝天明說:「其實,我這幾天想好了,還是跟你阿姨離了吧,房子呢,就不用租了,把你奶奶和二爸接過來……孩子,這些年可苦了你了……」

「爸爸,阿姨出事了。」謝小婉小心翼翼地說。

謝天明似乎早就有預感,沒有太大的意外表情,只是眉頭緊鎖起來。

謝小婉勸道:「其實呢,你和阿姨的緣分早就斷了,沒必要再僵持下去,是吧?

我呢,以前也很恨她,經過這麼些年,我也看開了,也不恨她了。人老是生活在仇恨中,也只是增加自己的心理包袱而已,有什麼意義呢?」

謝天明點點頭。

謝小婉接著滿懷信心地說:「你不是一下就減了一年半麼?再熬幾年,我們一家人不就團聚了麼?我們家也就熬到頭了。」

「她能給咱們房子麼?」老人有些擔憂。

其實這也是謝小婉所擔憂的,雖然說去年李文君三番五次表示只要謝天明答應離婚,她啥都不要,但謝天明拖了她這麼久,加之現在她可能還面臨法律制裁,還有一個孩子,她的想法要是變了呢?

「要不,我去找阿姨談談?」謝小婉試探地問。

謝天明抬起頭望著她們,語氣帶著祈求:「媽,小婉,我的意思是……你阿姨她現在那個樣子……房子就不要了吧……」

謝小婉很欣慰,父親能這麼看得開,說明他心裡的仇恨已經煙消雲散了,沒有什麼比得上擁有一顆健康快樂的心更重要。她緊緊握住謝天明的手,動情地說:「爸爸,你真變了,我很高興……」

謝小婉的奶奶疑惑地看著他們:「你倆說啥呢?我咋聽不懂?」

謝天明揚起蒼老而矍鑠的臉,燦爛地笑。

(3)

潘佳傑和吳雙雙相顧無言,良久,潘佳傑才問:「兒子怎麼樣?」

吳雙雙拿出前幾天專門拍攝的照片給他,他看著照片上的兒子,雙手輕輕撫摸著照片,朝著照片笑,自言自語地說:「又長高了……」

「就是數學很差,100以內的連加連減始終搞不懂,盼盼自己也很苦惱……」吳雙雙低沉地說,滿臉的無奈和對兒子的憐惜。可以看出,她為這事費了不少的心,兒子也很努力,可就是效果不大。

「那給他報個珠心算吧。」潘佳傑說。

「啥叫珠心算?」

潘佳傑的心像被揪了一下,很疼:「你去問問就知道啥叫珠心算。」

「沒聽說過,我們那裡好像沒有。」

「不可能!」潘佳傑有些急了,提高了聲音。

吳雙雙低下頭,不再說話。

沉默。

過了好一陣子,潘佳傑意識到自己態度有點兒問題,於是把目光從照片上移開,帶著關切的語氣問她:「你怎麼樣?還好吧?」

「挺好的……你呢?」

潘佳傑把減刑裁定書拿給吳雙雙看。

吳雙雙反反覆覆地看著他的減刑通知書。

「一年半……多好……」吳雙雙喃喃地說。

「我寫的書,初稿出來了,監獄領導們說幫我聯絡出版社呢……」他說。

吳雙雙抬起頭看著他:「你變了……」

潘佳傑笑笑:「在這裡面,不變也得變,最終也得變,何況,我有兒子了……」

吳雙雙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你……過得還好嗎?」潘佳傑見她那樣,小心翼翼地又問。

「挺好……」

「哦……」

潘佳傑面對已經是別人老婆的吳雙雙,實在找不出什麼話題來,吳雙雙似乎也顯得有些侷促,兩人都不安地坐著,偶爾看對方一眼。

魯本川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與其他親人服刑人員相比,顯得形單影隻,他把頭壓得很低,不時抬起頭左右看看,又迅速埋下頭……

馬旭東看了一陣,怕他實在受不了,於是悄悄走到他背後,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要不,你回去休息?」

一絲慘然的笑意掠過他的眼角,他搖搖頭說:「馬監區長,我沒事……看到他們,我也感到一種幸福……」

潘佳傑看到了,於是走過來,拿著兒子的照片:「老魯,你看,我兒子!可惜,沒帶來……」

魯本川端詳著照片:「你呀,知足了吧……這小傢伙,真像你,你瞧這眼睛,這鼻子……簡直跟你一個模子倒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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