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
楊陽試探地問:「那……你什麼時候搬回學校裡去?」
謝小婉反問:「我為什麼要搬回學校裡住?」
楊陽說:「你別誤會,你現在是大學生,應該和同學們多交流。」
「我和他們不是一個時代的人。」謝小婉停下來,警覺地盯著他,「你不是要趕我走吧?」
楊陽笑笑:「這房子又不是我的,我有資格趕你走嗎?」
謝小婉收拾藥水和棉籤,悶聲悶氣地說:「知道就好。」
楊陽誠懇而認真地說:「小婉,說真的,現在我們倆合租不合適……」
謝小婉停下動作,沉默。
楊陽觀察她的表情:「要不,我搬出去?」
謝小婉臉色一變,把棉籤摔在茶几上,站起來:「隨便你!」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把門重重地關上。
(4)
晚飯後,罪犯們或單獨或三三兩兩地圍繞操場散步。魯本川緊鎖眉頭,單獨沿著籃球場線,一圈一圈地走。
李浩健帶著「罪犯監督崗」的黃袖套,耀武揚威地在操場中間東看西瞧。他看見二皮從樓上下來,連忙迎上去:「二皮哥哥,現在,我代表積委會抽查一下你的心情,是舒暢,還是鬱悶?」
二皮隨口說:「鬱悶。」但他馬上回過神來,後退兩步,戒備地看著他:「咦?你娃莫非又有啥子陰謀?」
李浩健一臉媚笑:「二皮哥哥,我李浩健一直跟你堅定地站在同一條戰線。好了,我問你,你鬱悶得很嗎?」
二皮也不禁好笑,誇張地說:「不是一般的鬱悶。」
李浩健「嘻嘻」笑:「那,你看哪個不順眼,兄弟給你敞亮敞亮。」
魯本川心事重重地走過來。
二皮指著魯本川:「就他!」
李浩健湊過來低聲說:「弄不弄得?他可是給了你好處的喲。」
二皮附耳低聲道:「他是貪官,有錢,弄一下,他就給得多,我們兄弟倆二一添做五,平分。」
二皮說完,順勢坐在李浩健的監督崗椅子上,準備看熱鬧。李浩健一下子橫在魯本川身前,指著魯本川。
李浩健罵道:「你在這裡母狗走草哇!走走走,把老子的眼睛都走花了。」
魯本川心裡正鬱悶,反駁道:「我個人走個人的,關你啥事?」
李浩健蠻橫地說:「就關我們監督崗的事。」
吉牛馬二走過來,拉拉魯本川。
李浩健指著吉牛馬二:「老牛,不關你的事。」
吉牛馬二退到一旁,四處張望,找謝天明,可罪犯們囚服都差不多,加之他視力不行,只好跑到老犯面前,一個一個地辨認。
魯本川氣呼呼地說:「你想幹啥?」
「你給老子勾起,彎起腰桿謝罪。」
「我沒做錯什麼,憑什麼要彎腰桿?」
李浩健喝道:「你貪汙人民那麼多錢,人民就要把你的腰桿整彎。」
魯本川「呸」了一聲:「你們這些人渣要是人民的話,那我就是國家。」
李浩健陰陰一笑:「放你媽的屁!老子才是國家。你看,我戴的這套套,就代表國家!」
魯本川質問:「那國家還罵人?」
李浩健舉起拳頭,做出打人的樣子:「國家還要打人哩!」他對著相繼圍攏來的罪犯大聲叫:「你們看到的啊,是他先動手打我啊,現在,我也不客氣了!」
魯本川嚇得退了幾步,做出太極拳「提手上勢」動作準備接招。
李浩健大笑,調侃:「要擺造型啊,哥陪你。」
他使出太極拳「白鶴亮翅」一招欲化解。
罪犯們在一旁起鬨。
值班民警跑過來,罪犯們一鬨而散。
民警呵斥:「幹什麼,要哄監鬧事麼?」
二皮立正:「報告警官,魯本川罵監改大組長,李浩健正在教育他遵守行為規範。」
民警問:「怎麼罵他的?」
李浩健立刻明白了二皮的用意,大聲說:「他罵我‘你好賤’。」
民警有些不明白:「啥?你不是李浩健麼?」
「他老是叫我的名字,我這名字只能叫一兩遍,叫多就是罵我。」
二皮在旁邊報告:「報告警官,魯本川連續叫他名字,我們聽起來就是——你——好——賤,他罵李浩健是賤人。」
罪犯們鬨笑。
民警哭笑不得:「好了好了,不就一個誤會嗎?魯本川,道個歉。」
魯本川反駁說:「我沒罵他。」
民警生氣了:「你,面壁思過,三十分鐘。」
李浩健架著魯本川到牆壁邊:「站直,昂首挺胸!」
等李浩健走開後,吉牛馬二慢慢散步走到魯本川的身邊,有意無意地責備說:「你呀,我不是告誡過你嗎?反駁,是能力,不反駁,卻是智慧。這一點,你得向謝天明學習。」
魯本川仰天長嘆。
(5)
其實文子平並沒有走遠,蹲在小區花園的草地上,耷拉著腦袋生悶氣。秦歡站在不遠處看著,等謝小婉和楊陽上樓去了,她才走過來,蹲在文子平面前,默默地看著他。
文子平抬頭,淚眼迷濛。秦歡拿出紙巾遞給他,文子平站起來,轉身就走。
秦歡跟上去:「想不想喝酒?」
「走,喝酒!」
兩人來到金帝酒店歌廳,秦歡不停地端起酒杯與文子平碰杯,文子平喝一杯,秦歡馬上就給他滿上。文子平摟著秦歡,瘋狂地又唱又跳。
謝小婉今晚本來沒打算來上班,但與楊陽吵了幾句後,頓覺無聊,尋思還是現實一點,能掙幾個算幾個,便來到金帝酒店。她無意中看見了文子平和秦歡,便站在暗處的一角,默默看著他們。
文子平已經醉了,手機叫起來,秦歡拿起他的手機,看看號碼,大聲說:「阿姨,我是秦歡,子平和我在一起呢,嗯嗯,好,你放心吧。」
謝小婉看看時間,馬上十一點了,她轉身來到吧檯,給經理打聲招呼,回家去了。
謝小婉走出大門沒幾步,秦歡扶著文子平也走了出來,秦歡招了一輛計程車,扶著文子平上車。秦歡似乎發現了謝小婉,在上車的那一剎那,有意朝謝小婉的方向望了望。
秦歡找了一家賓館,把文子平扶進去,放在床上躺著,自己則走進浴室,洗完澡,披著浴巾走出洗浴間。文子平已經呼呼大睡,秦歡嫣然一笑,把文子平的衣服脫光,又把自己的浴巾扔掉,扭頭看看熟睡的文子平,笑笑,抱著他。
黎明時分,秦歡赤身裸體坐在床上打電話:「馬監獄長,我請個假嘛。哎呀,是這樣的,子平生病了,我正陪著他呢……文子平嘛,就是文局長的兒子呀,嗯嗯……好,就這樣。」
文子平揉揉眼睛,醒了過來,轉頭看見秦歡,嚇得一下子坐起來,發現自己啥也沒穿,驚叫起來。
秦歡不滿地叫嚷:「嘿!嘿!叫啥呀,搞錯沒有?該驚叫的是我……」她指著自己的鼻子:「應該是我!」
文子平愣愣地看著他。
秦歡抱住文子平,撒嬌地說:「瞧你,昨晚把我折騰的……不過,我喜歡……」
秦歡的手朝文子平的敏感處摸去,文子平一下推開她,就要起床。秦歡把他拖過來,粗野地壓在他身上。文子平愣了片刻,翻身把秦歡壓在身下……
(6)
今年夏季的第一場雨在昨夜來臨了,電閃雷鳴,氣勢洶洶,不過黎明時分,天放晴了,整個城市沐浴了一夜,洗去了周身的浮塵,顯得潔淨而清新。太陽一探頭,清水監獄便籠罩在一片晨曦之中。一群鳥兒並不怎麼怕人,在監獄大門那一排黃角樹上,上躥下跳,「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今天是禮拜五,昨天傍晚,謝天明被告知監獄明天要把他母親和女兒接來,與他見面。六年了,沒見過她們,謝天明心裡一下子泛起了波瀾,哪知雷雨肆虐了一夜,他擔心這天氣會影響監獄接母親的行程,心頭惴惴不安的,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睛,可一大早,他就醒了過來。
本來馬旭東想給謝天明一個驚喜,但是陳莉認為謝天明心理問題還沒有完全解決,怕他承受不住比較劇烈的刺激,所以建議提前告知,讓他有充分的心理準備。
馬旭東在早點名時發現他眼睛有些發紅,便問:「沒睡好?」
他恭敬地點頭。
馬旭東關切地說:「你今天就不要去參加勞動了,就在監舍等著,估計要中午才能到,還有幾個小時呢,你去睡一會兒吧。她們來了我叫你。」
謝天明吃過早飯,便回到監舍,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儘管還是想睡,可怎麼也睡不著,腦海裡滿是母親和女兒的影子。
那天徐昌黎帶上幾個人,在李文君的單位把她找到了,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要麼履行贍養義務,清水監獄五年零3個月,每個月給謝天明的母親拿300元,一共是18900元;要麼就離婚,謝天明分割55%的財產。否則,清水監獄明天就代謝天明起訴至法院。
本來單位上已經對她頗有微詞,如果再這麼一折騰,她就真臭名昭著了,不就一萬多元錢嗎?給就給吧。於是她馬上在贍養協議上籤了字,從銀行裡把錢取出來,交給徐昌黎他們。
徐昌黎立即給文守衛做了彙報,文守衛很高興,指示他儘快安排謝天明的母親和女兒與他見面。本來監獄計劃立即就安排這次會見,可李文君再次來監獄逼謝天明離婚,謝天明精神和身體狀況堪憂,因而只好推遲會見。
這周禮拜四下午,教育科派出一男一女兩名民警去接謝天明的母親,馬旭東已經跟謝天明老家那個司法所長協調好,請他當天下午幫忙把謝天明的母親接到鄉上,禮拜五一大早就往回趕。陳莉呢,則負責把謝小婉接到監獄。
馬旭東跟謝天明說話的時候,潘佳傑早就站在不遠處等候,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
馬旭東叮囑完謝天明後,便問他:「有事?」
潘佳傑期期艾艾地說:「馬監區長,我……我也想見見我兒子……」
「我記下了,但是,你兒子現在的監護人是吳雙雙,這要徵得她的同意,所以光我們努力還不行,你還得努力。」馬旭東說。
「我能做什麼?」潘佳傑有些不解。
「唉,怎麼說呢?你還不開竅?還有十一年,理論上五年半就可以出去,對吧?你表現好了,減刑了,吳雙雙就看到了希望。」馬旭東帶著責備的口吻說。
潘佳傑一陣驚喜,但似乎依然很懷疑馬旭東的判斷:「真的?」
馬旭東接著開導他說:「陳警官和楊警官和我說了你家的情況,那天你們接見的時候我也在場,據我觀察和判斷,我看吳雙雙不像那種耐不住寂寞的女人,也不是那種錦衣玉食的女人。你還不瞭解?要是她真是那種耐不住寂寞的女人,哪還能等到現在才跟你提出嫁人?何況她嫁人關你什麼事?一個女人首先考慮的是孩子的成長問題,那麼只要是為了孩子,什麼苦都能吃。」
潘佳傑費力地轉動著腦子,喃喃地說:「有道理,有道理……」
「人哪,不怕吃苦,就怕沒有希望,你進來都六年了,沒減一年刑,她能不絕望嗎?
你找到這樣的女人,是你潘佳傑前世修來的福分,好好珍惜吧啊!」馬旭東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潘佳傑愣怔在那裡,過了好一陣子,才噩夢初醒一般,激動地搓著手。
這時,其他幾個罪犯也湊過來,七嘴八舌地問馬旭東,為啥只有謝天明才能享受這樣的待遇啊?我們表現比他好,考核分也比他多,我們也想監獄安排親人接見。
犯人們提的也不是沒有道理,但馬旭東不能給他們做出什麼承諾,於是說:「我會把你們反映的問題向上級彙報。」
一個犯人似乎很不滿意他的回答,含沙射影地說:「你們想監獄都把我們的親人接來會見?就做美夢吧。我們能和謝天明比?」
「為什麼就不能比?他不就是個縣委書記嘛,我比他官還大一級呢。」
「這話也不對,哦,官大就有特權?這裡可是監獄!」
「監獄還不是政府的一部分?就允許其他部門講特權,不准許監獄裡講特權?啥邏輯?那謝天明現在就是在享受特權嘛。」
……
馬旭東心裡「咯噔」一下,本來他們評估過監獄安排謝天明接見會影響犯群的情緒,但是沒想到會這麼嚴重,而且是在公共場所直截了當地提出來,這事兒處置不好,就會形成隱患,但是當下,必須要把他們憤憤不平地心情壓下去,否則說不定今天會整出啥事兒。想到這些,看來只有先用高壓手段壓下去再說,於是喝道:「咋的了?你們幾個,想造反是不?有問題有意見,可以書面反映,你們在這裡鬧鬧嚷嚷的,是不是想鬧事?啊?!」
本來圍著的大群人,「呼啦啦」一下都散了。
下午兩點,謝天明終於見到了六年未見的母親和女兒。
儘管這幾個月以來,謝天明的情緒比以前好多了,身體狀況較春節時也好了很多,但與被「雙規」時比較,依然判若兩人。在謝天明母親和女兒的印象中,他依舊是以前那種器宇軒昂、沉穩睿智的樣子,而留在謝天明腦海裡的母親和女兒,一個精神矍鑠、手腳麻利,一個天真無邪、充滿活力;而眼前的母親,形如枯槁,一副行將就木的樣子;
女兒呢,歲月已經在她臉上鐫刻著無情的印記,看上去比她實際年齡大很多。
一家人一時之間似乎回不過神來,就這般相互打量著,像在努力地搜尋某些記憶。
最先說話的是謝小婉,她走上前攙扶著謝天明:「爸爸,你坐……」
謝天明站立不穩,搖晃了幾下,才穩住身體坐下,緊緊抓住女兒的一隻手不放。
謝小婉感覺手有些吃痛,她再也不忍看一眼日思夜想的父親,眼淚奪眶而出,轉過身悄悄地抹淚。
謝天明的母親顫巍巍伸出手,三人緊緊地握在一起,相顧無言。
「爸爸呢?他……」謝天明問。
「爺爺早就離開我們了……」
「……」謝天明身子像痙攣一般抖動了幾下,牙齒咬得「咯咯」響,嘴皮劇烈地翻動了幾下,卻什麼也沒說。他低下頭,把額頭緊緊貼在三雙手上面。
老人抽出手,撫摸著他的頭,終於開口了:「瘦了,瘦了……」
良久,謝天明突然抬起頭:「小婉,爺爺什麼時候去世的?你怎麼不告訴我?」
「是我不讓婉兒告訴你的。」老人說。
「就在你判決下來的那天,爺爺……」謝小婉泣不成聲地說,「告訴你又能怎麼樣啊?爺爺奶奶把所有東西都變賣了,替你還錢……我們連安葬爺爺的錢都沒有,我去找李文君,她……嗚嗚……」
謝天明眼睛紅了,噴射出一股怒火,但隨即,那怒火像被澆了一盆冰水,瞬間熄滅了,他無力地垂下眼瞼,變成了無奈和悲憤,繼而所有的情緒全部被悲傷所代替,他側頭望著窗外,兩眼空洞而無神。
「孩子,哭吧,哭吧……」老人愛憐地撫摸著謝小婉,隨即對謝天明說,「那時候真是叫天天不應啊,要不是你的一個同事送來1000塊錢,我真不知道你爸爸能不能入土為安啊……」
謝天明突然敲著桌子責備謝小婉:「你為什麼不去上學?」
謝小婉所有的委屈一下子湧上心頭,嚶嚶的啜泣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大哭。
「天明啊,你可不能責備她,為了你,婉兒幾乎瘋了。」老人撥弄著謝小婉的頭髮,「你看看,她頭髮都白了很多。」
儘管謝小婉染了頭髮,但髮根還是有絲絲縷縷的白髮。
「不就是白了幾根頭髮嗎?就不上學了?我們謝家何時被困難打倒過?」謝天明依然不依不饒地發脾氣。
謝小婉突然停止了哭泣,高揚起頭:「我不想上學嗎?就在你被抓了那幾天,我托福考了滿分,美國有幾家大學都給我發了郵件,表達了邀請我去他們那裡學習的意向,是我不想上學嗎?要不是你,我早就碩士博士畢業了,而現在呢?二爸出去打工受傷,癱瘓在床,奶奶得了病也沒錢治療,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連堂弟高中都沒畢業就出去打工了,你說我怎麼辦?你說啊!」
謝天明低下頭,沉默。
「婉兒,好不容易來看你爸爸,就少說幾句,啊!」老人勸慰說。
謝小婉說:「奶奶,有些話,我們不說,爸爸他是不明白的,我今天必須得說。」
她繼續對謝天明說,「爸爸,你捫心自問一下,這一切都是誰造成的?我看你這幾年沒有認真思考過,也沒有好好反省過……」
「爸爸用不著你來教訓。」謝天明打斷她的話。
「不是我教訓你,我只是就事論事。六年了,你沒有減過一天刑。是你,讓我們家破人亡,讓我們陷入深淵;還是你,讓我們看不到一點點希望。爺爺臨死的時候,你知道他給我的遺言嗎?‘你別學你爸爸,就是撿垃圾,回老家種地,都比他幸福!’爺爺和奶奶就是撿垃圾維持生活,還從撿垃圾賣的錢中省下53.3元幫你還錢;爺爺就是在全縣城老百姓慶祝你被判刑的鞭炮聲中倒下的;爺爺……」
「別說了,別說了!」謝天明突然咆哮起來,繼而他從椅子上滑下去,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聲音變得異常脆弱,帶著乞求,「別說了,別說了……」
「爸爸……」謝小婉也蹲下去,抱著他,低聲哭泣。
謝天明的母親也淚流滿面,不停地用手帕擦著。
謝天明也抱著她,欲哭無淚。
謝小婉哭了一會兒,又把他扶起來坐在椅子上,突然笑著說:「是啊,奶奶說得對,也許我不該說這些……爸爸,女兒現在又返回學校了,學校免除了我的學雜費,每月還補貼我150元生活費,我學習很順利,上週老師動員我又報考了託福,你放心,我會珍惜這次機會。」
陳莉在監控室密切關注著,認為他們的會見差不多了,於是走了進來,建議說:「奶奶,小婉,我們去看看你爸爸生活學習的地方,怎麼樣?」
老人連聲說:「好,好呢。」
謝天明和謝小婉一邊一個攙扶著老人,陳莉和馬旭東在前面帶路,邊走邊介紹監獄的情況。
老人看過了謝天明住的地方說:「天明,你這條件比我們老家好得多。」
「也比我們學校公寓乾淨、整潔。」謝小婉也說。
謝天明心裡掠過一絲內疚。
陳莉又帶著他們參觀了圖書室、文體活動室和餐廳,隨後又帶他們去看勞動改造現場。
老人說:「就縫衣服呀?這活兒不重,我都能幹得了。」
陳莉說:「奶奶,監獄考慮到你兒子身體不好,給他安排了養豬的活兒呢。每天也就是上午和晚上工作四個多小時,喂飼料,廚房的潲水什麼的還是廚房的人送到養豬那裡呢。」
「兒子,養豬你媽可是行家,有啥不懂的,你問我。」老人樂哈哈地笑起來。
謝小婉和陳莉也笑起來。
謝天明勉強地笑笑。
「這才像一家人嘛。」陳莉說,「大家都高興點,都笑笑,這世界呀,就變得美好了。
沒有了親情,就是能活上3000年,那又怎麼樣呢?」
「小陳就是不一般,每一句話都說在我心坎上。」謝天明的母親由衷地說。
「奶奶見笑了。」陳莉有些不好意思。
「爸爸,陳莉跟我同年呢。」謝小婉說。
「我比你大兩個月,叫姐姐。」陳莉輕輕打了她一下,抱怨說,「奶奶,我要告狀,小婉從來不叫我姐姐。」
「不是我不叫你姐姐,而是我覺得我不配……」謝小婉低聲說。
謝天明聽了這話,心裡一陣疼痛。
「那好啊,小婉有這個姐姐,我也放心了。」老人慈愛地說。
「叫,叫我姐姐。」陳莉瞪著謝小婉。
謝小婉猶豫了好一陣,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姐姐」。
「這就對了嘛。」
謝天明聞言,心裡立即掀起一陣巨浪,把頭壓得更低,更沉默了。
「咦?!」謝天明的母親驚叫一聲。
順著她的目光望去,文守衛正陪著一行人朝這邊走過來。
陳莉和馬旭東一下子緊張起來,陳莉對她說:「奶奶,你有什麼可以跟我們講呀。」
老人沒理睬她,一個勁兒地朝文守衛他們瞅。
文守衛也發現了他們,加快腳步走了過來,老遠打招呼:「大娘,還認識我麼?我是文守衛呀。」
老人看了他一眼:「認得認得,你不就是天明的同學麼?」說著,老人徑直走到一個人面前,看了看,突然,她抓住他的手,激動地說,「沒錯,是你,就是你,我終於找到你了。」
一行人都奇怪地看著顧洪城。
「天明,你過來。」她朝謝天明招手。
謝天明只好走過去。
「他就是我和你說的你那位同事。」
謝天明看看他,似乎很不願意相信:「他?」
「真的,我沒認錯,我們得謝謝人家!」老人說。
謝天明簡直不敢相信,這個把自己推向監獄的人,居然反過來幫助母親安葬父親,百事孝為先,謝天明那顆自認為還堅強的抵抗的心,此刻一下子土崩瓦解了。謝天明不知所措,往日對他的怨恨頃刻間也銷聲匿跡了,是啊,自己也沒有理由心懷怨恨,他也是履行職責……
老人把謝小婉也叫過來,朝顧洪城深深鞠躬。
顧洪城連忙扶起她:「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
謝天明表情驚疑不定,猶豫了一下,還是朝他微微鞠躬,但實際上又不像鞠躬,只是略微低頭。
顧洪城拍拍他的肩膀,動情地說:「老謝呀,你不用感謝我,我只是把你的父親去世的情況報告給上級,上級領導指示,謝天明犯了罪,不應當株連到家人,指示我們從沒收的現金中返還1000元作為你父親的安葬費。老人生前變賣了所有的東西替你還錢,把拾荒賣的錢都送到紀委,他說呀,多還一分錢,就能減輕一點你的罪孽。多好的老人啊!法院從輕判決,這裡麵包涵著你父親那種至情至親的父愛,是你父母的舉動感染了我們每一個辦案人員。」
謝天明似乎有些嗚咽,想說什麼,但看樣子是強忍住沒說出來。
顧洪城接著說:「其實,你並不孤獨,我們都在關心你,關心這裡的每一個人。
你的老同學文守衛,也是你的老下級吧,可以說無時無刻不在惦記你。監獄領導、民警們,哪一個不在關心著你?老謝,說句不中聽的話,該醒醒了。十五年的時間也不是很長,但人生又有幾個十五年呢?」
謝天明剛才還很感動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冷漠,他把目光投射到蔚藍的天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良久,才低下頭長長地嘆息一聲,朝母親鞠躬,含混不清地說:「媽……我錯……錯了……」
老人拉著他的手:「哪有兒子不犯錯誤的?改了,你依然是媽的好兒子。」
「女兒,是爸爸害了你,對不起……」謝天明又對謝小婉說。
往日所有的委屈、怨恨、辛酸和屈辱,在父親的道歉聲中煙消雲散了,謝小婉再也抑制不住,撲到父親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
謝天明儘管是一副哭的表情,卻沒有眼淚,久久地擁抱著母親和女兒。
這時,馬旭東的步話機叫起來:「呼叫馬監,請回答。」
馬旭東走到一旁說:「收到,請講。」
「勞動現場有幾十名罪犯拒絕勞動,要求要見監獄長,請速到車間。」
馬旭東吃了一驚,正要跟李長雄報告,李長雄也收到步話機報告,其他幾個監區也有罪犯拒絕勞動,要求見監獄長。
文守衛眉頭緊鎖起來,不滿地看看他們,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了:「你們清水監獄怎麼搞的,我來一回,罪犯鬧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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